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我面前摆着那张账单，一万二。堂妹苏瑶站在我旁边，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眼睛已经有点不对了。
「姐，你没开车来？」
她问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爸放下筷子，我妈看了我一眼。大伯母在对面笑了一下，没出声。
我抬起头，看着苏瑶那张化了全妆的脸。
「开了啊。」
我笑了笑。
「打车来的。」
01
我叫苏念，今年二十八，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
说好听点叫财务，说难听点就是记账的。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在这座城市里活得紧巴巴的，但好歹没欠债。
苏瑶是我堂妹，大伯的女儿，比我小三岁。
从小到大，我们家跟她家就是两个世界。大伯开建材公司，早些年赶上房地产那波红利，赚了不少。我爸就是个普通工人，后来下岗了，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超市，勉强糊口。
我妈总说，别跟人家比，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也没想比。
但架不住有人非要跟你比。
苏瑶买保时捷这事，是在家族群里炸开的。
那天我正加班，手机震个不停。打开一看，家族群九十九条消息。
往上翻，是苏瑶发的一张照片。
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她们家别墅门口。她靠在车旁边，戴着墨镜，笑得跟明星似的。
配文：提车啦！以后请叫我苏总。
底下全是亲戚的恭维。
大伯母：我家瑶瑶就是有本事。
二婶：哎呀，这车得一百多万吧？
小姑：瑶瑶真是咱们老苏家的骄傲。
我爸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妈发了个「真好看」的表情。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干活。
不是酸，是真的累。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家的时候在楼下买了份炒面，六块钱。
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苏瑶又在群里发了消息：这周末我请大家吃饭，庆祝提车。地点我订好了，城东那家私房菜，人均五百那种。
人均五百。
我一个月工资，够吃十四顿。
我妈私聊我：念念，周末去不去？
我回：去呗。
我妈又问：你开车去不？
我愣了一下。
我哪来的车。
02
周末那天，我特意没穿太好。
不是故意的，是我确实没什么好衣服。
衣柜里最贵的一件大衣，是去年双十一买的，打完折三百多。穿了一冬天，袖口都起球了。
我翻了翻，找了件干净的毛衣，配了条牛仔裤，出门了。
到饭店门口的时候，我特意没急着进去。
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家店的招牌。
确实高级。
门头不大，但装修得很讲究，门口停的车没有低于五十万的。
苏瑶那辆保时捷就停在正中间，红色的，特别扎眼。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我妈：我到了。
我妈回：我们都到了，就等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过了马路。
推开门的瞬间，暖气扑面而来。
服务员迎上来：「您好，请问几位？」
「苏瑶订的包间。」
「哦，苏小姐的客人，这边请。」
跟着服务员往里走的时候，我听见包间里传出来的笑声。
大伯的声音最大：「瑶瑶这车啊，我跟你们说，全款买的！一分钱贷款没有！」
然后是亲戚们的惊叹声。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我。
苏瑶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闪着光。
「姐，你来啦。」她冲我笑了笑，「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妈坐我旁边，小声问：「怎么不打车来？这么远。」
「打了啊。」
「那怎么这么久？」
「堵车。」
其实不是堵车。
是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来。
03
菜一道道上来了。
确实好。
龙虾、鲍鱼、海参，还有一道我没见过的鱼，服务员介绍说是什么深海鱼，空运过来的。
苏瑶一直在说话。
「这车我看了好久，本来想买X5的，后来试驾了一下卡宴，那个感觉完全不一样。」
大伯在旁边接话：「那肯定不一样，差着档次呢。」
二叔问：「这车落地多少钱？」
苏瑶摆摆手：「没多少，一百二出头。」
包间里一阵吸气声。
小姑说：「瑶瑶，你这工作到底干什么的？怎么这么赚钱？」
苏瑶笑了笑：「就是做点小生意，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公司。」
「什么公司啊？」
「跨境电商，主要做欧美市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
大伯母在旁边补充：「瑶瑶那个合伙人特别厉害，听说以前在阿里干过，现在自己出来单干，一年流水好几千万。」
我低头吃菜。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妈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小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苏瑶的目光。
「姐，你现在还在那家公司？」
「嗯。」
「工资涨了没？」
「没。」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那个笑，我看懂了。
04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瑶站起来敬酒。
「来，我敬大家一杯。谢谢大家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
所有人都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端着杯子里的果汁。
苏瑶看了我一眼：「姐，你怎么喝果汁？来点红的呗。」
「开车。」
「哦对，你开车来的。」她笑了笑，「什么车啊？改天让我看看。」
我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但那个笑一直挂在脸上。
敬完酒，她又开始讲她的车。
「这车提速特别快，百公里加速只要五秒多。我上次在高速上试了一下，一脚油门下去，那个推背感，绝了。」
二叔问：「油耗高不高？」
「还行吧，百公里十五六个油，能接受。」
「那一个月油钱得不少吧？」
「两三千吧，无所谓。」
我在旁边听着，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两三千的油钱无所谓。
我一个月房租才两千。
苏瑶还在说：「对了姐，你什么时候也换辆车？你那辆小破车开了好几年了吧？」
「是挺久了。」
「该换了，现在车也不贵，买个十来万的代步车也行啊。」
我笑了笑：「再说吧。」
她没再说什么，转头跟二叔聊起了投资的事。
我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菜。
菜是好菜，但吃着没什么味道。
05
吃到尾声的时候，苏瑶站起来说去结账。
「今天我请客，谁都别跟我抢。」
大伯母在旁边笑：「行行行，你请，你请。」
苏瑶拿着包出去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来了。
脸色不太对。
「姐，你出来一下。」
我抬起头：「怎么了？」
「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我放下筷子，跟着她出了包间。
走廊里，她拿着那张账单，脸色有点难看。
「姐，这账单一万二。」
「哦。」
「我今天没带够钱。」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带卡了吗？先帮我垫一下，回头我还你。」
「我没带卡。」
「那你微信里有钱吗？」
「没有。」
她急了：「那你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刷卡吧？我这卡额度不够。」
「你不是开保时捷来的吗？」
「是啊，但……」
「那你去车上拿钱啊。」
她愣了一下。
「车上……没放现金。」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苏瑶，你这车，真是你自己买的？」
她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姐，你这话说的……」
「我就问你一句，这车贷款还完了吗？」
她不说话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说：「要不这样，我帮你垫一半，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你……」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告诉我，这车到底是谁买的。」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包间里，亲戚们还在聊天。
我妈在给我发微信：怎么了？怎么还不进来？
我没回。
走廊里，苏瑶站在我对面，脸色白得跟墙一样。
「姐，你……」
「我说了，你告诉我实话，我帮你垫一半。」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小声说：「车是……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
「一个……朋友。」
「男朋友？」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可怜。
「苏瑶，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跨境电商公司，真的赚钱吗？」
她低下头，不看我。
「其实……其实公司是别人的，我就是挂个名。」
「那你哪来的钱请这顿饭？」
「我……我刷的信用卡。」
我叹了口气。
「走吧，进去吧。」
「那账单……」
「我帮你付。」
她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姐，你……」
「别叫我姐。」
我推开包间的门，走进去。
亲戚们都看着我。
大伯问：「怎么了？瑶瑶呢？」
「她没事。」
我坐回位置上，拿起包。
「各位，我先走了。」
我妈问：「怎么了？饭还没吃完呢。」
「吃完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瑶站在走廊里，低着头，没进来。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先回去了。账单我付了，一万二。
我妈回：你疯了？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我回：没事。
走出饭店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红色的保时捷。
突然觉得，这车真刺眼。
06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不是不想上班，是真的没心情。
一万二。
我存了大半年的钱，一顿饭就没了。
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瑶的微信：姐，钱我过几天还你。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真的，我过几天就还你。
我还是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又发了第三条：姐，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错哪了？
她秒回：我不该装，不该骗大家。
我：还有呢？
她：不该让你付钱。
我：还有呢？
她：不该……不该买这车。
我放下手机，没再回。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苏瑶，是我妈。
妈：念念，你没事吧？
我：没事。
妈：那一万二，妈给你转过去。
我：不用。
妈：你别逞强。
我：真不用。
妈：那你怎么办？
我：我有办法。
其实我哪有什么办法。
我只是不想让我妈操心。
07
下午去上班的时候，同事小周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又加班了？」
「不是。」
她没再问，递给我一杯咖啡：「喝点吧，提提神。」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苦的。
但比心里好受点。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在地铁上刷手机。
家族群里又热闹起来了。
大伯发了一段视频，是苏瑶那辆保时捷的夜景，配文：我家瑶瑶的车，真漂亮。
底下又是一堆点赞。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揣进口袋。
到站了，下车。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我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姐，一共三块。」
我掏出手机扫码。
她突然说：「姐，你看起来好累，注意休息啊。」
我愣了一下。
「谢谢。」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突然想起苏瑶那辆保时捷。
一百二十万。
我算了算，我不吃不喝，要攒十七年。
十七年。
那时候我都四十五了。
我突然笑了。
不是笑自己穷。
是笑自己居然在算这个。
08
过了大概一周，苏瑶又给我发微信了。
姐，钱我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回：周末吧。
她：行，周末我请你吃饭，把钱给你。
我：不用请吃饭，把钱给我就行。
她：那怎么行，我得好好谢谢你。
我：不用。
她：姐，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
我没回。
周末那天，她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到了。
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冲我笑了笑：「姐，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一万二，你数数。」
我没数，直接收进包里。
「谢谢。」
「姐，你别这么说，是我该谢谢你。」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姐，其实……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那车……我退了。」
我愣了一下：「退了？」
「嗯，退了。我想明白了，那车不是我的，我开着也不踏实。」
「那你怎么跟你爸妈说的？」
「我说我公司资金周转不开，先卖了。」
「他们信了？」
「信了。反正他们也不懂。」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好像变了一点。
「苏瑶，你那个跨境电商公司，到底怎么回事？」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其实公司是我前男友的。」
「前男友？」
「嗯。他做跨境电商的，挺赚钱的。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让我挂个名，说是方便操作。后来分手了，公司还是我的名字，但实际是他的人在管。」
「那你那车……」
「也是他送的。分手的时候，他说这车给我，算是补偿。」
「你收了？」
「收了。当时觉得，反正也是他欠我的。」
「那你现在怎么想？」
她抬起头，看着我。
「姐，我觉得我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虚荣。不该明明什么都没有，非要装得什么都有。」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知道吗，那天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饭店门口站了好久。我看着那辆车，突然觉得特别可笑。我为了这辆车，欠了一屁股信用卡债，还骗了全家。」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重新开始。把信用卡还清，找个正经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行，那你加油。」
「姐，你不生我气了？」
「不生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没拆穿我。」
「我没拆穿你吗？」
「你拆穿了，但你没当着大家的面说。」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要是当时在包间里说出来，我可能就完了。」
「没那么严重。」
「有。你不知道，我爸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气死。」
「那你以后别装了。」
「不装了，再也不装了。」
09
过了大概一个月，苏瑶给我打了个电话。
「姐，我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一个月六千。」
「挺好的。」
「嗯，虽然不多，但够花了。」
「那信用卡呢？」
「还在还，但慢慢还，不急。」
「行，加油。」
「姐，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又请吃饭？」
「这次不是贵的，就楼下小面馆，十几块钱一碗那种。」
我笑了：「行，周末见。」
周末那天，我去了她说的那家面馆。
店面不大，但挺干净的。
苏瑶已经坐在里面了，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
「姐，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
她递给我菜单：「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看了看，点了一碗牛肉面。
她也点了一碗。
等面的时候，她跟我说起新工作的事。
「公司不大，但老板人挺好的。同事也不错，有个大姐特别照顾我。」
「那就好。」
「姐，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骑共享单车上班，虽然累点，但心里踏实。」
「比开保时捷踏实？」
她笑了：「比开保时捷踏实多了。」
面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
我吃了一口，味道不错。
她突然说：「姐，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天在饭店，你为什么要帮我付钱？」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因为你是苏瑶。」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好像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开着保时捷、戴着墨镜、笑得跟明星一样的苏瑶了。
但她看起来，比那时候开心多了。
10
又过了一个月，苏瑶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站在公司门口拍的，穿着一件普通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素颜。
配文：今天发工资了，开心。
我回：多少？
她：六千五，加了五百块奖金。
我：不错。
她：姐，我信用卡还了一半了。
我：加油。
她：姐，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我：又吃面？
她：这次吃火锅，我请客，人均一百那种。
我笑了：行。
周末那天，我去了她说的那家火锅店。
她已经在里面了，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手。
「姐，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点这么多？」
「难得请你吃顿好的。」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说：「姐，我爸妈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那车不是我买的。」
我愣了一下：「他们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他们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骗他们了。」
「他们怎么说？」
「我妈哭了。我爸骂了我一顿。」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让我好好工作，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长大了。
「苏瑶，你变了好多。」
「是吗？」
「嗯，变好了。」
她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没拆穿我。要是你当时说了，我可能到现在还在骗自己。」
「不会的，你早晚会想明白的。」
「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想不明白。」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姐，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后悔以前那样对你。」
「哪样？」
「就是……总是跟你比，总是觉得自己比你强。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就是虚荣。」
「没事，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吃完火锅，我们走出店门。
外面下着小雨。
她撑开伞，递给我一半。
「姐，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就行。」
「我送你。」
我看着她，笑了。
「行。」
我们走在雨里，她撑着伞，我走在她旁边。
「姐，你说，人是不是非得摔一跤才能长大？」
「可能是吧。」
「那你摔过吗？」
我愣了一下。
「摔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疼吗？」
「疼。」
「那你怎么站起来的？」
我看着前方的路，笑了笑。
「慢慢站起来的。」
她没再问。
我们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小。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突然说：「姐，以后我养你。」
我笑了：「你养我？」
「嗯，等我赚大钱了，我养你。」
「行，我等着。」
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瑶的微信：姐，晚安。
我回：晚安。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突然想起那天在饭店，她问我：「姐，你没开车来？」
我说：「开了啊，打车来的。」
那时候，她愣住了。
现在想想，她愣住的原因，可能不是因为我说打车来的。
而是因为她突然发现，她以为她赢了，其实她什么都没赢。
而我，虽然输了那一万二，但我赢了一样东西。
一样她到现在可能还没完全明白的东西。
日子还得继续过。
但有些账，迟早要算清楚。
有些路，迟早要走明白。
有些车，不是自己的，开着也不踏实。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七千块的工资，够花了。 11
苏瑶的新工作干了两个月，出了点事。
那天晚上我正加班，手机响了。一看是苏瑶，接起来就听见她在哭。
「姐，我……我被开除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公司说我工作失误，把一批货的报关单填错了，导致货被海关扣了。」
「那你填错了吗？」
「我……我不知道。那批货是我跟的，但报关单是主管给我的，让我直接提交。我看了两眼，觉得没问题就交了。」
「那你主管怎么说？」
「他说是我自己填的，跟他没关系。」
我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子上。
「苏瑶，你听我说。你现在别哭，先把事情经过写下来，越详细越好。然后把所有跟这批货有关的聊天记录、邮件、文件都截图保存。」
「姐，你……你觉得我是被冤枉的？」
「我不知道。但不管是不是，你得先留证据。」
她吸了吸鼻子：「好，我听你的。」
「明天我陪你去公司一趟。」
「姐，你不用……」
「别废话，明天早上八点，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想了半天。
苏瑶这个公司，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1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她公司楼下。
苏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一晚上。
「吃早饭了吗？」
她摇摇头。
我递给她一个包子：「先吃了再说。」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不是。」
「那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出事？」
「因为你运气不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吃完包子，我跟着她进了公司。
公司不大，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租了半层。前台是个小姑娘，看见苏瑶进来，眼神有点躲闪。
「苏瑶，王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苏瑶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我们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苏瑶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
他就是王总。
王总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姐。」
「哦，苏瑶的姐姐啊，你好你好。」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请坐请坐。」
我坐下，没说话。
王总看着苏瑶，叹了口气：「苏瑶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工作态度……」
「王总，」我打断他，「我想先看看那批货的报关单。」
他愣了一下：「这个……这个涉及公司机密……」
「那批货是苏瑶经手的，她有权利看。」
「这个……」
「王总，」我笑了笑，「您要是觉得不方便，我们可以去劳动局谈。」
他的脸色变了。
13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总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苏瑶的姐姐，是吧？您贵姓？」
「姓苏。」
「苏女士，您这话说的，什么劳动局不劳动局的，咱们有话好好说。」
「那报关单呢？」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就是这个。」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报关单上确实有苏瑶的签名，但上面的字迹，跟苏瑶平时的字不太一样。
「苏瑶，这是你写的吗？」
苏瑶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不是。我签名不是这样的。」
「那你平时签名是什么样的？」
她掏出笔，在纸上写了一个。
我对比了一下，确实不一样。
「王总，这签名是假的。」
「怎么可能？就是她签的。」
「那您让她当着您的面再签一个。」
王总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个……这个可能是她当时手抖……」
「王总，」我放下报关单，「咱们别绕弯子了。这签名是伪造的，报关单也不是苏瑶填的。您要是非说是她干的，那咱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王总，我妹妹刚来公司两个月，她有什么理由去伪造一份报关单？她图什么？倒是您，这批货被扣了，公司要赔钱，您需要一个替罪羊。苏瑶是新来的，好欺负，对吧？」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那您解释一下，为什么报关单上的签名跟苏瑶的签名不一样？」
「这个……」
「还有，为什么报关单上的日期，是苏瑶请假那天？」
他愣住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张截图：「苏瑶请假的记录，我昨天让她截图了。她请假那天是周三，但报关单上的日期是周四。她周三请假，周四怎么来公司填报关单？」
王总彻底不说话了。
14
过了大概一分钟，王总叹了口气。
「苏女士，您……您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就是报关单是我填的，我让苏瑶背锅。」
「为什么？」
「因为那批货确实有问题。货主是我朋友，他让我帮忙走一批货，但手续不全。我没办法，只能找人背锅。」
「那您为什么选苏瑶？」
「她……她好说话，而且刚来，不懂。」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王总，您这么做，良心过得去吗？」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苏瑶，我们走。」
「姐……」
「走。」
我们走出办公室，苏瑶跟在我后面。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
「姐，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自己。」
「谢我自己？」
「嗯，要不是你留了那些证据，我也没办法。」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我发现你真的好厉害。」
「不厉害，就是见得多。」
「见得多？」
「嗯，被人坑多了，就学会了。」
电梯来了，我们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苏瑶突然说：「姐，我想辞职。」
「那就辞。」
「可是……可是我还没找到下家。」
「先辞了再说。这种公司，待着也没意思。」
她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15
苏瑶辞职那天，我请她吃了顿饭。
还是那家火锅店。
她看起来轻松多了，虽然工作没了，但整个人都松快了。
「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倒霉？好不容易找个工作，又黄了。」
「不是倒霉，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跟倒霉有什么区别？」
「倒霉是天意，运气不好是暂时的。」
她笑了：「你说话真有意思。」
「多吃点，别想那么多。」
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姐，你说我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找工作。」
「找什么样的？」
「找个靠谱的。」
「怎么判断靠不靠谱？」
「看老板。老板靠谱，公司就靠谱。」
「怎么看老板靠不靠谱？」
我想了想：「看他怎么对待犯错的人。」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犯了错，老板是帮他解决问题，还是推卸责任。如果是后者，那这个老板就不靠谱。」
她点点头：「懂了。」
吃完火锅，我们走出店门。
外面下着小雨，跟上次一样。
她撑开伞，递给我一半。
「姐，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就行。」
「我送你。」
我看着她，笑了。
「行。」
走在雨里，她突然说：「姐，你说人是不是非得摔很多跤才能长大？」
「可能是吧。」
「那我摔了多少跤了？」
「不少了。」
「那我能站起来了吗？」
我看着她，笑了笑。
「你已经站起来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