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机里存着一段视频,是行车记录仪自动录下的。
画面里我老婆靠在副驾驶座上,旁边那个男人凑过去亲她脸。
她没躲,手还搭在人家胳膊上。
那是我的车,我买了三年的那辆轩逸,脚垫上还有我上周洒的豆浆印子。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已经十点多了,天冷,路面上结了薄冰。
我骑电动车回家,走到建设路拐角,远远看见自己车停在路边,车灯没关,排气管冒着白烟。
我以为她出来买东西,结果走近一看,副驾驶车窗降下来一半,那只手搭在人家胳膊上,指头还动了动。
车窗全降下来的时候,她看见我了。
脸红得像火,不是害羞那种红,是受惊后血往头上涌的红,脖子都涨了。
那个男人我不认识,四十来岁,穿着件灰夹克,头发抹了油。
他愣了两秒,先把车窗升上去,发动车子想走。
我掏出手机,行车记录仪的APP正好连着,我把最近一段视频截下来,直接发给了老赵。
老赵是那男人的媳妇,我存她号码是因为去年他们公司跟我们单位有业务往来,她来接过我两张发票。
发完我就走了,电动车调头往家骑,手抖得握不住车把。
她到家比我晚二十分钟。
进门先洗澡,水声哗哗响了半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裹着浴巾,眼睛红的,说外头真冷。
我没吭声,坐在客厅刷手机。
她凑过来想拿我手里的遥控器,我把手一收,她扑了个空。
“你车停哪了? ”我问。
她手缩回去,攥着浴巾边,指节发白。
“就……楼下啊。 ”
“哪栋楼下? ”
她不说话了。
浴巾往下滑了一截,她也没拉。
过了半分钟,她声音低下来,说那是我领导,顺路送他一段,人家帮了咱家不少忙,你别多想。
我没接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卧室关上门。
那半小时里我手机震了十几下,老赵没回我消息,但我刷到了她朋友圈。
她发了段小视频,定位在建设路,配文是“有些人管不住下半身,我就替她管管”。
视频里三个男的架着那个灰夹克,把他从车里拖出来,夹克扯掉了,衬衫扣子崩了一地。
我老婆裹着羽绒服站在旁边,有个短发女的指着她鼻子骂,骂的什么听不清。
旁边围了二十来号人,有人举手机拍,有人喊“扒光扒光”。
她真扒了。
那个短发女的上去扯我老婆羽绒服拉链,拉链卡住,她就从下往上掀,掀到脖子那儿卡住了,露出里面那件红色保暖内衣。
那件保暖内衣我认得,去年双十一买的,花了七十九块九。
六个大汉,老赵带来的,站在旁边看。
那个灰夹克跪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尿的还是地上的冰化了水。
这段视频在本地群里转疯了,到我刷到的时候已经播放量过万。
评论区有人认出我老婆,说这不是某某单位那个谁吗。
有人认出那男的,说某某公司的销售经理。
有人认出了老赵,说这女的够狠。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我一口灌下去,胃里一阵抽。
卧室里传出她打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好像在哭,又好像在骂人。
我听了一会儿,把水杯轻轻放回台面。
第二天早上她没出来吃早饭。
我送完孩子上学回来,看见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碎了,是摔的。
眼睛肿成一条缝,看见我进来,嘴张开又闭上。
“你昨晚发出去的? ”她问。
“嗯。 ”
“你知不知道那是谁? 那是我们单位新来的副总,我好不容易才调到办公室,他一句话就能——”
“你调到办公室花了多少钱? ”
她不说话了。
“三万。 ”我说,“你妈借的两万,你弟凑的一万,说是请客送礼。 钱呢? ”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接着说:“请客送礼的烟酒是我去买的,两条中华,四瓶海之蓝,一千八。 发票还在我抽屉里。 ”
她开始哭。
眼泪从肿着的缝里往外渗,没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赵昨晚给我打电话了,”我说,“她说那男的欠她六十万,外面还养着一个,她忍了三年。 她谢谢我。 ”
她抬起头,眼神变了,不是恨,是怕。
她怕的不是我,是老赵那帮人还会不会找她。
“你跟她说了什么? ”她问。
“我什么都没说。 我就发了段视频。 ”
上午十点,老赵又发了条朋友圈,是那个男人写的保证书,按了手印,说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下面配了张图,茶几上摆着两本房产证和一张银行卡。
下午两点,我老婆单位打来电话,说让她暂时不用去上班,等通知。
她接电话的时候手抖得按不住免提,对方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我,问能不能帮她跟老赵说说,别把事闹大。
我说:“你昨晚怎么不跟那个男人说,别把我当傻子? ”
她愣在那里,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
傍晚我去接孩子。
路上孩子问我,妈妈今天怎么没做饭。
我说妈妈不舒服。
孩子说那咱们给她买点好吃的。
我带他在小区门口买了六个包子,猪肉大葱的,两块五一个,花了十五。
孩子拎着袋子跑在前面,书包带子一颠一颠的。
到家的时候,她不在。
茶几上有张纸条,写着“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字迹很潦草,最后一个字拉出长长的尾巴。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
和那张一千八的发票放在一起。
孩子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包子放在茶几上没动。
我坐过去,把一个包子掰开,递给他一半。
“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
“不知道。 ”
“那我想她了怎么办? ”
我想了想,说:“你想她的时候就吃包子,吃完就不想了。 ”
孩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包子皮上。
我没擦。
我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下去,面发得不够,有点硬。
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堵。
老赵后来加了我微信,转给我两万块钱,说是感谢费。
我没收,退回去了。
她也没再发。
那个灰夹克后来离了婚,房子车子都归了老赵,自己搬去了城东的出租屋。
听说他去找过我老婆,在她妈家楼下站了一夜,我老婆没下去。
第二天他就走了。
我老婆在娘家住了半个月,回来那天是周六,我在家修水管。
厨房水龙头滴滴答答漏了三天,我买了个新阀芯,二十五块。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拧扳手,手上全是锈水。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她先开口的:“孩子呢? ”
“补习班。 ”
“哦。 ”
她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放沙发上,去阳台收了衣服,塞进洗衣机。
洗衣机是结婚那年买的,海尔滚筒,一千九。
转起来嗡嗡响,像要散架。
我修好水龙头,试了试,不漏了。
洗手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见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那是去年在人民公园拍的,三十五块钱,她嫌贵,我说留个念想。
晚上孩子回来,看见她,扑过去搂脖子。
她抱了一会儿,松开手去厨房做饭。
炒了个西红柿鸡蛋,蒸了锅米饭。
孩子吃了两碗,说妈妈做的饭真香。
我没怎么吃。
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她给孩子夹菜。
她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青着。
睡觉前她进卧室,我在客厅看电视。
换了几个台都是广告,最后停在本地新闻上。
画面里在放建设路那一片的街景,路灯亮着,路上没什么人。
她出来倒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睡哪? ”
“沙发。 ”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回了卧室。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半夜我醒了,听见她在里面哭,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风刮得紧,吹得防盗网哐当响。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煮了粥,煎了三个鸡蛋。
我吃了一个,她吃了一个,孩子吃了两个,说煎蛋真香。
我出门的时候她在洗碗,背影弓着,手泡在凉水里。
我站在门口换了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水凉,兑点热的。 ”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我关上门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拿手机照着走。
到楼下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是老赵发来的,就一句话:“她要是再敢靠近我前夫,我连她一块收拾。 ”
我把短信删了。
骑上电动车,风灌进领口,冷得打了个哆嗦。
路上的雪化成黑水,车轮碾过去溅起泥点子。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娶她那天,也是冬天,她穿了件红棉袄,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手插在我兜里。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心里是热的。
现在什么都有了,心里是空的。
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烟是红塔山,七块五一包,抽了三年没换过。
吸了两口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前面路口绿灯亮了,我拧了下把手,电动车无声地滑出去。
风从耳边过,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卷走了,谁也没听见。
日子就是凑合过,过不下去就散伙。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离了谁,是离了之后还站在原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