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从下午就没断过,隔壁楼那家装修的电钻声倒是消停了,估计工人都回老家过年了。
厨房里炖着白菜豆腐粉条,热气糊了半边窗户,我拿抹布擦了一下,看见楼下超市门口贴的红纸——鸡蛋三块八一斤,比上周涨了两毛。
苏梅坐在餐桌对面,手指头绕着围裙带子,绕了三圈又松开,绕了三圈又松开。
那根带子是碎花的,洗得发白,用了得有四年了。
“老赵,我跟你说个事。 ”
她声音发飘,像锅里咕嘟上来的热气,听着近,其实虚。
我夹了一筷子粉条,没抬头。
“说。 ”
“年终奖发了,七十万。 ”她顿了一下,那根围裙带子终于不绕了,“我转给陈建了,他那个装修公司周转不开,就差这一口气。 ”
粉条从筷子中间滑下去,啪嗒掉在桌面上。
我盯着那根粉条看了三秒。
“全转了? ”
“全转了。 ”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纸巾是超市打折买的,十块钱三包,纸质糙得很,一擦就掉屑。
“刚好。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白菜炖得烂糊,烫嘴,“我也把四百五十万的业绩提成全给我前女友了,她要在万达对面买两间商铺。 ”
苏梅嘴角那点笑纹还没完全展开,突然就冻住了。
她脸上的血色不是一下子退的,是从耳根开始,慢慢往两颊洇,像一滴红墨水掉进清水盆里,看着看着就没了。
“你说什么? ”
“四百五十万,季度提成。 ”我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前天刚到账,昨天转的。 ”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
围裙带子这回自己散了,垂在胯骨两侧,像两条死蛇。
“赵明远你疯了吧? 那是咱家换房子的钱! ”
“你转给陈建的时候,就没想过那是换房子的钱? ”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炖白菜的汤快熬干了,锅底开始有股焦糊味。
我没动。
“陈建创业缺钱,他求到我头上了,我能看着不管? ”她终于找着声音了,调门拔得老高,隔壁电钻声都没压住她,“当年要不是他供我念完大学,我早就在老家种地了! 这恩情我得还! ”
“你念大学的钱是助学贷款,毕业第三年就还清了。 ”我拿过她的碗,把她没喝完的半碗汤倒进自己碗里,“陈建给你的那三千块,你第二个月就还了,还多给了两百利息。 ”
她愣在那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查我? ”
“你手机落沙发上,陈建发的语音弹出来,我碰巧听见了。 ”我把汤喝完,碗放进水池,“他说‘梅梅,等这笔钱到了哥带你过好日子’,我往前翻了翻,上个月他还说‘你老公那个窝囊废,一辈子就挣个死工资’。 ”
苏梅的脸彻底白了。
窗外又有鞭炮响起来,大概是哪家孩子在楼下放摔炮,噼里啪啦一阵,听着热闹,其实地上就剩下几片红纸屑。
“赵明远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我拧开水龙头,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钱转了就转了,我不追。 你也别追我那四百五十万,追不回来。 ”
她冲过来拽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你前女友? 你什么时候跟前女友联系上的? 她叫什么来着,周——”
“周莉。 ”我把胳膊抽出来,“她开美容院缺资金,我正好有提成,就转过去了。 跟你一样,报恩。 ”
苏梅整个人都在抖,围裙掉在地上,她脚上那双棉拖鞋还是去年双十一我给她买的,三十九块九包邮,鞋底已经磨得发薄了。
“赵明远,咱们结婚八年,你工资卡一直在我这儿,你哪来的业绩提成? ”
“工资卡是给你了。 ”我拿过擦手巾擦干手,毛巾用了半年,边都秃了,“业绩提成是现金结算,我让财务打到我妈那张卡上了。 八年,四百五十万,你转给陈建之前,我本来打算过年跟你摊牌换房子的。 ”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箱上,冰箱顶上的腌菜坛子晃了晃,没掉下来。
那是她妈去年来住的时候腌的萝卜,吃了大半年还剩半坛,坛沿的水早干了。
“你算计我? ”
“苏梅,是你先算计我的。 ”我走到客厅,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她脚边,“这是陈建装修公司的流水,他三个月前就资不抵债了,你转过去那七十万,第二天就被法院划走还债了。 他根本没打算创业,他在填窟窿。 ”
苏梅没捡那个纸袋,她盯着我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怎么知道? ”
“周莉现在做民间借贷,陈建的债主之一就是她。 ”我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使劲拽了一下才上去,“她查陈建的时候顺便查到你,把资料给了我。 你说巧不巧? ”
苏梅靠着冰箱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地板砖是去年我自己换的,美缝没做好,边角已经发黑了。
“所以你转给周莉那四百五十万——”
“真的转了。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照进来,把苏梅的影子拉得老长,“不过她没要,说这钱算我入股,美容院明年开分店,给我三成股份。 你要是不信,明天可以跟我去见她。 ”
她没说话,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门口,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子发凉。
“赵明远。 ”她声音闷在膝盖里,“八年,你藏了八年的钱。 ”
“你嫁给我八年,给陈建转了八年的账。 ”我把门往回拉了拉,风小了点,“从你第一年给他转两万‘应急’开始,到今年这七十万,我每一笔都知道。 我没拦,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能转多少。 ”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头红通通的,像冻着了一样。
“你早就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
“我想要过。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第三年我想要孩子,你说再等等。 第五年我想换房子,你说钱不够。 第七年我想带你回老家过年,你说陈建那边离不开你帮忙。 苏梅,我不是不想要你,是你早就没把我当回事了。 ”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咚咚的,经过我家门口停了一下,又往上走了。
隔壁那家的年夜饭香味飘过来,好像是炖肉,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
“那现在呢? ”她扶着冰箱站起来,膝盖好像磕着了,站得不太稳。
“现在?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车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指头,“现在钱都转出去了,你转你的恩情,我转我的前程。 刚好扯平。 ”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饭在锅里,白菜豆腐,你爱吃不吃。 ”我拉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咬合,“我去我妈那儿过年,初八回来拿东西。 ”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什么东西摔碎了,大概是那个腌菜坛子。
楼道里安静得很,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还有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
手机震了一下,周莉发来一条微信:陈建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苏梅那七十万他还不上了,求我宽限几天。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回兜里。
楼下超市还开着,老板在往门口挂灯笼,看见我出来,喊了声“赵哥,过年好”。
我点点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仪表盘亮起来,油表还剩小半箱,够开到我妈那儿。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
厨房灯还亮着,苏梅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小小的,缩成一团。
我挂上挡,松了手刹。
后视镜里那扇窗户越来越小,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
收音机里在放过年特别节目,主持人笑着说“团圆就是最大的福气”。
我伸手关掉了。
有些账,不算清楚,一辈子都是烂账。
算清楚了,年也就过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