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将我新提的迈巴赫拿去初恋赴约,初恋留语音:“避震调校挺好。”我扭头报案说车辆失窃,顺带撤回他企业的所有专利授权。
我提了迈巴赫,丈夫开去见初恋:她说避震调校挺好,我报案车辆失窃,撤回他企业所有专利授权
01. 起
晚上十点十七分,我给派出所打电话,说我的车被盗了。
接线员问我: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个小时前。
车牌号?
我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行车记录。
临江牌,五个八。
车里有没有贵重物品?
有。
什么?
我说:我丈夫。
接线员沉默了两秒,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补了一句:车是我的,钥匙也是我的。他没有经过我同意开走。
那辆迈巴赫是我三十八岁生日时提的。
准确地说,是我自己买的。
合同上的购车人是我,付款账户是我名下的公司,连车内那套定制香氛,都是我嫌味道太冲,换了三次才留下来的。
我丈夫周成礼说过,这种车开出去太招摇。
他坐在副驾驶时,却会把座椅往后调两格,再把手搭在中央扶手上,像车本来就是他的。
今晚他趁我洗澡,拿走了钥匙。
我是在厨房找剪刀时发现车库空了的。
剪刀没找到,只找到他落在餐桌边的一只袖扣,黑色的,边缘磕掉了一点漆。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八分钟后,我收到一条语音。
是一个女人发来的。
她说:避震调校挺好,过减速带没有以前那么颠。
女人的声音很近,像坐在车里,嘴唇离手机只有半掌距离。
我又听了一遍。
周成礼的初恋叫许知意。
这个名字我见过很多次。
旧邮箱里,书房抽屉最里面,甚至在他喝醉后念过一次的梦话里。
我问过他,他说:大学同学,早断了。
我没再问。
婚姻里有些问题,问出来也不增加答案,只会增加家里的杯子数量。
摔坏一个,再买一套,看着整齐,手上总会有划痕。
接线员让我确认车辆是否有定位。
我说有。
那您为什么不先联系车辆驾驶人?
我联系过,他不接。
您确定是盗窃,不是家庭纠纷?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鞋面上沾了一点洗手池旁边的白色泡沫。
确定。
电话挂断后,周成礼打了回来。
第一句是:你报案了?
嗯。
林岚,你至于吗?
车呢?
我临时有事。
许知意在车上?
电话那头有一阵很细的杂音,像有人拿纸巾擦桌面。
他没回答。
我坐到餐桌边,把他那只袖扣放进了透明保鲜袋。
他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车是我的。我想拿回来。
你知道这事传出去,对公司影响多大吗?
知道。
那你还报案?
知道归知道,报案归报案。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那边有人问他要不要加冰。
他说:不用。
以前他喝威士忌,总要加两块冰。
后来胃不好,医生让他少喝,他还是会加一块。
今晚没加。
这件事不重要。
我却记住了。
你可以借走我的车,不能顺便借走我对现实的判断。
周成礼过了很久才说:我马上回来。
别回来。
你什么意思?
把车开回公司,钥匙交给保安。警察会去取。
林岚。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公司专利授权系统。
周成礼名下的那家科技企业,百分之六十四的专利授权,来自我的个人持有。
这些年他总说,夫妻之间不分这个。
今晚我把所有授权,全部撤回。
系统弹出提示:是否确认撤销。
我点了确认。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
授权终止时间,晚上十点三十一分。
我把那句话截了图,发给了律师。
没有说别的。
厨房里的水还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起身去拧水龙头,拧了两次,才发现已经关严。
02. 承
周成礼凌晨一点回家。
车没有回来。
他站在玄关换鞋,动作很慢,仿佛只要鞋带没有解开,今晚就还没正式开始。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两杯水。
一杯是他的,一杯是我的。
他的那杯已经凉了。
警察去公司了。他说。
嗯。
车被拖走了。
嗯。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沾着一点灰。
你真报案?
你已经问过一次了。
我以为你只是吓唬我。
你以为的事情太多了。
他站在那里,没坐。
家里新换的地毯还没铺平,靠近茶几的位置翘着一个角。
我看了好一会儿,起身拿胶带。
周成礼说:林岚,你别在这时候做这些。
地毯绊脚。
专利授权撤了?
撤了。
你知道公司会怎样?
知道。
几百号人。
不是我让他们失去专利。
他们只认公司。
那你把公司还给他们。
他嗤了一声。
你现在跟我讲这个?你拿公司最核心的东西撒气。
我把胶带贴在地毯下面,手指压了压。
周成礼,你把我的车开去见许知意,是为了谈公司?
是。
谈什么?
她手里有一项专利,准备卖给别人。
所以你带她坐我的车?
车里方便说话。
方便到她给我发语音。
他抬起眼睛。
她给你发的?
你不知道?
周成礼没有马上回答。
那一刻他脸上的疲惫是真的,不像平时在公司里装出来的那种疲惫。
可我没心思心疼。
人一旦开始分辨对方哪种疲惫是真的,关系就已经不太像关系了,像审核一份报销单。
他说:她不是故意的。
那她挺有意思。
她只是想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他没有说。
我把剩下的胶带放回抽屉。
你和她见面,不是第一次吧。
不是。
在我的车里,也不是第一次?
林岚。
你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揉了一下眉心。
去年十二月。
去年十二月你说去外地开会。
我确实开了会。
开完会见她。
顺路。
她住在城东,你的会在城西。你绕了二十七公里,叫顺路。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查我?
我看了车的行驶记录。
夫妻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我笑了一下。
夫妻之间不应该需要这样。
这句话说出来后,客厅安静了。
他走到餐桌边,拿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
我说:那只袖扣是她捡的吗?
什么袖扣?
你落在家里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我少了一只。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车后。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想到你会在意一只袖扣。
我在意的不是袖扣。
那你在意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回答。
许知意的语音还在手机里。
避震调校挺好,过减速带没有以前那么颠。
她知道这辆车换过避震。
周成礼也知道。
只有我知道,这套避震不是汽车厂商的标准配置,是我两年前让人重新调校的。
那时候公司还没有现在的规模,周成礼每天加班,腰疼得厉害。
我把车送去改装,没告诉他价格,只说朋友帮忙。
他后来问过一句:你怎么突然舍得花钱了?
我说:坐着舒服。
他没再问。
今晚许知意却说,避震调校挺好。
她知道得太细。
周成礼说:你别把知意想得那么坏。
我抬头看他。
我没有说她坏。
你的语气就是。
你维护她的时候,倒是很准确。
他拿起外套。
我去书房睡。
书房的床垫是我买的。
那我睡车里?
车已经被扣了。
他站着,手指在外套口袋里反复摸索,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
他戒烟三年了,薄荷糖没戒掉。
我看着那层透明糖纸掉在地上。
你今晚在她那里待了多久?
一个小时。
为什么回来用了三个小时?
警察问话。
警察问话用了两个小时?
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他没说。
我也没再问。
一个男人开始用‘你想多了’堵住你的嘴时,他心里通常已经替你想好了最坏的答案。
他转身进了书房。
我走过去,把那张糖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周成礼在门口说:撤销授权的事,明天能不能先暂停?
我说:不能。
给我三天。
你以前也说过三天。
这次不一样。
每次你说不一样,最后都一样。
书房门关上。
我回到沙发,重新播放许知意的语音。
第三遍时,我听到她后面还有一句。
声音很轻。
你还是没告诉她。
我按下暂停。
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03. 转
第二天九点,我到了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嘴角动了一下,没叫我。
以前她会叫我林总。
我没有提醒她。
会议室里坐着财务总监、法务负责人,还有周成礼的弟弟周成远。
周成远一见我就说:嫂子,这么做是不是太突然了?
昨天晚上不突然。
公司上午已经有两个客户要求暂停合作。
找周成礼。
他正在处理。
那你们找他。
财务总监把一份现金流报告推过来。
授权撤回后,银行那边的授信会受影响。
我知道。
最迟一周,工资可能发不出来。
那就把我的专利使用费先结了。
所有人都没说话。
周成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嫂子,你和我哥再怎么闹,也不能拿几百人的饭碗开玩笑。
你哥拿我的车去见初恋时,考虑过几百人的饭碗吗?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那你告诉我,能混为什么?
他没接。
法务负责人低头翻文件,像在寻找一条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周成礼推门进来。
他换了件衬衫,领口没有扣好,脸色比昨晚更差。
你们先出去。
没人动。
他又说:都出去。
人陆续起身。
周成远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
嫂子,我哥不是那种人。
我问:哪种人?
他张了张嘴。
不是你想的那种。
你们家的人说话都喜欢留半句?
他耳朵红了,转身走了。
会议室只剩下我们两个。
周成礼坐到我对面。
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是你把我的车开出去的。
我以为你只是想给我一个教训。
我给了。
报案叫教训?
撤销授权叫教训?
那你想要什么?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要知道你为什么骗我。
我没骗你。
你说去年十二月去外地开会。
我是去开会。
你说和许知意断了。
我们没有感情。
我问的不是感情。
他低下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她愿意把专利卖给我们。
什么专利?
新型底盘控制系统。
公司一直在做这个。
她那项比我们的成熟。
所以你用我的车招待她?
我没有招待她。
你们坐在车里一个小时。
谈事情。
她说避震很好。
你能不能别抓着这句话不放?
不能。
林岚,你到底想听什么?
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长,像被纸边割的。
我想听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她不愿意卖给公司。
为什么?
她不信我。
她不信你,你还去见她?
我想让她相信。
我笑了。
你对初恋倒是有耐心。
他脸色沉下来。
你别把所有事都往男女关系上扯。
我没有扯,是你把她放进了我的车。
那辆车对你那么重要?
车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报警?
因为你拿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
我回来会告诉你。
你没有回来,是警察把你带回来的。
这句话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许知意发来的消息。
周成礼没有看。
我看见屏幕亮起一行字。
那只扣子,你让她看了吗?
他迅速把手机扣过去。
我的手指搭在文件边缘,没有动。
她问你什么?
没什么。
把手机给我。
林岚。
给我。
这是我的隐私。
你昨晚坐的是我的车。
你别这样。
我哪样?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你现在像个审讯我的人。
那你就别坐在被告的位置上。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忽然看见他西装内袋露出一角白色纸张。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伸手按住。
这是什么?
公司的材料。
拿出来。
不方便。
周成礼。
你不要逼我。
我盯着他。
你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逼你。可你每次这样说,都是在逼我替你承担后果。
他抿着唇,没再说话。
门外有人敲门。
周成远的声音传进来:哥,银行的人到了。
周成礼把那张纸塞回口袋。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给我两天。
不给。
你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过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知意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是哪样?
他没有回答。
门开了又关。
我把桌上的文件按顺序理好。
其中一份报告夹里,夹着一张旧便签。
上面是周成礼的字:避震已经调好,别再花钱。
我看了几秒,撕下来,放进了包里。
04. 再转
第三天上午,周成礼的公司账户被冻结了一部分。
原因是几家合作方申请了财产保全。
我接到法务电话时,正在家政门店挑窗帘。
店员拿着两块布问我喜欢浅灰还是米白。
我说都行。
她说:您家里采光怎么样?
我看着手里的布料。
还没决定住不住。
电话那头的法务问我是不是可以出面协调。
我说:找周成礼。
周总说只有您能撤回授权。
他没说错。
林总,公司现在真的很困难。
我知道。
很多员工已经在楼下等了。
我挂了电话。
店员还在等我的答案。
我说:米白吧。
她把布料折起来,动作很慢。
家里有人抽烟吗?
以前有。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我付完钱,提着一袋样布回到车库。
我的车还停在派出所的停车区。
车门打开时,里面的味道已经变了。
原本的香氛没了,只剩下纸张和清洁剂的味道。
后排座椅上有一根很短的黑色头发。
我没有捡。
副驾驶脚垫下面压着一张停车票,时间是晚上九点零六分,地点不是公司,也不是许知意的住处。
是城南的一家打印店。
我把停车票拍下来,发给周成礼。
他没有回。
我又给许知意发消息。
那晚你们去了打印店?
过了十分钟,她回复。
你终于看见了。
我盯着这句话,没动。
她又发来一条。
我在家政门店旁边的咖啡店,你愿意过来吗?
我去了。
许知意比我想象中年轻一点,四十岁,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她没有化妆,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杯盖被她咬出一个小缺口。
她站起来时,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脸。
林岚?
许知意?
我以为你会先骂我。
我还没想好。
她点点头。
咖啡要吗?
不用。
我也不建议你喝,这家太苦。
她把杯子推远了些。
那条语音,是你故意发的?
是。
为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周成礼那晚不是去见我。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每次骗我,也说是去见你。
我没说话。
她抬手捏了捏耳垂,像是紧张时的习惯。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去年十二月。
他说是开会。
他确实开会。会议结束后,他来找我,说你同意把那套专利授权给公司。
我没同意。
我后来知道了。
所以你们一直联系?
他每次来,都说你知道。
你信了?
许知意笑了一下。
没有。但我想知道,他能骗到什么时候。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文件袋。
文件袋的边角磨得发白,封口贴着一块透明胶带。
这是什么?
你们公司早期的专利材料。
我没有接。
她说:三年前,周成礼拿过一份授权委托书给我看,说上面有你的签名。我发现签名不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他。
你告诉他?
我问他是不是想把你的专利转到公司名下。他说你们夫妻之间,不会计较这些。
她停了停。
我那时候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他在你面前可以这么理直气壮。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看着那只被咬坏的杯盖。
她继续说:后来他找我合作,我答应了,但要求必须由你本人签字。他不肯。
所以你一直拖着。
我没有拖。我在等你看到原件。
她把文件袋推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三年前的授权书,还有一张打印店的取件单。
取件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签字却不是我的。
我把那份授权书翻到最后一页。
右下角盖着公司的章。
周成礼的名字后面,还有我的私章印记。
那枚私章放在家里的保险柜里,钥匙只有我有。
我的手开始发凉。
许知意说:那天在车里,我让他把资料带给你。他不肯。
你说,避震调校挺好。
嗯。
你是在提醒我车里有录音?
不是。
她看着我。
我是想让他知道,我记得那辆车。也记得三年前,他在里面求我不要告诉你。
我抬头看她。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她低头打开手机,调出一段录音。
里面是周成礼的声音。
知意,别把事情做绝。她承受不了。
许知意的声音很轻。
她承受不了,还是你承受不了?
录音停了。
她说:我也不是为了帮你。那项专利如果卖给别人,我能拿一笔钱。我想离开这个行业,开一家修理店。
你不是一直做研发吗?
做够了。
她摸了摸杯盖上的缺口。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把你的私章也拿出来。
我没有接话。
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成礼。
我接起来,他没有问我在哪儿。
他说:你见知意了?
嗯。
她给你看了什么?
你自己知道。
林岚,你听我解释。
好。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我当时只是想让公司活下来。
所以你伪造我的签字?
不是伪造。
那是什么?
是暂时借用。
我看着桌上那份文件。
你借用我的名字,借用我的章,借用我的车。周成礼,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还回来,就不算拿走?
他喘了一口气。
你把授权撤了,公司就没了。
公司没了可以重来。
你说得轻松。
我说得比你签字的时候认真。
他突然提高声音。
你以为我这些年是为了谁?
我没有吭声。
他继续说:你在外面谈专利,谈投资,别人叫你林总。我在后面替你挡酒,替你处理那些烂账。我不拿一点东西,算什么?
算我的丈夫。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许知意把那张停车票收回文件袋。
我问:打印店里还有什么?
她说:还有一份你母亲留下的房产转让材料。
我抬头。
什么?
周成礼说,那套房子也在你名下。可他想把它作为公司抵押物。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周成礼在电话里喊我:林岚,你听见了吗?
我问许知意:房产材料呢?
在他公司保险柜。
密码?
不是密码。
她拿出一把小钥匙,放到桌面上。
是这个。
我不是突然变狠,我只是终于停止替一个成年人保管他的体面。
我把钥匙收进掌心。
然后对电话里的周成礼说:今晚八点,带着保险柜里的东西,来派出所。
你要报警抓我?
车的案子已经报了。
林岚。
现在是你自己走进去,还是警察去公司找你,你选。
他没有回答。
我挂断电话,问许知意:你为什么帮我?
她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我没帮你。
那你在做什么?
把我自己从他的故事里拿出来。
她说完,又把杯盖上的缺口咬了一下。
05. 合
晚上八点零三分,周成礼没有来派出所。
来的是周成远。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袋,见到我先说:我哥让我把东西给你。
他人呢?
在公司。
为什么不来?
他说你不会放过他。
他做错事的时候,倒没想过我会不会放过他。
周成远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没有接。
打开。
他看了我一眼,在长椅上坐下。
嫂子,我哥做这些,确实不对。
你早知道?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知道那枚私章不是正常拿到的。
你替他保管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头看鞋尖。
我说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春节。
你说什么?
我说公司账上有些授权费用不对。
这叫告诉我?
我哥在旁边。
所以你只敢说半句。
他没有反驳。
我也想保住这份工作。他说。
声音很轻,甚至有点难堪。
我不是好人,嫂子。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到今天。
我伸手接过文件袋。
里面有房产抵押申请,三年前的授权文件,几张公司内部转账单,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盒。
铁盒上有一道浅蓝色的划痕。
我认得。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印章盒。
我把盒子打开,里面少了一枚私章。
周成远说:那枚章在我哥办公室。
他为什么把盒子给你?
不是他给的。
谁给的?
他看了看我。
知意。
我拿出手机,拨给许知意。
她很快接了。
你把印章盒拿走了?
嗯。
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
从哪里拿的?
从周成礼车里。
我看向周成远。
他说:那只袖扣,也是她放进去的。
电话里,许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袖扣是周成礼自己掉的。我捡到后,放在车里。他后来让我把车开回公司,我没开。
我想起那晚桌边的袖扣。
原来它不是掉在家里的。
周成礼回家时,袖口少了一只。
那他为什么说,袖扣是在上车后发现的。
许知意说:我把你的车停在打印店,找人把车里的行车记录备份了。周成礼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站在他那边。
所以你先发那条语音?
是。
你说避震调校挺好。
因为你以前跟我说过。
我怔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大学毕业那年。你们公司刚成立,你来找我做底盘测试。你说,车开得稳,人才能把话说完。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我已经不记得了。
许知意却记得。
她说:我认出那辆车,也认出你改过的调校。周成礼没有改过。他甚至不知道避震型号。
我翻看行车记录备份。
画面里,周成礼坐在驾驶位,许知意坐在副驾驶。
两个人没有亲密动作。
他们中间放着一个文件袋。
周成礼说:你拿着这份授权,他就会知道我没有动过她的东西。
许知意说:你还在骗我。
我没骗你。
你说她签过字。
她知道。
她不知道。
周成礼沉默了。
然后是很长的一段车声。
许知意说:你要是真想让公司活,就把事实告诉她。
周成礼说:她会毁了我。
许知意说:不是她会毁了你,是你已经把自己交给了谎话。
录音到这里结束。
我把手机放下。
周成远说:嫂子,我哥让我问你,能不能给他一条路。
他现在还有什么?
公司。
公司不是他的。
他低下头。
他想把管理权交给你。
他愿意?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
我看着那个铁盒。
盒盖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是我母亲的字。
印章不用时,放回原处。
这句话写得歪歪扭扭,墨水已经褪色。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
派出所民警过来问我是否确认车辆失窃。
我说确认。
周成远突然抬头。
嫂子,车不是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和失窃不是一回事。
我哥只是开出去。
未经允许。
民警在表格上记录。
我签字。
随后,我把专利撤销通知、伪造授权书、房产抵押材料一并交给了律师。
许知意没有跟进来。
她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个旧工具箱。
我问:你真要开修理店?
先修自行车。
从自行车开始?
我没钱租大门面。
她低头看那只工具箱。
而且我只会修这个。
她说得很坦然。
我问:周成礼知道吗?
知道。他说我折腾不了三个月。
你信他?
不信。
为什么?
我连他都看错过一次,不会再听他的第二次。
我点点头。
手机又响了。
是周成礼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
岚岚,房子你拿走,公司给你,别把事情交给警方。
我把手机递给律师看。
律师说:你自己决定。
我收回手机。
我已经决定了。
我把短信删除。
不是因为原谅他。
只是因为那些字留在手机里,占地方。
他把婚姻当成遮羞布,我把遮羞布拿下来,不是为了让谁难堪,是因为我不想再被它捂住口鼻。
那晚,周成礼在律师陪同下到派出所做笔录。
我没有见他。
我在门口等许知意把工具箱拎到车上。
她走了两步,回头问我:你会接手公司吗?
不会。
那公司怎么办?
先清算。
那你以后做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把该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
拿回来以后呢?
再说。
她笑了笑。
她笑起来时,右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我以前不知道。
06. 尾声
三个月后,公司没有倒。
也没有保住原来的样子。
周成礼把管理权交了出来,专利重新登记在我名下。
几家合作方撤了,留下来的员工成立了新的团队。
周成远还在。
他现在负责财务,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公司,晚上最后一个走。
有一次我发现他把公司打印纸装了两包带回家。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说:我妈做菜忘了买烘焙纸。
我说:拿回去吧。
他愣住。
你不扣我工资?
记得下次买便宜一点的。
他笑了一下。
嫂子,你变了。
没有。
以前你会问我为什么拿。
现在也问。
那你为什么不骂?
因为两包纸不值得。
他说:我哥以前也这么说。
我看着他。
他马上闭嘴,低头把纸放回抽屉。
周成礼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套小公寓。
房子是他的,车不是。
那辆迈巴赫后来做了彻底清洁,连座椅缝里的灰都吸了出来。
许知意留下的那根头发,我没有扔,也没有保存,清洁工扫进垃圾袋时,我只是站在旁边等。
车拿回来那天,我开去家政门店取窗帘。
店员问我:还是米白吗?
是。
您家里有人抽烟吗?
没有了。
那就好,米白耐看。
我把窗帘放进后备箱,发现里面多了一只旧工具箱。
是许知意的。
她修自行车的店开在商圈后面一条小街上,门头还没做好,只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她说工具箱放我车里忘了拿。
我说:你什么时候来取?
等我有空。
她一直没来。
我也没催。
有时她会发消息给我,问新团队的合同怎么写。
有时我会问她,那个修理店有没有交房租。
她说:还没交够。
我说:那你少买点咖啡。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喝咖啡?
我没告诉她,是因为她每次发来的照片里,桌边都有一个被咬坏的杯盖。
周成礼没有再给我发长消息。
他只发过一次:印章盒是你母亲的,我一直放在书房抽屉最里面。
我回:知道了。
他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没回。
那只铁盒现在放在我卧室的抽屉里。
印章还在。
房产证也在。
我没有卖掉那套房子。
只是把书房改成了小会议室,里面放了两张桌子。
新团队偶尔过来开会,周成远总会忘记带笔,许知意总会把杯盖咬出一个小缺口。
她后来真的开始修自行车。
第一辆是我送去的。
是一辆白色旧车,车铃坏了,后轮有点歪。
她蹲在门口拧螺丝,手指上沾着黑色的油。
我问:修好要多久?
她说:半小时。
一个小时后还没修好。
我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拆开一包饼干。
她说:你可以先走。
我不急。
你以前也这样等人吗?
以前等过。
等到了吗?
等到了。
后来呢?
我拿了一块饼干,没有回答。
她低头继续拧螺丝。
街边卖豆腐脑的人推车经过,铃铛响了两下。
她抬头问我要不要吃,我说不要。
她还是给我买了一碗,咸的,葱放得太多。
我吃了几口,把葱挑到一边。
她看见了,说:你很难伺候。
你第一天知道?
第一天。
车铃终于装好。
她把车推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车座。
试试。
我骑出去几米,又停下来。
有点晃。
哪里?
左边。
她跑过来,把车扶住,蹲下去看后轮。
我站在旁边,忽然问她:你当初为什么觉得我会站在周成礼那边?
她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因为他太会说你爱他。
我没听懂。
她继续低头调车。
会让别人相信你爱他的人,通常也需要别人证明,他值得被爱。
她把扳手塞回工具箱。
我那时候以为,你也会帮他证明。
我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把车铃轻轻拨了一下。
叮。
声音不大。
我推着那辆自行车往前走,她在后面喊:别骑快,左边还没完全调好。
我回头说:你不是说修好了?
我说车铃好了。
她说得很自然。
我又走了两步,听见身后的工具箱啪地一声合上。
我把那辆车推到街口,车铃响了一下,许知意在身后说,慢一点。
我没有回头,只把手搭在车铃上,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