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一点半,我在城东那个老小区门口接到一个单,备注写着人多,麻烦师傅别取消。我心里咯噔一下。跑夜班的都懂,备注里带“人多”的,八成要出幺蛾子,要么超载,要么行李能塞满后备箱。
我到地方的时候,路边站着七个姑娘。我没数错,就是七个。我一台五座车,怎么装。我摇下车窗刚想说话,领头那个短发姑娘先开口了,师傅,求你了,我们加钱,就送到底,不远。
我本来想拒的。真话。平台规则摆在那,超载出了事,保险一分不赔,我的饭碗就砸了。可我看见后面有个姑娘,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一直低着头,别人扶着她的胳膊她也不挣开。
我犹豫了大概几秒钟吧。短发姑娘又说,我们去看一个朋友,回来晚了,公交没了,她身体不舒服,不能再吹风了。
我说那挤一挤,安全带能系几个系几个,出了小区你们都蹲低点,别让路口的交警看见。说实话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车已经发动了。
前排副驾坐了一个,后排挤了五个,还有一个小个子姑娘蹲在后排脚垫那个位置,垫了件外套坐着。人都塞进来之后,我闻到一股味道。
很怪的一种味。甜的,但是那种甜不对劲,甜里裹着一股子发酵的酸,还有点像烂掉的水果搁在花堆里沤了好几天。刚开始我以为是谁带的水果坏了,也没吭声,人家刚办完事,脸色都不好看,我一个开车的多什么嘴。
开出两公里,那个味越来越冲。甜得发腻,往鼻子里钻,我开窗都不顶用。我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看见副驾那个姑娘怀里抱着一大束花。
花蔫得不成样子。花瓣边缘都发黑了,卷起来,有几朵已经烂在花头那里,往下淌水。花瓣上还沾着别的什么东西,黏糊糊的。
她旁边座位上放着几个塑料袋,袋子外面洇出水印。那股甜腻的腐味,就是从花和那几个袋子一起冒出来的。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些东西是什么。是贡品。是摆过、供过、在露天放了一整天的花和水果。她们不是从哪儿玩回来。她们是从一个我不太敢往下想的地方回来。
我从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后排。那个眼睛肿的姑娘,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攥得很紧,照片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点软了。我赶紧把视线挪回路面。
车里安静得吓人。七个年轻姑娘,一个说话的都没有。就听见轮胎压路面的声音,还有后排偶尔一两声压着的抽气,像哭到没力气之后剩下的那种。
我这个人跑夜车跑久了,见过深夜车厢里各种各样的人。喝多的小伙子抱着方向盘套哭的,加完班的白领在后排打电话跟妈说挺好的然后挂了电话发呆的。但一车年轻人集体沉默成这样,我是头一回见。
短头发的那个坐在我正后方。过了红绿灯,她小声说了句,师傅,能开慢一点吗,不着急。我说行。她说她们想多坐一会儿。
我当时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正常人打车都想快点到,恨不得你一脚油门踩到底。她们要求慢一点。后来我才琢磨明白,大概是因为车一动,这一段路就走完了,这个晚上就真的结束了。
红灯的时候,副驾抱着花的姑娘手机亮了,她看了一眼,没回。我瞄到屏幕上是个群聊,群名我看清了,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她把手机扣过去了。
我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去看朋友了?
她顿了一下,说嗯。然后又补了一句,一个特别好的朋友。
后头有姑娘接话,声音很轻,说她以前打车最爱坐副驾,上车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今天遇到什么客户了,说又想辞职了,说了三年也没辞。
说这话的姑娘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没了,剩下的半口气卡在那儿,没出来。
我大概拼出来了。她们那个朋友,爱坐副驾,爱唠叨,说想辞职说了好几年,一直没辞。然后某一天,人没了。至于怎么没的,我没敢问。有些事你一问,人家一晚上搭进去的白撑的劲儿就全塌了。
那个眼睛肿的姑娘终于开口了。她说今天买花的时候,花店老板问她是送生日还是送探望,她说都不是。老板愣在那儿,半天没敢报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平得吓人。她说她当时就想,怎么跟老板说呢,说送一个再也不会老的人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这话没法接。我就说了句,花是好花。
她说不是。她说买的时候挺好的,在山上一放就是一天,太阳晒的,风刮的,傍晚收的时候就成了那样。她说没人教过她们,供过的花要怎么处理。带回去吧,家里摆不了。扔在山上吧,心里过不去。最后就抱着上了车。
那几个塑料袋里,我后来知道了,是水果,还有几块没动过的蛋糕。蛋糕是她们中午买的,说好的回来路上分着吃,结果谁都没动。七个人,一整天,没吃一口东西。
这句话是短发姑娘说的。她说到一半停了,说师傅你别笑话我们,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想着回来去吃火锅的,她最爱吃火锅,订座的时候订了八个人的桌。
八个人的桌。七个人回去了。
我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故意绕了点路。说实话绕路我心里也打鼓,多出来的钱人家要不要给另说,主要是我想把这段车程拉长一点。一个开车的能为陌生人做的,好像也就这么点事了。
那个蹲在脚垫上的小个子姑娘一直没说话。快到地方的时候她突然问,师傅,你说人是不是得及时行乐。她声音很年轻,听着也就刚毕业的样子。
我说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说我以前一个乘客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说是来日方长,其实大部分告别都挺突然的,你根本不知道哪次是最后一次。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这时候说,不是往人心口上撒盐吗。
结果她在后面轻轻说了声,谢谢师傅。后排好几个姑娘都跟着说了声谢谢。谢得我一头雾水。我一个绕路想多赚你们钱的司机,谢我什么。
后来副驾那个姑娘帮我解了惑。她说她们那个朋友出事前一个礼拜,还在这群聊里发消息,说等忙完这阵儿约饭。所有人都回了“好”“等你有空”。就没有一个人说,别等了,就这周,就今晚。
她们谢的不是我。她们谢的是有人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虽然晚了很多很多。
车到了地方,是个老小区,跟上车那个小区隔了大半个城。她们下车的时候,七个人排着队跟我道谢。那个眼睛肿的姑娘走在最后,她把怀里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然后跟我说,师傅,你车里的味道,你回去放点橘子皮。
我说没事。我说这味道挺好闻的。
这不是客气话。那股甜腻腐烂的味道,从头到尾我没觉得难受过。一车活着的年轻姑娘,抱着送给一个走了的朋友的烂花,那种味道里的意思,比什么香水都重。
她们下车之后,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没熄火。后视镜里后排座位上还留着几片掉下来的黑花瓣。我伸手从副驾座位缝里抠出来一小片,没舍得弹出去。
说个我自己的事吧。我跑夜车第三年,有天拉了个跟我岁数差不多的大哥,四十来岁,凌晨两点上车,去机场,说是赶头班飞机回去奔丧。他弟弟,比我小几岁,心梗,倒在加班的工位上,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那位大哥在车上一路都在打电话,安排灵堂、订花圈、跟单位请假。挂了最后一个电话,他突然问我,师傅,你说人图什么呢。他弟弟一个月挣的比他多一倍,天天加班到十一点,房贷还剩二十几年,孩子刚上小学。人没了,那些加班的日子,一天都没换成陪孩子的时间。
我当时答不上来。我现在也答不上来。昨晚那七个姑娘上车之前,我以为我大概能答一点了,无非就是健康第一、家人第一这种车轱辘话。可她们下车之后我又糊涂了。
因为那个朋友,到底是因为什么没的,我一直没敢问。我在心里猜了好几种可能。猜是生病,猜是意外,也猜过我不愿意细想的那种。每一种可能,好像都能对上一部分现实,又都对不上全部。
要是生病的,那是不是拖出来的,是不是体检报告压在抽屉里没当回事。要是意外,那是不是又是熬夜赶路、疲惫驾驶、或者哪个平台的骑手在雨夜里抢一单。要是我最不敢猜的那种,那就更没法说了,一个人得多难受,才会让七个朋友抱着一天晒烂的花半夜往回赶。
我这几年拉过的夜班客人里,年轻人越来越多。后半夜的写字楼底下,等车的人清一色的年轻脸。有姑娘上车就问师傅有没有充电线,说手机要没电了,到家还有个方案要改。有小伙子上车就睡,睡到地方叫都叫不醒,得掐着表算他还有几个小时能睡。
有回一个小伙子跟我聊天,说他们组上个月走了俩人,一个是跳槽,一个是进了医院。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说师傅你猜组里其他人什么反应。我说反应挺大吧。他说没有,大家就议论了一个中午,下午接着改需求。
他说完补了一句,师傅,最吓人的不是出事。是出了事之后,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第一反应是看看自己的活儿能不能排开。
我昨晚在后视镜里看那七个姑娘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小伙子的话。她们那个朋友走了多久了?看花的蔫法,看她们彼此搀扶的熟练程度,看那个“订了八个人的桌”,应该是走了没多久,头一回去,或者头几回。等再过一年,两年,她们还会去吗。还是会慢慢变成每年在群聊里发一个蜡烛的表情,然后接着各自加班。
我没资格替她们回答。我自己我爸走了五年了,头一年我每个月都回去,现在,清明去一次,有时候赶上接单,还得改期。你看,连我这个旁观了别人悲伤的人,自己也没做得多好。
车开回去的路上我又放空了一阵。快到充电站的时候路过一个烧烤摊,几个年轻人在划拳,声音老大,隔着车窗都能听清。要搁平时我嫌吵。昨晚我摇下车窗听了一会儿。
活着的吵闹,听着还挺顺耳的。这话矫情吗?矫情。但我昨晚就是这么想的。
到家都两点半了。我媳妇给留的灯还亮着。我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耷拉着,脖子上的肉松了。四十好几的人了,一天在车里坐十四个小时,腰早就完了,体检报告我也有,在抽屉里压着,跟那个可能压着体检报告走了的姑娘一样,我也没去复查。
写到这里我自己都想笑。一个给别人的故事唏嘘半宿的人,自己的预约挂号,挂在手机里三个礼拜了,一直没点确认。
你看,道理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听的时候全懂,轮到自己头上,该拖还是拖。那七个姑娘里那个小个子问我人是不是要及时行乐,我当时没答好。现在让我重新答,我也不敢答。行乐要钱,要闲,要一个能让你停下来喘口气的工作,要一个不会因为你歇了几天就把你优化掉的位置。这些东西,很多年轻人手里都没有。
所以那个问题根本不是“要不要及时行乐”。是“敢不敢”。是不敢的人,最后怎么办。这个问题我答不了。昨晚在山上陪了朋友一天、水米没进的七个姑娘,估计也答不了。
充上电,我在车里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束烂花。
花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买的时候是最新鲜的,是打算把最好看的样子送出去。可山上没有花瓶,没有水,太阳一晒,半天就败了。供的人舍不得扔,抱着下山,抱着上车,抱着走夜路,一直抱到花彻底不成样子。
是不是人也是这样。把自己最新鲜的那几年,送到一个消耗人的地方去,晒着,耗着,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蔫了。旁边的人还抱着你,舍不得撒手,可抱着的已经不是当初那束了。
我把座位缝里那片花瓣拿出来看了看,干透了,一捏就碎。我把它放进了扶手箱。
今天早上出车之前,我把手机里那个挂了三个礼拜的挂号预约点开了。没约。页面停在确认那一栏,我又退出来了。我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今天单子多,周四再说,周四人少。
周四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