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国汽车工业主要围绕燃油车展开布局,但在整套产业链中长期处于跟随位置。近几年,产业重心迅速向新能源车倾斜,投入规模不断扩大,这背后折射的是一场从传统燃油技术体系向电动化、智能化体系迁移的发展选择。
在燃油车时代,关键技术掌握在海外车企手中。发动机是核心部件之一,德日车企在这方面积累了上百年的经验,从材料配方到加工工艺形成了非常成熟的技术体系。高端发动机的曲轴加工,对精度要求极高,需要控制在头发丝的几十分之一。国产设备在这一环节的表现存在差距,在跑到十万公里时曲轴磨损量可以达到进口件的三倍,这类细节直接体现在耐久性和可靠性上。
燃油车技术难以追赶的另一重约束来自专利体系。传统车企围绕可能出现的技术路线、零件结构、加工流程进行了长期、系统化的专利布局,形成密集覆盖的技术网络。在既有燃油车赛道上,有利的技术路径大多已被注册保护,相当于关键路线被设立了“收费站”。后来者如果沿着成熟方案前进,需要支付较高的专利费用,利润空间被进一步压缩;试图避开这些方案,则往往要探索复杂迂回的技术路线,在性能和成本上很难达到既有成熟产品的水平。
自动变速箱可以看作传统技术壁垒的一个代表。6AT、8AT的核心专利主要集中在爱信和采埃孚等供应商手里。国内车企曾投入较大资源进行自研,但在实际开发中常会面临专利限制,或者在平顺性、故障率等关键指标上存在明显差距,市场接受度有限。较多整车企业最终仍大量采购海外供应商的产品,在需求旺季甚至需要加价排队采购,议价能力不足。
早期中国汽车产业曾尝试通过“市场换技术”的思路进行发展,引入合资品,希望借由庞大的本土消费规模换取核心技术。然而,大规模合资生产确实带来了丰富的整车品和较快扩张的市场,却没有让发动机、变速箱等关键技术实现有效迁移。合作方获得的主要是整车组装和零部件装配等能力,发动机标定、变速箱匹配、底盘调校等关键环节依旧由外资方掌控,重要零部件采购渠道也牢牢掌握在海外企业手中。
在一辆价格为二十万的合资车中,外资方可以依靠专利授权费和零部件价格差获得较大份额的利润,国内合作方更多是承担组装业务,收益水平接近代工模式。经历了数十年的实践,在燃油车核心技术上依旧难以接近头部车企的技术水平。这并非工程师能力不足,而是因为在高度完善的专利和技术体系中,每一次试图向前探索都可能触及已有专利边界,面临侵权风险,甚至可能带来产品禁售等后果,对产业方的技术突破形成压力。
在这种背景下,中国车企和相关产业链选择将资源大规模投入新能源车领域。燃油车已经发展了一百多年,行业规则在很大程度上被传统强国车企设定。沿着传统路径持续投入,即便再追二十年,大概率也只是将差距从“远远落后”缩小到“勉强跟跑”,难以摆脱技术追随者身份。
新能源车赛道的时间跨度明显更短,全球范围内充分产业化不过十几年,参与者之间起步时间相差不大。动力系统从发动机、变速箱、底盘的组合,转向电池、电机、电控的组合,这一结构变化给了后来加入者更多空间。相关专利体系尚未像燃油车领域那样形成百年积累式的高密度封锁,中国在这一新技术架构中拥有更充分的发挥空间。
动力电池是新能源车的基础环节之一,中国在这里占据了较强位置。当前动力电池产能在全球约占70%以上,从锂矿提炼、正负极材料生产,到电芯制造、电池封装,再到后期的回收利用,形成了较完整的产业链布局。这一链条不仅覆盖范围广,技术水平也处于第一梯队。刀片电池、麒麟电池等产品在续航能力和安全性能上属于全球领先类别,多个海外传统车企已经在电池采购上依赖中国供应商。
在电机领域,永磁同步电机是主流配置之一,中国企业供应的产品兼具较高效率和较低成本。国内稀土资源较为丰富,为永磁材料提供了稳定来源,对降低电机制造成本帮助明显。在电控系统方面,经历多年市场验证和技术迭代,控制算法与系统可靠性不断优化,在动力响应和稳定性上与海外品已处于相近水平。
除电动化本身外,智能化是当前新能源车发展的另一核心方向。燃油车时期,车载系统功能有限,部分车型只有基础音频播放能力,导航多为后装方案。如今,价格在十几万的国产新能源车普遍搭载高性能车载系统,界面响应接近智能手机体验,语音控制、辅助驾驶、车载娱乐功能高度集成。大量车型标配较高等级的辅助驾驶功能,包括L2级辅助驾驶等。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一些拥有百年历史的传统车企在车机系统升级节奏上相对缓慢,部分车型的使用体验仍停留在较早时期的水准。
新能源车发展与环境保护和能源安全相关联,但推动大规模投入的更重要因素是产业结构调整。汽车产业的年产值规模以万亿计,在传统模式下,国内制造环节更多集中在中低端工序,以组装等劳动密集型环节为主。通过在新能源车上形成优势,可以向产业链上游延伸,将电池、芯片、软件、自动驾驶等高附加值环节纳入布局范围,在大量产能扩张的过程中创造更多技术岗位,提高整体研发和制造环节的收入水平,减少对低成本劳动力的依赖。
出口表现也体现出新能源车产业布局的成效。目前,中国新能源车出口数量已处于全球领先位置,产品销往欧洲、东南亚以及德日等传统汽车强国的本土市场。通过整车和关键零部件输出,过去在合资模式下被外资企业获取的利润部分开始以新的方式回流,国内车企在国际贸易中掌握了更多主动空间。
对中国汽车产业来说,坚持在传统燃油技术体系延伸容易长期处于规则接受者角色,而在新能源车领域积极布局则带来了参与制定技术和市场规范的机会。围绕电池、电机、电控和智能化系统展开的资源投入,是在观察到产业结构变化后进行的一次集中选择,在新的技术路径上建立起更完整的产业链和更强的竞争力,为后续汽车及相关产业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