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们家那辆白色轿车在楼下停了三年了。
三年,车胎补过两回,雨刮器换过一副,里程数才跑了八千公里。
八千公里什么概念?
就是每周去趟超市,偶尔回趟娘家,赶上孩子发烧跑两趟医院,这么攒下来的。
车是我结婚时候娘家陪嫁的,我爸攒了半辈子钱,非要给我撑这个门面。
我说不用,家里有吃有喝的就挺好,我爸不听,说闺女嫁人不能让人看低了。
我拿抹布擦了擦车前盖上的灰,春和巷这边梧桐树多,落一车的树胶,黏糊糊的。
擦到挡风玻璃的时候,看见雨刮器下头夹了张小区物业的通知单,都晒褪色了,也不知道哪天塞的。
日子就是这样,车放在那儿落灰,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跟建国结婚七年了,跟公婆一块住在春和巷这套老房子里。
说是老房子,其实不小,三室一厅,就是旧了点,墙皮有些地方起碱了,厨房的橱柜门关不太严实。
婆婆爱干净,天天擦,再旧的房子也收拾得亮亮堂堂的。
我跟建国住靠阳台那间,公婆住主卧,剩下那间小卧室原本是给小叔子建军的,后来他搬出去租房住了,那屋就堆了些纸箱子、换季的被褥,还有婆婆攒的塑料袋,塞了满满当当一柜子。
说起婆婆攒塑料袋这事儿,我头一年嫁过来的时候还不习惯。
超市买菜回来的袋子,她都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厨房那个老柜子里,塞不下了就往小卧室柜子里塞。
有一回我收拾屋子,趁她不注意扔了一批,她发现了,嘴上没说什么,自己又去楼下垃圾桶边上的便利店要了一摞回来。
后来我就不扔了,谁家还没点舍不得扔的东西。
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又占不了多大地方。
上周六晚上,建国在厨房洗碗,我坐客厅沙发上叠衣服,电视开着没人看。
婆婆从卧室出来,手里拿了个橘子,剥了一半,在我边上坐下来。
秀儿,跟你说个事儿。她叫我小名,我娘家那边的人都这么叫,嫁过来以后就她这么叫,有时候听着还挺亲的。
嗯,妈你说。
你弟建军想跑网约车,你知道吧,他那边厂子里效益不好,好几个月没发全工资了。婆婆把橘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坐不住,就想找个自由点的活儿干。
我接了橘子,没吭声,等着她往下说。
他想弄个车跑,但是手头紧,又刚交了一年的房租,实在拿不出钱买车。婆婆说着,自己也不看我了,盯着电视,你爸的意思是,你娘家陪嫁的那辆车反正也不大开,放着也是落灰,要不先登记给建军,让他跑着。赚了钱他按月给你点儿,就当租车费。
我听着,手里的橘子没往嘴里送。
电视里正演一个什么家庭剧,里头的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忽大忽小。
婆婆这话说得挺轻巧的,像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似的,可我心里跟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似的。
那是我爸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买的车啊。
结婚的时候,我爸说,闺女,爸没啥大本事,就给你弄辆车,你在婆家来回方便,回娘家也不用挤公交。
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你爸给你买的,爸脸上也有光。
我当时还笑他,说爸你怎么越老越要面子。
我爸脸一板,说不是要面子,是怕你在外头受委屈。
车是登记在我名下的,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婆婆还在说:建军人挺踏实的,开车也稳当,你放心,不会给你磕了碰了。再说了,都是一家人,车放那儿也是放着,有人开着反而对车好。
我听着,把橘子瓣塞嘴里,咬了一口,有点酸。
建国洗完碗出来了,手上还滴着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他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估计是猜到了在说什么事儿,但他没插嘴,在自己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手机坐一边刷去了。
这就是建国的习惯,他家的事儿,只要不点到他的名,他就不吭声。
结婚七年了,一直这样。
说好听点儿是不掺和,说难听点儿就是不想得罪人。
我也不怪他,他从小就这个性格,夹在中间的人最难做,他能不说话就已经是帮我了。
行啊妈,那让建军来一趟呗,我跟他说说具体怎么弄。我擦了擦手上的橘子汁,笑了一下。
婆婆明显松了口气,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拍着我的手背说了句一家人就是一家人,起身去厨房热牛奶了。
我继续叠衣服,叠到建国的衬衫时,手顿了顿。
第二天下午,建军就来了。
小伙子晒得黑瘦黑瘦的,穿了件旧得领口都松了的短袖,进门就叫嫂子,手里还拎了一袋水果,超市促销的那种苹果,塑料袋上印着福安超市的字样。
我接过苹果,放到厨房窗台上。
灶台上搁着婆婆中午蒸的馒头,用笼布盖着,还冒热气。
我让建军坐,给他倒了杯水。
婆婆和公公都在客厅,建国还没下班。
建军坐在沙发上,有点拘谨,一直搓着手,看得出来他是真把这个当回事儿。
嫂子,我妈跟你说了吧,就是那个……跑车的事儿。建军挠了挠头,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开,定期保养,油钱我自己出,每个月再给你八百块钱,你看行不?
八百。
现在外头租辆车跑网约车,一个月怎么也得三四千,还不算押金。
八百块钱,跟白用差不多。
我知道这不是建军定的价,准是婆婆跟他说的数。
行是行。我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不过有个事儿,咱们得理清楚。
我从餐桌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里头夹着一沓纸,是这半年来我零零散散记的一些东西。
我其实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第一张是这半年的油耗记录。
说是半年,其实就是每隔一两个月去加油站的那几次,我把小票都留着了。
车没怎么开,但每隔一段时间得去加一次,油箱是会自然损耗的,这个道理谁都懂。
第二张是保险单的复印件,交强险加商业险,一年三千六。
第三张是去年的保养记录,换了机油机滤,花了一千二。
我把这三张纸并排摆在茶几上,推到建军面前。
嫂子,这是啥?建军愣了一下,拿起油耗记录那张纸看。
这半年车虽然没怎么开,但是该花的钱一分没少。油钱我自己掏了,保险我自己掏了,保养也是我自己掏的。我语气挺平和的,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儿,建军,你说要跑车,嫂子没意见,车放着也是放着嘛。但是往后这车给你用了,这些费用是不是你也得一块儿担负起来?总不能车你开着,钱还是我往里搭。
建军拿着那几张纸,没说话。
婆婆在边上脸色变了变,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一家人什么话都好说,什么事都好商量,但账算不清的时候,一家人比外人还难处。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五六秒。
公公咳嗽了一声,起身去阳台了,说去看看他种的那盆小辣椒。
阳台上的辣椒苗都蔫了好些天了,他一直忘了浇水。
02.
建军把三张纸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最后放回茶几上。
嫂子,这些总共得多少钱?他问得挺老实的,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半年下来,零零碎碎加起来三千出头。我说,不算多,但是你要是常年跑,保险每年都得续,保养也得按时做,算下来一个月怎么也得摊个四五百块。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这时候婆婆坐不住了,从餐桌那边挪过来,坐到建军旁边。
秀儿,你看这样行不行,保险和保养呢,你爸跟我出,不用你掏,也不用建军掏。这车说到底还是你的,这些大钱该我们出。
婆婆这话说得挺漂亮,但我心里清楚,公公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婆婆没收入,老两口过日子都紧巴巴的。
去年冬天公公犯了一回眩晕,去医院输了两天液,回来念叨了好几天医药费贵。
让他们出保险钱,那就是从我给的家用里再掏出来,左手倒右手,还落个他们贴补我的名声。
妈,不是钱的事儿。我在建军旁边坐下来,我的意思是,建军既然要拿这个车挣钱,那跑车产生的费用就得他自己担着。这跟一家人不一家人的没关系,这是规矩。他在外头租车跑,不也得交租金、自己加油、自己修车吗?嫂子已经免了他租金了,这些基本的费用,总不能也让嫂子替他兜着。
我这话是冲着婆婆说的,但眼睛看着建军。
建军把水杯放下,搓了搓手,突然开口了:嫂子,你说得对,这个钱该我出。
他站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是那种一块钱一支的黑色碳素笔,笔帽都裂了,用胶带缠着。
他蹲下来,趴在茶几边上,在那三张纸的最下头写了几行字。
我凑过去看,他写的是:从今往后车子保险、保养、油钱全部由我承担,车子坏了算我的。嫂子的车给我免费用,我一辈子记着嫂子的好。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其中有几个字他还犹豫了一下,估计是好久没拿笔了。
最后他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上摁了个红手印。
没有印泥,他去厨房找了瓶老抽,拿手指头沾了一下按上去的。
婆婆在旁边看着,眼圈有点红了。
这是干啥,都是一家人,还摁手印。婆婆的声音有点抖。
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妈,嫂子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嫂子能把车给我用,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我要是连这点钱都不愿意掏,那我还算人吗?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着婆婆,也没看着我,就是盯着茶几上那几张纸。
我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道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的,可能是以前在厂子里干活弄的。
有时候嘴上的客气话听着暖心,但真把账算明白了,才是真对人好。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我爸说的。
当年我结婚的时候,我爸跟建国喝酒,喝多了,拍着建国的肩膀念叨了半天,其中就有这么一句。
当时我没听懂,现在懂了。
我把那三张纸重新夹进蓝色文件夹里,放到餐桌抽屉最里头那一层。
那个抽屉还放着户口本、房产证这些要紧的东西,我把文件夹跟它们搁一块儿了。
嫂子,我下周一就去办手续,把车过户到我名下。不对,是登记到我名下。建军挠了挠头,反正就是,正常跑网约车的手续我都去弄,弄好了就来开走。
行,你开走吧。我站起来,钥匙在门口鞋柜上那个铁盒子里,你等会儿拿一把走。对了,车后备箱有个备胎,上次补胎的时候师傅说气不太足,你回头去补一下。
知道了嫂子。
建军走的时候,婆婆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建军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又拍了一下手让灯亮起来,一直等到建军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关上门回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建国翻了个身,突然说了句:你今天办得挺利索的。
嗯。
我就是怕你难受。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那是你爸给你买的车。
我盯着天花板,没答话。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打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我让建军签的那些东西,其实不是怕他不认账,我是怕别人不认。
但我没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厨房热早饭,看见窗台上建军拎来的那袋苹果还搁在那儿,袋子口系得紧紧的,忘了拆开。
我解开袋子,掏出一个苹果洗了洗,咬了一口。
还挺甜的。
03.
车是周一开走的。
建军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家歇班,给他开的门。
他穿了一件稍微像样点的短袖衬衫,估计是特意找出来的,上头还有熨斗烫过的褶子印,熨得不太平整,应该是自己弄的。
嫂子,我去办手续,下午就能跑起来了。他站在门口,也没进来,搓着手。
吃了没?
吃了吃了,路上买的包子。
我把车钥匙从鞋柜上拿下来递给他,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塞他手里。
车里热,多喝点水。空调别开太低了,费油。
建军接了水,说了句谢谢嫂子,转身下楼了。
我趴在阳台上往下看,他走到楼下,绕着车转了一圈,用手擦了擦前挡风玻璃上的灰,然后才开门坐进去。
车发动的时候,我听见那熟悉的发动机声,突突突的,有点闷。
车缓缓从停车位里倒出来,拐了个弯,出了小区大门。
梧桐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巷子里又安静了。
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就能在建军的动态里看到他的车。
说是动态,其实就是他在平台上跑的记录。
他每天跑完会把当天的流水截图发到一家人的群里,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多了他就发个笑脸,少了就说今天单子不太好,明天接着跑。
婆婆每次都在下面回一句辛苦了,早点回来吃饭。
建国有时候回个表情。
我一般都是看看不说话,但每张图我都会点开看,看看他跑了多少单,跑了多少公里。
我不是在监督他。
我就是习惯了,那辆车跟了我七年,虽然没怎么开,但我记得它的声音,记得方向盘上手感有点涩的那个点,记得副驾驶座椅往后仰的时候有个卡扣不太好用。
现在它每天穿行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搭载着形形色色的人,而我只能在群里看见它的里程数一天天往上涨。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在巷子口看见一辆白色轿车拐出来,跟我的车一模一样,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差点伸手去拦。
等车开近了才看清车牌号,不是我的。
我站在巷子口愣了两秒钟,然后自己笑话自己,拎着手里的菜往家走。
那天晚上炒了个土豆丝,盐放多了,齁咸。
大概过了有半个月吧,建军来家里吃饭。
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的,跟过年似的。
建军瘦了不少,眼睛底下有点发青,但精神头还行,说话嗓门比从前大了。
嫂子,我现在一天能跑三百多块钱了,好的时候能跑四百。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就是累,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收工,一天下来腰酸背疼的。
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我说。
没事嫂子,我年轻,扛得住。建军扒了一大口饭,对了,上回说的保险,我下个月发了工钱就去交。你看是直接转给你还是我自己去交?
你自己去交吧,反正单子在你车上。
行。
婆婆在旁边听着,不停地给建军夹菜,碗里都堆尖了。
公公没怎么说话,就闷头吃,偶尔喝一口白酒。
建国倒是跟建军聊了不少,问平台抽成高不高,有没有遇到过不讲理的乘客。
吃完饭建军要走的时候,我从卧室里拿出一个坐垫,是前两天我在网上买的,那种网约车司机用的透气坐垫。
给你,垫着开,腰不那么疼。
建军接过去,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跟建国有点像,都是憨憨的那种。
嫂子,你心真细。
废话,你一天坐十几个小时,铁打的腰也得废。我嘴上不饶人,但手上又把坐垫的包装袋拆了,帮他把塑料绳解开,拿去拿去,赶紧走,别让你妈看见又要念叨我乱花钱。
过日子就是这样,嘴硬的话说得越多,心里越软。
真要是跟你客客气气的,那才是隔着心呢。
又过了一个多月,有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
是建军打来的。
嫂子,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
今天有个乘客把后座的椅套弄脏了,我洗了没洗掉,留了一块印子。我想着改天去换个新椅套。
多大点事儿,我还以为车蹭了呢。我拿毛巾擦了擦手,椅套不用换,我那车后座底下还有一套备用的,就在后备箱垫子底下压着呢,你找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嫂子,你怎么还有备用椅套?
结婚时候买的,当时一起买了两套。想着以后带孩子出门容易弄脏,就备了一套。结果没怎么用上,一直压在底下,应该还是新的。
说了带孩子三个字的时候,我自己也顿了一下。
我跟建国结婚七年,一直没要上孩子。
检查也做过,该调理的也调理了,就是怀不上。
婆婆嘴上不催,但我知道她心里急。
有一回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她在客厅跟邻居阿姨聊天,人家问起孙子的事儿,她就叹了口气,说不着急,随缘吧。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淘米水,半天没动。
那个备用椅套,当时买的时候确实是想着以后带孩子用的。
婴儿座椅、小毯子、椅套,我都准备好了。
东西还在,孩子没来。
建军可能感觉到了什么,在电话里很快说了句那我明天找找,谢谢嫂子,就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继续洗碗。
洗到一半,把碗重新冲洗了一遍。
明明已经洗干净了,我又冲了一遍。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04.
建军跑车跑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了点事。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我已经躺床上了,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建军打来的,声音有点慌。
嫂子,车被人刮了。右侧车门,一道挺长的印子,都看到底漆了。
我一听就坐起来了。
建国在我旁边也醒了,凑过来听电话。
人怎么样?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车的事。建军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懊恼,像是犯了什么大错,我在福安小区门口等单,停在路边打了个盹,醒过来就发现被刮了。可能是旁边过车的时候蹭的,人也跑了,监控也拍不清楚。
报保险了没?
没……我不知道该不该报,嫂子,这事儿……这事儿赖我。建军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放心,修车费我出,我从工钱里扣。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不是心疼车,车刮了可以修,我是听出建军语气里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劲儿,好像怕我怪他,怕我收回车。
建军,你先把车开回家,明天我去看看。我说。
挂了电话,我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出神。
建国在旁边叹了口气。
车刮了能修,你别往心里去。他说。
我知道。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建军租房的那个小区。
车停在楼下,我绕着看了一圈。
右侧后车门确实有一道划痕,从上到下,差不多半米长,底漆确实露出来了,白车身上一道黑印子,看着挺扎眼的。
建军站在旁边,搓着手,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嫂子,真的……真的特别不好意思。
我没接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划痕,拿手摸了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建军,你知道我为啥让你签那些油耗单和保险单吗?我靠在车门上,看着他。
建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
我不是怕你不给钱。我说,我是怕这辆车成了咱们家的一笔糊涂账。
我顿了顿,转头看着巷子尽头的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钉着社区挂的爱护树木的牌子,牌子都生锈了,也不知道多少年了。
这车是我爸给我买的。我爸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干活,攒了十几年才攒够了这笔钱。当时买车的时候,我们爷俩在车行待了一下午,一辆一辆地看。我爸不懂车,就捡着便宜的看。销售给我们介绍了五六款,我爸最后选了个中等价位的,比最贵的那款便宜两万块。回家的路上他跟我说,爸没本事,就给你买这个了。我说爸,挺好的,够用了。
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像在说别人家的故事。
建军在旁边站着,低头看着脚底下的地砖。
结婚那天,我爸在酒席上多喝了两杯,跟建国说了一句话。他说,亲家,我这闺女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特别细,什么事儿都往心里去。往后在你们家,别让她受委屈。
我说到这儿的时候,嗓子眼有点发紧。
我咽了一下口水,没让自己停下来。
车嫁过来以后,我一直没怎么开。不是因为不爱开,是因为我觉得开出去万一磕了碰了,我心里过不去。那是我爸留给我的一个念想,平时放在那儿,看着就踏实。前几天你姨问我为啥不学学别的年轻人天天开车上下班,我说坐公交习惯了。其实不是习惯,我是舍不得。
建军抬起头来看我,眼眶有点红了。
嫂子,那这车……要不你收回去吧。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受累,是别人眼里不值钱的东西,在你心里重得提都提不动。
我笑了一下,拍了拍车前盖。
你都开仨月了,现在收回来,我上哪儿找你这么便宜的司机去?
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用手背蹭了蹭鼻子,笑了。
那笑容酸溜溜的,比哭还难看。
刮了就刮了吧,修修就行。车就是用来开的,不开才容易坏。你要是因为这个过意不去,那就好好跑,多攒点钱,以后自己买一辆,到时候嫂子这个车也差不多该退休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建军把车开到修理铺去了。
那家修理铺在春和巷出去两条街的地方,开店的老师傅姓周,跟我们家认识十几年了,建国小时候管他叫周叔。
老周看了看划痕,说抛个光补个漆,两天能弄好,三百块钱。
建军抢着付了钱,我没跟他争。
从修理铺出来,建军非要请我吃碗面。
我们俩在路边找了家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
建军把他碗里的牛肉全夹到我碗里,我没拦他,吃了一口,有点咸。
嫂子,我哥娶了你,是我们家修来的福气。
我没抬头,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少拍马屁,把面吃完。
05.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建军继续跑他的网约车,刮了那次之后他格外小心,每天都把车擦得干干净净的,有时候乘客落了东西在车上,他从城东送到城西去还,也不嫌麻烦。
婆婆在群里说他,说你这孩子实心眼,他不以为意,说人家也是不小心落下的,还回去是应该的。
那个修理铺的老周有一天碰见婆婆去买菜,跟她聊了两句,说建军那孩子真不错,上次修车还跟我讲了半天价,最后把零头抹了。
婆婆回来跟我们说,语气里带着心疼。
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天天跑车,对象也没处一个。
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建军那个签字摁了手印的条子,我一直夹在蓝色文件夹里,放在餐桌抽屉最里头。
后来有一天我收拾抽屉,翻到那个文件夹,打开看了看,那张纸还在,只是老抽摁的手印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浅褐色。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入了秋。
今年雨水多,一场接一场地下。
小区里的梧桐树被雨打落了不少叶子,铺在停车位上,黄黄的一层。
那天傍晚我刚下班回到家,正换鞋呢,听见楼下有人喊我。
我趴阳台上往下看,是建军,他站在车旁边,冲我挥手。
嫂子,你下来一下!
我换了双拖鞋就下去了。
到了楼下,看见建军把车门都打开了,后座上放了一堆东西。
一个婴儿安全座椅,全新的,还套着塑料包装。
旁边放着一个小毯子,也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愣住了。
建军,这是……
嫂子,你还记得以前你跟我说过的话不?买车的时候买了两套椅套,备用的那套一直没用上。建军挠了挠后脑勺,那天我去后备箱找椅套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就知道你当初准备这些东西是为啥。
他顿了顿。
后来我去补胎,在车里又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从副驾驶前面的手套箱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
我接过来一看,里头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偶娃娃,旧得褪色了,缝了好几处,针脚歪歪扭扭的。
那个娃娃是我结婚前做的,准备以后给孩子玩的。
记不清什么时候塞进手套箱里了。
这娃娃年头不短了,线都开了好几回,又给缝上了。建军说,嫂子,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是有些事儿,我都看在眼里了。
我站在秋风中,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偶,指关节捏得发白。
嘴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东西你先拿着。别的东西,我给你拿楼上去。建军把后座上的婴儿座椅搬了下来,小毯子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关上
车门,动作小心得不像一个天天跑车的大老爷们。
我抱着那个布偶娃娃站在楼下,梧桐树叶子落在我肩膀上,我也没去拂。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看着沙发旁边堆的那一堆东西,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明白过来,最后眼眶湿了。
建军这孩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婆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嫂子对他好,他记着呢。
公公在旁边没说话,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好半天。
建国下班回来看到那些东西,愣了一会儿,然后就去厨房盛饭了。
吃饭的时候,他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肉都往我碗里夹,自己光扒白饭。
我说你吃你的,他嗯了一声,继续扒白饭。
吃完饭后,建国主动去洗碗。
我在客厅整理建军拿来的东西,把婴儿座椅的塑料包装拆开,拿湿布擦了一遍,搁在小卧室那个堆满纸箱子的角落里。
椅子靠在一个纸箱子边上,纸箱子上写着旧衣服,是婆婆以前收拾的,说留着以后给孙子穿。
人跟人之间的那点暖,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一点一滴攒在日子里的,攒到那天,它就冒出来了。
我收拾完东西,洗脸刷牙准备上床歇着。
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看见建国正蹲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以为他在找东西,走近了,发现他低着头,一只手捂着眼睛。
我没出声,就站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后背。
半天,他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说:知道了。
然后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搁在阳台的窗台上,自己先回屋了。
过了一会儿他进来了,眼睛红红的,钻进被窝,背对着我。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说:你赶紧把头发擦擦,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呢,别着凉。
他说:嗯,知道了。
月亮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床头柜上。
电话机旁边,搁着那个旧布偶娃娃,缝了好几处,针脚歪歪扭扭的。
06.
入冬以后,建军跑车的时间变长了。
腊月里单子多,他有时候跑到半夜才收工。
有一回周末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小区门口,看见那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车里的灯亮着。
我凑近了看,建军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
副驾驶上搁着半个馒头和一袋榨菜,馒头啃了几口就不吃了,估计是太累了。
我在车窗外站了一会儿,没叫醒他。
旁边早餐摊的大姐跟我搭话,说这小伙子经常凌晨三四点就出车了,买她家第一笼包子,一边吃一边等单。
那天我买完菜回来,建军还在睡。
我回家多煮了几个饺子,拿保温盒装上,搁在他车旁边的前引擎盖上拿块砖压着盖子。
保温盒底下压了张便签,写醒了趁热吃。
也是腊月里的一天,我在厨房择韭菜,建国在客厅看手机,突然喊我:你过来看看!
我擦了把手出来,建国把他的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建军的账号动态,他发了张照片,不是什么跑车截图,是家里那张餐桌。
照片拍的是他签的那份协议,油耗单、保险单,还有他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老抽手印已经变成了浅褐色。
下面配了一句话,可能是他打错了字,又改了一遍,最后写的是:出来跑车一年,学会的道理就是,做人得记着别人的好。
底下有好些评论,有的说你嫂子真会做事,有的说这是一家什么人。
我没继续往下翻,把手机还给了建国,回厨房接着择韭菜。
择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是建军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不是聊天群,是他私发给我和建国的。
还是那份协议的右下角。
我看见我当初在油耗单最底下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自己都快忘了:建军年轻,能吃苦,好好跑。若有难处,随时跟嫂子说。
照片下面,建军新发了一句:嫂子,当时我看到这行字了。我没告诉别人。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
韭菜在水池里泡着,有几根叶子漂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的。
快要过年了,婆婆张罗着大扫除。
全家上阵,连一向不爱干活的建国都拿着抹布擦窗户。
公公负责清理阳台,把蔫了的辣椒苗拔了,说开春重新种。
婆婆翻箱倒柜,把攒了好多年的旧东西翻出来看看有没有要扔的。
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是几十年前的粮票、布票,泛黄了,保存得还挺好。
票证底下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两个半大孩子站在春和巷的巷子口,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矮的那个咧着嘴笑,高的那个有点腼腆,嘴角微微翘着。
这是我跟老姐妹年轻时候。婆婆看了看,放到一边,留着吧,往后给孙子看看。
她接着说:有些东西,看着没用,丢了又舍不得。
我正好端着水盆路过,顺嘴说了一句:留着就留着呗,又不占地方。
婆婆冲我笑了笑,把铁盒子盖上,放回衣柜最里头。
除夕那天,建军收了工回来吃年夜饭。
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厚厚的。
我捏了一下,说这太多了。
他说不多,这是这半年多来的心意,让我一定收着。
我说你钱攒着自己娶媳妇,他笑了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围着那张老餐桌,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
饺子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我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儿的,白菜还是我剁的。
吃着吃着,我抬起头来,看了屋里一圈。
建国在给我夹菜,婆婆在给公公盛汤,建军拿着手机给婆婆看什么东西,两个人笑呵呵的。
茶几底下还搁着我择了一半的韭菜,明天初一包饺子用。
窗外偶尔响起几声鞭炮声,远一会儿近一会儿的。
我碗里的饺子吃完了,我又去厨房盛了俩。
建国在后面喊:给我也带一个!
我回头说:自己盛!
但还是多盛了两个,搁在他碗里。
日子嘛,就是这样。
没什么轰隆隆的大事,就是些零碎的、不起眼的小事,好的坏的掺在一块儿,过完了也就过完了。
回过头来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些东西看着不起眼,搁久了就成了日子的底子。
那个布偶娃娃、那份签了名的油耗单、那盒婆婆舍不得扔的塑料袋,都是我们在这条巷子里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证明。
不是值钱的物件,但谁也舍不得扔。
厨房里还搁着半盆没择完的韭菜,明天再说吧。
日子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
有人记着你的好,有碗热饭吃,有辆旧车在路上跑着,就挺踏实的。
明儿早起还得包饺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