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借走我车开了半年不还,我去他家取车发现里程表多了4万公里......
天刚擦黑,厨房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全。
我蹲在地上擦橱柜底下那层油垢,抹布蹭了两下就黑了,洗衣粉水也浑得不成样子。
手机搁在案板上,开着免提,我姐在那头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唠。
她说她楼上的两口子又吵了,好像是男的瞒着媳妇借给兄弟五万块钱,要不回来了。
我哦了一声,把抹布拧干,换了一盆清水。
挂电话之前我姐随口问了句,你那车是不是你弟还开着了?
我说嗯。
她顿了一下,说半年了吧。
我说嗯。
她没再说啥,嘱咐我早点歇着,就挂了。
我盯着那盆脏水看了半天,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白的沫子。
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里王建军——我弟——三天前发的那条消息还在:姐,车我还得再用几天,回头给你加满油。
我没回。
那会儿橱柜还没擦完,灶台上搁着半碗剩粥,搁凉了,上头凝了一层皮。
我拿抹布往灶台上擦了两下,又停下,坐在小板凳上,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
王建军的头像还是过年回妈家拍的那张,他闺女小满举着个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车是五一前借给他的。
他那辆老捷达在高速上趴了窝,拖回来修了半个多月,说是变速箱不行了,修好得小一万。
他媳妇王秀兰舍不得花那个钱,天天念叨。
王建军跟我商量,说姐你那车先借我开开,等攒够了钱修车就还你。
我没多想,把车钥匙给他了。
他开走那天还下着小雨,他撑着把破伞站楼下喊,姐你放心,我肯定爱惜着开。
我隔着窗户冲他摆摆手。
这一开就是六个月。
中间我催过两回,头一回他说秀兰她妈住院,来回几趟离不开车。
第二回他说单位最近忙,等月底。
月底过了又月底,我也不好意思老催。
我妈打来电话倒是提过一回,说你当姐的,小军好歹是你亲弟弟,急啥。
我把话咽回去了。
我姐在电话里骂我妈偏心,我没接茬,就说灶上还炖着东西,先挂了。
今儿个下午我忽然想起来了,翻出备用钥匙,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去王建军家。
到楼下的时候天还亮着,他家窗户开着,王秀兰正收晾在阳台上的被单。
我喊了一嗓子,她探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被单抖了一半停住了,喊了声姐你咋来了。
我说我来开走我那车,天冷了,往后上货还得用。
王秀兰把被单搭在绳子上,说你等着,给你拿钥匙。
我站在院里槐树底下等着,看着那辆灰蓝色的两厢小车,安安静静停在他家单元门口。
车屁股上溅了不少泥点子,雨刷器上夹了片枯叶子。
我走过去顺手抹了把后视镜,灰挺厚。
手机响了,我姐在微信里发了一张春饼的照片,问我看着香不香。
我没回她,绕着车走了一圈,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股甜腻腻的草莓味儿,后座上扔着半包薯片,坐垫缝里塞着碎饼干渣。
小满的塑料发卡掉在脚垫上。
我发动了车,发动机哼了一声,仪表盘亮了。
油表亮着红灯,快见底了。
我低头看了眼里程表,愣了一下——六万八千四百多公里。
我记得借出去之前刚做的保养,那会儿是三万两千公里出头。
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窗外面有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
王秀兰拿着钥匙下来了,穿个红拖鞋,啪嗒啪嗒走到车跟前把钥匙递进来,说姐你这就走啊,不上去坐会儿。
我说不了,还得回去做饭。
她跟没听出来似的,笑嘻嘻说那改天来,小满老念叨她大姑。
我把车窗摇上去,倒车出了小区。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又看了眼里程表。
六万八千四百公里。
是我记错了?
保养单子还在家里柜子里夹着,我记得清清楚楚是三万二。
三万二到六万八,我拿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心里算了好几遍。
三万多公里,半年跑了三万多公里。
跑出租呢这是。
回到家我把剩粥热了,坐下来吃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把碗放下,又把手机拿起来看王建军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
小满的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把碗端起来,粥凉透了,上面又凝了一层皮。
01.
我弟王建军比我小三岁,从小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
小时候我妈包饺子,他总得偷着多吃俩,嘴上挂着油就往我屋里钻,让我替他保密。
我嘴上骂他两句,转头还是替他瞒着。
后来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那个没心没肺的劲儿倒是一点没变。
逢年过节回妈家,他往沙发上一瘫就开始刷手机,王秀兰在厨房里忙活,他也不搭把手。
我妈说他两句,他就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说妈你最好,然后该瘫着还瘫着。
但是要说王建军人坏,那倒真不是。
他对谁都乐呵呵的,邻居借个梯子修个灯,他一准儿帮忙。
王秀兰脾气大,动不动就摔碟子摔碗,他也不急,就嘿嘿笑两声,躲阳台上抽根烟。
有一回他单位发了两箱苹果,他给我扛来一箱,说姐你爱吃这个,挑个儿大的。
我嘴上说那么多我哪儿吃得了,心里还挺热乎。
他就是这么一个不让人省心又恨不起来的人。
王秀兰就不太一样了。
她这人嘴甜,见面姐长姐短的叫得亲热,可那股子亲热劲儿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
有一年冬天我妈摔了腿,我请了三天假陪床,王秀兰来医院待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说店里忙,走了。
第二天倒是托王建军提来一兜橘子,说是特地给我买的,让我别累着。
我笑着收下了,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那兜橘子是超市特价的,标签还粘在网兜底下没撕干净。
这些事儿我都装看不见,不为别的,就为我弟。
王建军的日子不好过,王秀兰管钱管得紧,他一个月零花就几百块钱,烟都快戒了。
我妈总偷偷塞给他钱,有一回让我撞见了,老太太还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说小军家里开销大,他工资卡都在秀兰手里攥着。
我没说话,回头给我妈转了五百块钱,说是给她买营养品的。
老太太收钱收得比谁都快。
车的事儿我其实心里也犯过嘀咕。
五一前王建军打电话来借车,说辞倒是没什么毛病,但电话背景音里头有王秀兰的声音,在催他快点挂。
我当时正收拾厨房,手上全是洗洁精沫子,夹着电话说行,钥匙你过来拿。
他来得倒快,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骑着共享单车到了楼下。
我递钥匙的时候顺嘴说了句,车的机油刚换,胎压也都调好了。
他接过去说姐你放心,我肯定爱惜着开。
说完骑上车就走了,雨点子打在他后背上,我没喊住他。
那之后车就跟泼出去的水似的,收不回来了。
头两个月我还能理解,秀兰她妈确实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就得往医院跑。
后来我问过一回,王建军说老太太已经出院了,但车他还得用一阵,说单位最近老加班,公交不方便。
我知道他单位在城东,公交得倒两趟,确实费劲,就嗯了一声没再催。
再后来我姐问我,我说还开着呢。
我姐就哼了一声,说你就惯着他吧,打小就惯。
我没接话。
我姐嫁得远,回来一趟不容易,她对这个弟弟是一肚子意见,嫌他懒,嫌他不争气,嫌他娶了个精明的媳妇。
有一回家庭聚会,我姐当着一桌子人面说王建军,说你就不能长点心,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车都养不起。
王建军嘿嘿笑,王秀兰脸黑了,筷子一搁说不吃了。
那顿饭吃得胃疼,我回去吃了两片消食片。
后来我就不在我姐跟前提车的事儿了。
她问起来我就打岔,说小满快上小学了,户口的事儿还没落定。
我姐倒也不是非要追着骂,她就是心疼我,觉得我这个当姐的吃了亏还不吭声。
可我能怎么着,总不能因为一辆车就跟自己亲弟弟拉下脸来。
有时候不是自己的东西用着不知道心疼,是拿准了你的软心肠,知道你不会翻脸。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就烂在心里。
烂着烂着也就习惯了。
每天照常上班、买菜、做饭,周末去看看我妈,给她擦擦窗户扔扔垃圾。
日子就这么过,不是不难,是说出来也没用。
今天从王建军家回来以后,我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
灶台上的碗没洗,水池子里泡着上午的菜盆,水面上浮着两片蔫了的菜叶。
我没动弹,盯着那个保养单子看。
单子从柜子里翻出来了,夹在一沓水电费单中间,上头清清楚楚写着保养时的里程数,三万两千一百四十八公里。
我把单子叠好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又打开,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
她说小军今儿个给我送了一箱牛奶,可孝顺了。
我说嗯。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你那车他还开着了?
我说今天刚开回来。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问,那他说啥了没?
我说没说啥,他不在家。
老太太好像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姐上回还骂他,我说了她半天。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转了两圈,不知道干啥好,就把阳台上的花浇了。
那盆绿萝半年没怎么管,藤蔓拖了老长,我拿剪刀剪了两根枯黄的叶子,又给土里浇了点水。
浇完水又没事干了,就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听不进去,脑子里老是那个里程表上的数字。
六万八千四百公里。
半年,从三万二跑到六万八。
我在心里反反复复算这个账。
一天得跑多少公里才能攒到三万六。
一百多公里,一天一百多公里。
他上下班来回顶多三十公里,剩下的里程哪儿来的。
跑滴滴了?
可他也没跟我说过。
把车借给别人了?
他倒是有几个哥们儿,但能借半年?
我把遥控器放下,去厨房把碗洗了。
洗完碗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灶台发现油烟机的滤网该换了,又从柜子里翻出备用的换上。
这些活儿平时我能磨蹭到周末,今天一口气干完了,还是静不下来。
心里头堵得慌,又不想给谁打电话,就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
老城区的小巷子窄,路灯昏黄,有人在底下收摊,把塑料筐摞得老高,拿绳子一捆,扛着往回走。
隔壁楼有家人在炒菜,油烟味儿顺着风飘过来,是辣椒炒肉。
我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饿了,晚饭那碗粥根本没怎么吃。
回到屋里给自己下了碗面条,打了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端到茶几上吃。
面条烫嘴,我边吹边吃,吃到一半想起王秀兰今天那个笑脸,姐你这就走啊不上去坐会儿。
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那把钥匙递过来,手指甲涂着大红色的甲油,跟我车里的草莓味儿一样,甜腻腻的。
我把最后一口面条咽下去,把碗筷收了。
明天再给王建军打个电话吧,看看他怎么说。
电话通了,那头挺吵,像是在外面。
我说建军,车我开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声音大了点,说哦姐你过去了啊,秀兰跟我说的。
我说嗯,油快没了,明天我自个儿加去。
他说不好意思啊姐,忘加了,这几天太忙。
我顿了一下,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说建军,我问你个事儿。
他那边忽然更吵了,好像有人在大声吆喝,他喊了一声姐你等会儿,然后捂着手机跟旁边人说了几句话,又贴过来,说姐你说啥。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没啥,你忙吧,回头再说。
他说行,姐你早点歇着,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他头像上的小满。
糖葫芦的红果子,一个挨一个,亮晶晶的。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把搁在衣柜顶上那床厚棉被拽下来,摊在阳台上晒着。
楼下老刘头正遛他那只黄狗,路过跟我打了个招呼,说今儿天真好。
我说是,晒晒被子。
他晃悠着走远了,狗跟在后面,尾巴一摇一摇的。
我回屋把被套拆下来塞洗衣机里,倒洗衣液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王秀兰。
我接起来擦了擦手,电话那头她喘着气,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姐,昨天你走得急,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我说啥事。
她说她们家小舅子下个月结婚,想借我那车当婚车用一天。
我心里那股火蹭一下就上来了,但嘴上的话还是平平静静的。
我说到时候再说吧,还有一个月呢。
她说姐你得给个准话,人家那边还得定车队,你要是不行他们好找别人。
我说那你们找别人吧,到时候万一我有事儿呢。
王秀兰那边停了两秒钟没说话,空气里能听见她嗑瓜子的声,咔嚓咔嚓。
然后她笑了笑,说行吧,我跟小军说一声。
那种笑法我太熟了,脸上笑着,心里头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厉害,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茶几上搁着昨天翻出来的保养单子,那个三万两千多的里程数被我看了不下十遍。
我把单子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揣兜里了。
想干脆去一趟王建军家,当面问个清楚。
这半年到底拿我的车干了啥,跑出租还是跑长途,三万多公里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
换了身衣裳出门,路过楼下的早点铺子,张婶正往笼屉里摞包子,热腾腾的白汽冒了一脸。
她喊我吃包子,我说吃了,她又喊,你家小军昨儿个来了,买了两屉包子说给媳妇吃。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顺嘴问了句,他开的啥车来的。
张婶拽过围裙擦了把手,说还能啥车,你家那辆灰蓝的小车呗,我看他都开了大半年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车昨儿个才开回来,但我没出声,摆了摆手说走了。
到王建军家楼下的时候快十点了。
单元门口没停我那辆车,我一愣,抬头看了眼楼上窗户,开着半扇,晾衣架上晃着几件小孩衣服。
我上楼敲门,敲了好几声没人应。
掏出手机打王建军的号,通了,没人接。
又打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站门口想了两分钟,转身下楼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老板娘跟我面熟,问我找谁呢。
我说找王建军,她哦了一声,说一早就出去了,开个灰蓝的小车,我看他们两口子一块儿上的车。
人跟人之间那层窗户纸,不捅破还能装着没事儿,捅破了就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我把水瓶搁柜台上,慢慢坐到了店门口那把破藤椅上。
这把椅子搁这儿有些年头了,藤条断了两根,坐了硌腿。
老板娘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多问,就看她的电视剧去了。
电视里放着什么宫斗戏,妃子跪地上哭,皇上说拉出去杖毙。
那妃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听着心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坐下。
我跟我弟差了不到三岁,打小儿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小时候家里穷,吃肉得等礼拜天。
我妈炖只鸡,俩鸡腿一个给我一个给他,我的那只他总是眼巴巴地盯着看,我又夹回去给他,他笑得跟花儿似的说姐你最好了。
后来长大了,他没考上高中,去技校学了两年汽修,修车修了几年嫌脏嫌累不干了,给人开货车跑长途。
跑长途累,睡不好觉,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我妈心疼得直掉眼泪。
后来娶了王秀兰,她家里开了个小五金店,王建军就在店里帮忙,算是稳定下来。
那时候我每个月都偷偷给他转点钱,让他别在媳妇面前太寒碜。
他每次都说谢谢姐,等我有钱了一定还。
我从来没指望他还,就盼着他把日子过好。
可日子过着过着,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车借给他半年,三个月前保养里程是三万二,现在六万八。
三万多公里的差额,他一句话都没跟我提。
昨天我去取车他不在,王秀兰那个笑脸,小满的半包薯片,车里那股子草莓味,甜得发腻。
这些乱七八糟的细节搅在一起,像洗衣机里搅衣裳似的,轰隆轰隆在我脑子里转。
我在小卖部门口坐了快一个小时,手里的水喝了大半瓶。
十一点多的时候,一辆灰蓝色的小车从街口拐进来,速度不快,但那个车头的形状、那个挡风玻璃上贴的年检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那辆车。
我站起来往前走两步,看清了驾驶座上的是王建军,副驾驶坐着个男的我不认识,戴个黑框眼镜,后座上还有个女的,抱着个小孩。
王秀兰没在车上。
王建军看见我了,车速明显慢了一下,然后靠边停了。
他摇下车窗探出脑袋,脸上的表情有点慌,但马上又换上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
姐,你咋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
副驾驶那个男的看着我,又看看王建军,神情有点不自在,说建军我先走了,拉开车门就下去了。
后座那女的也说我们下去吧,抱着孩子跟着走了,关门的时候轻轻的,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王建军下了车站我跟前,嘿嘿笑,说姐,昨儿个你不是把车开走了吗。
我说是啊,开走了。
他挠了挠头,眼神飘了一下,说这车是秀兰她表弟的车,也差不多这个颜色。
我没说话,就看着他。
这辆车是我跑了十几家店才选定的,那年我发了年终奖添了点钱,高高兴兴开回家的。
车屁股上那道被三轮车剐的印子还在,雨刷器上那片枯叶子也在,副驾驶脚垫上那块咖啡渍,是我外甥去年打翻的,蹭了半天没蹭掉。
我自己的车我还能认不出来。
我俩站在路边,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王建军脸上的笑慢慢挂不住了,他舔了舔嘴唇,说姐,那个、这个、你听我说。
我说你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头往楼上窗户瞅了一眼,好像盼着王秀兰下来解围。
但窗户开着,晾的衣服在风里摆,没人探头。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手心都攥出汗了。
最后我说了一句:王建军,你还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嘴唇动了动。
我把车窗摇下来,看他站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再说啥,挂挡走了。
后视镜里他在槐树底下站了好久,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
这半年我车到底干了啥,他没解释。
但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他早晚得跟我说实话。
03.
打那天之后,我跟王建军有十来天没联系。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
往常就算没事儿,他也隔三差五给我发个微信,发个小满的视频,发个搞笑的图片,要不就是说姐你吃了没、姐天冷多穿点。
这回安安静静的,对话框停在我那句回头再说上,孤零零的,像谁不小心落下的半根烟,没人捡也没人掐。
我照常上班下班,该吃吃该喝喝。
楼下的张婶说她晒的萝卜干被麻雀啄了半筐,我帮她在阳台上罩了层纱网。
隔壁单元的李姨说她孙子考上县中了,给我送了两块自己蒸的红糖糕。
我收了糕,夸了句真有出息,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前蹭着。
可心里总悬着个东西,沉甸甸的又不冒头。
我姐打了三回电话。
头一回问我车要回来没,我说要回来了。
第二回问我王建军有没有说啥,我说没说啥。
第三回她没问,只说她腌了两缸酸菜,等我回去拿。
我说行。
沉默了两秒,她冷不丁说,小军那媳妇又作什么妖了?
我说没,别瞎猜。
她哼了一声,说你瞒不过我,打小儿就是你护着他,自己气得要死还护着。
我没吭声,她说行了挂了,酸菜给你留着。
人最难的时候,不是跟别人较劲,是跟自己心里那股舍不得过不去。
我妈那边倒是热闹。
老太太不会用智能手机,每回都打电话,一打就停不下来。
说小满会写自己名字了,说秀兰给她买了件红毛衣,说建军最近瘦了,问他他也不说。
我听着,手里的抹布擦碗擦了一圈又一圈,把碗底那个小豁口都快擦平了。
我说妈你别操心了,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你们姐弟俩都一个德性,有啥事都往心里搁。
我说随你。
转机来得挺突然。
那天下午我在单位开会,手机震了两下,我瞥了一眼,是王建军发来的一张照片。
我点开放大,是一碗面条,手擀的,上头搁了两片酱牛肉和一把葱花。
底下跟了句:姐,你教我擀面条吧,秀兰说我擀的像鞋底子。
我没回。
到了晚上他又发了一条,说姐,我想吃你做的焖面了。
我还是没回。
洗完澡出来,看到他九点多又发了一条:姐,我知道你生我气,你别不理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空调嗡嗡转。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周末来。
周六早上,王建军是一个人来的。
穿了件旧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提了一兜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笑了笑,笑得有点僵。
我没往厨房走,就坐沙发上看着他。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膝盖上搓着手。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姐,那车的事儿,我跟你老实交代。
我没应声。
他吞了口唾沫,说秀兰她妈年初查出来肾不好,得透析,一周三次,县医院没有,得跑市里。
来回一趟一百多公里,一周三趟就是三百多,一个月一千二,半年下来就是七千多公里。
我算了一下,七千多,那剩下的呢。
我等他继续。
他头低着,声音更闷了。
秀兰她弟弟,就是我那个小舅子,在城北开了个水果店,生意不好,为了省运费,隔三差五让我帮他拉货。
去的时候顺路,回来也顺路,一趟又一趟的,我抹不开脸。
有时候半夜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姐——说姐夫你过来帮个忙,一批货到晚了,没车拉。
我能不去吗。
那个水果批发市场离这儿八十多公里,来回就是一百六。
我插了一句,说几次。
他愣了下,说啥。
我说他让你拉了几次。
他舔舔嘴唇,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说记不清了,可能三四十趟。
三四十趟。
一百六乘四十。
我在心里飞快地乘了一下,六千多公里出来了。
加上透析的七千多,这是一万三。
还差两万多。
我说还有呢。
他脸涨红了,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说姐,我错了,那车平时秀兰也开,她开着去找她姐玩儿,去赶集,去隔壁县找她从前的同学,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活儿。
她开得远,动不动就来回百十公里。
我说她不知道这车是你的吗。
他说知道,她说反正是亲戚的车,多开两天没事儿。
我说你呢,你咋说的。
他说我说了,她骂我小气,说亲弟弟的车开几天怎么了。
我忽然觉得一股气堵在嗓子眼儿,半天没上来。
我扭头看着茶几上那兜橘子,网格的塑料网兜兜着六七个个头不大的橘子,皮有点皱。
跟我妈住院那年王秀兰送的那兜一模一样,标签还在底下藏着。
王建军声音带着点哑,说姐,我知道你最恨人骗你。
我这半年心里就没踏实过,每天晚上躺床上都在想,这事儿咋跟你开口。
我说你早干啥去了。
他使劲揉眼睛,说秀兰她妈那个病,花了一大笔钱,家里实在挪不开。
我要是跟你说了,怕你着急往回要车。
我知道你肯定给,可秀兰不同意,说车还得用。
我说那你就编这个瞎话骗我了半年。
他肩膀一抖,没忍住,眼眶红了一圈。
我没看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握着杯子站窗边,看着楼下的小巷子。
老刘头的黄狗又跑出来了,在垃圾箱旁边嗅来嗅去。
隔壁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收衣服,一件一件往屋里收,最后收了条粉色的毛巾。
我把水喝了半杯,凉的。
回头看他,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背弓着,后脑勺的发旋都白了,看着不像三十几,倒像四五十。
我心里那股气还在,顶得胃疼,但看着他那副样子又硬不起来。
我说行了,你把脸上的汗擦擦。
他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我把杯子搁桌上,另起话头,说咱妈说秀兰给她买了件红毛衣。
他一愣,说啊,是,秀兰买的,她说天冷让妈穿。
我说那我也得买件,不能让她抢了先。
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但总算不是刚才那副要哭的样子了。
他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手扶着门框没撒。
姐,我会把油加满的。
我说不用。
他顿了一下,又说姐谢谢。
我摆摆手,把门关上了。
回到屋里我看着那兜橘子,拆开拿了一个出来。
皮挺薄,剥开尝了一瓣,还算甜。
我又拿起一个,发现兜底有个红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小沓钱,用橡皮筋扎着,整两千,还有张纸条:姐,这是油钱和洗车费,你别嫌少。
我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写的:姐,等我攒够了钱把车修好,再给你把车轱辘换了。
我把纸条和钱搁到茶几上,走过去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点水。
晚上我姐打电话来,说她酸菜腌好了,让我周末去拿。
我说行。
她说你今天咋不说话了,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我说没啥,建军刚来过。
她那边静了一会儿,说你俩和好了?
我说嗯。
她说那就好,酸菜给你多装两棵。
我说行。
挂电话之前她忽然说,那寿糕我本来想给你留的,让隔壁家的猫给扒拉了。
我说没事儿,我也吃不了太多甜东西。
撂下电话,我把茶几上那沓钱和纸条拿起来,夹进抽屉里的保养单子旁边。
关上抽屉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字歪歪扭扭的,车轱辘的轱辘还写错了,写成了咕噜。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04.
又过了十来天,日子跟老城区这条巷子一样,拐来拐去还是那个样。
早上张婶的包子铺准时冒白汽,傍晚老刘头的黄狗准时在垃圾箱旁边转悠,夜里不知道哪家又吵架,摔了碟子又摔碗,第二天一早阳台上的衣服还是照样晾出来,花花绿绿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我跟王建军的关系也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他还是隔三差五地发消息问我在不在家,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空手来蹭顿饭,坐下就吃,吃完就瘫沙发上看电视,跟从前一样没心没肺。
但我心里头,总还有个小疙瘩没消——那个里程表上的数字,我算了算,透析的、拉水果的、王秀兰到处跑的,加起来也就两万出头。
还剩一万多公里没着落。
我没再问他。
不是不惦记了,是觉得他上回能说到那份上,该交代的应该都交代了,剩下的可能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鸡毛蒜皮。
谁家过日子没有几笔算不明白的账呢,我自己买菜花的钱还不是从来没记清楚过。
转机是王秀兰带来的。
不是她来找我,是我去找她。
那天我姐从老家寄了只鸡,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真空包装塞在泡沫箱里,还搁了两个冰袋。
我一个人吃不了,想着给王建军的闺女送点去。
小满这孩子嘴挑,她奶奶说她不爱吃猪肉,就爱吃鸡肉。
我把鸡分了两半,一半搁冰箱,一半装塑料袋里,坐上公交车去了王建军家。
到了楼下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在楼下,带了只鸡。
他没回。
我寻思可能在忙,就自己上去了。
门没关严,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我敲了两下没人应,就推开进去了。
客厅没人,茶几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已经坨了。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着什么购物节目,一个女人在卖力地推销一口不粘锅。
我把鸡放在鞋柜旁边,正想喊一声,听见卧室里传来王秀兰的声音。
她好像是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隔着半掩的门听得挺清楚。
她说,妈你别操心了,我哥那边我回头再说。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建军他姐把车要回去了,往后透析得想别的办法,我听说社区医院也能做,就是得排号。
又停了一会儿,她声音忽然哽了一下,说妈你别哭,没事的,都能过去。
我在客厅站住了,脚下踩着一块小孩的拼图地垫,塑料的,踩上去咯吱响了一声。
卧室里忽然安静了,过了几秒王秀兰打开门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她脸上没化妆,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底下一片青。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姐。
她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她赶紧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上,扯出一个笑,说姐你咋来了,小军没在家。
我说我带了只鸡,给小满吃的。
她低头看见鞋柜旁边那个塑料袋,弯腰提起来,说姐你太客气了,每次都带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尾音有点颤。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新的,底下的标签还没撕干净。
她自己也坐下来,把茶几上那碗坨了的面条端起来搁到一边,拿抹布擦了擦桌子。
我俩谁都没先说话,电视里那个卖锅的女人还在喊,声音高得刺耳。
王秀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我问她,你妈身体咋样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场面上的话,但最后只说了句不好,得到年底才能排上移植。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一周透析几次。
她说三次。
我又问你妈在哪个医院。
她说市二院,就是城西那个。
我说哦,离这儿不近。
她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面的红色甲油斑驳了,露着底下本来的颜色,像是好久没顾上补。
人最怕的不是日子苦,是苦着苦着就觉得啥都是自己该受的,连句累都不好意思喊。
她忽然说,姐,那车的事儿我得跟你道个歉。
我看着她。
她没抬头,声音低低的,说她这个人好面子,自己家的事不想让人知道,就什么都瞒着,瞒着瞒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啥了。
她知道建军心疼车,又心疼我,两头都舍不得,天天睡不好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说,像是说别人家的事。
可就是这种语气,反倒让我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我说行了,别说这些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我又问她,建军人呢。
她说去他朋友那儿了,好像想找点零活儿干。
我愣了一下,说啥零活儿。
她说她那个小舅子给了点钱没花完,他想攒着,说是欠了人东西得还。
我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说走了。
她送到门口,我换鞋的时候瞥见鞋柜上搁着一把车钥匙,不是我的那把,是把旧的,钥匙柄的塑料壳裂了道缝,用透明胶缠了两圈。
我问她这是哪辆车的。
她说就是建军原来那辆破捷达的钥匙,早坏了,一直搁那儿没扔。
那车去年发动机就不行了,修了几回没修好,停在修车厂半年多了,人家催他们拖走。
她说完把钥匙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关抽屉的动作很快,好像怕我看久了。
我没多问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心里盘算着——王建军那辆老捷达去年就报废了,借我车借了半年,按他说的就是透析、拉水果、王秀兰跑腿。
可他那小舅子的水果店春节那阵儿还干得不错,年后忽然就关门了,听我妈提过一嘴,好像是跟人合伙闹掰了,货都让人拉走了。
如果王建军那会儿还在帮小舅子拉货,那他的车应该跑得更勤才对。
三万六千多公里,按他那个算法还差着一万多,会不会就是那阵子的事儿。
我在小区的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昨儿个刚下过雨,落了一地的槐花碎,粘在鞋底上。
楼上王秀兰把窗户打开了,晾衣架上的衣服收了进去,然后窗户又关上了,悄没声息的。
手机震了一下,王建军回了消息:姐我在外头马上回来,你等会儿。
我回他:不用,东西放你家了,改天再说。
坐上回程的公交车,靠着车窗往外看,路边的泡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
旁边两个女的正聊孩子上学的事儿,说现在幼儿园也分三六九等,园长说要面试家长。
其中一个说,我现在晚上做梦都是在面试,吓醒了。
另一个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可真行,孩子上学你紧张什么。
我在旁边听着,也跟着笑了笑。
车窗外头,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下不起来。
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到王建军的头像,小满的糖葫芦还是那个样子,红果子亮晶晶的。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闭眼养了会儿神。
05.
那天从王建军家回来以后,我连着好几天都在想那个抽屉里的旧车钥匙。
透明胶缠了两圈,塑料壳裂了道缝,王秀兰塞回去的动作那么快,好像那钥匙烫手。
她不愿意多说,我也没追问。
可我心里头有本账,隐隐约约觉着,那剩下的一万多公里,跟这把缠着透明胶的旧钥匙,可能有点我不知道的关联。
又过了小半个月,天凉下来了。
巷子里的泡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张婶的包子铺从门口挪到了屋里,老刘头遛狗的时候开始穿棉坎肩了,那条黄狗也套了件红格子的小马甲,看着怪滑稽的。
礼拜六早上,我姐来了。
她扛了两棵酸菜、一兜地瓜、半袋子新磨的玉米面,像搬家似的堆了一地。
我说你疯了你,这么多我哪儿吃得了。
她一屁股坐沙发上,拿手扇着风,说吃不了慢慢吃,放坏了算我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一口气喝了半杯,放下杯子就开始数落我:又瘦了,脸色不好,指定又没好好吃饭。
我说我吃了,三餐一顿不少。
她说那你就是心事太重,心里装着事儿,吃龙肉都不长肉。
我没跟她辩。
我姐就是这种人,关心人都不会好好说,非得夹枪带棒的,你要真跟她急,她还觉得你不识好歹。
我俩坐沙发上择地瓜上的泥,有一搭没一搭地唠。
她问起王建军,我说还那样。
她说秀兰呢,我说也还那样。
她把一个地瓜掰掉根须,看了我一眼,说你就跟我打马虎眼吧。
我说没有。
她又掰了一个,忽然说,咱爸走那年建军才十三,晚上做梦喊爸,喊醒了就不吭声了,瞪着眼看房顶。
我说你咋忽然提这个。
她说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我把择好的地瓜放盆里,端去厨房冲水。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姐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说她昨天回了趟妈那儿,老太太翻出个旧相册,她看了半天。
里头有你刚上班那年的照片,军大衣,圆脸,跟现在比胖了两圈。
我说那会儿胖,一百二十斤。
她说你现在有一百斤吗,我说差不多。
她哼了一声,说你就知道说差不多。
正说着,有人敲门。
我擦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王建军,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脸上灰扑扑的,像刚从工地回来。
我还没说话,他先看见我姐了,表情僵了一瞬。
我姐在沙发上坐着,手里举着个地瓜,看见他就来了一句:哟,稀客呀。
王建军嘿嘿笑了两声,进门把塑料袋搁在厨房灶台上,说姐我给你带了点排骨。
我姐说排骨你留着给你媳妇炖汤吧,别在这儿假客气。
他说大姐,你咋老挤对我。
我姐说你少叫我大姐,叫得我起鸡皮疙瘩。
我在厨房把排骨拿出来洗了,听着他俩在客厅斗嘴。
这场面太熟了,每回我姐逮着王建军都得怼几句,怼着怼着就开始翻旧账,翻着翻着又扯到别的亲戚,最后一桌子人吵吵嚷嚷吃顿饭,吃完各回各家,下回见面还是这套流程。
排骨焯好水,我姐进厨房来帮我剁。
她剁了两下说去年秋天王建军那个小舅子的水果店黄了以后,建军好像帮着搬了一整夜的货,第二天早上眼圈都是黑的。
人家不让他白干,给了他一辆破面包抵工钱,那辆车没手续不能上路,但零件还能拆。
他把能拆的都拆下来,有用的留着,没用的卖了废铁。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回头看我姐,说她咋知道。
我姐说妈说的。
她顿了顿,说你那车的配件,就你说要换的那些件儿,建军好像拆了不少,藏在咱妈那个旧煤棚里,妈问他他又不说。
我没说话,把焯好的排骨捞出来。
我姐把地瓜切完就出去了,又跟王建军怼了几句,我听着好像是说他头发长了也不理,跟个要饭的似的。
王建军说这不是没来得及理吗,我姐说你这个没来得及,你一年到头都来不及?
他就嘿嘿笑。
吃完饭我把王建军叫到阳台上。
天已经黑了,小街的路灯亮着,把槐树的光秃秃的枝丫影子照在墙上。
我把晾干的被单收了,叠了两下。
他站在那儿看楼下,问我绿萝是不是该换盆了,长得太长了。
我说嗯,开春再换。
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好像是晚上拍的,角落里堆着几个轮胎、一个保险杠,还有些零碎东西,用塑料布盖着,上面压了块砖头。
我问他在哪儿。
他说修车厂的那个朋友那儿,把能用的配件都搬过去了。
他朋友在修车厂上班,晚上人少了可以让他偷偷用一下举升机。
他想把我那辆车的几个老化的件换了,什么减震、刹车片、火花塞,他从那辆破面包车上拆下来的。
他不好意思跟我说,一个人闷头干了三个月。
里程表上多出来的一万多公里,原来是他半夜开我车去修车厂来回跑的。
我听着,没说话,手里叠被单的动作也停了,就那么站在阳台上。
我姐在屋里喊了一句,说你们俩在阳台上干啥呢,风大不知道啊。
日子不是一好百好,是你知道在最难的时候,有人闷声不响地惦记着你。
王建军把手机揣回兜里,搓了搓手,说姐,那车该换的件我都换了,但还是有个毛病,右后轮跑起来有点偏,他朋友说可能是轴承的问题,他没那个手艺,不敢动。
等过完年他攒攒钱,找个正经修车厂把那轴承换喽,车就整好了。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阳台栏杆上,等我的反应。
我站了好一会儿。
他说姐你咋不说话,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说没有,你等会儿。
我进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保养单子和那两千块钱,又回到阳台上。
我把钱塞回给他,说钱你自个儿留着,小满过年还得买新衣裳。
他推了一下,说姐这是给你的。
我说姐给你的你就拿着,别磨叽。
他把钱攥在手里,低头看了半天,声音有点哑,说姐,以前的事儿对不住,往后车我肯定给你弄得板板正正的。
楼下有人遛狗,老刘头的黄狗跑过去了,红马甲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
对过楼有一家人在看电视,窗户上映着忽明忽暗的光。
我姐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说你们俩还吃不吃了,面条都坨了。
王建军扯着嗓子回了一句,说吃。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姐,阳台灯坏了,明儿个我给你换一个。
我说行。
他把阳台门带上了,轻手轻脚的,我听见他跟我姐在屋里又呛起来了,我姐说你吃不吃香菜,他说不吃,我姐说毛病真多。
他把厨房门推上,声音就小了,听不清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把收下来的被单抖了抖,叠好了放在旁边的纸箱上。
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泡,确实不亮了,不知道啥时候坏的。
巷子里有收破烂的吆喝声,远远近近的,老城区的夜就是这么个动静,不安静,但听着踏实。
人这一辈子啊,跟谁过都是过,跟谁较劲都是较,最后能坐一块儿吃碗面条的,就是自己人。
我把手里的被单放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给王秀兰发了条消息,说明天周末,你带你妈去透析用我车吧,我那天闲着。
发完我把手机屏朝下扣在窗台上,抬头看见夜空中浅浅地挂着一轮毛月亮,明天大概要起风。
我姐又喊我了,让我把被子收进来。
我应了一声,拉开阳台门,回了屋里。
缸里腌的芥菜疙瘩再泡两天就能吃了,到时候给建军送几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