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家上千万元,给嘬弟弟买了辆奔驰,弟媳倒在饭桌上嫌乎:这车才几十万,你就这样打发人。
我听完放下了筷子。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弟弟周建军打电话来,说新房子入伙,让我过去暖房。
我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老帕萨特,从城里赶了两个小时高速,又走了四十分钟乡道,才到他那个新开发的小区门口。
车停稳,我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E300L,还没上牌,车头上系着红绸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建军站在单元门口抽烟,看见我下车,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笑着迎上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羽绒服,领子立着,脸比上次见时圆了一圈。
姐,来了。
他说,伸手要接我手里的东西。
我递给他两瓶酒,一箱车厘子。
他接过去,嘴里说着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眼睛却往我身后那辆老帕萨特上瞟了一下。
我装作没看见。
上了楼,三室两厅,装修得挺像样。
客厅里摆着新沙发,茶几上放着果盘,电视墙是那种大理石纹路的瓷砖。
弟媳刘艳正在厨房忙活,听见我进来,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姐,又缩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建军给我倒了杯茶。
茶是金骏眉,杯子是景德镇的骨瓷,一套下来不便宜。
姐,你看这房子怎么样?
建军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
不错。
我说,多大面积?
一百三十八平。
首付六十万,贷款七十万,月供四千多。
建军说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还行,压力不算大。
我点点头,没接话。
厨房里传来刘艳的声音,建军,你进来帮我端菜。
建军起身进去了。
我听见厨房里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太清,但能听出刘艳的语气不太高兴。
过了一会儿,建军端着菜出来,刘艳跟在后面,脸上挂着笑。
姐,吃饭了。
刘艳把一盘红烧排骨放在桌上,招呼我。
四个人吃饭,除了我、建军、刘艳,还有他们五岁的儿子小宝。
菜挺丰盛,六个菜一个汤,有鱼有肉。
刘艳手艺不错,红烧排骨炖得入味,清蒸鲈鱼火候刚好。
吃了一会儿,刘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说,姐,跟你说个事。
我抬起头看她。
刘艳说,建军那辆车,是你给买的吧?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建军。
建军低着头扒饭,没吭声。
我说,是。
他之前那辆破面包车开了七八年了,老出毛病,我就寻思给他换一辆。
刘艳脸上的笑更深了,那辆奔驰,我听说要几十万呢。
我说,落地四十三万。
刘艳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说,姐,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你给建军买车,我们心里都记着你的好。
可是……她顿了顿,那车才几十万,你就这样打发人?
饭桌上安静了。
小宝在啃鸡腿,啃得满嘴油。
建军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筷子悬着,没落下去。
我看着刘艳,没说话。
刘艳又说,姐,你别怪我心直口快。
你看你现在,身家上千万,开厂子,住别墅,给建军买辆车,就买个入门级的奔驰?
你弟弟在单位上班,同事都看着呢。
人家领导开的都是S级,他开个E级,多寒碜。
我放下筷子。
筷子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建军终于抬起头,皱着眉说,刘艳,你少说两句。
刘艳瞪了他一眼,我说错了吗?
姐又不是买不起。
姐,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刘艳,看了大概五秒钟。
刘艳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眼神开始躲闪。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说,刘艳,我问你一件事。
刘艳说,姐,你说。
我说,你娘家弟弟上个月结婚,你给随了多少礼?
刘艳愣了一下,说,两万。
我说,你娘家弟弟买房的时候,你借了他十万,说是不要了,对吧?
刘艳的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你爹去年住院,医药费三万八,是你出的吧?
你当时跟我说,你爹没儿子,就指望你了。
刘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说,刘艳,你对娘家,大方得很。
你爹住院你掏三万八,你弟买房你给十万,你弟结婚你随两万。
轮到你老公了,我给你买辆四十多万的车,你还嫌寒碜?
刘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建军放下筷子,低声说,姐,你别说了。
我没理他,继续说,刘艳,我问你,你爹住院的时候,建军是不是在医院伺候了半个月?
你弟买房的时候,建军是不是把攒了两年的工资都拿出来了?
你弟结婚的时候,建军是不是跑前跑后帮忙张罗了三天?
刘艳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起身,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放在桌上。
我说,这车是我买的,写的建军的名。
你要是嫌寒碜,明天我就把车退了。
钱我拿回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建军猛地站起来,姐,你别这样。
我看着建军,说,建军,你跟我出来一下。
建军跟着我走到楼道里。
门关上,我听见屋里刘艳在哭,小宝在喊妈妈。
我站在楼梯间,看着建军。
建军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说,建军,你跟我说实话,这车,是你要的,还是刘艳让你要的?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刘艳。
她说你那么有钱,给咱们买辆车不算什么。
我说不用,她非让我给你打电话。
我说,那你呢?
你想不想要?
建军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有点红,姐,我想要。
但我不是想要那辆车,我是想着,你是我姐,你给我买辆车,我开着,能想起你。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建军又说,姐,刘艳她……她就是嘴碎,心不坏。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知道。
我要是跟她一般见识,今天就不会来。
建军说,那车……
我说,车留着。
但有一句话你替我转告刘艳,我给她留着脸面,是看在你的份上。
她要是再这样不知足,以后咱们两家,就少来往。
建军点点头,没说话。
我转身下楼,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建军站在单元门口,一直看着我。
我按了一下喇叭,开走了。
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厂里的会计打来的。
周总,那个慈善基金会的款,已经打过去了。
五十万,按您说的,捐给县里那所希望小学了。
我说,好。
挂断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风很大,路边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我想起很多年前,建军刚上初中那会儿,家里穷,我辍学去城里打工,一个月挣三百块钱。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留五十,剩下二百五寄回家。
建军那时候写信给我,说姐,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那封信我到现在还留着,压在老家柜子的最底层。
我重新发动车子,往城里开。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停好车,进了屋,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建军发来的微信。
姐,对不起。
刘艳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说她今天话说重了,让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姐,车我开着了。
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不给你丢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了,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堂堂的,我吃完面,把碗洗了,擦干手,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厂里的会计发来的消息:周总,明天上午十点,慈善基金会那边想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要给您发个荣誉证书。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想起建军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喊姐姐姐姐。
那时候我背着他,走过村口那条土路,路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
那时候,他什么都听我的。
现在他长大了,有自己的家了,有自己的媳妇了。
他不再是什么都听我的那个弟弟了。
但我知道,他还是那个会在信里说“姐,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你”的建军。
车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拉上窗帘,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藏了几根白丝。
我今年四十二岁了,开了十几年厂,攒下了一些家底,也看透了很多人情冷暖。
但有些东西,我一直没变。
比如,我是建军他姐。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厂里。
刚进办公室,秘书就递过来一份文件,说,周总,这是下个月要签的那笔订单,对方催了好几次了。
我坐下来,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电话响了,是建军打来的。
姐,他说,我今天去上班,同事看见我开新车,都问我是不是发财了。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是我姐给我买的。
我说,嗯。
他说,姐,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你放心。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文件。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比钱重要。
比如,建军那句“姐,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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