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9年他背着我给女徒弟买了1辆保时捷,我主动提出净身出户,不料搬走第5天他收到银行通知

天儿好的时候,我爱搬个小马扎坐巷子口,看街坊们进进出出。

谁家买了菜、谁家收了快递、谁家两口子又拌嘴了,坐这儿一上午能听个七七八八。

前儿个碰见老周家媳妇,她拉着我袖子说,婶儿,你还记得前阵子搬走的陈家媳妇不?

就那个结婚九年、自己提净身出户的。

我说记得啊,咋了。

她往我跟前凑了凑,压低嗓子说,她搬走第五天,她男人收到银行通知,当时脸都白了,蹲在楼道里半天没起来。

老周家媳妇说完就走了,赶着接孩子。

我坐在那儿晒了半天太阳,心里头翻翻腾腾的,想起陈家媳妇搬走前跟我唠过的那些话。

这事儿啊,得从头说。

01.

我跟陈远舟结婚九年了。

九年什么概念呢够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孩长到能跟你顶嘴,够一棵石榴树从苗苗长到结果子,够你把一个人的脾气秉性摸得透透的,连他打呼噜什么时候换气儿你都知道。

我们住在春和巷的老楼里,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阳台朝西。

下午晒得厉害,我拿旧床单缝了个帘子挂着,用了三年,边儿都洗毛了。

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紧巴。

陈远舟在城南的汽修厂当师傅,手艺好,带了几个徒弟。

我在福安小区的社区服务站上班,管计生登记那些事儿,一个月三千出头。

结婚九年,没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怀不上。

早几年跑了不少医院,药吃了一筐,后来陈远舟说算了,随缘吧,没有就没有,咱俩过也挺好

他嘴上这么说,我知道他心里是想要的。

逢年过节回他老家,他妈总念叨,他就不吭声,低头扒饭。

回来路上跟我说,别往心里去,我妈嘴碎。

我不往心里去,但我往心里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

陈远舟对我不差,工资卡放我这儿,家里大事小情都跟我商量,就是人闷,不爱说话。

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看手机,能看一晚上。

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有时候我故意不说了,他也没发现。

有一回我试过,整整四十分钟没出声,他愣是没抬头看我一眼。

后来我也不试了,两口子过日子,不是非得有说不完的话,是就算没话说,坐一块儿也不觉得别扭

我以为我们就是这样的。

直到去年冬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天陈远舟洗澡,手机搁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是银行发的短信,什么您尾号3728的账户支出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我没在意,以为是家里什么开销他忘了跟我说。

过了几天,我收拾他外套,兜里掉出来一张刷卡单,金额不小。

我看了看日期,是周三下午,那个点儿他应该在厂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吱声。

又过了半个月,他徒弟小宋来家里吃饭

小宋跟了他三年,人机灵,嘴甜,进门就喊师娘

我炒了四个菜,她帮着摆碗筷,吃完饭还抢着洗碗

陈远舟在客厅坐着,眼睛跟着她在厨房转,那个眼神我认得

他看我时候,早就不那样了。

小宋走的时候,陈远舟说送她下楼

我在阳台收衣服,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保时捷,小宋坐进驾驶座,陈远舟站在旁边,手搭在车窗上,弯着腰跟她说话

那车少说也得六七十万。

我手里的衣架没拿住,掉在阳台上,弹了两下。

陈远舟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衣服叠完了,坐在床边。

他进来说,外头真冷。

我说嗯。

他说小宋买车了,小姑娘攒了好几年钱。

我说哦。

他没再说,我也没再问。

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辆白车,还有他弯着腰跟小宋说话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对我那么上心过呢,我想不起来。

后来我起来,把他外套又翻了一遍,兜里什么都没有

我去翻他平时放票据的抽屉,夹层里有个信封,打开一看,是一张购车合同的复印件。

买方写的是小宋的名字。

但付款账户,是陈远舟的。

日期是上个月。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客厅地上,坐了很久。

地砖凉,凉气从腿一直窜到心口。

我没哭,就是觉得手抖,抖得纸都拿不稳

九年。

我跟他过了九年。

他背着我,给别的女人买了辆保时捷。

我把纸塞回信封,放回原处,回床上躺下。

陈远舟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我没动。

他胳膊沉甸甸的,压在我身上,我盯着天花板,盯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煮了粥,煎了鸡蛋,切了一碟咸菜。

他吃完出门,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厂里忙。

我说好。

门关上以后,我把碗洗了,桌子擦了,地拖了。

然后坐在沙发上,把结婚证翻出来看了看。

照片上两个人笑得都挺傻的,那时候年轻,觉着日子长着呢,什么都能慢慢来。

九年了,日子是长,可也没长到能让人这么糟践的。

02.

我忍了三天。

第一天照常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第二天洗了床单被罩,把阳台的花浇了。

第三天擦了一遍厨房的瓷砖缝。

到了第四天晚上,陈远舟回来得早,吃完饭坐沙发上看手机

我坐他对面,手里择着一把韭菜,择了半天没择完。

我说,陈远舟。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说,小宋那车,你给买的?

他手机差点掉了,抬头看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也不催他,接着择韭菜。

一根一根地择,黄叶子掐掉,老根儿掐掉,码整齐放在盆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

他又不说话了,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说,是。

我把手里的韭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他。

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茶几角,那个茶几角上有个豁口,是前年搬家时候磕的,我一直没舍得换。

我说,多少钱。

他说,六十多万。

我说,咱家存折上有多少钱你知道不。

他说,知道。

我说,六十多万,你给一个徒弟买车,你跟我商量过吗。

他不吭声。

我说,九年了陈远舟,我跟你过了九年,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他说,我怕你不同意。

我笑了一下,自己也觉得那个笑不好听。

我说,你怕我不同意,所以就不跟我说了?

那咱俩还是两口子吗。

他又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很,楼上传来拖鞋走路的声音,隔壁家在放电视,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这些动静我天天听,听了九年,那天晚上听着格外清楚,像什么东西在耳朵边上敲。

我说,你跟她什么关系。

他猛地抬起头,说,没什么关系,就是师徒,她家里困难,想开个车跑婚庆挣点钱,我帮一把。

我说,帮一把,六十多万

你对别的徒弟也这么帮?

他脸涨红了,说,你不信我。

我说,你让我怎么信。

他又低下头,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凉下去。

以前他这样搓手的时候,我会心软,觉着他老实,不会说漂亮话

那天我看着,只觉得陌生

我说,陈远舟,咱俩离婚吧

他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睛里头有血丝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

他说,你别闹。

我说,我没闹。

我想了三天了。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说,我不离。

我说,你给别的女人花六十多万,你让我怎么跟你过下去

他说,我说了就是帮一把,没别的事儿。

我说,就算没别的事儿,你瞒着我花六十多万,这事儿本身就有事儿。

他又站起来,这回没走,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坐着,仰头看他,脖子有点酸

客厅的灯管用了好几年了,光发黄,照得人脸都是蜡黄的。

他说,你真要离?

我说,真离。

他说,什么都不要?

我说,不要。

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存折上的钱你挣的大头,我就拿走我自己的衣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把韭菜择完了,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放在盆里。

然后去厨房洗了手,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听不见别的声音。

人心里头攒够了委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是像攒塑料袋似的,一个两个不显眼,攒多了,塞满了,就再也塞不下了。

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盖了条毯子。

半夜醒了,看见卧室门缝底下还有光,他也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社区服务站请了假,回来开始收拾东西。

九年了,我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衣服装了两个编织袋,鞋子一个鞋盒,还有几本书,一个台灯,是我从娘家带来的。

陈远舟没去上班,坐在客厅里看着我收拾

我走到哪儿,他眼睛跟到哪儿,但一句话不说

我收拾到阳台的时候,看见那盆石榴,是我三年前买的,养到现在也没结过果。

我摸了摸叶子,没带走。

走的时候,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陈远舟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

我说,我走了。

他说,你住哪儿。

我说,先住我姐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说,路上小心。

我拎着两个编织袋下楼,六楼,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腿软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有股炒辣椒的味道,不知道谁家在做午饭。

出了楼门,太阳挺大,晃眼睛。

巷子里有小孩在跑,老太太坐在墙根底下择菜。

我拎着袋子往前走,没回头。

03.

我姐住在城北的翠竹小区,比我那儿远,坐公交车要倒一趟

她开门看见我拎着两个大袋子,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拽进去,什么也没问,先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姐比我大三岁,离过婚,自己带着孩子过了七八年了。

她家里不大,两室一厅,我外甥女住校,空着一间屋。

我说,姐,我离了。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握着杯子,说,为啥。

我把事儿说了。

说到六十多万的时候,我姐杯子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

她说,他疯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傻啊,净身出户

凭什么啊,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得要回来。

我说,不想折腾了,累。

我姐看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她说,你呀,从小就这样,吃亏了也不吭声

我在我姐家住下了。

头两天还行,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跟我姐唠唠嗑。

到了第三天,我开始发呆

坐在窗边往外看,一看一上午。

我姐跟我说话,我应着,但转头就忘了她说了什么。

第四天早上,我姐出门上班前跟我说,你别老闷在家里,出去走走。

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叠衣服,叠了拆,拆了叠。

后来不叠了,坐在小板凳上盯着墙发呆

墙上有个钉子眼儿,不知道以前挂过什么

下午的时候,我姐打电话来,说晚上想吃饺子,让我去买点肉馅。

我换了衣服出门。

菜市场离我姐家不远,走十来分钟。

我买了肉馅,买了白菜,又看见韭菜不错,也买了一把。

卖菜的大姐问我包饺子啊,我说嗯。

她说韭菜鸡蛋的还是肉的,我说肉的。

她说那得配点虾皮,提鲜。

我说行,又买了二两虾皮

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是个女的,声音年轻,有点急。

她说,是陈远舟的爱人吗?

我说,我是他前妻。

边顿了一下,说,我是小宋。

我在路边站住了。

旁边是个修鞋摊子,老师傅正给一双皮鞋换底,锤子敲得叮叮当当的。

我说,你有什么事。

小宋说,姐,我能见你一面吗

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电话里说吧。

她说,说不清楚,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捏着手机,看着修鞋师傅把鞋底钉上去,一锤一锤的。

过了几秒,我说,行,你说地方

她说了春和巷口那个晨光早点铺

我说好。

第二天上午,我坐公交车过去

早点铺过了早饭点儿,没什么人,小宋坐在靠里的桌子,面前放着一杯豆浆,已经凉了,没怎么喝。

我坐下,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说,姐,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说,那车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那是哪样。

她两只手捧着那杯凉豆浆,指节攥得发白。

她说,我家里确实困难,我妈病了,需要钱。

我跟师傅借过钱,他没借,说借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后来他说,可以帮我买辆车跑婚庆,挣了钱慢慢还他。

我说,还他?

六十多万,你拿什么还。

她说,我写了欠条的,每个月还,还了半年了。

我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知道。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给我看。

是手写的还款记录,每个月三千五千的,后面有陈远舟的签字。

字我认得,是他的,歪歪扭扭的。

她说,师傅说不用着急还,但我说了要还就一定要还。

姐,我跟师傅真的什么都没有,他就是看我难,想拉我一把。

我翻着那个本子,一页一页的。

上面记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有日期,有金额,有签字。

小宋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的。

我说,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小宋低下头,说,他说你知道了肯定多想,不如不说。

我说,瞒着我就不多想了?

小宋不说话了。

早点铺的老板娘在擦桌子,抹布拧得吱吱响

外头有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上装着旧家电,喇叭喊着收旧冰箱旧彩电。

我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我说,你妈什么病。

她说,肾上的,得长期透析

我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好好开车,注意安全。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说,姐,你跟师傅复婚吧,他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

我没接话。

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宋坐在那儿,豆浆还是没喝,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出了早点铺,站在巷子口。

春和巷还是老样子,墙根底下坐着晒太阳的老太太,小孩蹲在地上拍画片。

我在这儿住了九年,闭着眼都能走回去

但我没回去。

我坐公交车回了翠竹小区。

那天晚上包饺子,我姐说馅儿调咸了。

我说是吗,我尝尝。

尝了一个,是有点咸。

我姐说,你想啥呢,魂不守舍的。

我说没想啥。

人有时候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信了就得回头,回头了要是再摔一次,那可比第一次疼多了。

结婚9年他背着我给女徒弟买了1辆保时捷,我主动提出净身出户,不料搬走第5天他收到银行通知-有驾

04.

搬出来的第五天,是个周六。

我姐加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把冬天的衣服翻出来晒了晒。

樟脑球的味道冲鼻子,我打了两个喷嚏。

手机响了,是我姐。

她说,你猜怎么着,陈远舟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毛衣没拿住,掉在地上。

我说,他打给你干啥。

我姐说,他问我你好不好,吃饭了没。

我说你挺好的,顿顿都吃。

我没说话。

我姐又说,他声音不对劲,闷闷的,像哭过似的。

我说,他哭啥。

我姐说,那我哪知道。

对了,他说今天收到银行通知,什么贷款还是什么的,我也没听明白

我心里动了一下。

贷款?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

陈远舟从来不贷款,他老说贷款不踏实,有多少花多少。

那银行通知是什么?

到了下午,我实在坐不住了,换了衣服出门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上了公交车,坐了两站又下来,发现自己站在春和巷口。

巷子还是那个巷子,老楼还是那个老楼。

我站在楼底下往上看了看,六楼的窗户开着,阳台上那床旧床单缝的帘子还在,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了楼下王阿姨

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一把拉住,说,小陈媳妇,你回来啦?

我说,路过。

她说,你回来得正好,我跟你说,你家陈远舟这几天可不对劲,天天晚上灯亮到半夜,昨天我碰见他,眼眶子都是青的。

我说,他忙吧。

王阿姨说,忙啥呀,厂里说他请假好几天了。

对了,今天上午有个银行的人来找他,在楼道里说了半天话,我听着什么贷款逾期什么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阿姨还在说,我打断她,说,阿姨,我先走了。

我快步往巷子外头走,走到公交站,站住了。

公交车来了又走了,我没上。

贷款逾期。

陈远舟从来不贷款。

那六十多万是哪儿来的?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风吹得脸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购车合同、还款记录、银行通知、贷款逾期。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前年过年的时候,陈远舟跟我说过一嘴,说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降工资。

后来没降,我也没再问。

去年他加班比往年多了,有时候周末也去,说是赶活儿。

我没多想,还觉得他挺辛苦,晚上多炒个菜。

现在想想,他是不是一直在贴补什么

小宋说她妈病了,需要透析。

透析要花多少钱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

小宋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千块,还要还车贷,还要给她妈治病

那车贷是谁在还?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手揣在兜里,摸到一个东西。

是家里的钥匙,走的时候放在鞋柜上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揣回来了。

可能是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放的。

我攥着那把钥匙,攥得手心出汗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座机号。

我接了。

对方说,请问是陈远舟的家属吗?

我这里是银行信贷部。

我说,我是他前妻。

对方顿了一下,说,是这样的,陈远舟先生名下有一笔贷款出现了逾期,我们联系不上他本人,他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您。

我说,什么贷款。

对方说,是一笔消费贷款,去年十一月份办的,金额六十万,用途是购车。

去年十一月。

就是小宋买车的时候。

我说,贷款人是谁。

对方说,陈远舟。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儿,风呼呼地吹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炉子冒着白烟,甜味儿飘过来。

我拿起手机,拨了陈远舟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

这回接了。

他声音哑哑的,说,喂。

我说,陈远舟,你在哪儿。

他说,在家。

我说,你下来。

他愣了一下,说,你在哪儿。

我说,春和巷口,公交站

过了几分钟,他下来了。

穿了一件旧棉袄,拉链没拉,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

他看见我,站住了,离着几步远,不往前走。

我说,那六十万是你贷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说,你说话。

他说,是。

我说,你疯了?

你贷六十万给小宋买车,她还得起吗?

他说,她还得起,她每个月都在还。

我说,那贷款呢?

贷款谁还?

他不说话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说,陈远舟,你是不是也在帮她还贷款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头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他说,她妈透析一个月要好几千,她工资就那么点,我不帮她还,她就得把车卖了。

车卖了,她拿什么挣钱。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件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里头棉花露出来

他对自己抠得很,一件棉袄穿了五六年舍不得换

可他给一个徒弟,贷了六十万。

我说,你图什么。

他说,我什么都不图。

我说,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怕你不同意

我怕你觉得我傻。

我说,你是傻。

他说,我知道。

风大了,吹得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响。

卖烤红薯的大爷收摊了,推着车慢慢走远了。

陈远舟站在那儿,手插在棉袄兜里,肩膀塌着,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他说,小宋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她来厂里学徒的时候,才十九岁,瘦得跟竹竿似的。

后来她妈病了,她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有时候在厂里累得趴在工具箱上就睡着了。

他顿了顿,说,我看着心里不落忍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知道这事儿我不该瞒你

可我要是跟你说了,你肯定不答应

咱家也不宽裕,六十万不是小数。

我就想着,先办了,等她慢慢还,还完了就没事了。

我说,那贷款呢,贷款利息多少你知道吗

他说,知道。

我说,你拿什么还。

他说,我加班,接私活,慢慢还。

我看着他,心里头像打翻了什么,酸的苦的辣的搅在一起。

这个男人,瞒着我给徒弟贷款买车,自己扛着利息,天天加班,一件破棉袄穿五六年。

他傻,傻得没边儿了。

可他图的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图。

我攥着兜里那把钥匙,攥得手心生疼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我怕你走了。

我愣住了。

他说,我知道你要是知道了,肯定生气。

但我没想到你真走。

你走了这五天,我天天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你那边空着,心里跟掏空了似的。

他嗓子哑了,说到后面声音发抖

他说,我错了,我不该瞒你

你要打要骂都行,你别走。

我站在那儿,风吹得眼睛发酸

旁边有个大妈牵着狗路过,狗冲我叫了两声,大妈拽着狗走了。

我说,上去吧。

他愣了一下,说,啥。

我说,上去,我拿点东西

他赶紧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怕我跑了似的。

我跟着他上楼。

六楼,楼梯还是那么窄,扶手还是那么旧,墙上还是贴着小广告

走到三楼的时候,又闻见炒辣椒的味道。

进了门,屋里还是老样子。

沙发上扔着他的外套,茶几上堆着报纸,豁口的那个角还在。

阳台上那盆石榴还在,叶子蔫蔫的,好久没浇水的样子。

我站在客厅中间,陈远舟站在我旁边,手足无措的。

我说,你把贷款合同拿来我看看

他赶紧去卧室翻,翻出来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六十万,分五年还,每个月还一万二

他一个月工资八千多,加上加班和私活,勉强够。

我把合同放下,说,小宋每个月还你多少

他说,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看那个月跑多少单

我说,还差一大截呢。

他说,我知道,我慢慢还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儿,棉袄袖口的棉花露在外头,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的。

这个傻子,自己扛着六十万的贷款,给一个徒弟买车,帮人家挣钱,帮人家还贷,自己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

我说,陈远舟,你图什么

他低下头,说,我真什么都不图

就是看她难,想拉一把。

她跟我学手艺的时候,叫我一声师傅。

师傅不是白叫的。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冰箱里空荡荡的,就几个鸡蛋,半把挂面,一瓶老干妈。

我说,你这几天吃什么了。

他说,面条。

我把冰箱门关上,说,我去买菜。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眼睛里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小心翼翼地说,你还走吗。

我没回头,说,先买菜。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原谅别人,是原谅自己。

原谅自己看错了人,也原谅自己差点错过了人。

05.

我没走。

天晚上我做了饭,炒了三个菜,陈远舟吃了三碗米饭。

他说这五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不是面条就是馒头。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把贷款合同又看了一遍。

利息不低,五年下来得多还好几万

我在心里算了算账,他工资加上我工资,紧巴点过,能还得上。

陈远舟洗完碗出来,坐我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不敢挨太近,又舍不得坐远。

我说,小宋她妈怎么样了。

他说,还在透析,等着配型

我说,车跑婚庆挣得多吗

他说,还行,一个月能跑个十来单,好的时候二十单。

我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我说,明天让小宋来家里吃饭吧。

他扭头看我,眼睛瞪大了。

我说,我包饺子。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他的手粗糙,全是茧子,修车修了十几年磨出来的。

我没抽手,让他握着。

第二天小宋来了,拎了一兜水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陈远舟说进来吧,她才换鞋进来,看见我在厨房和面,愣了一下,说,姐。

我说,坐吧,饺子一会儿就好

她没坐,洗了手过来帮忙

她擀皮儿,我包。

她擀得不好,厚一片薄一片的,我说你这样不行,得转着擀。

她试了试,还是不行,脸红了。

我说,没事,慢慢学。

饺子煮好了,三个人坐在桌边吃。

陈远舟吃了两碗,小宋吃了一碗,剩了好几个。

我说怎么吃这么少,她说早上吃多了。

我看她眼睛还是红红的,没再问。

吃完饭小宋抢着洗碗,我没拦她。

她在厨房洗碗的时候,陈远舟在客厅坐着,我走过去坐他旁边

我说,贷款的事儿,咱俩一起还

他扭过头看我,眼睛里头有东西在转。

他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说,你一个人还到什么时候去。

咱俩是两口子,一起还。

他没说话,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我说,以后有事儿不许瞒我

他说,不瞒了。

我说,再瞒一次,我真走。

他说,不会了。

小宋洗完碗出来,说厂里还有活儿,先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跟我说,姐,谢谢你。

我说,好好开车,注意安全。

她点了点头,下楼去了。

陈远舟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我说你看啥呢。

他说没看啥,转身进来了。

日子又过起来了。

跟以前差不多,早上起来做早饭,他吃完去上班,我吃完去上班。

晚上回来做饭,吃完饭他有时候加班,有时候不加班。

不加班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旁边择菜或者叠衣服。

跟以前不一样的是,他现在会跟我说说话了。

说厂里的事儿,说小宋跑了多少单,说贷款还了多少。

有时候也说些没用的,说楼下王阿姨家的狗又跑了,说巷口早点铺的豆浆涨价了。

我也会跟他说说服务站的事儿,说我姐又跟我念叨让我多穿点,说菜市场的韭菜又贵了。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等贷款还完了,咱俩出去旅游吧

我说,去哪儿。

他说,你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去云南吧,听说那边花多。

他说,行。

天晚上我躺床上,听着他打呼噜。

还是那个节奏,呼——吸——呼——吸——中间换口气。

听了九年了,闭着眼都知道下一声什么时候来。

我翻了个身,他胳膊搭过来,沉甸甸的。

我没动。

窗户外头有月亮,照进来一点光,照在阳台上那盆石榴上。

我前几天浇了水,施了肥,叶子支棱起来了,不知道明年能不能结果

不结果也没事,养着呗。

日子就是这样,不是什么都得有个结果

有时候没结果,也是好结果。

结婚9年他背着我给女徒弟买了1辆保时捷,我主动提出净身出户,不料搬走第5天他收到银行通知-有驾

后来呢,后来日子照常过

贷款还了两年多,还差一截

小宋还在跑婚庆,每个月按时还钱

陈远舟还是穿那件破棉袄,我说给他买件新的,他说等贷款还完再说

我没听他的,上个月给他买了一件,他嘴上说浪费,第二天就穿上了,回来跟我说厂里人都说好看。

前天我在阳台晾衣服,看见石榴冒了个小花骨朵,米粒那么大,绿里头透着一点红

我喊陈远舟来看,他看了半天,说,能结果不。

我说,不知道。

他说,没事,养着呗。

我说,嗯,养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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