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舅舅开豪车来接我,谁知同学看到后竟一把推开我,径直上了车,听到她对我舅舅的称呼,我直接愣在原地
那天下午的风把校门口的梧桐叶吹得满地打滚,我正低头系鞋带,一辆黑色的车就停在了马路牙子边上,车窗降下来,我舅探出半个脑袋喊我小名。
我旁边还站着周悦,她手里攥着一袋刚买的辣条,油都把纸袋洇透了。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周悦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辣条往我怀里一塞,人已经冲到车门边上了。
她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我甚至听见她喊了一声“爸”。
我站在原地,鞋带还散着一只,风灌进校服袖子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舅从驾驶座扭过头,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叫陈默,那年我十五,读初三,周悦是我同桌,坐我右手边,隔一条过道。
她家住在城南老棉纺厂的家属院,我家在城北的汽修厂后面,本来八竿子打不着,是初二下学期重新分班才凑到一块的。
她成绩好,话不多,书包带子永远洗得发白,笔袋里就三支笔,一支黑的,一支红的,一支自动铅笔,铅芯用到最后一点点也舍不得换。
我舅叫李建军,我妈的亲弟弟,跑运输的,那几年跑长途挣了点钱,换了辆二手的黑色轿车,具体什么牌子我说不上来,就记得车标是个圆圈里头三个尖。
他离过一次婚,没孩子,隔三差五来学校接我,带我去吃一碗加两份牛肉的拉面,再把我送回家,我妈说他闲得慌,他说他就喜欢听我喊他一声舅。
那天是周五,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放的学,我记得清是因为周悦的表停在三点半的时候响了一声,她按掉之后跟我说还有三分钟。
我舅提前给我发过短信,说在学校门口等我,带我去买双新球鞋,我那双回力的鞋底磨得能看见袜子了。
周悦家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点,她妈在超市理货,她爸在她小学四年级那年就走了,说是去南方打工,头两年还寄钱,后来连电话都换了号,她妈去派出所问过,人家说人还在,就是不想联系。
这事是班上另一个女生跟我说的,那女生跟周悦住一个院,说周悦她妈这些年相过几个,都没成,有一个处了大半年的,后来那男的调去外省的分公司,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听完也就完了,没往心里去,毕竟谁家没点烂事。
可我没想到我舅那辆车,跟她能扯上关系。
周悦坐进车里之后,我舅愣了好几秒,才转过头问她,小姑娘你上错车了吧。
周悦没说话,她把手里的书包带子绞了两圈,低着头,耳朵根红透了。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周悦把车窗按下来,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舅又说了一遍,你上错车了,我是来接陈默的。
周悦这才抬起头,声音特别小,她说,李叔,我妈让我问你,这周还来不来家里吃饭。
我舅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那种白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吓的,是那种被人把一层皮揭下来的白。
他两只手在方向盘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响。
我站在车门外头,手里还攥着周悦塞给我的那袋辣条,油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到校服裤子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我说,周悦你认识我舅?
周悦没看我,她盯着我舅的后脑勺,说,李叔跟我妈处了快一年了,上个月还来家里修过水管,我妈炖了排骨,李叔吃了两碗饭。
我舅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他说,小悦你先下去,这事回头再说。
周悦不动,她说,我妈让我今天问问你,那八千块钱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八千块钱。
我舅前阵子跟我妈借过五千,说是周转一下,月底就还,我妈从定期存折里取的,还念叨说弟弟头一回开口,不能驳了面子。
我站在校门口,旁边接孩子的家长一拨一拨地过去,有人扭头看我,有人看那辆车,看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坐在副驾驶上不肯下来。
我舅把火熄了,从车上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把门拉开,说小悦你先回去,晚上我给你妈打电话。
周悦这才下了车,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陈默对不起,我不是冲你。
我没接话。
她走远了,校服袖子一甩一甩的,书包上那个掉了漆的挂件叮当响。
我舅站在车边上,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又掐了,说走吧,买鞋去。
我说我不去了。
他没勉强,把车锁了,跟我并排往公交站走,走了大概四十米,他忽然说,陈默,舅这事办得不地道。
我说你跟我妈借钱,是给周悦她妈的?
他说不是,那八千是之前给她妈垫的医药费,她妈腰不好,做理疗做了两个疗程,医保报完了还差这些,他先垫上的,后来她妈非要还,他也没说要,就那么拖着。
我说那你跟我妈借五千,是干什么用的?
他停了一下,说,车险到期了,手头紧。
我那时候十五,好多事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我舅跟周悦她妈处对象这事,我妈不知道。
要是知道,她不会借那五千,我妈这人,钱上可以吃亏,但气上不能。
晚上回家,我妈正在厨房熬小米粥,锅盖一掀,热气糊了一窗户,她问我鞋买了没,我说没去,她问为啥,我说我舅有事。
我妈哦了一声,拿勺子搅了搅粥,说,你舅那人,热心肠,就是没个正形。
我没说话,端着碗喝粥,粥有点糊底,我妈把糊的那层刮到自己碗里,把上面稀的盛给我。
第二天是周六,我本来约了同学去新华书店,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我去了城南老棉纺厂的家属院。
那院子比我岁数都大,楼是红砖的,楼道里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周悦家在四楼,门开着,她妈正蹲在门口用旧毛巾擦地垫。
她妈我头一回见,比我想的瘦,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揪,鬓角有白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罩衣。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是?
我说我是周悦同学,陈默。
她哦了一声,脸上有点慌,说你进来坐,周悦去她姨家了,不在。
我说阿姨我不坐了,我就问一句话。
她把手里的毛巾放在鞋柜上,直起腰来,腰好像真不太好,手扶着墙。
我说,我舅跟你,是不是在处对象。
她没立刻答,低头把毛巾叠了两折,又叠了两折,叠得方方正正,才说,你舅是好人,就是有些事没跟你说清楚。
我说那八千块钱是怎么回事。
她说,理疗的钱,他非要给,我说算借的,回头还,他也不要,后来我说那你拿这钱给你外甥买点啥,他就笑,说外甥不缺。
她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说,陈默,你舅对你真好,三句话不离你,说你鞋底磨穿了都不舍得换,说你妈一个人带你辛苦。
我站在楼道里,隔壁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说阿姨,那我舅跟我妈借钱,你知道吗。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手里那块毛巾掉在地上,她说,借钱?跟谁借?
我说跟我妈,五千,说是车险。
她蹲下去捡毛巾,捡了两回才捡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眼圈红了,说,我不知道这事,真不知道。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堵得慌,也不知道堵什么。
我说阿姨我走了。
她追出来两步,说陈默你等等,你舅他——
我没回头,蹬蹬蹬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那之后有十来天,我舅没来学校接我。
周悦在学校里照常跟我说话,借橡皮,问我数学题,好像那天的事没发生过。
但她书包上那个叮当响的挂件摘了,笔袋里那支自动铅笔也换成了普通铅笔。
我问她你妈还好吧,她说还行,腰不疼了。
我问她你那天为什么上我舅的车,她说她看见车牌了,认得。
她说我妈让我问那八千,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攒了四百六,本来想先还一点,李叔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那支新换的铅笔,转一圈,又转一圈。
我说你妈跟我舅到底怎么回事。
她停了手里的动作,说,我也不知道算怎么回事,李叔来过家里七八回,修过水管,换过灯泡,有一回我妈发烧,他半夜开车送医院,陪到天亮。
她说,我以为他要当我爸了。
这话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说完就低头写作业了,铅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
第二个周五,我舅又来了,这回没开车,坐公交来的,在校门口等我。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见了我先递过来一个鞋盒,说买都买了,你试试。
我接过来没拆,问他,舅你跟周悦她妈分了?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对面的文具店,说,分了。
我说为啥。
他说,你妈知道了,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拿她的钱去填别人的窟窿,我说不是填窟窿,是——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搓了搓脸,说,其实你妈骂得对,我是没跟她商量,这事办得糊涂。
我说那周悦她妈怎么说。
他说,她把那八千块钱凑齐了,管她妹借的,装在一个信封里塞给我,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写得板板正正的,我拿着那个信封在车里坐了一下午,没舍得拆。
我说那你拆了吗。
他说拆了,钱一张一张数了两遍,八千整,一张不多一张不少,里头还夹了一张纸条,写着“李建军,两清”。
他说这四个字比骂他还难受。
我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把鞋盒拆了,新鞋是白色的,鞋底厚厚一层胶,我试了试,正好一脚。
我说舅,你还想她不。
他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说,陈默,舅四十好几的人了,有些事说不清楚,你以后长大了就懂了。
我说我现在就懂。
他笑了一下,说,你懂个屁。
后来我妈跟我舅和好了,到底是亲姐弟,我妈骂完了还是给他炖了一锅红烧肉,让他端回去吃。
那五千块钱我舅分两次还的,第一次三千,第二次两千,第二次还钱那天他多拎了一箱牛奶,我妈说买牛奶干什么,他说给陈默喝,长个儿。
我妈说你自己留着喝吧,看你瘦的。
我舅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说姐,以后我处对象,头一个跟你说。
我妈把门关上了,关了之后在门后头站了半天。
周悦那边,她妈后来经人介绍,跟一个开出租的处上了,那男的姓刘,话不多,每周末来家里做饭,做的红烧带鱼特别好吃,周悦给我带过一回,装在一个洗干净的果酱瓶里。
她给我带鱼那天,说,陈默,我妈说李叔人好,就是缘分不够。
我说嗯。
她说,那个钱你别往心里去,我妈说了,一码归一码。
我说我早不往心里去了。
她笑了,这是她头一回在我面前笑,笑得跟平时不一样,露出两颗小虎牙。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初三下学期忙得要命,天天做卷子,我舅的车又换了一辆,还是二手的,比原来那辆小一圈,他说省油。
有一回我坐他车去补课,路过城南老棉纺厂那个路口,他放慢了速度,往家属院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又踩了油门。
我说舅你看见了?
他说看见啥,啥也没看见。
我说那你减速干什么。
他说这个路口有探头,限速三十。
我没再问了。
有些事就是这么怪,你明明看见一个人往那边看了,他偏说没看,你也拿他没办法。
去年我回老家,我妈翻出一本旧相册,里头夹着一张我舅跟周悦她妈的合影,就在家属院楼下拍的,两人中间隔着半臂距离,都笑得挺僵。
我妈说这张照片是你舅塞在相册里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我翻出来问他,他说留着就留着吧,又不占地方。
我看那张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写着“棉纺厂,三月十七,她炖了排骨”。
三月十七,就是我撞见周悦上他车那天。
我算了一下,那天他本来是去接我的,结果先被周悦截住了,那锅排骨,他到底没吃上。
前阵子周悦结婚,嫁到外地去了,她妈在婚礼上哭得不行,那个开出租的刘叔站在旁边递纸巾,递了一包又一包。
我舅没去,人家也没请他,他托我随了六百块钱的份子,用一个红包装着,红包背面写了个“李”字。
周悦后来加了我微信,发来一条消息说,替我谢谢李叔,那八百块钱,我妈一直记着。
我跟我舅说了,他正在修车,手上全是油,听完愣了一会儿,说,八百?不是八千吗。
我说周悦说的是八百。
他拿棉纱擦了擦手,想了半天,说,哦,那年她妈腰疼做理疗,头一回是我陪着去的,挂号费检查费加起来八百来块,我掏的,那会儿还没说借钱的事。
他说,可能她妈记混了。
我说那你记混了没有。
他说我也记不清了,就那么点钱,谁记那个。
说完他又钻到车底下去了,扳手敲得铁皮当当响。
我站在旁边,想起那年校门口,周悦一把推开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我舅那声“小姑娘你上错车了吧”,还有后来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掐烟的样子。
到底是我舅先帮了周悦她妈,还是她妈先还了那笔钱,谁欠谁的,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那张写着“两清”的纸条,我舅说他看完就撕了,撕成四瓣,扔在车里,后来洗车的时候被吸尘器吸走了。
可那四个字,他提起来一回,就重复一遍,一字不差。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上坟,我舅开车来接我,新车是白色的,里头有股塑料味,他拍着方向盘说,这车能开到我退休。
路过城南那个路口,他没减速,也没往那边看,直直地开过去了。
我倒是扭头看了一眼,家属院门口那排梧桐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树下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被子是红的,搭在两根树枝间的绳子上,风一吹就鼓起来。
我舅问我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看晒被子呢。
他说,这天晒被子好啊,干得快。
说完他拧开了收音机,里头在放一首老歌,他也跟着哼,调不太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我舅去学校,到底是想跟我说他跟周悦她妈的事,还是真就只是带我去买双鞋。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长辈,帮别人帮到最后自己里外不是人,钱掏了,情也搭了,结果人家一句两清就把门关上了。
我就想问问,这八千也好八百也好,到底算不算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