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管所大厅的排号机吐出A187号纸条,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坐在塑料椅上。
旁边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正对着手机喊,说她那辆保时捷卡宴必须上全险,第三者责任险要买两百万的。
我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包里装着身份证、驾驶证和四千三百块现金,准备给那辆开了七年的二手捷达续保。
窗口叫到我的号。
我把身份证从窗口递进去。
柜台后面的姑娘接过去往读卡器上一放,屏幕亮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抬头看我一眼,低头又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眉头拧起来。
“你这身份证有问题。 ”
“什么问题? ”
“系统显示这个号码对应的人上个月刚办过新车登记,是一辆宝马X5。 照片跟你本人不符。 ”
我凑过去看屏幕。
身份证号确实是我的,330621开头,后四位0628。
照片是个烫大波浪卷的女人,嘴唇涂得猩红。
我愣了两秒,把包里驾驶证翻出来递过去。
驾驶证上的照片是我本人,短发,素颜,身份证号一模一样。
姑娘叫来主管。
主管拿着我的身份证去了档案室,十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一张复印纸。
上面是另一个女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号码与我完全相同,姓名叫周莉,住址是隔壁区的翡翠花园小区。
我站在车管所大厅里,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脚底的地砖凉气往上渗。
身后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人用材料袋拍打大腿。
我摸出手机打了110。
接线员听完说,身份证重号要去户籍地派出所开证明。
我问她有人冒用我身份买车怎么办。
她说那属于冒用他人身份信息,需要到案发地派出所报案。
我问案发地是哪儿,她说车管所所在辖区派出所。
我挂了电话站在车管所门口。
三月的风从停车场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汽油味和尘土。
那辆二手捷达停在最角落,左前大灯上还贴着去年年检的标。
我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
我没去派出所。
那天晚上我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后备箱,给单位王主任发了条短信说老家有事请一周假。
然后我发动那辆捷达,从城南收费站上了高速。
导航目的地设的是乌鲁木齐。
第一天开了八百公里,在服务区睡了四个小时。
第二天过星星峡进新疆界,路边戈壁滩上的风把沙子吹成一道一道的横线。
第三天傍晚到哈密,找了个三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床单上有烟洞。
第四天过吐鲁番,气温从零下三度跳到十七度,我把外套脱了搭在副驾驶座背上。
第五天到乌鲁木齐,在城北一个物流园找了份开厢货的临时活。
每天从早上八点开到晚上七点,拉日用百货往各个超市送。
晚上住物流园旁边的简易房,一个月租金四百,同屋还有两个跑长途的司机,一个甘肃人一个河南人。
甘肃人姓马,四十来岁,右胳膊上纹了条褪色的青龙。
他问我为啥跑这么远来干这个。
我说车贷还不上。
他嘿嘿一笑,从床底下摸出半瓶伊力特,给我倒了半搪瓷缸。
第十二天下午,我送完最后一趟货回物流园。
那辆二手捷达停在简易房门口,车顶上积了一层灰。
我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前挡风玻璃,一辆白色现代停在捷达后面。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烫大波浪卷,嘴唇涂得猩红,跟车管所系统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走到我面前站定。
那双黑色高跟短靴踩在碎石地上,鞋跟陷进去半寸。
她把那张纸递过来,是一张罚单。
乌鲁木齐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违法停车,罚款一百五十元,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你的车。 ”她说的是陈述句,手指点了点罚单上的车牌号。
那串字母数字我太熟了,是我那辆二手捷达。
我站起来,抹布还攥在手里,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去过车管所。 ”她又说,还是陈述句。
甘肃老马从简易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把门带上了。
物流园里一辆叉车在远处鸣笛,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开口。
“你车上有ETC,高速通行记录一查就查到了。 ”她把罚单往前递了递,“一路从浙江开到新疆,你挺能跑。 ”
我没接罚单。
她手悬在半空,过了几秒收回去,把那张纸叠了两折放进大衣口袋。
大衣口袋里还露出半截手机充电线。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用你的身份证号? ”她问。
“你找我,说明你的事兜不住了。 ”我说。
她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没动。
戈壁滩上的风从物流园西边刮过来,把她大衣下摆吹得翻卷。
“那辆宝马X5是我前夫的。 ”她开口,“离婚的时候他把我身份证、户口本全扣了。 我急着买车跑网约车,找黄牛花八百块钱套了个号。 黄牛给的就是你的号,说这号主死了好几年了没人用。 ”
她停下来看我反应。
我没反应。
“上个月交警大数据筛查,把我这辆宝马和你的身份证对上了。 车管所锁了我的档案,要我去原籍开证明。 我去了你户籍地派出所,人家说必须本人来。 我找了三天,查到你ETC记录一路往西。 ”
“你跑这么远,是怕我报警。 ”我说。
“报警我就得进去。 ”她把口袋里的罚单又掏出来,这次递到我手里,“套用他人身份信息,拘留五到十天,罚款五百。 我前夫就等着我进去,好把儿子抚养权抢走。 ”
我把罚单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儿子今年六岁,在城东实验幼儿园。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把罚单递回去。
她没接。
风把罚单吹得哗哗响,我攥紧了些。
“我查到你的社保记录。 你在那个单位干了十四年,一个月到手四千二。 你老公前年跟人合伙开饭店赔了三十万,现在跑外卖。 你儿子上初二,补习班一节课一百六。 ”她顿了顿,“你比我难。 ”
物流园里的叉车卸完货往回开,驾驶员是个戴棉帽的老头,冲我们这边按了声喇叭。
“你跑出来十二天,单位那边怎么说的。 ”她问。
“请了病假。 ”
“你老公没找你? ”
“打了三个电话,我说在老家照顾我妈。 他说哦,就挂了。 ”
她沉默了。
远处天山余脉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深灰的剪影,物流园门口的小饭馆亮起灯箱,红色霓虹灯管拼成“大盘鸡”三个字。
“我等你十二天。 ”她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浙江,什么时候去派出所把证明开了。 我找关系问了,只要你能证明这个号是你的,我那边花点钱能把档案消掉。 ”
“你找我回去,就为这个。 ”
“嗯。 ”她终于把罚单接过去,折好放进口袋,“你儿子六月中考,我儿子九月上小学。 咱俩谁进去都不合适。 ”
我低头看手里的抹布。
水早就滴干了,抹布硬邦邦攥成一团。
物流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甘肃老马推开门喊我吃饭,说今天炖了白菜粉条。
“明天。 ”我说,“明天往回开。 ”
她点了下头,转身往那辆白色现代走。
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油钱我出。 ”
白色现代倒出物流园大门,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我蹲回捷达旁边,把抹布展开搭在前挡风玻璃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王主任发来的短信:你请病假这十二天,单位对桌小刘替你顶了七个夜班,回来请人吃顿饭。
我攥着手机蹲在地上,物流园的铁门在风里哐当哐当响。
甘肃老马又推开门,这回没喊吃饭,往地上搁了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那天晚上我把那辆二手捷达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副驾驶座底下还塞着出发时买的四包榨菜和两瓶矿泉水,后座搁着一条从家里带出来的薄毛毯。
我把毛毯叠好,把榨菜和矿泉水装进塑料袋,放在副驾驶脚垫上。
手机导航重新设了目的地,从乌鲁木齐到浙江,三千九百公里。
预计行驶时间四十二小时。
我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仪表盘亮起来。
油表指针在红线上面一格,还能跑六十公里。
我把手机连上蓝牙,准备放首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放。
简易房里甘肃老马和河南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我把车打着,挂挡,松手刹。
捷达从物流园后门开出去,拐上312国道。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掠过去。
后视镜里,物流园的灯越来越远,最后剩一个模糊的光点。
方向盘被我攥出一层汗。
前面路牌上写着:前方哈密,三百公里。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新疆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凉得人清醒。
导航里机械女声报出第一段路线,我跟着念了一遍。
三千九百公里,四十多个小时。
天亮之前我得开出新疆。
后座传来一声手机短信提示。
我伸手摸过来,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我儿子幼儿园明天春游,我给他书包里塞了两百块零食钱。
你儿子中考那天,我去考场外面等着,给你占个车位。
我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捷达在国道上越开越快。
远处天边泛出一线灰白,新一天的光正从地平线那头拱出来。
有些路你必须一个人开,有些账你只能当面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