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二下午三点十七分，I-280高速公路圣马特奥段。
一辆银灰色SUV被行车记录仪拍到。
时速七十二英里。
它挂的是加州测试牌照，编号CA-TT-8831。
车身没有品牌标志，线条很平。
前挡玻璃反着光，能看见几片云。
它就混在几辆凯美瑞和Model Y中间开，没超车也没减速。
两分钟后，画面没了。
然后这张图就出现在国内几个汽车论坛上。
传播速度很快。
四小时不到，我的朋友圈和几个微信群都在转。
知乎热榜也上了。
有人认出来，说这是小米YU7。
这车在国内发布，我记得还不到五十天。
照片出来第三天，事情才真正热闹。
一个美国华人工程师在LinkedIn上说了点东西。
他说在弗里蒙特一家供应商仓库里见过同款车。
车门内侧的标签还粘着中文说明书。
座椅套被扒了。
中控台卸下来一半，线就那么露着。
仪表盘后盖板掀开，能看到几枚黑色小芯片，上面印着“Xiaomi Auto V1.2.3”。
他的配文很短。
他说他们刚拍完激光雷达支架的焊点，现在在测线控转向的响应延迟。
差不多同一个时间，深圳一家搞车载OS适配的公司，内部邮件截图流出来了。
邮件标题是《关于CA-TT-8831实车接口协议解析进展》。
附件是三页纸。
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CAN总线报文记录。
时间戳从4月15日一直记到19号凌晨两点。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那张所谓“加州首秀”照片背后的实情才露出来。
这辆车根本没在美国街头自由跑过。
它到旧金山港那天，是被当地一家老牌底盘调校公司接走的。
用的是一辆带温控的封闭拖车。
全程GPS定位锁死在奥克兰东岸的一个测试基地。
车库大门需要双人指纹验证。
监控摄像头对着每一个工位。
四个工程师轮班干活。
主要干三件事。
第一件，是把YU7的电池包从底盘上整个吊出来。
称重。
测热扩散的路径。
比对模组之间的间距。
第二件，是把原厂的电驱动系统接到他们自己建的台架上。
用六种不同的驾驶工况反复加载。
记录电机控制器的温升曲线和扭矩响应偏差。
第三件，是把小米的车机连进本地服务器。
模拟十二种网络切换的场景。
测试语音唤醒的中断率和地图渲染的卡顿节点。
这一整套流程走完，花了十一天零四个小时。
所有的原始数据被打成一个包，发回了底特律总部。
小米那条微博是4月22号中午发的。
内容很短。
雷军没提照片的事。
也没说那些出海全球化的大词。
他就写了一句话。
听说有同行买了台YU7回去琢磨。
挺好。
我们自己还在北京亦庄工厂盯着第三轮高温耐久测试呢。
配的图是车间里一辆贴满传感器的车。
挡风玻璃上贴了张便利贴。
纸都泛黄了。
上面手写着测试信息。
第7轮冷却液压力衰减测试。
4月21日，16:30。
漏点未复现。
这其实不算什么秘密。
整个行业都默许这么干。
他们管这个叫逆向学习。
美国车厂买中国新车回去拆。
这事早就有了。
2022年福特就买过一批比亚迪的海豹。
拆开一看。
发现那个刀片电池包的轻量化设计有点意思。
比他们自己的方案能轻个八公斤多。
后来他们改Mustang Mach-E的时候就把电池壳结构调了。
宁德时代2023年往美国卖的电池模组也有类似情况。
七成被当地的BMS供应商买走了。
不是拿来装车用的。
是接上设备反复充放电。
测它的SOC估算误差到底有多大。
还有低温环境下性能衰减的拐点具体在哪儿。
这种买了不卖就为了拆开看看的做法。
在底特律和斯图加特那边有个说法。
他们叫bench learning。
字面意思就是放在工作台上学。
小米这辆车，走了一条熟悉的路。
它没走正规进口渠道。
一家注册在特拉华州的贸易代理公司，用技术研究样件的名义把它弄进来了。申报货值一万两千美元。这个数字和它的实际售价，中间隔着一片海。
清关文件上写的用途，是用于ADAS感知算法的交叉验证。洛杉矶港的海关人员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申报，一年到头有几千单，车企、芯片厂、高校实验室，大家都这么干。太平常了。
真正让它露馅的，是车屁股后面一个东西。毫米波雷达的外壳。上面有散热纹路。
小米发布会上的专利图，展示过这个纹路。但眼前这个实物，多了两道导流槽。图纸上没画出来。这是后期工程上的优化。一个很细微的改动。
有人拍了照片。照片很快传回了深圳。某个技术群里，消息跳了出来。有人说，这下明白了，之前台架测试EMC老是过不了，干扰源原来藏在这儿。
事情就这么简单。又没那么简单。
小米汽车的晨会八点开始。地点在亦庄工厂。墙上挂着三块白板。
左边那块板子列了一百二十七个用户反馈的问题。每个问题后面都跟着处理进度。中间那块板子画着曲线。电池在冬天掉电的数据。上面标着北京通州零下十二度的实测。数字很具体。
右边白板贴了张手绘图。画的是辆车停在加州I-280公路边上。旁边画了个放大镜。镜片里是张行车记录仪的截图。底下有行铅笔字。写的是海外同行在看什么。后面跟着日期四月二十四日重点复盘。
那天下午两点。三个系统工程师出发了。他们带了仪器。两台高精度红外热像仪。一台便携式振动分析仪。还有五套不同规格的充电枪。他们的目的地是旧金山。
他们不是去处理纠纷的。也不是去签合同的。任务很明确。去弗里蒙特那个测试基地外面的停车场等着。等那辆代号YU7的车做完转向系统的台架测试。然后拍下它被拖车运走的画面。再拍一次。
关于I-280上那辆车。它后来没离开加州。它被运回港口的时候变了个样子。车身喷成了哑光黑。所有传感器的接头都用绝缘胶带封住了。前备箱盖也换掉了。新的盖子上没有任何标识。
装集装箱之前。有人在集装箱的侧板上用马克笔画了个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一行字。写的是去底特律。经由奥克兰。集装箱的编号是MSCU 6782914。它预计五月十二日到达新泽西的伊丽莎白港。
这个安排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次普通的物流调度。但结合那张手绘图和工程师带的设备看。事情的重点好像不在运输本身。他们关心的是过程。是车在移动前后呈现出的不同状态。
那些被封住的传感器接口。那个被换掉的前备箱盖。这些动作都是信息。它们构成了一种沉默的对话。一种不通过语言进行的交流。工程师带着热像仪和振动分析仪去。大概是想解读这种对话里未被言明的部分。
电池曲线是技术问题。用户反馈表是市场问题。而这张手绘图和随之而来的跨国行程。它介于两者之间。它更像是一种技术侦察。或者叫现场验证。用最直接的方式去确认某些猜测。
白板上的内容从左到右。其实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行动逻辑。从内部问题到外部环境。从数据推演到实地印证。晨会墙上的三块板子。拼出了一张完整的作战地图。地图的终点不是某个港口。而是某个问题的答案。
手绘图底下的铅笔字是个问句。海外同行在看什么。这个问句可能不需要真的回答。它更像是一个思维锚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向同一个方向。一个具体的、物理存在的方向。比如加州的一条公路。或者弗里蒙特的一个停车场。
工程师飞过去了。他们会在那里看到答案吗。不一定。但看到本身。就是行动的全部意义。有时候调查的结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调查这个动作已经发生。它改变了信息不对称的格局。
那辆喷成哑光黑的车。它最终会去底特律。这个信息写在集装箱上。所有人都能看见。但它在奥克兰中转时会发生什么。在伊丽莎白港卸货后又会被如何处置。这些才是白板上没有写出来的部分。这些部分可能更重要。
三块白板。一次飞行。一趟拖车运输。这些是碎片。需要有人把它们拼起来。拼图的人不在亦庄的晨会室里。他们在旧金山时间的下午。守在弗里蒙特的停车场。手里拿着热像仪。他们在等一辆车。等它完成测试。然后被拖走。他们等的就是这个。等它发生。然后记录。
记录本身。就是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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