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刚转21万给我,男友就提了辆21万的跑车,打电话催我付钱:快转,销售等着呢!我怼:你算哪根葱?凭啥我给你买单?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母亲刚转21万给我,男友就提了辆21万的跑车,打电话催我付钱:快转,销售等着呢!我怼:你算哪根葱?凭啥我给你买单?

我母亲刚转21万给我,男友就提了辆21万的跑车,打电话催我付钱:快转,销售等着呢!我怼:你算哪根葱?凭啥我给你买单?-有驾

第1章

“林悦,你赶紧的,把那个钱转过来,销售就在旁边等着呢,我这合同就差最后一步了。”

手机贴着耳朵,开的是免提。赵东升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像在指挥一个下属签字。背景音里能听见4S店里那种刻意压低又嗡嗡作响的人声,还有不知哪个销售在喊“李先生,您的咖啡”。

林悦站在老旧居民楼的楼道口,左手举着手机,右手还攥着那张刚从银行柜台拿出来的回执单。纸是热的,有点软,印着“转账成功,金额210,000.00”。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三天,物业说下周才修,下午三点的太阳斜着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铁栏杆的影子横着切过她的脸。

她没说话。

电话那边赵东升明显急了:“喂?林悦,你听没听见?我说钱,你把钱打我卡里,就现在,我这边——”

“赵东升,”林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掉进井里,砸出回音,“你说的钱,是什么钱?”

“……什么什么钱?你刚才不是说你妈给你转了二十一万吗?我这边正好看上一辆车,总价二十万零八千,办完手续正好,你赶紧转过来,别耽误时间,销售这边等着签完合同好去办临牌,人家下午五点半下班。”

林悦低头看了一眼回执单。母亲的账户,尾号6612,早上九点十七分转出来的。转出之前,母亲在微信上留了条语音,她点开听过三遍。母亲说:“悦悦,妈这些年攒的,你拿着。别跟你爸说,也别跟赵东升说。你妈是过来人,有些东西,你得攥在自己手里。”

母亲的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又像刚哭过。但林悦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着,热热的。

现在那个热突然变成了冷。

“赵东升,”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每个字都加了冰碴子,“你再说一遍,让我把什么钱转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东升笑了,那种“你又在闹什么别扭”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笑:“林悦你什么意思啊?你妈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咱俩都定了明年五一结婚了,你现在跟我分你的我的?”

旁边的声控灯突然亮了。楼上有人下来,踩着厚重的棉拖鞋,一步一顿。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妈,手里拎着一兜青菜,看见林悦站在楼道口,冲她点了点头,走了过去。防盗门哐当一声合上。

“赵东升,”林悦把回执单折起来,塞进牛仔裤后兜,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我问你个事儿。你提车这事,之前跟我商量过吗?”

“商量什么啊?我这不正好赶上嘛!这车我之前跟你说过,那辆红色的,你还说好看……”

“我说好看,是评价那辆车的外观,”林悦打断他,“我没说让你买。更没说让你用我妈的钱买。”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呢?我现在不买,回头优惠没了多掏好几千!你先把钱转过来,晚上回去我再跟你细说行不行?销售真等着呢!”

电话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压着嗓子:“赵哥,您看这价格确实到底了,要不您先把定金付了,咱们把车留着——”

“听见没有?”赵东升的声音更急了,“人家等着呢。林悦,你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掉链子,咱俩是要结婚的,我现在把这车买了,以后接你上下班,多有面子?你同事不都看着呢?”

林悦靠在楼道冰冷的瓷砖墙上,仰起头。头顶的声控灯又灭了。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像细小的金粉。

“赵东升,”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拧紧,“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怎么了?”

“我今年二十七,”林悦说,“咱俩在一起四年。四年前我本科刚毕业,一个月工资四千二,你那时候在做什么?你记得吗?”

“你突然说这个干嘛?”

“你那时候辞了工作在家打游戏,房租是我交的。你说你要考公,考了两年,书买了一大堆,翻开的就三页。后来你爸托人给你找了个销售的活儿,你干了三个月嫌累,又辞了。去年你说你想自己做点小生意,从我这儿拿了四万块钱,进了一批什么货,到现在还在你租的那个车库里堆着。”

“林悦你——”

“那四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还我?”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能听见赵东升的呼吸声,粗重地撞在听筒上。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变了调,那种居高临下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你妈给你转了钱,你不高兴吗?我这边好不容易看上个东西,你就这么跟我斤斤计较?咱俩还结不结婚了?”

“结婚?”林悦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楼道里飘了一下就散了,“赵东升,咱俩要是结了婚,你是不是准备把我妈那套房也卖了,给你换个车库?”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

“你没说,但你想了。”林悦直起身子,从后兜里掏出那张回执单,展开,盯着上面那串数字,“我妈这辈子,在超市理了十五年货架,后来腰不行了,去给人家当保洁。一个月两千八,干了七年。这二十一万,是她一分钱一分钱抠出来的。你倒好,电话一打,张嘴就要,二十一万,连个‘借’字都不说。”

“那不是借!咱俩是——”

“是什么?”林悦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楼道里嗡嗡地响,“你说,是什么?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让我拿我妈攒了一辈子的钱,去给你买一辆跑车?赵东升,你算哪根葱?”

最后那句“你算哪根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边有人敲门,敲得很响,夹杂着“赵哥,您合同签不签”的催促。赵东升明显乱了阵脚,压低声音吼了一句“等会儿”,然后对着电话说:“林悦,你别给我来这套。你现在把钱转过来,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要是不转,咱俩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你说。”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结婚了?”

林悦沉默了一下。

“这话应该我问你,”她说,“赵东升,你是想跟我结婚,还是想跟那个能拿得出二十一万给你买车的女人结婚?”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赵东升说了一句话。

他说:“林悦,你妈那钱,早晚不也是咱俩的?你现在较这个真,有意思吗?”

楼道里忽然有风灌进来。楼下的单元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隔壁单元的年轻夫妻,女的抱着孩子,男的拎着婴儿车。孩子哭了一嗓子,很快被哄住了。那对夫妻朝林悦友好地笑了笑,上了楼。

林悦站在那儿,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赵东升,”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冷得像刀片,“我跟你把话说清楚。我妈的钱,是我妈的钱。我的钱,是我的钱。你的车,是你的车。这三件事,从现在开始,没有一毛钱关系。”

“你——”

“还有,”林悦深吸了一口气,“咱俩那四万块钱的账,你最好这个月之内还我。不然我就去你家,找你爸,当面说清楚。”

“林悦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电话那头赵东升开始骂了,声音变形得厉害,夹杂着“你疯了”“你是不是有病”“你他妈的就是欠收拾”之类的句子。林悦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把话倒完。

然后她说:“你那边销售还等着吧?别让人家等急了。车,你自己买。钱,我自己留着。”

她挂了电话。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声控灯灭了,阳光往西斜了一点,地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林悦站在暗处,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

她点开母亲的微信对话框,那条语音消息还在。她又点开听了一遍。

“悦悦,妈这些年攒的,你拿着。别跟你爸说,也别跟赵东升说。你妈是过来人,有些东西,你得攥在自己手里。”

母亲的嗓子还是哑的。

林悦攥紧了回执单,又松开,折好,重新放进后兜。她走出楼道门,外面是小区的院子,几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站在树下,太阳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不是赵东升。

是她妈。

林悦愣了一下,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

“妈?”林悦又叫了一声。

然后她听见母亲说话了。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林悦都听清了。

母亲说:“悦悦,你赵叔今天跟我说,他看见赵东升去了一趟民政局。”

林悦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赵叔问他去那儿干什么,他说……他说要去查一下结婚登记记录。”

母亲顿了一下。

“悦悦,你跟赵东升,领过证吗?”

林悦站在原地,手机贴着耳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

头顶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阳光碎在她脸上,一片一片的,冷的。

第2章

电话断得突然。林悦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又点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赵东升的,下面一条是母亲的。两条记录紧紧挨在一起,间隔不到三分钟。

她重新拨回去。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再拨,响了两声,又被挂断。第三次拨过去,提示音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林悦站在槐树底下,风把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她想起母亲刚才说的话。赵叔。赵叔是母亲在超市上班时的老同事,后来母亲去当保洁,两人也一直有来往。赵叔的儿子跟赵东升认识,谈不上多熟,但县城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赵叔说看见赵东升去了民政局。

去查结婚登记记录。

林悦把手机锁屏,又解锁,翻到相册。她往下滑了很久,翻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赵东升举着身份证,冲着镜头笑,嘴里叼着根烟。那张身份证是林悦帮他拍的,当时他说要办什么业务,手机拍照不行,非让她用自己手机拍一张。照片拍完赵东升让她发给他,她发了,但手机里一直没删。

她盯着那张身份证看了几秒,放大。姓名:赵东升。出生日期。身份证号。婚姻状况那一栏她当然看不见,但她知道赵东升从来没离过婚,因为他就没结过婚。他们在一起四年,赵东升说过无数次“咱俩明年五一就领证”,但真到了明年五一,总有理由拖。第一年说工作不稳定,第二年说房子没着落,第三年说他爸身体不好要照顾,今年是第四年,他改了口,说“先买车,后领证,到时候开车去接你,多风光”。

林悦把照片关了,手指悬在母亲那个号码上面。没拨出去。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撞着肋骨。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像一根针,慢慢地往脑子里钻。母亲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民政局?为什么母亲会知道赵东升去了民政局?赵东升去查结婚登记记录,他要查谁的?查他自己的?

——还是查林悦的?

她猛地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赵东升有一次喝多了,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拿着她的手机翻来翻去。她说你干嘛呢,他说我看看你相册,你那些自拍都不发给我。她没多想,把手机扔给他就去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赵东升已经睡着了,手机滑在地上,屏幕亮着,停在“设置”那个页面。

她当时以为他是不小心按到的。

还有更早的,前年夏天。赵东升让她去办一张新的银行卡,说有个理财项目需要用新卡,让她把身份证给他,他去帮她办。她给了。后来那张卡办下来了,赵东升说项目没成,卡就放在他那儿,回头给她。她一直没想起来要。

现在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上来,像打翻了的拼图被人慢慢翻回正面。林悦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她转身往小区外面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出了大门左拐,五百米外有个银行网点。下午三点多,银行里人不多,大堂经理正在帮一个老人填单子。林悦径直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递进去。

“你好,帮我查一下,我名下所有的银行卡。”

柜员是个年轻女孩,接过身份证刷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女士,您名下目前有三张储蓄卡,一张信用卡。其中两张储蓄卡是您自己办理的,还有一张……”

她顿了一下。

林悦的呼吸停住了:“还有一张什么?”

“还有一张是……”柜员凑近屏幕看了看,“是去年七月份办理的,开户行是我们分行。这张卡目前状态是正常,但是……余额是零。”

林悦盯着她:“这张卡是谁办的?”

柜员看了一眼系统里的记录:“代办人签字是……赵东升。留的联系电话也是这个赵先生的。办理时提供的证件是您的身份证原件和您本人的授权委托书。”

“授权委托书”五个字像钉子一样砸进林悦的耳朵里。她记得那张委托书。当时赵东升拿了一张打印好的纸让她签字,说是办卡需要的材料。她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没仔细读,就签了。

“这张卡,”林悦的声音有点干,“之前有过转账记录吗?”

柜员又查了一下:“有的。去年八月有一笔进账,五万。今年一月又有一笔,八万。然后今年三月有一笔出账,十三万,转到了一个叫……赵东升的账户。”

林悦的膝盖突然有点软。她扶住了柜台边缘,大理石台面冰凉刺骨。

“去年八月那笔五万,”她声音很轻,“是从哪个账户转来的?”

柜员查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审慎:“是从您母亲名下的账户转来的。”

林悦的手指蜷了一下。

“今年一月那笔八万呢?”

柜员又看了一眼屏幕,嘴唇动了动:“也是您母亲名下的账户。”

林悦慢慢站直了身体。她把身份证从柜台上拿回来,攥在手心里,塑料壳的边缘硌着掌心。她想起母亲那条语音。母亲说“妈这些年攒的”。母亲说的是“这些年攒的”,是二十一万。但那二十一万,至少已经有十三万,早就被赵东升从她那张她根本不知道的卡里,转到了他自己的账户上。

而母亲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林悦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八月,母亲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悦悦,妈往你那个新卡上转了五万块钱,你收到了没有?”她当时莫名其妙,说什么新卡?母亲说就是东升说的那个卡啊,他说你们结婚要用的,让我先转点过去。林悦当时就去找赵东升问了,赵东升说“啊那个卡我帮你收着呢,钱到了,我回头存个定期,利息高一点”。

后来她再没问过这笔钱。她信他。

今年一月,母亲又打了一次电话,说“又转了八万,这次是卖了你姥姥那个老房子的钱,你爸不知道,你别跟他说”。林悦又去找了赵东升,赵东升说“都存着呢,你放心,一分不少”。

她放心。

她放心了将近两年。

林悦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想起赵东升今天下午那通电话的语气。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的,好像那二十一万本来就该是他的。因为在他眼里,那二十一万恐怕早就已经是他的了。他只不过是在提前支取。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赵东升。只有一行字,没有前因后果。

“林悦,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让我在别人面前丢这个脸。车我已经定了,你看着办。”

林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条:“赵东升,那张尾号3721的卡,你什么时候开的?”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赵东升回了一个问号:“什么卡?”

“去年七月,你用我身份证办的那张卡。我妈前后转了十三万进去。你转走的那十三万,现在在哪儿?”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赵东升那边彻底安静了。五分钟,十分钟,没有任何回应。林悦盯着对话框,看着“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反复出现又消失,像有人在对面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终显示出来的是四个字:“你查我?”

林悦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脑子里很乱,但有一条线在慢慢变清晰。母亲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张单子……你翻开……”

哪张单子?

她忽然想起今早母亲除了转账,还给她发过一张图片。当时她在公交车上,点开看了一眼,以为是银行的转账截图,就没细看,随手划过去了。她赶紧掏出手机,翻开和母亲的聊天记录。往上滑,早上九点十八分,在转账消息的上面,还有一条图片消息。

她点开。

图片拍的是病历本的一页。字迹潦草,密密麻麻的,但有几行字被母亲用红色的笔圈了出来。林悦把图片放大,那几行红色的字像烫过的烙铁,一点一点地印进她的眼睛里。

“……建议尽快进行手术……预估费用……”

“术后五年生存率……”

她看见了那个诊断的名字。三个字。不长。

但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了。

她没来得及仔细看下面,又一条消息进来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悦是吗?我是赵东升他爸。有些事,我想跟你当面谈谈。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那个茶楼。你一个人来。”

林悦看着那条短信,又看了看手机里母亲发来的病历。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要转那二十一万给她。

她也忽然明白了赵东升为什么要去民政局。

她低下头,把图片关掉,重新点开母亲的对话框。这次她打了一行字:“妈,我明天回家看你。”

发送。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条来自赵东升他爸的短信。三个字浮在黑暗中,像一把悬着的刀。

“一个人来。”

第3章

车窗摇到底,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烫着卷发,涂着暗红色的口红,眼角的纹路被劣质粉底填得沟壑纵横。林悦认出她来了。赵东升他妈,王慧芳。

王慧芳坐在那辆红色跑车的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指甲染了颜色,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灰弹在车窗外,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她冲林悦扬了扬下巴,语气像在招呼自家保姆:“悦悦,上车,跟阿姨说两句话。”

林悦站在小区门口没动。那辆跑车就停在门卫室旁边,保安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大概没见过这么新的车停在这种老小区门口。阳光照在红色的车漆上,晃得人眼睛疼。

“阿姨,”林悦开口了,“这车是赵东升今天提的?”

王慧芳笑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拍了拍方向盘:“可不嘛,下午刚开回来的。我儿子有出息吧?说买就买了。我跟他说你这孩子太浪费,他说没事,以后接你上下班方便。你看这孩子,多疼你。”

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外吐了一口烟雾。那些灰白色的烟丝飘在夕阳里,散得很慢。

“悦悦,”王慧芳的语气忽然压低了一点,像在说什么秘密,“阿姨听说,你妈今天给你转了二十一万?”

林悦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到那辆车上,又从车挪回她脸上。红色车漆映着对面的居民楼,窗户都变形了,弯弯曲曲的。

“阿姨消息挺灵通。”林悦说。

“那可不,一家人嘛。”王慧芳把烟掐灭在车门上,顺手把烟头弹进了路边的下水道篦子里,“悦悦,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东升这孩子吧,就是脾气急了点,办事不太会照顾别人的感受。但他人不坏,对你是真心的。这车呢,他确实买得仓促了,没提前跟你商量,是他的不对。但你想啊,这车买了,以后不也是你俩一起用吗?你上下班、回娘家,不都方便吗?”

林悦没接话。

王慧芳见她不说话,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更亲近了些:“再说了,你妈那钱,本来就是给你们小两口过日子用的。早花晚花都是花,东升现在买了车,以后家里有个急事,开着车也快不是?”

林悦听到“小两口”三个字的时候,舌根底下涌上来一股酸涩的味道。她看着王慧芳那张笑得恰到好处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去年赵东升说要开个什么网店,从她这儿拿走了四万块。后来她问过一次那钱怎么样了,赵东升说都进货了,还没卖出去。她后来又问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王慧芳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悦悦啊,东升做生意亏了钱,他心里也不好受,你别老问他了,给他点空间”。

当时她挂了电话,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咄咄逼人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王慧芳坐在赵东升用她的钱买来的跑车里,劝她不要把母亲的钱当回事。

“阿姨,”林悦的声音很平,“那张卡的事,你知道吗?”

王慧芳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什么卡?”

“去年七月,赵东升用我身份证办的那张银行卡。我妈往里转了十三万,赵东升全转走了。”

王慧芳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僵了那么一瞬。那瞬间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林悦盯着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有这事?”王慧芳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这孩子,我怎么不知道?他可能……是帮你存起来了?年轻人嘛,钱放卡里也留不住,他估计是替你管着。”

“替我管着,”林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咀嚼了一下,像是在尝什么味道,“阿姨,赵东升用我身份证办的卡,算我的账户。他转走里面的钱,没经过我同意。你知道这在法律上叫什么吗?”

王慧芳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她脸上的粉底在皱眉的时候堆出了几道白印子,像干裂的墙皮:“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法律不法律的,你们是快要结婚的人——”

“谁说的?”

“……什么?”

“谁说的我们要结婚?”林悦直视着她,“赵东升跟我说了四年要结婚,到现在连个证都没领。今天下午他还去民政局查结婚登记记录了,阿姨,他查的是谁的记录?”

王慧芳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掐进皮套里。

“悦悦,”她重新开口,语气换了,少了几分亲近,多了几分长辈的威严,“阿姨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你赵叔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倔,他觉得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没问题,但涉及到钱的事情,得有个说法。明天他去跟你谈,你好好听着。你赵叔不是不讲理的人。”

林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没笑出来,但嘴角动了动。

“阿姨,您说的‘说法’,是指什么?”

王慧芳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像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看啊,你妈那二十一万,有一部分已经给东升花了,这是事实吧?东升把这车买回来了,这也是事实吧?钱呢,花了就花了,咱们得往前看。明天你赵叔跟你谈,就是想商量一个大家都满意的方案。你呢,也别太拧着,毕竟你们俩在一起四年了,感情在呢。”

她说“感情在呢”的时候,烟头又点上了一根。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她手指上那枚金戒指,宽宽的,很晃眼。

林悦没再说话。她看着王慧芳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对着挡风玻璃吐出去。红色的跑车停在灰扑扑的小区门口,像一个穿错了场合的人。

“阿姨,”林悦最后说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赵叔约了我。我会去的。”

王慧芳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像是松了一口气:“这就对了。那就这样,我先回去了,东升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她摇上车窗,红色的车身在夕阳里调了个头,引擎的声音很大,轰轰的,沿着窄窄的街道开远了。尾灯亮起来的时候像两团火。

林悦站在小区门口,直到那辆车的影子拐过路口消失不见,才转身往里走。她没回家,直接拐进了单元门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收银台的小姑娘认识她,笑着问:“林姐,今天加班啊?”她说没有,就回来了。

上了楼,开了门。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挤在一起。赵东升的牙刷还摆在洗手台上,蓝色的,跟她的粉色牙刷挨在一起。毛巾也在,灰色的那条搭在架子上。他的拖鞋横在卧室门口,鞋尖朝着床的方向。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悦把面包和水放在桌上,没开灯。屋里暗下来,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重新翻到母亲发来的那张病历图片。

她这次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诊断那一栏,医生的字龙飞凤舞,但她认出来了。母亲在一家医院做了检查,结果是……早期的。

下面的治疗方案里写着“建议尽快住院手术”,预估费用那一栏写着“15-20万元”。再往下,是医生手写的一行小字,红的笔圈了两遍:“如不及时治疗,预计发展周期……”

林悦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母亲今天早上把那二十一万转给她,是要让她给自己治病的。母亲没有明说,因为母亲不想让她担心。母亲说“你妈是过来人,有些东西,你得攥在自己手里”。母亲说的是那笔钱,也是她的命。

而那笔钱,有十三万已经被赵东升转走了。转走的时候,林悦甚至不知道那张卡的存在。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赵东升用的洗发水味道,很冲。

手机亮了。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她从没存过的号码。没有备注,只显示了一行昵称:“赵建国”。

赵建国是赵东升的爸。

消息的内容很短:“林悦,明天见面之前,你先想清楚一个问题。东升说你妈那二十一万里,有五万是他当初借给你家的。你回去问问你妈,有没有这回事。”

林悦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慢慢攥紧了。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黑暗里,赵东升那双理直气壮的眼睛晃来晃去,王慧芳那张堆着粉底的脸晃来晃去,还有赵建国那条短信里冷冰冰的字,一行一行地浮起来。

她睁开眼,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

第一条:明天见赵建国,录音。

第二条:查去年七月那张卡的代办流程,有没有违规操作。

第三条:给妈打电话,问她那张五万块的“借款”是怎么回事。

第四条——

她停了一下。光标在屏幕上闪烁。

然后她打了第四行字:如果赵东升已经结婚了,他现在是重婚罪。

打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行:明天去民政局。

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枕头底下。

外面天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林悦躺在暗处,听着楼上人家传来的电视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今年春节,赵东升带她回家吃饭。王慧芳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赵建国喝了几杯酒,忽然问她一句:“小悦啊,你们家的户口本,是在你妈手里还是在你自己手里?”她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说了句“在我妈那儿”。赵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

林悦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妈,我信你。”

发完她又打了一行:“你哪儿也别去,明天等我回来。”

然后她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第4章

凌晨三点十七分。整个小区都在睡着,只有楼下谁家的狗断断续续地叫了两声。林悦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银行短信,“尾号3721转入20000.00元”,还你没有标点,就两个字,像随手扔在地上的硬币。

她接了电话。

赵东升的声音灌进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腔调。不是下午那种理直气壮的命令,也不是后来被戳穿后恼羞成怒的骂腔。这个声音不一样,压得很低,像是嘴巴贴着话筒在说话,一字一字往外送:“林悦,那两万块钱你收到了吧?是还你的。四万我分两次还,剩下的两万,我明天中午之前打给你。”

林悦没说话。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来电显示确实是赵东升的名字。

“你听我说,”赵东升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渗出来,“今天下午是我态度不好,我跟你道歉。那张卡的事情,我确实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但我没动你妈的钱,那十三万我转走之后,存了定期。存单在我这儿,明天我给你看。”

林悦把手机贴回耳边:“赵东升,你现在打电话来,你爸妈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就一秒。

“林悦,我是认真在跟你解决问题。你妈那个病,我也知道了。钱的事你放心,存单上的钱我明天取出来,一分不少给你。车我退了,明天早上我就去4S店退订。”

林悦攥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泛白。她说:“你几点知道的?”

“什么几点?”

“我妈的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这次停顿比刚才长,长得像一条黑色的缝隙,夹在白天和深夜之间。然后赵东升说:“下午,我爸查到的。他是做医疗器材的,在系统里有人。”

林悦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带。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窄窄一条,像剖开黑暗的一柄薄刃。

“所以你爸约我明天见面,不是为了谈钱。”

“是谈钱,也是……也是谈那个病。”

“谈什么?”林悦的声音忽然轻了,“谈我妈的病怎么治?还是谈我妈那个病,花了多少钱,最后能剩多少?”

“林悦!”

“赵东升,”林悦打断他,“你今天下午跟我说‘你妈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你妈下午开着你新买的车来我小区门口,跟我说‘你妈那钱本来就是给你们小两口过日子用的’,你爸发短信说‘有五万是你家借我家的’,你们仨,三口人,对同一笔钱,说三套不一样的话。你现在跟我说你是认真在解决问题?”

赵东升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得林悦几乎以为电话断了。她听见赵东升那边有轻轻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翻动什么的沙沙声。像是他正坐在某个地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然后他说话了。这一次他的声音变了,像是一层皮被扒掉了,露出底下更软更痛的东西:“林悦,我说实话吧。我今天下午去民政局,不是去查你的登记记录。我是去查我自己的。”

林悦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

“我妈下午跟你说什么‘一家人’之类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不知道。我爸也不知道。这事……这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什么事?”林悦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赵东升那边又沉默了。然后他说:“我去年年初结过一次婚。登记的。但那个婚,不作数的。对方是骗婚的,拿了彩礼人就跑了。我去法院起诉了,去年年底立案了,现在还没判。我一直没跟你说,是怕你……怕你觉得我骗你。”

林悦慢慢闭上眼睛。窗外的狗不叫了。整个楼道都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所以你去年让我办那张卡,”她说,“不是因为你说的什么理财项目。是因为你被卷走了彩礼,账上缺钱,你想从我这儿……”

“我没动你的钱!”赵东升的声音忽然高了,又压下去,“那十三万我真存了定期,我没花!”

“但你动了我妈的。”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赵东升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在跑着步说话。

“林悦,”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明天你见我爸的时候,你跟他提这件事。你跟他说我结过一次婚,骗婚的,正在打官司。他会明白的。他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你妈那笔钱,他一分都不会动。”

林悦没应声。

“还有,”赵东升继续说着,语速快了起来,像在抢时间,“那辆车的钱,是我自己出了八万,又借了我妈五万,剩下的七万……剩下的七万我确实动了你的卡。但我明天就补回去。我今天晚上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找朋友借钱,凑了两万先打给你了。剩下的,我真会还。”

林悦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光线晃了一下,是楼下的车开了过去。

“赵东升,”她说,“你今天晚上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爸明天要见我。你怕我把那张卡的事情跟你爸说了,你爸会知道你把钱挪走了。所以你连夜打电话借钱,先把两万堵上。存单的事是真的,车要退也是真的,但你今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最关键的原因,是你怕你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赵东升说:“是。”

就一个字。

“但我也是真的想跟你结婚。”他又说了一句。

林悦没有说话。

“林悦,我是真心的。”

“赵东升,”林悦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你今天晚上给我打了这个电话,说了你结过婚的事。明天你爸问我什么,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

“……”

“你让我把这件事提出来,作为你爸不动我妈钱的交换条件。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不应该让你爸从我的嘴里知道,而不是你的。”

电话那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赵东升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丝慌乱:“那你……你明天先别提。给我两天时间,我自己去跟他说。”

“你确定?”

“我确定。”

林悦看着窗外的夜色。天边有一丝极淡的灰白色,在最远的地方,从楼群缝隙里透出来。快要亮了。

“赵东升,”她说,“我可以给你两天。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剩下的两万块钱到我账上。第二,那张存单,明天你拿给我看。是定期还是活期,存了多久,什么时候到期,我需要亲眼看到。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两件事你都能做到。”

电话那头赵东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咬牙:“行。我答应你。”

“那就这样。”

“林悦——”

但林悦已经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躺下去,看着天花板渐渐变亮的轮廓。清晨四点多,楼下的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擦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林悦数着那个声音,数了大概两百多下,才慢慢闭上眼睛。

她只睡了一个多小时。

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她翻身拿起手机,七点二十分。有一条新消息,赵东升发的:“存单照片。”

下面跟着一张图。林悦点开,是一张定期存单,金额十三万,开户日期去年八月,存期一年。户名那一栏写着林悦的名字。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存单是真的。她认得那个银行的格式。赵东升在这件事上没撒谎。

但她没有回消息。她把存单照片保存下来,然后去洗漱,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牛仔裤,把手机、充电宝、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全部塞进包里。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三秒,看着自己脸上的黑眼圈,没管,转身出了门。

茶楼不远,坐公交四站地。她到的时候八点四十五。茶楼刚开门,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她挑了个正对着楼梯口的卡座坐下来,点了壶茉莉花茶,服务员拎来热水,杯底沉着几朵干瘪的花苞,热水冲进去之后慢慢舒展,浮起来。

她没碰那杯茶。她盯着楼梯口。

八点五十八分,有人上来了。不是赵建国。

是赵东升。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像是用水随便捋了一把,脸上带着一种一夜没睡的灰败。他看见林悦,脚步在楼梯口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林悦看着他:“你爸呢?”

“他不来了。”赵东升的声音有点哑,“我跟他说了。我全说了。”

他说“全说了”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上那壶茶,不看林悦。

“你都说了什么?”

赵东升咽了口唾沫:“结过婚的事。骗婚的事。打官司的事。那张卡的事。存单的事。还有那四万块钱的事。”

他抬起头。

“林悦,我爸现在知道了。他让我跟你说,你妈那个钱,他一分都不碰。那十三万的存单我今天去银行取出来,直接转你账户上。至于那四万,剩下的两万我中午之前肯定到账。”

林悦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坐在晨光里的男人。茶楼窗外的街道上,早点摊已经开始收摊了,一个卖煎饼的阿姨正在擦铁板。

“赵东升,”她说,“我今天本来准备了一堆东西要跟你爸谈。录音笔,聊天记录截图,银行流水打印件。我甚至还带了一张授权委托书的复印件,上面有你伪造我签名的证据。”

赵东升的脸色白了一下。

“但我现在不准备用那些东西了。”林悦说完,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是去年那张卡的流水明细,还有我妈今天早上刚发给我的一份声明,她已经去银行做了那十三万转账的存证。赵东升,如果今天中午十二点那两万没到账,或者那张存单没转回我名下,这些东西我会直接送去法院。”

赵东升盯着那个信封,没伸手去碰。

“还有,”林悦站起来,“我今天下午还要回一趟老家。我妈要做手术,我得回去。赵东升,你跟我说你是真心想跟我结婚。但我想问你一句——”

她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在你决定动那张卡里的钱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我女朋友的妈’,还是‘一沓数字’?”

赵东升没回答。

林悦直起身,拿起包,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身后传来赵东升的声音:“林悦,那张存单我现在就去取。十二点之前,钱到你账上。”

林悦没回头。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悦悦,你赵叔刚才来家里了,跟妈说了一些话。他说东升那孩子今天早上跟他坦白了所有事。你赵叔让妈告诉你一句话——”

消息到这里断了一下,然后是第二行:“他说,赵东升配不上你。”

林悦站在茶楼门口,早上的阳光兜头泼下来,温热的,软的。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公交站牌底下站着几个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一切都跟昨天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迈步往公交站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东升发来的信息:“林悦,存单我已经在银行柜台了。十五分钟后到账。还有……对不起。”

林悦把那条信息看了两遍。

然后她删掉了。

她站在公交站台下面,等着一辆能带她回家的车。

第5章

赵建国的塑料袋是那种超市用的白色背心袋,提手处被现金的重量拉扯得很长,露出里面一捆一捆的纸钞。他站在人行道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王慧芳那样带着堆出来的亲热,也不像赵东升那样写满疲惫和心虚。他就那么站着,像是顺路经过,恰好看见了林悦。

公交车的门开着,司机探头喊了一声:“上不上?”林悦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赵建国,从车上退了下来。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动机轰了一声,开走了。

赵建国往前走了两步,把塑料袋拎高了一点,没递过来,只是让她看清里面的东西:“六万。零头三万七,我凑了个整。你把存单照片给我看了,东升那张卡里转走的十三万,我让他今天中午之前原路打回去。这六万是我个人补给你的,你妈看病用。”

林悦站在公交站台底下,太阳从站牌顶上照下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块三角形的阴影。她说:“赵叔,这钱我不能收。”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但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之后水面终于恢复平静的那种重。“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他把塑料袋放在站台的长凳上,“东升那个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觉得什么东西只要他开口,别人就应该给。这件事是他的错,我认。你妈那笔钱,不管他存了定期还是怎么着的,动了就是动了。我不替他找理由。”

林悦看着那个塑料袋。阳光照在白色的塑料表面,里面一摞一摞的纸钞透过薄薄的材料显出模糊的红色。她想起赵东升昨天电话里那句“你妈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又想起王慧芳开着跑车来小区门口说的那些话,再看看面前这个站在公交站台边、拎着六万现金的老头,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赵叔,”她说,“赵东升早上跟你说了他那件事吗?”

赵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就一下。“说了。骗婚的事,打官司的事,去年瞒着你们家的事。都说了。”

“那您还拿钱来。”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他把塑料袋又往长凳中间推了推,确保它不会掉下来,然后站直了身体。晨光把他脸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每一道都很深,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林悦,”他说,“我儿子是个混蛋,我是他爸,我认。但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妈也不知道。如果去年我就知道了那张卡的事,我会拦着。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事实。”

林悦看着他,没接话。

赵建国继续说:“我今天来,不是替东升求情的。他配不上你,这话我当着你妈的面说过了,我现在再跟你说一遍。一个男人,还没结婚就想着怎么从女方家里拿钱,拿了还不吭声,等着事情败露了才来补窟窿,这种人,你嫁给他就是跳火坑。”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儿子。

“但这六万块钱,是我个人出的,跟我儿子没关系。你妈那个病,我听说要尽快手术。钱这个东西,多一分是一分,你别跟自己过不去。你要是觉得拿了心里不舒服,就当是借的,回头你妈好了,你工作了,慢慢还。打个欠条都行。”

林悦垂下眼。她的影子在脚边缩成了一小团,快到正午了。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没有震,没有消息。赵东升说十五分钟到账,按时间算,应该已经转完了。

“赵叔,”她抬头,“钱我收了。欠条我打给您。”

赵建国摆了摆手:“不急着打。你先回家看你妈。”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蓝布夹克在阳光下泛着旧旧的光。走出一段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悦一眼,张嘴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林悦没听清。但那口型她认出来了。他说的是“对不起”。

林悦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拿起长凳上的塑料袋,沉甸甸的,压在掌心有一种实在的重量。她把袋口扎紧,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拉链拉上。

她没有等下一班公交。她打了辆车。

上了高速之后,窗外的景色变得单调起来。灰绿色的隔离带,远远的厂房烟囱,偶尔经过一辆拉货的大卡车,车厢里装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林悦坐在后排,手机握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翻了翻银行app,尾号3721那张卡的余额已经从零变成了十三万整。到账时间九点四十七分。备注空白。

赵东升没有发消息来确认。他也没有打电话。他像是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之后,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安静的壳里。

林悦关掉app,打开相册,翻到母亲发来的病历图片。她对着那几行红笔圈出来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图片转发给了一个当护士的高中同学。对方很快回了:“这个病早期的话,手术成功率挺高的。费用方面,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大概十几万。你妈妈多大年纪?”林悦回“五十二”。对方说“那还好,年轻,恢复起来快”。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县城的老小区,母亲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楼体外面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还是那种感应灯,比林悦住的那个小区更旧,灯泡罩子碎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钨丝。

她上了四楼,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母亲站在门后,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瘦了。林悦上一次回来是两个月前,那时候母亲的脸颊还是圆的,现在颧骨的轮廓明显了,像削过一道。

“妈。”林悦叫了一声,把包放在鞋柜上,塑料袋从帆布包里露出一角,她没有刻意藏,但也没特意拿出来。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问钱的事,只是侧身让她进来:“吃饭了吗?锅里炖了排骨汤,还有你爱吃的笋干。”

林悦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老式的木头沙发,沙发上铺着母亲手打的毛线坐垫,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盖子拧着,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电视关着,但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旁边,说明母亲之前在看。

母亲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先喝汤,排骨炖烂了。”

林悦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热的,咸淡正好。她喝着喝着,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把头埋得很低,低到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糊住了睫毛。她没让眼泪掉下来,硬生生憋回去了。

“妈,”她放下碗,“你什么时候去检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在对面坐下,双手叠在膝盖上,围裙上的碎花被压出了褶皱。“上个月查的。你赵叔在那边医院有熟人,让我去做了个全面的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我自己看了几天,没敢跟你说。”

“那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母亲看着她,眼神很淡,像看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因为那时候赵东升那个事情还没弄清楚。妈怕你分心。”

林悦没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排骨的油脂浮在表面,亮晶晶的一层。

“妈,”她开口,“赵东升那张卡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母亲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一个牛皮纸袋出来,放在茶几上。“这里面的东西,是我去年年底发现的。那时候你姥姥的房子卖了,我把钱转给赵东升那个卡之后,有一天我查转账记录,发现那笔钱到账之后第二天就被转走了。转到一个叫赵东升的账户里。”

林悦抬起头:“你当时就知道?”

“当时知道了一半。”母亲重新坐下来,“我当时想问你,但又怕是你们小两口商量好的。后来我问了你一次,你说存了定期,我就没再追问。但那个疑问一直在我心里搁着。”

“所以你这次把钱转给我,是……”

“我这次把钱转给你,是因为我查出来这个病之后,第一反应就是那笔钱不能再放在他那儿了。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保不住。所以我让你去办了那张新卡,把钱转给你。然后我打电话告诉你不要告诉他。”

林悦看着茶几上的牛皮纸袋,伸手去摸了一下,里面厚厚一摞纸。“这里面是什么?”

“是我这几个月收集的东西。转账记录截图,银行流水,还有赵东升去年用你身份证办卡的那份授权委托书的复印件。我让你赵叔帮忙查的,他在医院有熟人,在银行也有。这些东西,你要是觉得需要,就拿去用。”

林悦把牛皮纸袋拿过来,翻开看了看。里面每一页纸上都有母亲用红笔标注的日期和说明,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有几页纸的边缘卷起来了,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妈,”林悦的声音有点哑,“你自己查出病来,还要去弄这些东西?”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只牵动了嘴角:“你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能攒钱,能办事。别的事我帮不了你,这件事我能。”

林悦把牛皮纸袋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母亲瘦了一圈的脸,忽然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她说,“赵叔今天早上拿了六万块钱给我。说让我给你看病用。”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摇了一下头:“你赵叔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他儿子做了错事,他宁愿自己掏腰包,也不愿意让别人戳他儿子的脊梁骨。但那个钱——”

“我收了。”林悦说。

母亲看着她。

“我打了欠条,回头会还。”林悦说,“妈,你的病要紧。钱的事我去想办法,你别操心。”

母亲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膝盖。什么也没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旁边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有小孩子在楼下追逐打闹的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林悦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母亲的牛皮纸袋,包里装着赵建国的六万现金,手机里存着赵东升刚转回来的十三万存单。所有的东西都到位了,像棋盘上的棋子被人一个个摆好,只差一个人来走下一步。

她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水漫过一块干裂的泥地。

“妈,”她说,“我今晚不走了。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挂号。”

母亲点了点头:“行。你想吃什么,妈晚上做。”

“妈你做啥我吃啥。”

母亲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悦一眼:“悦悦,赵东升那个事,你自己拿主意。妈不替你选。但有一句话,妈得说给你听。”

林悦看着她。

“有些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感情也好,钱也好,命也好。你攥紧了,它就丢不了。你松了手,它什么时候被别人拿走了,你都不知道。”

母亲说完进了厨房,自来水的声音响起来,哗哗的,还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

林悦坐在沙发上,把牛皮纸袋和帆布包都放在身边,贴着腿。她掏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赵东升在中午之前完成了所有承诺,然后整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连一个“到了”都没有发。

她给他打了一行字:“钱收到了。存单也收到了。你爸的钱我也收了。”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赵东升,你那天晚上跟我说你是真的想跟我结婚。我现在想知道,你想清楚了没有,你到底想跟谁结婚。”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林悦把它扣在了茶几上。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葱花下锅的瞬间爆出一阵香气,从门缝里飘进来,充满了整个客厅。

林悦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6章

林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母亲端着盘子走出来,看见她握着手机发呆,问了一句:“谁啊?”林悦把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没事,赵叔发的,说点杂事。”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把菜摆在桌上,转身回去盛饭。

饭桌上摆了三道菜,排骨汤,清炒笋干,还有一个凉拌木耳。都是林悦爱吃的。母亲坐在对面,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又给她盛了一碗汤,像她小时候那样。林悦低头吃着,嘴里嚼着东西,脑子里却转着赵建国那条消息。被告主动联系法院了,愿意退钱,但条件是要见她一面。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赵东升只说是个骗婚的,拿了彩礼人就跑了,其余什么都没说。现在那个人忽然冒出来,指名道姓要见她。

吃完饭,林悦帮母亲收拾碗筷。水槽里热水冲下来,洗洁精的泡沫飘在水面上,碗碟在手里滑溜溜的。母亲站在旁边擦灶台,忽然开口:“悦悦,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妈?”林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没有,就是赵叔那边的事情有点多,明天我处理一下。”母亲没有再追问,但擦灶台的手放慢了。

晚上九点多,母亲先睡了。林悦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晕笼在茶几一角。她重新打开手机,给赵建国回了消息:“赵叔,对方什么时候约见面?在哪见?”过了大约十分钟,赵建国回复了:“她说她后天下午到县城,想约你当面聊。地址到时候发给你。林悦,这件事你可以不答应,跟东升那个案子没关系,不影响法院判决。”

林悦把消息读了两遍,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母亲均匀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出来,细细的,很安稳。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在翻搅。赵东升的骗婚官司,他那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前妻,母亲的手术费,赵建国拎来的六万现金,还有那张终于转回来的存单,所有的事情都缠在一起,像一卷被人扯散的线。

她闭上眼,慢慢把那团线一根一根理出来。明天先带母亲去医院挂号,联系住院。手术费的事情,十三万存单加上赵建国的六万,再加上她自己手头攒的两万多,凑一凑够用了。赵东升欠的那两万已经到账,四万块钱的事算了结。至于赵东升本人,她还没有想好。

感情这件事,不像银行转账,到账了就能查清楚余额。

第二天一早,林悦带母亲去了县医院。挂号、排队、看医生、开住院单,一整套流程跑下来,用了大半天。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干脆利落:“病灶发现得早,手术方案很成熟,下周就能安排。你母亲的各项指标都不错,术后恢复应该挺快。”林悦听着他说“术后恢复应该挺快”的时候,眼眶又热了一次,但这次她忍住了,点了点头,道了谢。

办完住院手续出来,母亲走在前面,回头冲她笑了笑:“你看,妈说了没事吧?别哭丧着脸。”林悦快走两步跟上去,挽住了母亲的胳膊。母亲的胳膊细了一圈,隔着外套能摸到骨头的轮廓,但她走得很快,步子很稳。

当天晚上,赵建国发来了见面的时间和地址。后天下午三点,县城一家咖啡馆,名字很普通叫“转角”。后面附了一句:“对方叫何薇,东升之前跟你提过吗?”林悦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赵东升从来没有提过。她回了一句“没提过”,然后把地址存进了备忘录。

第三天下午,林悦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咖啡馆。店不大,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风铃,推门进去叮叮当当响了一串。她挑了一个靠里的卡座坐下来,点了杯美式,没加糖。两点五十八分,店门又响了一声,进来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看起来比林悦大两三岁,短发,穿一件黑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平底鞋。脸上没什么妆,嘴角有一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会跟着动。她径直走到林悦桌边,站了一下:“林悦?”林悦点了点头。女人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杯温水,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我叫何薇,赵东升的前妻。法律上还没判,但事实上已经分居快两年了。”

林悦握着咖啡杯的把手,没说话。

何薇把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很干净,没有戒指,没有美甲。“赵东升大概跟你说过,我骗婚拿了彩礼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实际情况不是那样的。”

林悦看着她。

何薇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打开,取出几张纸,推到林悦面前。第一张是一份报案回执,上面盖着派出所的章。第二张是一份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日期是两年前,诊断为“精神障碍,伴发焦虑及惊恐发作”。第三张是一份短信截图,发件人显示“赵东升”,内容是:“你要是敢回来,我就让你全家都不得安生。”

林悦把三张纸一一看完,搁在桌面上。手指按着纸页边缘,指腹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温度。

何薇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我跟赵东升是前年年初认识的,相亲认识。谈了不到三个月就领了证。彩礼他给了八万八,我家里收了。领证之后他要求我搬去跟他住,我搬了。住了不到两个月,他开始查我手机、查我聊天记录,不让我跟异性同事联系,不让我下班后参加任何活动。我提过一次离婚,他当天晚上砸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林悦的目光从那几张纸上移开,落在何薇脸上。

何薇继续说:“后来我跑了。跑之前我带走了一些现金,但金额不到一万。剩下的彩礼钱,结婚花了一部分,剩下的大部分在我爸妈手里,他们不肯退,说这是我受的苦应该得的补偿。赵东升起诉之后,法院联系过我,我一直没出面,因为我不愿意再跟那个人有任何接触。”

她顿了一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但前几天我听说了一件事。听说赵东升把主意打到了他现任女朋友头上,用了差不多同样的办法,只是手段温和了点。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告诉我,说那个女生叫林悦,她妈妈生病了,赵东升差点动了她妈妈的救命钱。我听完之后想了两天,决定出来见你一面。”

林悦的手指从纸页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要见我?”

何薇看着她,眼神很直接,像一面没有遮挡的窗子:“因为我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赵东升这个人,他爱的不是具体的人。他爱的是他能控制的东西。彩礼也好,你的银行卡也好,你妈的钱也好,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性质——到了他手里,就是他支配的对象。第二,他现在主动联系法院说愿意退钱,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了,是因为他知道你手上攥着他的把柄,他怕你把事情闹大。你手上那些东西,比他怕你告他更让他害怕。”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点了杯外卖带走。

林悦坐了很久,久到美式咖啡彻底凉透了。她看着对面那个素着脸的女人,忽然问了一句:“你恨他吗?”

何薇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那颗小痣跟着动了一下:“恨过。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费力气了,我得把力气留着好好过日子。我今天来见你,不是要你恨他,是要你别再让他继续耗着你了。”

她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冲林悦点了一下头:“我该说的都说了。法院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答应退钱,这件事能了结。至于你跟赵东升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自己拿主意。”

何薇转身走了。推门的时候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门关上了,声音停了。林悦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冷的咖啡,三张纸留在桌面上,是她没还回去的复印件。何薇走的时候忘了拿,又或者她是故意留下来的。

林悦把那三张复印件收进包里,拿起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

她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的,像雾一样落在脸上,不冷,但很密。她站在巷子口,掏出手机,打开赵东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前天发的,赵东升没有回复。

她打了一行字:“赵东升,何薇今天来找我了。她把所有事情都跟我说了。”

她等了三分钟。然后赵东升的回复进来了,三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扔过来的一颗石子:“她跟你说了什么?”

林悦把手机屏幕朝上举着,雨水落在上面,模糊了那行字。她没有回。她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雨越下越密了,路面上开始有了细小的积水,踩上去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走过了两个路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

到了医院住院部楼下,她在门廊里抖了抖头发上的雨水,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靠西边的那扇窗户。窗帘是淡蓝色的,灯亮着,母亲应该刚吃完晚饭,正躺在床上看电视。

林悦在门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屏幕上有赵东升发来的六条消息,她一条都没点开。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门廊顶棚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翻着厚厚的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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