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老陈把车稳稳停在修车店门口,熄火,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才下来。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拿指头划过铁皮,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老婆站在台阶上嗑瓜子,问他到底修不修,他说修。反正不值钱了。
二手车商上个月给他报过价,十二万买的车,第九年,跑了八万公里,报两万八。去年这时候还说三万五,少卖七千块。
老陈不甘心,又跑了两家。第二家看他摸出发动机舱的异响,直接摆了摆手。第三家倒是给了价,两万六,指了指那块补过的漆面。他知道自己这台车没大事故,但这种车在车商眼里,就像那个被新人顶了岗位的老员工,不是不能用,是想用的人少了。
他原本不打算卖这台的。
之前一直觉得家里两台车太多,电车在市里代步,这台油车留着跑长途。可现在,每周跑一趟隔壁市,260多公里,他反而越来越喜欢开车了。油耗六点几,高速稳当,不像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新能源车主,整天对着续航里程念叨。
路上经过老修车铺那片,想起那天跟陈师傅说的话。
陈师傅在那个修理厂干了十九年,去年退休,留下工具箱和两柜子的配件。老陈的车之前怠速抖,离合器接合有点啃。陈师傅说他的车正时链条该换了,配件得等。等了三周,还没到货。陈师傅说原厂配件都停产了,只能等拆车件,运气好能等到个成色好的。
四个月后,正时链条换好。陈师傅又检查了一遍,说下回保养记得换火花塞。老陈问他能不能换,陈师傅说已经买了别的厂的了,能换。老陈问哪个牌子的,他说了些别的。
他退休那天,老陈去送他,陈师傅只说了一句:“你那车明年再审前,把链条护板换了。换好点的,别图便宜。”
修车铺现在挂的是新能源维修的招牌,绿底的,门口画着一个充电桩的图样。原来的油路子,只剩下一个老师傅的微信昵称还叫“陈老修车”。
老陈趴在机舱里,油标尺抽出来,用手捻了捻机油。前阵子刚换的,颜色还干净。他蹲在那儿,给车拍了一张照片。
“修车的人越来越难找了。”他老婆在旁边说了句。
老陈没应声。
他记得年初去汽配城买空调滤芯,整个市场转了一圈,卖旧款油车配件的档口只剩两家。老板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从前那种人挤人、喊价还价的景象,像是被刮走了。停在档口门口那辆帕萨特B5就没挪过窝,漆面蒙了厚厚一层灰,牌子都看不清了。
他问老板有没有EA888正时链条套装,老板说这个订的人少,得从外地调。老陈说网上不是有嘛,老板说那是拆车的,你愿意用拆车件也行,塑料导轨老化的概率摆在那,你自己掂量。
今年肉眼可见,新车价格往下掉的狠。那几个月,所有油车都跟着降价,一次比一次狠,老陈说降价降得最凶那阵,他觉得自己的车也跟着掉价了,像是有人站在二手车市场里,拿着日历一页一页往下撕。
他开着车驶过开发区,新开的那家汽修厂,落地玻璃窗,干净得反光。里面摆了三台举升机,一台架上停着辆电车,另两台空着。玻璃窗上贴着:三电系统检测、电池健康评估、新能源专修。老陈在路边停了一会。窗门里没有一辆油车,一个都没有。
他的车老得不算快。有些同年份的车,现在卖价还不到他这台的七成。有个朋友的迈腾,第十三年的车,三元催化器报故障,问了三家店,只有一家能修,报价三千八。比前几年贵了一倍多。修车师傅说,这种件剩下的原厂库存就那么多,用完就真没了。
小毛病拖成大毛病的事,他听多了。水泵渗漏开到爆缸,防冻液漏光拉缸的,变速箱油不换烧摩擦片。老陈想,趁自己这台车还凑合,能修就修,别拖。前几年换个转向拉杆球头,几十块的事,现在光工时费就涨了两百。
“你这车打算开多久?”他老婆问。老陈没回答,盯着仪表盘的油量显示。车还没坏,还能开。但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就像知道家里存折上的数字一直在变少,又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
他想起陈师傅退休那天说的话,说现在店里招不到愿意学修油车的年轻人,学费高,上工时间长,学出来还不一定能找到活。现在的年轻人都学电车维修,电脑上画个电路板,一个月就能上手撑个脸面。
那天傍晚,老陈把车停回楼下,熄火后没下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发动机慢慢冷却的声音。旁边新买的新能源车在充电桩上闪着绿灯,安安静静的,像一头熟睡的家畜,不像他的车,每一次熄火之后还有一段听不见的余韵。
副驾驶座下压着一桶原厂机油,是去年买的正时链条套装时候一起囤的两桶,放后备箱了,另一桶送给朋友了。他那时候想,反正要开很久,提前囤点配件不亏。现在算算,一起囤的那些密封圈、胶套,还躺在后备箱垫子底下,一样没坏,就是不知道哪天会轮到它们上场。
他老婆又敲了敲车窗,说回屋吃饭了。
老陈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打在引擎盖的漆面上,反光。这车再过几年,会不会像那些老机车一样,停在角落里变成一件只有自己认识的旧物件?不知道。也可能不是。
他伸手摸了一下车门边沿的白漆,指头沾了点灰,搓掉了。那点灰,像是时间从车身上剥下来的碎屑,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老陈进屋前,往充电桩那边瞥了一眼,那台电车还安安静静地绿着灯。
“开了十二年了,这台车。”他老婆在屋里头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