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堂弟小军把车钥匙搁我茶几上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择豆角。
哥,车停楼下了。他站在客厅喊了一声,人没进来。
我擦擦手走出来,茶几上除了车钥匙,还有一兜橘子。
橘子是超市那种红网兜装的,鼓鼓囊囊一小袋,搁在钥匙旁边,像是顺手捎的。
小军已经换好鞋了,站在门口,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含含糊糊地跟谁说着话。
看见我出来,他冲我摆摆手,指了指手机,意思是忙着呢先走了。
哎——我刚张嘴。
回头聊啊哥,谢了啊!门已经关上了。
我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兜橘子。
橘子皮上还贴着圆圆的小标签,超市促销的那种,三块九毛八一斤。
钥匙底下压着一张加油卡,我拿起来看了看,是加油站那种积分卡,不是储值卡。
车是上周五借给他的。
他说要带女朋友小棠去趟邻市的云栖山,自驾游两天,周日回来。
我周五下班把车开到他小区门口,加满了油,玻璃水也添了,后备箱里还放了把折叠伞——那几天天气预报说有阵雨。
今天是周一,他周二晚上才还车,晚了两天。
我也没多想,换了鞋下楼。
车停在单元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槐花落了一车顶,白白碎碎的铺了一层。
我拿手抹了一把挡风玻璃,槐花黏在玻璃上,得用指甲抠。
拉开车门,一股味儿先出来。
是那种捂了好几天的零食味儿,混着脚汗味儿,还有点说不清的酸馊气。
后座底下塞着两个空薯片袋子,一个捏扁的可乐罐,副驾驶脚垫上有一小滩干了的奶茶渍,褐色的,渗进脚垫的纹路里。
我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折叠伞还在,湿漉漉地团成一团,伞面上沾着泥点子。
后备箱垫子上有几根草茎,还有一小块干了的水渍,闻着像是河里的腥味儿。
油表指针在红线往下一点点,亮着黄灯。
我站在车旁边,把后备箱关上,又把后座那两个薯片袋子捡出来扔进垃圾桶。
可乐罐子捏起来的时候,罐底还滴了两滴糖水,黏糊糊地沾在我手指上。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声控灯灭了,我又跺了一脚,灯亮了,我接着往上走。
进门洗了手,把择了一半的豆角接着择完。
豆角两头掐掉,掰成小段,扔进盆里。
择了半盆,我又站起来,去茶几上把那兜橘子拎到厨房,拆开网兜,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果盘里。
橘子皮凉丝丝的,有一个底部有点发软,我挑出来搁在旁边,想着这两天赶紧吃了。
小棠的朋友圈我刷到了。
周六发的,九宫格,云栖山的照片。
山啊水啊,拍得挺好看,有一张是小棠站在车前拍的,笑得眼睛弯弯的,配的文字是某人说这是他的车,我看悬。
底下小军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看了两遍那张照片。
车是我的车,银灰色的那辆,车牌号我都看了八百遍了。
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前保险杠上好像还蹭了一道,照片里看不太清。
我放下手机,把豆角端到灶台上,开了火,倒了油。
油热了,豆角倒进去,刺啦一声。
炒着炒着,我想起来一件事。
行车记录仪。
我那个行车记录仪是买车时候装的,内存卡三十二个鸡,循环录像。
小军不知道这事儿,我也没特意提过。
他开车这两三天,记录仪应该都录下来了。
我不是那种爱翻人隐私的人。
但车是我的,油不加,车不洗,里头弄得跟垃圾堆似的,我就想看看他到底怎么用的这车。
锅里的豆角快糊了,我赶紧翻了翻,关了火。
吃完饭,我下楼把车开到了小区后面的空地上。
天已经黑了,路灯黄黄的,车里头暗。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出来,攥在手心里,凉飕飕一小片。
上楼,开电脑,插读卡器。
视频文件一个一个跳出来,按时间排好的。
我点开周六早上七点多的那个。
画面里是小军开车,小棠坐副驾驶,两个人说说笑笑的。
小棠在吃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递到小军嘴边,小军歪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小棠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屏幕,鼠标放在关闭键上,没点下去。
又点开了下一个。
再下一个。
看到周日晚上那个视频的时候,我愣住了。
画面里天已经黑了,车停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像是河边,车灯照出去能看到一片水面。
小军和小棠在车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记录仪收音还行,听得清。
小棠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跟我说实话,这车到底是谁的?
小军没吭声。
你说啊。
我哥的。小军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跟我说是你买的?
我——
你骗我干什么?一辆车而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就不是,你骗我干什么?
小军还是没说话。
画面里他低着头,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攥得发白。
小棠打开车门下去了。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砸在胸口上。
视频到这里就停了。
我盯着定格的画面看了好一会儿,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白惨惨的。
我把内存卡拔出来,放在桌上。
那兜橘子还在茶几上搁着,网兜拆开了,橘子摆了一果盘。
有一个滚到茶几边上了,我伸手把它推回去。
窗外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儿顺着窗缝飘进来,是青椒炒肉。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写作业,声音拖得老长。
我拿起手机,翻到小棠的微信。
我跟小棠不算熟,就过年过节家族聚会见过几回,加了好友之后基本没说过话。
她朋友圈我偶尔点赞,她也会回点。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段视频过去。
就是周日晚上那段,小军承认车是我哥的那段。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漫了一水池。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手机响了。
02.
电话是小棠打来的。
我擦了手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小棠说:哥,视频我看了。
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了,但说话还算稳当。
我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锅里的洗洁精泡沫还在往外冒,我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哥,我能问你点事儿吗?小棠说。
你问。
那车真是你的?
是我的。
小军他……他自己没车?
我想了想,说:他没车。他在那个物流公司上班,一个月四千来块钱,攒了两年想买车,首付还差一截。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我听见。
他跟我说他在开发区有两套房,一辆车,还说——小棠说到一半停住了,喘了口气,还说他在公司是个小主管。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攥着洗碗布。
洗碗布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攥在手里潮乎乎的。
小棠啊,我说,小军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的。他不是坏,他就是——我顿了一下,他就是太想把日子过好了,好到够不着,就开始编。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响。
小棠那边没说话,但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那种从嗓子眼深处叹出来的气,闷闷的。
你们在云栖山吵架了?我问。
嗯。他之前跟我说那车是他买的,我也没多想。后来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喊你哥,我就觉得不对。到了地方我又问了他一回,他还是说是他的。周日晚上在河边,我实在憋不住了,就——
就吵起来了。
也不算吵。我就是想不通,一辆车的事,有什么好骗的。
我把洗碗布搭在水龙头上,走到客厅坐下。
茶几上那兜橘子还在,果盘旁边还搁着小军留下的那张积分卡。
我拿起来翻了翻,背面印着加油站的广告,什么积分兑洗衣液之类的。
小棠,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说,小军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我们家几个孩子一块儿玩,每个人都说自己家有什么好东西。有人说家里有录像机,有人说家里有钢琴。小军说他家有飞机。
小棠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心酸。
后来被戳穿了,他哭了一下午。我婶子——就是他妈,抱着他说,咱家没有飞机,但咱家有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管够。
我说完这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可能就是话赶话,赶到那儿了。
小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你别谢我,我也不知道发那段视频对不对。我就是——我顿了一下,车弄得跟垃圾堆似的,油也不加,我心里不痛快。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小心眼。
但小棠没笑话我,她说:车的事我替他跟你道歉。他那人就这样,借了东西不知道爱惜,不是故意的,就是脑子里没那根弦。
我知道。
哥,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小军他除了爱吹牛,还有别的毛病吗?
我想了想。
这个问题看着简单,其实不好答。
我要是说多了,像是在拆他的台,说少了,又像是在帮他瞒。
他吧,我慢慢说,嘴硬,好面子,有时候办的事儿不靠谱。但他心不坏。去年我妈住院,他连着三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帮我守夜。我给他钱他不要,说小时候我帮他写过作业,扯平了。
小棠嗯了一声。
还有就是,我又补了一句,他对他妈特别孝顺。婶子腰不好,他每个月都往家寄膏药,那种一贴好几十的,他自己穿的衣服都是网上几十块钱买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我听见小棠那边有翻东西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找什么。
哥,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小棠说。
你说。
他说的那些——房子啊主管啊,都是假的?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茶几上,把那兜橘子照得颜色发暗。
窗外那家炒菜的味儿散了,换成了谁家在炖排骨,八角桂皮的香气飘进来,闻着让人心里发空。
房子是租的,我说,城中村那个福安小区,一室一厅,一个月八百。主管——他们公司一共就六个人,老板加上五个送货的,他确实管着一个,新来的那个小伙子,比他小两岁。
说完我把那张积分卡放回茶几上,卡片落在玻璃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行,我知道了。小棠说,哥,这事儿你别跟小军说,我自己有数。
好。
那挂了啊。
嗯。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兜橘子。
有一个橘子底部发软的那颗,皮已经有点皱巴了。
我拿起来剥开,橘子瓣还算饱满,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凉丝丝的。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小军。
我接起来,他那边声音急急的:哥,小棠是不是找你了?
怎么了?
她刚给我发消息,说想冷静几天。我问她为啥她不说。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没说什么。
哥你别瞒我,她肯定找你了。她是不是知道车的事儿了?
她本来不就知道了嘛,你自己在河边说的。
小军那边顿住了。
然后他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嗯。
哥,我完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捂在被子里说话,我是真喜欢她。我就是——我就是怕她瞧不起我。
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
纸巾是超市买的那种三层压花的,擦在手上有点糙。
小军,我说,人家姑娘气的不是你穷,是你骗她。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又粗又重。
过了好半天,他说了一句:我知道。可我要是说实话,她还能跟我吗?
这话问得我答不上来。
我盯着茶几上那张加油积分卡,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人穷可以慢慢挣,但话假了,人家心里那杆秤就歪了,再想扶正可就难了。
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有些道理,说出来就轻了,得他自己嚼。
哥,小军又说,你能不能帮我跟小棠说说?
我说什么?
就说——就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想在她面前像个样子了。
我叹了口气,把那张积分卡丢回茶几上。
你自己去说。你编的那些话,得你自己一句一句收回来。我帮不了你。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橘子都剥了,一瓣一瓣摆在盘子里。
橘子皮堆了一小堆,满屋子都是橘子味儿,清清凉凉的,挺好闻。
03.
接下来两天,小军没再给我打电话。
小棠那边也没动静,朋友圈倒是发了一条,是一杯奶茶的照片,配了三个字:有点甜。
底下没有小军的点赞。
我照常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车洗了,油箱加满了,脚垫上那滩奶茶渍我用泡沫清洁剂刷了三遍,还是留了个浅浅的印子,褐色的,像一块褪了色的胎记。
周三晚上,我正在家煮面条,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小军。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还有一兜水果。
水果是超市那种保鲜膜封好的果篮,里头有苹果有梨还有一串葡萄,葡萄粒儿掉了几颗,在保鲜膜里头滚来滚去。
哥。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把牛奶和水果放在茶几上,站在客厅中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
吃饭了没?我问。
没。
正好,我煮了面条,一块儿吃。
我进厨房又下了一把挂面。
面条在锅里翻滚,白沫子浮上来,我拿筷子搅了搅。
小军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小时候就爱这么站着看我做饭,等着蹭吃的。
哥,他说,我把那些话都跟小棠说了。
嗯。
房子是租的,车是借的,主管也是假的。我一个月四千二,去掉房租八百,吃饭坐车,一个月能剩个七八百就不错了。
我把面条捞出来,过了遍凉水,盛进碗里。
西红柿鸡蛋卤子浇上去,红红黄黄的,冒着热气。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听我说完,她就坐在那儿,也不看我,就盯着桌上的水杯看。看了好几分钟,然后她说——‘我知道了’。
我把面碗端到餐桌上,递了双筷子给小军。
他接过去,没吃,筷子在手里转来转去。
就说了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然后她就走了。
小军把筷子搁在碗上,抬起头看我。
他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熬了好几宿没睡好的那种红,眼白上全是血丝。
哥,我是不是彻底没戏了?
我坐下吃面。
面条有点煮软了,坨在碗里,得使劲儿拌才能拌开。
我拌着面,没看他。
你骗她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小军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想过。我就想着先糊弄过去,等以后真有了再补上。
以后真有了?你一个月四千二,什么时候能在开发区买两套房?
这话说得有点狠。
小军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吃得很快,像是在堵自己的嘴。
吃了半碗,他放下筷子,声音闷闷的:哥,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没出息?
我看着他。
他今年二十五了,脸上还带着点孩子气,下巴上冒了几颗痘痘,红红的。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领口都松了,垮垮地耷拉着。
出息不出息的,不是看你有没有房有没有车。我说,是看你敢不敢认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军没接话。
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
纸巾是我刚才擦手用的那种三层压花的,他擦完嘴,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哥,我想把车钱给你。
什么车钱?
租车的钱。我借你车开了三天,弄得那么脏,油也没加。我按租车的价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钱,有红的有一百的有绿的,还有几张十块二十的,摊在茶几上,用手一张一张捋平。
不用。我说。
要的。他把钱码整齐,压在牛奶箱子底下,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车弄得那么脏,油也不加,搁谁谁都不痛快。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跟那天我跟小棠说的一模一样。
我猜小棠把我那些话转给他了。
小棠跟你说的?
嗯。她说你生气了,车弄得跟垃圾堆似的。小军苦笑了一下,她还说,让我赶紧来给你洗车加油,不然我这个堂哥以后不认我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棠这姑娘,说话倒是挺有意思。
她还说什么了?
小军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几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印子。
她说——‘你哥是个好人,你跟他学着点’。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软。
我把碗筷收拾到厨房,开水龙头冲洗。
水声哗哗的,小军在客厅里坐着,我听见他拆开那箱牛奶,拿出一盒,插上吸管,滋滋地喝。
哥,他喊了一声,你这牛奶过期了。
我关了水龙头,探头一看。
他举着牛奶盒,指着保质期给我看。
还真是过期了,都过期一个礼拜了。
你哪儿买的?
小区门口那个惠民超市。
那家店老卖临期的东西,你买东西不看日期啊?
小军挠挠头:我拿起来就走了,没看。
我把过期牛奶从他手里拿过来,倒进水池里。
牛奶流出来的时候已经有点结块了,白花花的,一股酸味儿。
你看你,我说,买东西不看日期,借车不加油不洗车,跟人家姑娘吹牛也不打草稿。你这日子过的,糙得跟砂纸似的。
小军站在厨房门口,听我说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人戳穿了之后不好意思的笑,有点憨。
哥,你说得对。我这人就是糙,什么都想糊弄,糊弄来糊弄去,把自己糊弄进去了。
他把那兜水果也拆开了,葡萄掉了一桌子,他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果盘里。
苹果上有个小坑,他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旁边。
这个苹果碰坏了,先吃这个。
我看着他蹲在茶几前面捡葡萄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七八岁的时候来我家玩,把我的一盒玻璃弹珠打翻在地上,也是这么一颗一颗捡起来的,捡完了还数了一遍,说少了一颗,趴在地上找了半天。
人长大了,闯的祸变大了,但蹲在那儿收拾残局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擦了手,走到客厅坐下。
小军,小棠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把葡萄都捡完了,坐回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碰坏的苹果。
我不知道。我把实话都说了,她要是还愿意跟我好,我肯定好好对她。她要是不愿意——他顿了一下,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滚了两圈,那我也认了。是我自己作的。
行。我说,你能这么想,就没白吃我这碗面。
小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堆东西——过期牛奶、碰坏的苹果、掉粒儿的葡萄、他掏出来的那把皱巴巴的钱。
哥,他说,你这人真奇怪。
怎么奇怪了?
我借你车不洗不加油,你生气。我买了过期牛奶,你骂我。但你也不真跟我计较,面照样给我煮,橘子照样分我吃。
我靠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
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你是我弟,我说,我不跟你计较,但我得让你知道错在哪儿。不然你下回还这样。
小军没说话。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播晚间新闻。
窗外有人遛狗回来,狗在楼道里叫了两声,主人嘘了一声,安静了。
哥,小军忽然说,你那个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还在吗?
我扭头看他。
在啊,怎么了?
我想看看。看看我跟小棠在车上都说了什么。
我站起来,去书房把内存卡拿出来,插在电脑上。
小军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电脑屏幕亮起来,视频文件一个一个排列在文件夹里。
我点开周六早上那个。
画面里小棠在吃包子,递到小军嘴边,小军咬了一口,两个人笑成一团。
小军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往前倒。他说。
我倒到周五晚上的。
画面里天刚黑,车停在路边,小棠在副驾驶上翻手机,小军在开车。
收音机里放着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军,画面里的小棠忽然说,你说这车是你的,那行驶证上是你名字不?
小军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
行驶证在手套箱里,你要看啊?
我就问问。
是我的,你看不看都一样。
小棠没再追问,转头看窗外的夜景。
画面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歌声。
小军看着屏幕,忽然伸手按了暂停。
就是这儿。他说,就是这句话。她其实早就怀疑了,我还在那儿硬撑。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小棠转头看窗外的那个瞬间,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但那个侧脸,看着有点孤单。
04.
小军在我这儿待到快十点才走。
走的时候我把那兜过期牛奶拎出去扔了,水果留下了,碰坏的苹果我削了削,切成了块,插上牙签,摆在茶几上。
他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跟我说:哥,内存卡里的视频,你删了吧。
删了干嘛?
留着也没用。该记住的我都记住了。
我没接话。
他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远,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关上门,坐回电脑前面。
内存卡还插在电脑上,文件夹开着,视频文件安安静静地排列在那儿。
我鼠标划拉了几下,没删。
不是想看什么热闹。
就是觉得这些视频里,有些东西小军自己未必看得见。
我又点开周日晚上那个视频,就是小棠下车之前的那个。
画面里天已经黑透了,车停在河边,车灯照出去,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小棠的声音带着哭腔,问车到底是谁的。
小军承认了。
小棠打开车门下去,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画面就停了。
我之前看的时候,看到这儿就关了。
但这回我没关,我盯着定格的画面看了几秒,然后拖了一下进度条。
视频没完。
车门关上之后,记录仪还在录。
画面里小军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车灯还亮着,照着前面那片水面。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起来。
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闷在方向盘上,声音压在嗓子眼里的那种哭。
记录仪收音收得清清楚楚,他一边哭一边嘟囔,反反复复就那几句:我也不想骗你……我也不想骗你……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我盯着屏幕,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画面里小军哭了几分钟,然后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脸。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弹了一下,掉到脚垫上。
他弯腰去捡手机,捡起来之后没再打电话,就攥着手机坐在那儿,看着车灯照出去的那片水面发呆。
水面上的光一漾一漾的,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动了车,掉头往回开。
画面里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挡风玻璃。
他开得很慢,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小棠。
她一个人走在路边,抱着胳膊,低着头,走得也不快。
车灯照到她的时候,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小军把车停在她旁边,摇下车窗。
记录仪收音收得不太清楚,车窗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上车吧。小军的声音。
不用。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我说了不用。
小棠继续往前走。
小军就开着车慢慢跟着她,跟了大概一两百米。
画面里小棠的背影在车灯里拉得老长,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然后小棠停下了。
她转过身,走到车旁边,没上车,就站在车窗外面。
记录仪拍到了她的脸,车灯从侧面照过来,她脸上亮一半暗一半,眼睛底下有泪痕,但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生气了,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累了,又像是想通了什么。
小军,她说,声音不大,但记录仪收得很清楚,我就问你一句。除了车和房子,你还有没有别的事骗我?
小军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了。就这些。
你保证?
我保证。
小棠站在车窗外头,风吹得她头发飘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那个动作慢慢的,像是在想事情。
行,她说,我信你这一回。
她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轻了很多。
小军发动了车,画面里两个人没说话,收音机也没开,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嗡嗡的声音。
开了大概五分钟,小棠忽然说了一句:你眼睛红了。
小军没吭声。
你哭了?
没有。小军的声音硬邦邦的,风吹的。
小棠没再追问。
她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随意,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视频到这儿才真的结束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电脑散热的风扇嗡嗡转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光。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下午烧的,已经凉了,喝在嘴里有点涩。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窗口,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着,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小军刚才让我删视频。
他没看完。
他只看到了小棠下车,没看到小棠上车。
我把水喝完,洗了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杯子跟盘子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脆的。
回到书房,我把内存卡里的视频拷了一份到电脑上。
不是为了留着给谁看,就是觉得这些画面里有些东西,删了可惜。
不是热闹,是日子。
小棠上车那个画面,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她站在车窗外头,风吹得头发飘起来,她伸手别到耳朵后面,那个动作慢慢的。
她说我信你这一回,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这姑娘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小军还有毛病,也知道他还会犯错。
但她还是上车了。
不是因为小军保证得好。
是因为她在河边走了那几百米,一个人吹着风,想明白了什么。
想明白了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但那个别头发的动作里,有种东西让我觉着,这姑娘比小军成熟多了。
我关了电脑,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我刷着牙,忽然想起小军小时候的事儿。
他七八岁那年,在我家打翻玻璃弹珠那次。
他趴在地上找那颗丢了的弹珠,找了半天没找着,急得满头汗。
我说算了别找了,他不干,非要找。
最后在沙发底下找着了,他攥着那颗弹珠,抬头看我,脸上脏兮兮的,笑得特别开心。
哥,找着了!
那个笑跟现在不一样。
那时候的笑是亮的,干干净净的。
现在的笑里头掺了东西,掺了面子,掺了心虚,掺了怕人瞧不起。
人小时候摔了跟头,趴在地上找弹珠。
长大了摔跟头,趴在地上找面子。
面子找着了,弹珠丢了。
我漱了口,关了卫生间的灯。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为小军的事儿愁,就是脑子里老转那些画面——小棠站在车灯里的侧脸、小军趴在方向盘上哭、小棠伸手别头发、那句我信你这一回。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我跟小军在巷子里玩,他拿着一把弹珠,花花绿绿的,装在裤兜里,走路哗啦哗啦响。
我说你给我一颗,他不给,攥得紧紧的。
我说就一颗,他想了想,挑了一颗最不好看的给我,是一颗磨花了的白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楼上有人在走动,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五点四十。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小棠发的,凌晨两点多。
哥,内存卡里的视频,你看了多少?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凌晨两点多发的,这姑娘也没睡着。
我回了一条:看到最后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那你看到我上车了?
看到了。
哥,你说我是不是傻?
我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凉凉的。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灰蒙蒙的变成了淡蓝的,楼下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不傻,我打字,你比小军明白。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句:我也不是明白。我就是觉得,他趴在方向盘上哭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哥,你别跟他说我看了视频。他不知道记录仪录了那么多。
好。
睡吧哥,天快亮了。
嗯。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帘缝里的天光越来越亮了,楼上那家还在走动,这回多了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在喊妈妈。
我闭上眼,又睁开。
睡不着了。
起来吧。
05.
周五下班回来,我在楼道里碰见了小军。
他坐在我家门口那级台阶上,背靠着墙,腿伸得老长,手机横着拿,应该在打游戏。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收了。
哥。
怎么不进去?
没钥匙。
我掏钥匙开门,他在后头跟着。
进门换了鞋,他直接往厨房走,轻车熟路地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可乐,啪地拉开,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你倒不客气。我说。
跟自己哥客气啥。他抹了抹嘴,打了个嗝。
我换了衣服,洗手准备做饭。
小军靠在厨房门框上,跟上次一样,看着我淘米。
哥,小棠昨天找我了。
嗯。
她说想带我去见她爸妈。
我淘米的手停了一下。
米在水里转着圈,浑白浑白的。
那挺好的啊。
好什么呀。小军把可乐罐捏得咔咔响,她爸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她妈是护士长。我去了说什么?说我在物流公司送货,一个月四千二,租房子住?
我把淘米水倒掉,又接了一盆清水。
那你还想编?
不想编了。他说,编不动了。上回编那些,把自己编得半夜睡不着觉,嘴上起了一圈泡。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还真有几个小红点,快好了,结着淡淡的痂。
那不编就实话实说呗。
小军沉默了一会儿,把捏扁的可乐罐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是厨房角落里那个,套着超市购物袋,里头已经装了些菜叶子鸡蛋壳。
实话实说,人家爸妈能看上我吗?
我把米放进电饭煲,加了水,盖上盖子,按了煮饭键。
电饭煲嘀了一声,开始工作。
看不上就看不上了。我说,人家看不上你,是因为你没钱。你要是再编,人家看不上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不行。你说哪个更丢人?
小军没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是运动鞋,白色的,但穿得久了,边上磨得发灰,鞋带也换过,一根白的一根灰的,不配套。
哥,你说得对。他抬起头,我就是怕。从小到大,我就怕人家瞧不起我。
谁瞧不起你了?
多了。上学的时候同学笑话我家穷,上班了同事笑话我没本事。我谈过两个女朋友,都嫌我没房没车,谈着谈着就散了。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肩膀耸着,整个人缩了一圈似的。
小棠不一样。他说,她没嫌过我。她第一次去我租的那个房子,八百块一室一厅,墙皮都掉了,她也没说什么。还帮我把窗帘洗了,说窗帘杆上全是灰,亏我睡得着。
我听着,把切好的青菜倒进油锅,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那你还骗她?
就是因为她不嫌我,我才怕。小军的声音闷闷的,她越不嫌我,我越想在她面前像个样子。想让她觉着她没看错人。结果越弄越糟。
锅里的青菜翻炒了几下,变了色,我加了点盐,又翻了翻。
小军,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他,你小时候来我家玩,打翻我那盒弹珠,你还记得不?
记得。趴地上找了半天。
你找到最后,少了一颗。我说算了,你非要找。最后在沙发底下找着了。
小军点点头,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那颗弹珠是磨花了的,白的,最不好看的一颗。你攥在手里,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小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我说,我想的是,这孩子犟是犟了点,但他认准了的东西,死活要找到。这个劲儿,以后能成事。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电饭煲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
窗外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喊着收旧家电旧电脑,声音越来越远。
小军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哥,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没想起来说。今天想起来了。
我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里,又从电饭煲里盛了两碗饭。
端着饭菜往餐桌上摆的时候,小军忽然说了一句:那我要是把那颗弹珠弄丢了呢?
我回头看他。
我是说,他舔了舔嘴唇,我要是把小棠弄丢了怎么办?
我把饭碗放在桌上,筷子摆好。
那就找回来。趴在地上找,沙发底下找,找不着就接着找。
小军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低头扒了口饭。
嚼着嚼着,他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什么?
我说,他把饭咽下去,你这人真烦。每次来你这儿,都让你说得想哭。
我笑了一声,也坐下吃饭。
吃完饭,小军抢着洗碗。
我不让,他非洗,说上次的面条是我煮的,这回该他了。
我就由着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洗碗洗得叮叮当当的,水龙头开得贼大,泡沫溅得到处都是。
洗完碗又擦了灶台,擦完灶台又拖了地,拖把没拧干,地上湿漉漉的一片。
行了行了,我说,你这不是干活,是给我添乱。
他嘿嘿笑了一声,把拖把放回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说:哥,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周六去见小棠爸妈。实话实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行。
但是我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我得把要说的话想好。不能去了支支吾吾的,让人家觉得我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点点头。
这孩子总算动了点脑子。
小军走了之后,我把茶几上那兜水果收拾了。
苹果切块的已经吃完了,梨还没动,葡萄也吃了一半。
我把葡萄挑出来洗了洗,装在碗里,放进冰箱。
冰箱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小军小时候的。
照片里他七八岁,穿着一件大红的毛衣,手里攥着一把弹珠,冲镜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张照片贴了好多年了,边角都卷了,用一块吸铁石压着。
吸铁石是那种赠品,印着一个超市的名字,红色的字都褪成粉的了。
我伸手把照片摁了摁,吸铁石重新压好。
手机响了。
小棠发的消息。
哥,小军说周六来我家。他说这回不编了,实话实说。
嗯,他刚从我这儿走。
你觉得他能行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行不行的,实话实说就行。
小棠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是系统自带的,黄色的圆脸,弯弯的眼睛,简简单单的。
但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忽然踏实了。
这姑娘心里有数。
她比我们这些当哥的当弟的都明白。
日子过的是心,不是面子。
面子糊得住一时,糊不住一辈子。
心要是真的,再难的日子也能熬出点甜头来。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视剧,家长里短的,一个老太太在骂儿子没出息,儿子蹲在院子里不吭声。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我婶子——小军他妈。
婶子前些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小军这孩子,打小就好强,什么都想比别人好,偏偏什么都比不过。
上学比不过,上班也比不过。
她说她也不指望小军有多大出息,就盼着他能遇着一个不嫌他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拿起手机,给婶子打了个电话。
婶子,小军周六去见对象爸妈。
婶子在电话那头哎哟了一声,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
姑娘哪儿的人啊,家里干什么的,人怎么样。
我一一说了,婶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姑娘不嫌咱家穷?
不嫌。
那就好。那就好。婶子的声音有点颤,小军这孩子,嘴硬,好面子,毛病一堆。但他心不坏。你跟那姑娘说说,就说他妈说的,他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他。
你自己跟他说呗。
我说了他不听。你帮我说。
我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电视里那个老太太还在骂儿子,骂着骂着自己哭了,儿子站起来,闷声不响地给她倒了杯水。
我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响。
周六快到了。
我倒想看看,小军这小子,实话实说能说出个什么来。
06.
周六早上,我被手机震醒了。
小军发的消息,六点不到就发过来了,连发了三条。
哥,我穿哪件衣服?
衬衫是不是太正式了?
算了我就穿短袖吧。
我眯着眼睛看完,回了一条:短袖就行,干净的。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哪件算干净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楼上那家又在走动了,小孩在喊妈妈,奶声奶气的。
周末也不让人睡个懒觉。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我起来洗漱,煮了碗面条。
吃面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好几下,全是小军发的。
我没看,专心吃面。
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我才拿起手机。
哥我出发了。
坐公交车去的,没打车,省点钱。
到小区门口了,在买水果。
买了苹果和葡萄,这回看了保质期。
最后一条是八点四十发的:进去了。
我回了一条:好好说。
他没回。
估计是进去了,手机收起来了。
我把碗洗了,擦了灶台,拖了地。
拖把这回拧干了,地上没留水印子。
干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又关了。
拿起手机刷了刷,又放下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惦记什么。
小军见对象爸妈,又不是我见。
但我就是坐不住。
起来把窗台上的花浇了。
那盆绿萝养了好几年了,藤蔓拖到地上,叶子绿油油的。
我浇完水,把枯叶子摘了摘,又把花盆转了个方向。
十点半的时候,小军发了一条消息。
出来了。
我赶紧回:怎么样?
他没回文字,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子菜,红烧鱼、炖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盆汤。
桌子边上坐着四个人——小军、小棠、还有一对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应该就是小棠爸妈。
小棠爸戴着眼镜,瘦瘦的,小棠妈圆脸,笑得很和气。
小军坐在他们中间,脸有点红,但也在笑。
照片底下他跟了一句:她妈给我夹了块排骨。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小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领口还是有点松,但他坐得直直的,肩膀没缩着。
小棠坐在他旁边,歪着头靠向他这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把照片存了。
下午三点多,小军直接来我家了。
他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四仰八叉的,跟刚跑完马拉松似的。
哥,累死我了。
怎么样?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拍在茶几上。
她爸给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红包是那种老式的,红纸上印着金色的福字,鼓鼓囊囊的。
我没打开,放回茶几上。
给你红包,就是认了。
嗯。小军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她爸跟我说,小伙子,穷不怕,就怕不实在。你今天说的都是实在话,我看得出来。
你怎么说的?
我就照实说了。一个月四千二,租房住,没车,存款不到两万。她爸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想考个货车驾照,开大车,工资能翻一倍。她妈问我抽不抽烟喝不喝酒,我说不抽,酒偶尔喝一点,不超过两瓶啤酒。
他顿了顿,又说:她妈问我,你以后能对我们家小棠好吗?我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好,但我有什么都给她。
我听着,没插话。
她妈听完,看了她爸一眼。她爸点了点头,然后她妈就进厨房端菜去了。
小军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了。
哥,你知道吗,吃饭的时候她爸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说这个刺少。我端着碗,差点没绷住。
他把手搭在眼睛上,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水是上午烧的,温温的,不烫嘴。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在他旁边。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没人信你。
有人信了,再苦的日子也能嚼出甜味儿来。
小军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哥,我想把那张内存卡拿回去。
干嘛?
留着。以后我跟小棠吵架了,我就拿出来看看。看看我当初是怎么差点把她弄丢的,又是怎么找回来的。
我站起来,去书房把内存卡拿出来。
小小的一个黑色卡片,躺在我手心里,凉丝丝的。
给你。
小军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跟小时候攥那颗磨花了的弹珠一模一样。
哥。
嗯?
谢谢你啊。
谢什么。
谢你没删那些视频。谢你给小棠发了那段。谢你煮那碗面。谢你跟我说弹珠的事儿。
他站起来,把内存卡小心地放进裤兜里,还拍了拍,怕掉了。
走了啊。
嗯。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回头:对了哥,下周末我跟小棠请你吃饭。她说的,必须请。
吃什么?
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小军关上门走了。
楼道里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他留下的那个红包。
红包旁边是那兜橘子,橘子吃完了,网兜空了,团成一团搁在那儿。
果盘里还剩一个梨,孤零零的。
我拿起那个梨,咬了一口。
梨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拿手背擦了擦。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楼上那家又在炖排骨了,八角桂皮的香气飘进来。
楼下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地槐花,白白的,碎碎的,铺了一地。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点儿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儿。
日子就是这样。
没什么大起大落,就是些借车还车、撒谎圆谎、吵架和好的事儿。
但这点事儿里头,有人的小心思,有人的软心肠,有人的委屈,也有人的甜头。
我把窗户关上,去厨房准备做晚饭。
打开冰箱,看见那碗葡萄。
葡萄洗好了装在碗里,一颗一颗绿绿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我端出来,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酸的。
但酸完了,有点甜。
小军那孩子,打小就好强,什么都想比别人好,偏偏什么都比不过。
如今总算有人信他了。
信他这个人,不是信他编的那些话。
往后日子还长,他那些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完,但有人愿意陪着他改,这就是福气。
我婶子说得对,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管够,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