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司机开着保时捷去学校接女儿,结果女儿的同学抢先上了车,对司机说:叔叔,去万象中心,司机冷冷地说:我们家小姐还没上车,你快下去。
那个女孩愣在后排真皮座椅上,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她叫周雨桐,是我女儿赵念安从初一到高三的同班同学,也是六年里来过我家十七次的“好朋友”。
司机老陈后来告诉我,周雨桐下车时用力摔了车门,站在校门口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妈,人家赵念安家可有钱了,保时捷呢,可惜司机不让我坐,嫌我不配。
老陈说这话时,我正在书房里翻看赵念安高三以来的所有考试卷子。
数学从一百一十分滑到七十八分,英语从一百三十分掉到九十五分,物理最离谱,六十二分,全班倒数第七。
卷面上那些红叉叉像钉子一样扎在我眼睛里。
我把卷子一张张铺在桌上,发现一个规律:所有考砸的日期,都集中在周四。
周四下午,赵念安固定要去周雨桐家“一起复习”。
我拿起手机给班主任打了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班主任姓方,四十来岁,说话很客气,但客气里透着欲言又止。
我问赵念安最近在学校状态怎么样,方老师沉默了几秒,说赵念安妈妈,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沟通,但又怕您觉得我多事。
我说您讲。
方老师说,赵念安这学期经常在课间睡觉,有几次还被发现在厕所隔间里哭,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没动。
老陈敲了敲书房门,端着一杯温水进来,放在我手边,然后退到门口,没走。
我问他还有什么事。
老陈犹豫了一下,说太太,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我说你讲。
老陈说,赵念安每周四下午根本不在周雨桐家。
我抬起头看着他。
老陈说,他每周四送赵念安去周雨桐家楼下,但赵念安从来没进过那栋楼,她每次都等老陈的车开走之后,自己走到小区外面的公交站,坐三站路,去一个叫“新起点”的补习机构。
我愣住了。
老陈又说,他跟过两次,看见赵念安进了补习机构旁边的一栋旧写字楼,坐电梯上七楼,七楼是个画室。
画室。
赵念安从小喜欢画画,但我觉得耽误学习,初三那年把她的画具全收了,告诉她考上大学之前不许再碰。
她当时没哭,只是点了点头。
我以为她忘了。
第二天是周四,我让老陈照常送赵念安出门,然后我打了辆车跟在后面。
赵念安在周雨桐家楼下下了车,等老陈的车拐过街角,她转身就往公交站走。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跟着她上了公交车,站在后门旁边,隔着四五个人看着她。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低头开始画。
公交车晃得很厉害,她的笔却一直没停。
三站路,十二分钟,她画了满满一页。
下车后她走进那栋旧写字楼,我跟进去,看见电梯停在七楼。
我没有上去。
我在一楼大厅的物业公告栏里看到一张通知:七楼“拾光画室”因租赁合同到期,将于本月底搬离。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那天晚上赵念安回家,吃完饭就进了房间,关上门。
我敲了敲门,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去。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但眼神是空的。
我把苹果放在桌上,顺手拿起她桌角的速写本。
她猛地站起来,伸手要抢,被我挡开了。
我翻开速写本,第一页画的是我。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紧锁,嘴角往下撇。
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妈妈今天又没笑。
第二页画的是老陈,在车里打瞌睡。
第三页画的是学校食堂,一个女孩独自坐在角落吃饭,对面放着一双没人用的筷子。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女人,背对着画面,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前面,门缝底下透出光。
旁边写着:我想进去,但门锁了。
我合上速写本,看着赵念安。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问她,你每周四都去画室。
她说,嗯。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初三把我画具收走的时候说过,画画耽误学习,考不上好大学这辈子就完了。
我说,那你就骗我。
她说,我没骗你,我只是没告诉你。
我说,这有区别吗。
她说,有,骗你是让你觉得我在干别的,没告诉你是让你以为我一直在干你让我干的事。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她接着说,妈,你知道我这次月考排多少名吗。
我说,我看过卷子,退步很大。
她说,我排全班第三十二名,比上次进步了九名。
我愣了一下。
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成绩单递给我。
数学八十九,英语一百一十二,物理七十四,总分比上次高了四十分。
她说,我在画室旁边找了个自习室,每周四下午做完三套卷子才去画画,画一个小时就回家,画室老师说我画得比初三那会儿好多了。
我看着成绩单上的数字,又看了看速写本上那个背对着我的女人。
我忽然想起来,那个画室老师,我认识。
姓沈,叫沈知远,是我大学同学。
当年我读中文系,他读美术系,我写过一篇关于他画展的报道,发在校刊上。
后来我结婚生子,他去了南方,断了联系。
我翻到速写本最后一页,指着那个女人的背影问赵念安:这是谁。
赵念安说,沈老师让我画的,他说这个背影叫“等待”,让我想画谁就画谁。
我说,所以你就画了我。
她没说话。
我把速写本还给她,走出房间,关上门。
靠在走廊墙上,我掏出手机,翻了很久通讯录,找到了沈知远的号码。
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边说,喂,哪位。
我说,沈知远,我是林晚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来。
我问,你知道什么。
他说,赵念安那孩子,跟你当年一模一样,坐在画板前面就不肯走,画到天黑都不觉得饿。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林晚秋,你当年把画笔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就站在走廊拐角,你哭了一整节课,我在外面站了一整节课。
我说,你记得倒清楚。
他说,我记了二十年。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听见赵念安在房间里放了一首歌,声音很小,是陈奕迅的《单车》。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起床去厨房倒水,路过赵念安房间,发现门缝底下透出光。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铅笔,速写本摊开,上面画了一辆保时捷,车里坐着一个女人,女人旁边坐着一个女孩,两个人都笑着。
旁边写了一行字:我希望妈妈来接我的时候,能笑一下。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告诉老陈,今天不用他去接赵念安了,我自己去。
下午四点,我把车停在学校门口。
赵念安走出校门,看见我站在车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周雨桐跟在她后面,看见我,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赵念安走到我面前,叫了一声妈。
我说,上车吧。
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我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开了五百米,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从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的是她,坐在画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
她猛地转头看我。
我说,我昨晚画的,二十年没画了,手生。
她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
她说,妈,你画得比沈老师好。
我说,别拍马屁。
她说,真的,沈老师说的,他说你当年画得比他好,就是后来不画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说,赵念安。
她说,嗯。
我说,下周四,我送你去画室。
她没说话,只是把速写本抱在胸前,转过头看着窗外,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看着前方的路,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沈知远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欢迎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打开赵念安的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幅画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门没锁,推开就能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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