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查念夫正闷着头琢磨事情,脑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想出个眉目。忽然,他瞥见命馆的玻璃门外贴着一张脸,几乎是紧贴着玻璃往里探。说实话,他胆子不算小,但这阵突如其来的眼神还是让他背脊微微一凉,像有人在耳边吹了口冷风。
他抬头定了定神,走向门口。类似的情形他以前也见过有些人走霉运,想来算一卦,却又怕别人看见,常在门口徘徊。不管怎么说,算命也是生意,门口有人站着,那就等于是潜在客源,总不能不理。
这一他认出门外是个瘦高个的小伙子,二十来岁,面色晦暗,好像云层久压不散的天空。行外人也能看出,这小子八成是出了大麻烦,而且多半跟钱有关。他肩上挎着个军用旧包,手里拎着一桶刚开封的胶水,另一只手是小刷子,正蘸着胶往门玻璃上涂。那胶水散出一股刺鼻味,像小学工艺课上新开的粘剂,带点冲人的酸甜。
查念夫当时有些摸不着头绪,这算什么?贴小广告?偏偏是在他的命馆门上,还对着主人操作。心里头忍了忍这年月多事之秋,能不生事就不生事,如果因为这个小动作扯上警察,就算事小,也免不了留下麻烦印象。干他们这一行,最怕的就是被记住。
小伙子刷完胶,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贴了上去,字迹虽不算漂亮,但干净俐落,至少是个手里拿过笔的人。查念夫目光滑过去“寻车启事”,内容立刻让他眼皮一跳。这车是日本某牌摩托的新款Dream D型,刚上市不到一年,就配了98cc的发动机和特殊减震。国内压根没卖,要弄到这种车,不是有门路,就是走的是灰色渠道。价格高到能换下市口一套两层新房。
他暗暗打量这个叫裴云飞的小伙子,穿着普通,说话动作也不似纨绔之流怎么跟这种摩托扯上关系?难不成是偷的?可要真是赃车,他怎么敢在街头贴寻车启事?
查念夫叫住他,问是不是自己的车。裴云飞摇头,说是替朋友贴的那辆车寄存在他家,结果竟被人偷了。警察那边,他跑遍派出所、分局甚至市局,厂里也帮忙向区政府递了话。
查念夫心里一动,看着启事上的“大华锁厂”几个字,问那传呼号是不是他家。裴云飞点头,说住虬江支路,还听人说过查念夫的大名,“金算盘”算得准。查念夫笑着回,说既然遇到这缘分,就请他进来,免费帮卜一卦,看看能否找回那辆摩托。
那天恰好没人来算命,查念夫便细细打问起裴云飞的背景。裴原是南市老城厢五金商之子,父亲早年去英国读工科,结识了五金世家的同学,回国做起生意。抗战时家产迁去香港,父母到港,他本要去团聚,结果战争爆发,被困在上海,还在外婆家遭轰炸幸存。
他后来寄居在大华锁厂老板褚宝顺家,师从制锁名匠窦伯兴。窦师傅技艺精湛,甚至在战时日军也客气相待,裴云飞因此学得一手好功夫。抗战胜利,大华锁厂恢复锁具生产,他拒绝家人劝赴港的提议,想继承师傅的技艺。可天不遂人愿,窦伯兴病逝,技艺未能尽传。但在厂里,他已是技术最精的工匠,被称作“锁王”。
解放后,厂主褚宝顺因旧事入狱,厂子改为国营,保险箱不吃香,裴云飞改做售后工作。1950年秋,小鲍他从小的同学,家世非凡给他寄来这辆摩托让他玩几天。小鲍能把走私车办到正规牌照,手段不言而喻。
收到摩托那天,裴云飞将它骑回虬江支路的宅院。“锁王”有自己的防盗绝招铁门“怪将军”加暗机关,足以让贼人手破血流。那房子像个大保险箱,他自觉稳妥。
直到那天下午,公司发电影票让他去看《卓娅》。为了不让摩托曝露在电影院门口,他先骑回家存好,再出门看戏。阳光在摩托金属上闪着凉光,他锁上铁门,心里安定。哪料回来时,大门完好,窗子却被卸掉,玻璃碎在地上,带着湿冷的灰尘味。摩托自然不在。
警方勘查现场,拍照取痕,却一直没消息。三天后,裴云飞开始张贴寻车启事,从市面贴到查念夫的门口就是这一纸告示,让两人有了接下来的一卦之缘。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明明设下了重重防线,却偏偏从你最不设防的地方钻进来的人或事?那种懊恼、无力感真是能让心口堵上一块石头。如果是你,丢的还是朋友托管的稀罕物,你会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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