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680元,我准点下班后拒接老板218个电话,隔天领导当众怒吼:10亿客户数据都没了,你得担责,还想拿什么补偿?
手机银行弹消息,年终奖到账,680块。
我当时正端着水杯往茶水间走,看一眼手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看着热水冲进去,热气糊了眼镜片。
摘下来擦。
手指有点僵。
680。我算了算,在这家公司干了两年零三个月,经手的客户数据四百多万条,做过六个大项目的底层搭建,上个月还连着加了十一天班。最后年终奖680块。
我没摔杯子,没踹饮水机,没发朋友圈骂娘。
就是站在茶水间里,把擦干净的眼镜重新戴上,喝完那杯水,回到工位继续干活。该干嘛干嘛。
五点三十八分,我把最后一份日报发出去,电脑右下角弹出日历提醒,今天是周五。
五点四十分,准时关机。
五点四十二分,背上包,走进电梯。
五点四十七分,地铁刷了进站码,耳机戴上,随机播放的第一首是一首老歌,许巍的,《蓝莲花》。歌的前奏响起来,我扶着地铁车门边的扶手,看着窗外的广告牌一块一块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领导陈总发的。四个字,“走了吗?”
没回。
又震,“数据同步有问题,现在回来一趟”。带了一个感叹号。
没回。
电话来了。屏幕亮了,绿色接听键,红色挂断键。我看了三秒,按下音量键,把震动也关掉了。屏幕又亮了。又亮了。又亮了。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地铁过了三站,我拿起来看一眼,十七个未接来电。陈总的。全是他。微信图标上红色数字已经跳到28。
我点开看了一眼,最后几条是语音,50多秒,40多秒,没点开听。
他到后面已经不打字了,直接发语音一条接一条砸过来。
我把微信通知也关掉,塞回口袋。
他打电话给我,在意料之中。我走的时候有个跨部门数据同步的任务卡在三方接口那儿,我负责的那部分早就跑完了,是隔壁部门一直没反馈结果。这种事每周都有。他的处理方式永远是让我在群里@对方,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就夺命连环催,但这对我没用,我不是那部门的人,我催不动。
他不信。他觉得只要是工作,只要他要求了,我就应该做到。
我做不到。所以我不接。
到家7点出头。我一个人住,一室一厅,客厅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昏了一半。我没开电视,没点外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陈总的电话还在响,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屏幕亮了暗,暗了亮。像个小怪兽在那儿默默蹦跶。
有点好笑。
晚上十点多,电话终于消停了。我数了一下,一共218个。从5点47分我出公司,到10点14分最后一通,218个未接来电。微信消息我没数完,估计一百多条。语音最后一条是59秒,我没听,看着时间条走到头,红色的,刺眼。
我猜内容大概就是让我立刻回公司,说数据出了问题,说我不负责任,说后果很严重。这套话术我听过太多了。他的管理风格就是制造紧急状态。不管什么事,到他嘴里都是十万火急,天要塌了。一开始我还真信,半夜爬起来改过几回代码,后来发现所谓的天塌下来,不过是第二天他给总监汇报的时候少了一行数据可以念。
他不关心数据准不准,他关心汇报的时候自己有没有东西可讲。
我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想明天要不要去趟医院,最近颈椎一直疼,拍了片子说是曲度变直。医生说你得少坐。我说我上班就是坐着。医生说那没办法。
那没办法。
周六早晨,阳光很好。我睡到九点才醒,手机一堆消息。我没看,先煮了杯咖啡,端着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楼下有个大爷在遛狗,白色的,卷毛,跑起来像个拖把。
然后我解锁手机。
同事群炸了。
小伊发了一长串消息,大意是昨晚公司数据库出了大问题,有一批客户数据在同步的时候直接覆盖了错误字段,导致核心库乱了,追溯到源头,是我负责的那部分数据结构有变动,没有及时文档更新。现在技术老大知道了,说要追责。
她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背景音嘈杂,应该在办公室。她说,“陈总昨晚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不通,他气疯了,直接在群里说你不管公司死活,现在老大也知道了,你周一最好小心点。”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把咖啡喝完。
追责。随便。数据结构变动我提交过修改日志,审批卡在陈总那儿两周没人批。我来回催过四次,他都说知道了回头处理,结果一直没处理。现在出事了,第一反应是给我打电话,打不通,第二天当众骂。
想到他骂人的样子,我竟然有点想笑。
不是苦笑,是真的想笑。一个人被逼到什么份上会觉得“领导当众骂我”这件事很好笑?我不知道。反正我当时端着空杯子站在阳台上,就笑了。
周一。
我穿了一件旧卫衣去的公司,灰色,领口有点松了。不是为了营造落魄感,是昨晚洗了那件,别的没干。刷卡进楼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异样,然后飞快低下去。我猜全公司都知道那事了。
进大办公区,空气不太对。
太安静了。平时九点半这个点,大家都在摸鱼,吃包子,刷手机,有人趴桌上补觉。今天不一样。所有人都坐在工位上,工位整齐了,没人吃包子,没人说话。我走过去的时候,不敢看我的人比敢看我的人多。小伊瞥了我一眼,飞快低下头。
离我工位还有五六步,陈总的声音从背后炸开。
“来了啊——大忙人。”
音量很大,阴阳怪气的那种大。他嗓门本来就粗,这一嗓子把整个办公区都震住了。我停下,转身。他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手里夹着支烟,烟灰弹在地上。公司规定室内不许抽烟的。
“你他妈知道周五晚上数据库挂了吗?”声音更大。
办公区没有一个人说话。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往前走两步,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一下。“十亿客户数据,十亿你懂不懂?全没了。你搞的那个结构变动,文档呢?原因呢?现在追溯都追溯不了。老大昨晚就找我谈话了,问我这人怎么回事,我说我也找不到他啊,打了二百多个电话,人家不接。”
他转过脸,对着整个办公区的人,手一摊,像在表演。“二百一十八个电话。一个不接。咱们公司的服务器也没这么能扛。”
有人尴尬地低下头。有人嘴角动了一下,没敢笑。
我还是没说话。
他又跨了一步,这下离我很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咖啡味,混合在一起。他衬衫领子有点脏,深灰色西裤勒紧在肚子上,裤脚拖地。他个子比我矮,但气场撑得很足,抬着头,嘴唇抿着,那种标准的愤怒表情。
“你得担责,你知不知道?”他说,“损失现在还没法估算,客户那边怎么交代,公司这边怎么交代,你这一搞,全乱套了。你还想拿什么补偿?”
他顿了顿,甩了一句,“年终奖发了,你就飘了是吧?”
这句话落地,我身体里有根弦绷了一下。
发的那680块钱,他说我飘了。
我差点笑出声。
真有你的。
我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总,结构变动我提交过审批,两周前申请的。我催过四次,你有一次回复是‘知道了’,有一次说‘晚点处理’,剩下两次没回。”
我说得慢。
他表情僵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恢复愤怒。“你催了我就得批吗?那是十亿数据,你做技术你自己不该负责任吗?就算没审批,你也要跟其他人同步你的变动,这是常识。”
我没接这个话。因为关于同步的问题,我在那次审批申请里明确写了需要通知相关方,他如果不批,我连权限都没有。跟他说这些没用。他的逻辑永远在变,唯一不变的就是他永远没错。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他换了攻击方向,声音又拉高,“这是天大的事,你没接到,造成了多大损失你知道吗?一个电话,你接一下能怎样?”
我说,“五点四十我下班了。”
“下班?什么下班?天塌下来了还下班?”他又摊手,对着大家,“咱们公司什么时候准点下班过?你做开发的,你心里没数吗?”
全场安静。
我看着他,不再说话了。因为无意义。他的世界里,员工是他的工具,工具最好能随叫随到,不会累,不会烦,不需要自己的生活。年终奖680块,你还得感恩,你还得加班,因为你住的地方有电,你的电脑能跑代码,都是公司给的。
我想跟他说,那680块不够我一个月的房租。我想说,我住的客厅灯管坏了一根,房东拖了三个月没修。我想说,今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颈椎疼得转头都费劲。
但这些跟他说有用吗?没用。他会在心里盘算,这是不是你想加工资的手段。在他的词典里,不存在“人”这个概念,只存在“资源”。资源出了问题,骂就行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工位走。
“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没回头。
他说,“这事没完。下午给我一份情况说明,自己写清楚责任。怎么处理,等公司决定。”
我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开机,蓝光打在脸上。写字楼空调嗡嗡响,键盘声又渐渐响起来了。有人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我瞥了一眼,是隔壁组的大头,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我锁屏,没回。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落在显示器一角,落在键盘缝隙里的面包屑上,落在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线上。整栋大楼的空调外机都在隆隆作响。
我上午没写情况说明。我打开文档,写的是另一件事。写了一句话,又删掉。又写了一句。断断续续地,写了一千多字。写我这两年在公司做了什么。写每一次加班,每一次凌晨到家。写那些没人记得的项目,没人提的付出。
写那个被丢在茶水间里的自己,手里端着680块的年终奖。
写着写着就想起来去年夏天的一件事。
那天下暴雨,机房进水,服务器断电。半夜两点陈总打电话叫我起床处理,语气比今天还冲,说我负责的模块出问题了,必须马上到。我穿了双拖鞋冒雨打车到公司,全身湿透。搞到凌晨六点才发现是隔壁组把冷却水管碰松了漏水,跟我的模块没关系。我跟他说不是我的责任,他“哦”了一声,说辛苦了,转身就往外走。
辛苦。就这两个字。
我站在满地板水的机房里,拖鞋底湿透了,脚趾冻得发白,看着他裤腿卷到膝盖,踩着一双泡沫拖鞋走了。外面还在下雨。他开一辆黑色迈腾,一脚油门,水花溅我裤子上。
那天我没发朋友圈,也没跟人吐槽。就是觉得喉咙干,想喝水。接了一杯水,站那儿喝完,然后回去收拾残局直到天亮。
这些事,他不可能记得。
对他来说,水淹机房是我应该处理的,数据库故障是我应该背锅的,年终奖680块是我应该感恩的。他的世界像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动、别人都是棋子的棋局,棋子不需要感受,不需要生活,不需要灯管修好。
中午吃饭,部门几个同事硬把我拉下去。写字楼地下一层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和干煸豆角,我拿了个托盘,跟平时一样。小伊坐我旁边,筷子戳着米饭,半天才开口,“你也真行,今天还能吃下饭。”
我说饿了。
她咬嘴唇,“陈总今天开会之前跟老大说的时候,我们都在,他说你故意不接电话,存心跟公司作对。老大脸都黑了。”
我说,“他没说结构审批卡在他那两周的事?”
她摇头。
意料之中。
坐对面的老赵接话了。老赵三十七,在这公司干了六年,发际线退到了天灵盖往后,永远眯着眼睛看屏幕,键盘敲得飞快。他嘴里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我当年也背过锅,数据库被删库,监控没报警,最后说我巡检不到位,扣了整月绩效。人得服软,甭跟制度拧。”
老赵去年体检查出高血压,高血脂,颈椎病,腰椎也突出。医生建议他多运动,他买了双跑步鞋,穿了一次就扔在工位底下落灰。根本没时间跑。
他还说过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他有天加班,突然抬头,对着屏幕说,“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我跟他不熟,没敢搭话。他继续说,“最可怕的是你发现自己除了这份工作,什么都不剩。”
当时觉得矫情。现在想,浑身发凉。
我没接他的话。下午情况说明我还是没写。打开公司内网,翻了一遍员工手册,关于数据安全事故的处罚条款,最重是开除。再往下翻,关于年终奖的发放标准,只有一句话,“根据公司经营状况和个人绩效综合评定”。模糊到了家。
四点多,HR找我谈话,一套标准话术,调查事故经过,让我签字确认一份笔录。我没签。我说事故原因还没查清楚,结构变动审批记录都在,查完再说。
她把文件夹合上,“你这样的话,后续处理会很被动。”
我说知道了。
其实心里清楚,不管查没查清楚,最后担责的都是我。因为一个公司需要有人担责,而愿意担责的人不多。你不反抗,就是你。你反抗,也是你,只不过过程更难看。
五点四十,我又准时关机,背上包,走人。
陈总没在办公区。我想他可能又去汇报了。进电梯,下楼,刷卡出闸,阳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城市春天来得晚,四月初还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空调外机的热气,混合着汽车尾气,感觉怪异的暖。
坐在地铁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不是该不该辞职,不是怎么洗清责任,这些已经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了。我在想的是,这种680块钱的年终奖,这种动不动就夺命连环call的管理方式,这种把十亿数据挂在嘴上却不重视流程审批的荒诞,到底是个别公司的问题,还是成了常态?
我身边的朋友们,每个人说起来都想笑,笑完都笑不出来。
去年一个朋友,干运营的,公司年会抽奖,三等奖是两天带薪休假。带薪休假当奖品抽。他抽到了,高兴坏了,发朋友圈炫耀,结果领导私聊他,“这个奖是氛围奖,别当真”。他说凭什么,领导说你工作还不饱和。他截图发给我,我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安慰。
另一个朋友,做设计,加班改稿改到凌晨四点,第二天发烧,请假,领导说那你手上的活怎么办。她说我实在爬不起来,领导说那你在家改,电脑带回去。她真的带回去了,挂着水改稿。
我听着这些,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那么多人,活得越来越不像个人。
不是因为懒,不是因为没能力,是因为有些公司,有些人,不把你当人。你是一串工号,一条数据,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磨损的零件。
我想,什么时候开始,准时下班也成了一种罪过?什么时候,不接非工作时间的电话,成了“不负责任”?我们到底卖的是八小时,还是整个人?
我的劳动合同上写的是标准工时制,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午休一小时。它没写我需要随时随地接电话,没写我需要在年终奖680块钱的情况下感恩戴德。它没写我需要为一个卡了两周的审批背锅。
但合同是纸。现实是另一样东西。
地铁到站,我没下车,坐过了一站。然后往回坐。车厢摇摇晃晃,我靠着窗,看着外面隧道里一闪一闪的灯。想起了从前听老师说过的一句很老的话,人是目的,不是手段。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七点到家,我脱了鞋,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又亮了,是小伊发的微信,她说,“今天你走后,陈总又在办公室骂了你半小时。说你不配做技术,说你是公司的败类。”
后面又跟了一条,“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我真的没生气。我发现自己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生气让人纠结,漠视让人平静。我打开电脑,更新了简历,投了三家公司。然后关上电脑,去阳台站了会儿。
楼下,街上路灯亮了,很暖的光。那大爷今天没遛狗,可能是风大。我闻到远处飘来的饭菜味,突然发现,从中午到现在,我还没吃东西。
我走进厨房,烧水煮面,把冰箱里剩的半颗白菜切了,丢进锅里。冰箱门随手带上,又弹开了,里面的东西塞得太满,总这样。
吃着面,我想,如果下家公司年终奖还是680,领导还是不把员工当人,我还是会准时下班,不接电话。
不是反抗。
是活得像个人,有那么一丁点底线。
但如果一直换,一直遇到这样的公司呢。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太大,大到一碗面吃完,也没想出答案来。
洗完碗,擦干净灶台,我站在厨房里,面对着关好的冰箱门愣了一会儿。
然后回客厅,把坏掉的灯管拆下来,拍了型号,准备明天去买一根新的。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