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一天,有记者尝试联系沈晖,发了一条短信,没等到回复。
他的手机里装着100多个APP,每个都在努力教会这个传统汽车人如何理解互联网世界。沈晖在学习,用他自己的方式,想跟上那个正重新定义汽车的智能时代。
但就在他学习的时候,他创立的威马汽车,正在全国各地的工厂里枯萎。温州工厂的试车跑道上,杂草从地缝里长出来;黄冈那座投资200多亿的工厂,门牌还在,里面已经空了。
这个曾经叫Weltmeister——德语“世界冠军”的公司,最后败给的,不是别人,是它自己选的那条路。沈晖的勤奋,没能扭转威马的整体战略迷失,这个矛盾从一开始就刻在公司的基因里。
2015年底,当蔚来创始人李斌还在四处求人代工,威马的沈晖已经决定了要走完全不同的路。
他的逻辑很清晰:我不信任代工模式,造不出好车。这是个传统汽车人的直觉——质量控制必须在自己的工厂里。
于是,威马同时启动了两个项目:浙江温州一座规划年产能10万辆的工厂,和湖北黄冈一座规划年产能15万辆的工厂。两座工厂加起来,总投资超过200亿元。同期蔚来、小鹏、理想的第一笔钱加起来,还不如威马一轮融资多。
沈晖把造车总结成三重密集:资金、技术、人才缺一不可。他看不上互联网人轻资产试错的玩法,认为那“造不出好车”。
这是极具传统工业美学正确性的判断,却成了新造车时代最致命的枷锁。因为就在威马的资金变成钢筋水泥、冲压机床的时候,整个行业的竞争焦点正在悄然转移。
当“蔚小理”将早期极其宝贵的融资砸向自动驾驶算法、智能座舱和用户社区运营时,威马的资金变成了固定资产——看得见摸得着,但很难快速变现。
这种战略节奏的错配,在后续几年里暴露得越来越彻底。新能源汽车的上半场,实际上是智能化的上半场,需要快速试错、敏捷迭代。但威马陷入了工厂建设、产能爬坡的长周期重资产循环。
沈晖据说在手机上装了100多个APP来学习互联网思维,这个细节有点令人心酸——用这种方式学互联网,说明他原本的基因里就没有这个东西。
更深层次的问题是思维定式。威马带着深刻的传统汽车制造烙印闯入一场由互联网思维主导的产业革命,其组织能力、思维模式、决策逻辑未能完成根本性蜕变。
2020年,当特斯拉通过OTA更新为车主新增功能,当蔚来通过软件升级提升自动驾驶能力时,威马的EX5还是那台卖一辆亏6.5万元的车。这不是产品问题,是战略方向的选择问题。
2022年9月,威马港股招股书公开,一个数字让整个汽车圈沸腾了——招股书显示:2021年,威马CEO沈晖的总酬金高达12.6亿元人民币。
同一年,威马的全年营业收入是47亿元。一个人的酬金,占了公司全年收入的将近三成。
这12.6亿里,实际到手的现金工资只有200多万,剩下的12.59亿是受限制的股权激励,必须等威马成功上市才能变现。从财务角度解释得通,但在那个时间点公布,引发的不是技术讨论,而是情绪海啸。
那时候,威马已经开始了大规模降薪。2022年10月,威马内部员工传出消息,自10月份开始,威马员工的工资按照7折发放,管理层工资按照5折发放。有报道称,为降低成本,最近威马汽车高管主动降薪50%。
就在管理层主动降薪50%的背景下,看到创始人的12.6亿元薪酬——哪怕是纸面数字,这种反差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某种割裂。
这套薪酬体系被视为传统车企高管思维在互联网创业公司的直接投射,与“共担风险、共享成长”的创业团队文化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信任的消耗。这件事极大地消耗了员工、潜在投资者及公众的信任,在威马本就紧张的资金链和品牌形象上再添重负。
2021年,威马汽车全年亏损额度高达82亿元,但管理层薪酬总额达到17.5亿元,其中沈晖一人拿走72%。相比之下,理想的李想、小鹏的何小鹏,2021年的实际到手薪资分别是150万和135万。
这种对比揭示了一种气氛:在那个公司里,决策层和普通员工对这家企业的感知,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降薪那封信发出去之后,沈晖也许已经知道威马的气数快尽了,但他没有说,继续开会,继续在台上讲未来。
2018年,吉利控股起诉了威马,指控其员工离职前带走了GX7电动车型的研发资料。索赔金额:21亿元。
这场官司缠了好几年,直到2024年6月才尘埃落定。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审结这起因大量员工“跳槽”引发的新能源汽车底盘技术秘密侵权纠纷上诉案,判令威马方赔偿吉利方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开支合计约6.4亿余元。
6.4亿元——创下了我国知识产权侵权诉讼判赔数额的历史新高。最高人民法院认定,这是一起“有组织、有计划地以不正当手段大规模挖取新能源汽车技术人才及技术资源引发的侵害技术秘密案件”。
但比这更早、更致命的,是2020年的自燃事件。
那年秋天,威马EX5连续发生多起自燃事件,一个月里,不同城市接连有车起火。其中两辆是福建省邵武市为推动出租车电动化投放的威马EX5,先后在福建发生自燃。
威马紧急召回了1282辆车。根据威马汽车在给当地政府的回应中表示,初步基本锁定是电池问题造成事故,并提出立即更换宁德时代电池的方案。2020年10月28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官网上发布威马汽车召回公告,决定自2020年10月28日起,召回2020年6月8日至2020年9月23日生产的装备了特定动力电池的部分2020款威马汽车产品。
这件事背后的代价,外界当时看不清楚。熟悉内情的人后来总结:自燃事件改变了威马的财务模型。大量消费者退订,威马被迫更换电池供应商,新的供应商一时无法正常供货,生产成本大幅飙升。
威马的电池供应商较多,除了宁德时代,还有力神电池、宇量电池、中兴高能、塔菲尔斯新能源等供应商。质量问题出现后,整个供应链体系都需要重新调整。
更深层的影响是品牌安全信誉的动摇。在新能源汽车的早期,安全问题是最敏感的神经。威马的处理虽然合规,但速度不够快,方式不够透明,消费者信心的流失一旦开始,就很难挽回。
从2020年到2021年,威马的亏损数字一路往上走:2020年亏50.84亿元,2021年亏82.06亿元。三年累计亏损高达174.35亿元。
同期,蔚来在亏损中撑过了最难的日子,开始扭转;小鹏和理想各自找到了自己的节奏,销量起来了,股价也上去了。威马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掉队。
威马的结局,不是单一原因所致,而是三重枷锁的叠加效应。
第一重枷锁是战略误判。当行业从“制造能力”竞争转向“智能化水平”竞争时,威马还在坚持重资产的工厂路线。沈晖把燃油车时代“先把工厂建起来、规模上去”的路子,原封不动搬到了软件定义汽车的时代。
两座工厂耗资巨大:温州工厂一期67亿,黄冈工厂200多亿,两座工厂加起来是整个造车新势力里最重的资产。重资产这条路没有错,但它要求你的车必须持续畅销,产能必须用起来——否则工厂不是资产,是吃钱的机器。
从2020年开始,威马的销量就开始被人甩开了。自燃事件之后,品牌受损,订单大量退单;比亚迪的刀片电池把市场的安全预期抬到了新高度;特斯拉持续降价,把中高端市场的天花板压低;蔚来用换电模式、小鹏用智能化、理想用增程式,各自找到了与众不同的定位。
威马的EX5卖的是大众化平价路线,价格压低,每辆车卖一辆亏一辆。高峰期威马每卖出一辆车,就亏6万到6.5万元。不是卖多了就能挣钱,而是卖越多,亏越多。
第二重枷锁是管理失和。12.6亿元的薪酬争议,不是法律问题,是文化问题。传统车企的高管薪酬逻辑,在互联网创业公司里引发了信任危机。当管理层主动降薪50%,员工工资打7折的时候,创始人的天价薪酬成了无法忽视的对比。
更深层的管理问题在于决策效率。在需要快速反应的智能汽车时代,威马的管理层依然带着传统车企的节奏感。有内部人士透露,一些关键决策需要层层上报,错过了市场窗口期。
第三重枷锁是执行溃败。自燃事件暴露了供应链管理的问题,知识产权官司暴露了技术来源的隐患,上市失败暴露了资本运作能力的不足。这些具体的执行危机,与前述的战略失误、管理问题相互交织,加速了现金流枯竭、融资无门、供应商讨债、用户维权的恶性循环。
2023年10月,威马汽车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向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申请破产重整。经法院审理,威马负债总额203亿元,资产39亿元,资不抵债163亿元。
从2015年创立到2023年倒下,威马累计完成了12轮融资,已公布的融资总额超过350亿元,加上银行贷款等各类债务,整个体量撑到了410亿左右。这410亿,连本带息没换回来一家活着的公司。
2025年4月,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批准了威马汽车的重整计划。接盘方是深圳翔飞汽车销售公司。这家公司2023年9月才成立,注册资本3亿元,要在180天内完成“设备升级、供应链重启、债务重组、车型迭代”四连跳。
对10万车主而言,他们要的不仅是一辆车重新上路,而是被抛弃的两年需要有人负责。有车主发现,一个左前大灯总成,黄牛炒到1.8万元,相当于二手EX5残值的三分之一。
沈晖的电话,没人接。他最后留在公众视野里的,是那条微博——2023年1月,在试图通过借壳上市最后一搏时,他引用了电影《芙蓉镇》里的一句台词:“活下去,像牲口一样的活下去”。
这话是什么心情,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时候,他的家人已经不在身边了,而他创立的那个“世界冠军”,已经成了一地杂草守着的厂牌。
威马最大的战略失误究竟是什么?是过早押注两座工厂的“硬件铁壁”,还是在智能化浪潮中转身太慢的“软件短板”,抑或是导致内部分裂、资源错配的“管理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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