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财务室门口排着长队,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年终奖发放处”。
我站在队伍末尾,手指冻得发僵,攥着那张刚领的工资条。
前面的人一个个签字按手印,有人笑,有人骂,轮到我的时候,出纳小刘头也没抬,把个牛皮纸信封从窗口推出来。
我捏了捏,厚度不对。
拆开一看,八块钱。
一张五块,三张一块,全是旧票子,边角卷着毛。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
销售部二十二个人,我连续七年业绩第一。
去年我一个人做了六百四十万销售额,占全公司总业绩的四成三。
前年我妈住院做心脏搭桥,我白天跑客户晚上守病房,那月照样签了三个大单。
八块钱,连碗加肉的牛肉面都买不着。
我拿着信封走回工位。
隔壁桌小张正把一沓钱往包里塞,瞥见我手里的零钱,嘴角抽了一下,赶紧扭过头去。
销售总监王胖子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出他打电话的声音:“……对,年终奖按等级发,A级八千,B级五千……什么? 销冠? 销冠也是B级,老板定的。 ”我站在门口,王胖子看见我,把电话挂了。
“有事? ”
“王总,我年终奖八块。 ”
“知道。 老板特批的。 ”
“特批? ”
“你去年那单退货的事,忘了? 客户退了一百二十万的货,公司损失多大。 老板没让你赔就不错了。 ”
那批货是客户自己选错型号,跟我没半点关系。
我找老板签过特批退货单,他当时拍着我肩膀说“小陈,这事不怪你”。
现在成了扣我年终奖的理由。
我转身回工位,从抽屉最底下摸出辞职信。
早就写好了,一直没交,想着忍忍算了。
媳妇上个月还说,孩子明年上初中,择校费得六万,你这销冠的位置不能丢。
我把信封往兜里一揣,径直走进老板办公室。
老板姓周,五十三岁,头顶秃得发亮,正端着紫砂壶嘬茶。
我把辞职信拍在他桌上。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放下,继续嘬茶。
“想好了? ”
“想好了。 ”
“行。 去财务把账结了。 ”他顿了顿,“人可以走,客户资源必须留下。 ”
办公室门开着,外面走廊站着二十三个人。
全是各部门领导,本来要去会议室开年终总结会。
周老板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手里那三百多个客户,名单、联系方式、交易记录,全部留下。 少一个,我让你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 ”
我看着他那张脸。
七年了,我给他挣了少说两千万利润。
他给我八块钱,还要我净身出户。
“周总,客户是我一个一个跑出来的。 电话是我打的,酒是我喝的,合同是我签的。 凭什么留下? ”
“凭你在我公司干了七年。 凭你拿了我七年工资。 凭你签过保密协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走廊里那二十三个人说,“都听见了啊。 小陈要辞职,客户资源必须交接。 这是规矩。 ”
走廊里没人说话。
财务总监老赵低着头看手机,人事经理刘姐把脸转向窗外。
销售总监王胖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翻。
我盯着周老板的秃顶。
七年里,我替他挡过酒,替他背过黑锅,替他给客户下过跪。
有次为了追一笔烂账,我在人家公司门口蹲了三天,大冬天,冻得尿血。
这些事他都知道。
他都忘了。
“我不交。 ”
“不交? 那你别想走出这个门。 ”
“周总,你搞清楚。 客户认的是我陈海峰这个人,不是我工牌上印的公司名。 你把我逼急了,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你信不信他们全跟我走? ”
周老板脸涨成猪肝色。
走廊里有人倒吸凉气。
王胖子往前迈了一步:“小陈,别冲动。 有事好商量。 ”
“商量什么? 商量我八块钱年终奖怎么花? 王总,你上个月去海南旅游,公司报销了三万八。 我跑客户垫的八千块差旅费,到现在财务还压着不给报。 这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 ”
王胖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
上个月周老板在酒桌上说的话,全录下来了。
“……小陈那组人就是牲口,给口草料就能跑。 客户资源都在我手里攥着,他敢跳? 跳了我就让他在这行要饭。 ”
录音放完,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财务室点钞机的声音。
周老板脸色从猪肝变成死白。
他没想到我录音。
他更没想到我敢当着二十三个领导的面放出来。
“你偷录我说话? ”
“周总,你上个月让我陪客户喝到胃出血,转头跟别人说我是牲口。 我录个音留个证据,不过分吧? ”
“你想干什么? ”
“我不想干什么。 辞职信你收了。 客户名单在我脑子里。 你要留,自己想办法从我脑子里挖。 ”
我转身往外走。
经过走廊时,那二十三个人齐刷刷往两边让。
王胖子想拦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人事刘姐小声说:“小陈,社保关系还在公司呢。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七年了,她每次见我都是“小陈,社保基数又调了,你得多交点”。
从没问过我身体怎么样。
走出公司大门,手机响了。
我媳妇打来的。
“年终奖发了? 多少? ”
“八块。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回来吧。 我炖了排骨。 ”
“嗯。 ”
“对了,你妈今天打电话,说老家房子漏雨,要两万块修房顶。 ”
“知道了。 ”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七年,我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年假。
有次孩子发烧四十度,我还在陪客户唱歌。
媳妇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排队排到凌晨三点。
这些账,我以前不敢算。
今天算清楚了。
第二天,周老板给我打电话。
语气软了,说年终奖是财务算错了,让我回去,给我补八千。
我说不用了。
他又说,那客户名单你发我邮箱,我让财务把你垫的差旅费报了。
我说周总,客户名单在我脑子里,你报不报差旅费,它都在我脑子里。
他急了,说小陈你不能这样,七年了我待你不薄。
“周总,你待我薄不薄,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八块钱我留着了。 等我找到新工作,我把那三张一块的裱起来,挂墙上。 提醒自己,给谁卖命都别给不把你当人的人卖命。 ”
挂了电话,我媳妇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
“周老板。 让我回去。 ”
“你回吗? ”
“不回。 ”
“那孩子择校费咋办? ”
“我跑客户这么多年,手上三百多个客户,随便拉十几个出来单干,也比给他卖命强。 ”
媳妇擦了擦手,坐到我对面。
她看了我半天,说:“陈海峰,你早该这么硬气了。 你给他挣了七年钱,他给你八块。 这口气我替你咽了七年。 ”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赶紧低头扒饭。
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
腊月二十七,我在家附近租了个小门脸,挂了块牌子:海峰商贸。
开业那天,手机响个不停。
以前的老客户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来,说小陈你自己干了?
行,以后货从你这走。
有个做建材的老客户直接打了五万预付款,说信得过我这个人。
周老板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托人带话过来,说要告我违反保密协议。
我让带话的人回去告诉他:保密协议里写的是我不能泄露公司商业机密,客户自己找上门来跟我做生意,这不叫泄露机密,这叫民心所向。
腊月二十九,王胖子来找我。
提着两瓶酒,进门就笑。
说小陈,周总让我来劝你,客户名单的事可以再谈。
我说王总,你回去告诉周总,名单没有,命有一条。
他要是想要,来拿。
王胖子脸抽了抽,放下酒走了。
我拎起酒看了看,两百多一瓶。
以前我给他送了七年酒,他一次没回过。
现在倒舍得下本了。
除夕夜,一家人吃年夜饭。
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说房顶修好了,问我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
她又说,听说你辞职了?
我说嗯。
她说辞了好,你那老板我见过一次,眼珠子滴溜溜转,不像好人。
挂了电话,媳妇端上饺子。
孩子举着饮料说爸爸新年快乐。
我喝了一口酒,辣的。
七年了,头一回觉得酒是甜的。
手机又响了。
周老板发的短信:小陈,年后回来吧。
给你销售副总,年薪三十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媳妇问谁啊。
我说卖保险的。
她笑了笑,没再问。
窗外鞭炮响成一片。
我走到阳台上,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
七年销冠,八块钱年终奖,二十三个领导面前拦我。
这些事搁以前,我能气半年。
现在想明白了:有些人把你当草,你别把自己当草。
你把自己当人,走到哪都是路。
那三张一块的票子,我用透明胶带贴在床头。
每天早上睁眼就能看见。
提醒自己,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是忠诚,最值钱的是骨气。
给对的人卖命,命值钱;给错的人卖命,命比草贱。
年后开张第一天,电话从早响到晚。
老客户一个没丢。
周老板那边据说走了三个销售,业绩掉了七成。
王胖子被降成普通业务员,天天在朋友圈发鸡汤。
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坐在自己店里,泡了壶茶。
茶是客户送的,说小陈你早该自己干。
我喝了一口,想明白一个理:人这一辈子,可以吃苦,可以受罪,但不能吃哑巴亏。
谁把你当傻子,你就让他看看傻子的拳头有多硬。
街对面新开了家超市,喇叭放着恭喜发财。
我关了店门,去接孩子放学。
路上碰见以前同事小张,他低着头装没看见。
我也没喊他。
有些路,走岔了就岔了。
孩子从校门跑出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
我弯腰给他系好,他仰头问:“爸,你今年挣得多吗? ”
“多。 ”
“那能给我买那个变形金刚吗? ”
“买。 ”
他笑了。
我牵着他往家走。
路过银行,电子屏上滚着利率数字。
我摸了摸兜里那张八块钱的工资条。
留着,等孩子长大了给他看。
告诉他,你爸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八块钱买来的骨气。
天擦黑,路灯亮了。
媳妇发微信说饭做好了。
我回了个“马上到”。
手机屏保是去年全家福,那时候我还在给周老板卖命,笑得一脸褶子。
现在看那张照片,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傻。
走到楼下,闻见谁家炖肉的香味。
孩子咽了口唾沫。
我摸摸他脑袋,说走,回家吃肉。
他蹦蹦跳跳跑在前面。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七年前刚进公司那会儿,我也这么蹦跶过。
后来蹦不动了。
现在又能蹦了。
人活一世,别让任何人把你当牲口使唤。
你给他挣金山银山,他给你八块钱,还觉得自己亏了。
这种账,早算清早解脱。
你记住,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了。
他敢给你八块钱,你就敢掀他的桌子。
桌子掀了,天塌不下来。
天只会更亮。
那八块钱我没花。
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摸一摸。
提醒自己,人这一辈子,可以没钱,不能没种。
给再多钱买不来的东西,叫尊严。
八块钱卖不掉的东西,也叫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