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灯管嗡嗡响，消毒水味混着不知哪来的油漆味。护士从我胳膊上撕下带血渍的骑行服，嘟囔了一句：“又一个摔的。”我躺在那儿，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圈刚刷到老周两个月前的照片——他趴在新买的仿赛上，头盔还没摘，比了个大拇指。
手腕上的皮蹭掉一块，火辣辣的。
那会儿我才想起去年同一天，老周在群里发过一张保单截图，配了句话：“三者险，200万，一年几百块，买了个晚上睡得着觉。”当时我正跪在地上擦链条油，手机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擦到最后，抹布上全是黑腻腻的油泥，手指缝里嵌进去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我蹲在那儿，想不通为什么要花几百块买一张用不上的纸。后来老周出事了。他没撞人，是被一辆右转的SUV别倒的，电动车门弹开的那下，后视镜正好扫到他头盔侧面。头盔裂了一条缝，人倒是站起来了。修车花了两千多，对方全责，一分没让他掏。可要是那时候他三者险没续上，现在可能就不是在群里晒照片，而是蹲在交警队走廊里抽烟。
交强险赔第三方财产只有2000块。两千块在今天能干什么？一个新能源大灯可能都买不下来，激光雷达更是想都别想。我以前觉得这数字挺大，够赔了。直到站到4S店售后车间，看见一辆车头瘪掉的电车停在工位上，维修工单上列着传感器、电池护板、保险杠支架，数字跳到我眼晕——几万块打底，十几万不稀奇。我捏着那张单子，站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把三者险从100万改成了200万。
柜员在电话那头问我：“常在市区跑还是跑山？”
“都跑。”
“那就200万，稳妥。”
她说“稳妥”两个字的时候，我听见她那边传来翻单据的声响，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头盔是另一回事。我的旧头盔戴了三年，内衬洗得发白，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我在车库倒车时蹭到墙角的。我一直没换，觉得还能用。直到那次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那道划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深的，从侧面一直延伸到头顶——是这次摔出来的位置。护士清理伤口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这头盔多久没换了？”我愣住了。她没等我回答，低头继续擦碘伏。头盔这东西，3C认证是最低线，有条件就上3C+ECE双认证。我一直以为3C就够用了，直到看见老周头盔上那个ECE的标，他说他多花的那几百块，买的是“万一的时候，脑子里那滩东西还在”。
骑行服、护肘护膝、手套、骑行靴——别买样子货。这话老周说过，我也听过，听过就忘了。直到摔倒那刻，手套掌心磨穿，露出一小片通红，我才想起来他好像还说过一句：“一百块的运动鞋换不来脚踝和膝盖。”当时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三百块的越野靴，觉得他夸张了。现在我想起来，那靴子确实救了我。脚踝没扭，膝盖只是淤青了一片，紫红色的，按下去有点疼。不知道是不是靴子帮的忙，说不准。
行车记录仪是我摔完之后才装的。以前觉得这东西没用，挡风镜上多一块电子屏幕，看着烦。装上那天下雨，师傅在车头走线，走到一半抬头问我：“你上回那事故，对方咋说的？”我说对方说没碰我。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走线：“有这个就不怕了。”前后双录、夜视清楚、防水防抖，装完我把车打着火，屏幕亮起来，前车车牌清清楚楚。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便宜，因为那笔钱我后来也没细算过。
雨还在下，车库铁皮顶棚被砸得噼啪响。
我站在车旁边，摸了摸新头盔侧面那个ECE标，手指头抚过去，有点凸。车尾挂着新装的行车记录仪，镜头朝后，红灯一闪一闪的。排气管还没凉透，热气扑在小腿上，潮乎乎的。朋友圈里老周那张照片还在，他趴在新车上，比着大拇指，头盔镜片反着一片天光——那是他出事前一个小时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