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
只见医院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他妈赵兰一眼就看到了他,
快步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那指甲几乎都要掐进他的肉里去了。
她满脸焦急,大声说道:
“你表弟撞了人,
对方要求赔偿两百万呢!”
赵铭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舅周国平已经怒气冲冲地冲了过来。
他手指直直地戳到赵铭的鼻尖上,
气势汹汹地说道:
“车是你的,保险也是你的,
这事儿你必须得扛下来!”
接着又补充道:
“对方家属放话了,
不赔钱就报警,
要让你表弟去坐牢!”
赵铭看着眼前一张张急切的脸,
看到他妈眼眶红红的,正紧紧地盯着他;
看到舅妈在角落里偷偷抹着眼泪;
再看到表弟周凯缩在墙角,
头都不敢抬起来。
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特别轻,特别淡。
“妈。”
他看着他妈,
声音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缓缓说道:
“您儿子一个月前就把车卖了。”
刹那间,
走廊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都停了下来。
01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赵铭今年二十六岁,
在省城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工作。
他的工资不高不低,
每个月到手一万二。
那辆白色的大众速腾,
是他工作三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买的。
这是一辆二手车,价格十二万。
当时他付了六万首付,剩下的选择了分期。
车买回来的第一天,
他妈赵兰就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铭铭,你表弟刚拿了驾照,
你把车借给他练练手吧。”
赵铭正在公司加班。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看得他眼睛直发酸。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着代码,试图找出其中的问题。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母亲赵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接起了电话。
“妈,什么事啊?我正忙着呢。”赵铭说道。
“儿子,你表弟周凯想用用你的车。”赵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他最近有点事,没车不方便。”
“妈,车是新车,我自己都没开熟呢。”赵铭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情愿地说道,“而且我平时上班也需要用车啊。”
“你表弟又不是外人,你舅小时候多疼你,你忘了?”赵兰开始念叨起来,“你就借给他用几天,又不会把车怎么样。”
赵铭沉默了两秒 。
他脑海中浮现出舅舅周国平的样子。在他记忆里,小时候过年时,舅舅给过他一次压岁钱,一百块。就这一百块,他妈念叨了整整十五年。每次家里有什么事,他妈都会拿这件事来说,让他要懂得感恩,要帮衬着舅舅一家。
“行吧。”赵铭最终还是妥协了,“让他开的时候注意点,别把车弄坏了。”
“就知道你懂事。”赵兰满意地说道,“我这就给你表弟说,让他明天来取车。”
说完,赵兰就挂了电话。
那是赵铭第一次把车借出去。
一个星期后,周凯把车还了回来。
赵铭看到车的那一刻,心就凉了半截。车头右侧多了两道划痕,一道深,一道浅,十分明显。
他心疼地蹲在车前面,拿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两道深深浅浅的印子。那触感,让他心里一阵刺痛。
“哥,不好意思啊。”周凯站在旁边,手里夹着根烟,笑嘻嘻地说,“我不小心蹭了一下花坛,就成这样了。”
“反正有保险嘛,你报一下就行。”周凯又补充道。
“保险明年要涨的。”赵铭有些生气地说道,“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哎哟,你一个月一万多的工资,还差这点钱?”周凯把烟头弹在地上,然后踩了一脚,满不在乎地说,“我妈说了,你在大城市挣大钱,不能太小气。”
赵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不是不想说,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妈赵兰,是周家嫁出去的女儿,一辈子把娘家看得比命还重。只要是周家的事,她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让他帮忙,根本不会考虑他的感受。
他爸走得早。
他妈一个人含辛茹苦,才把他拉扯大。
这其中的艰难,真是难以言说。
可渐渐地,“不容易”这三个字,就像一根无形的绳子,紧紧捆在了他身上。
家里亲戚一有事儿,他妈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而且,她还总拿他去做人情。
“铭铭啊,你表姐生孩子了。”
“你怎么着也得出个份子钱,表表心意。”
“铭铭,你舅家要装修。”
“你也帮忙凑点钱,尽尽小辈的义务。”
“铭铭,你表弟想买电脑。”
“你那个旧的反正也不用了,给他用就行。”
这些年,赵铭仔细算过一笔账。
他参加工作三年了。
工资加上奖金,到手一共四十二万。
可房租、吃饭、交通,再加上还车贷。
前前后后就花了二十万出头。
剩下的钱呢,一大半都填进了他妈口中那个“娘家”。
他也不是没反抗过。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妈把他叫到跟前。
“铭铭,你给周凯包个五千块的红包。”
“你表弟要考驾照,这是鼓励鼓励他。”
赵铭皱了皱眉,无奈地说:
“妈,我一个月工资才一万二。”
“包个五千块的红包,剩下的钱我吃什么呀?”
他妈一听,当时就哭了起来。
“你小时候,你舅给你买过奶粉。”
“你都忘了吗?”
“你上大学的时候,你舅妈给你织过毛衣。”
“这事儿你也忘了?”
“你爸走的时候,你舅帮着操办后事。”
“你怎么能说忘就忘了呢?”
赵铭当然没忘。
那些事儿,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
为什么这些人情账,每一笔都得让他来还。
旧账还完了,新账又接踵而至。
感觉这人情债,永远也还不完。
那天晚上,
赵铭独自坐在出租屋里。
他缓缓打开手机银行,
目光落在余额上。
四万七千块。
随后,他给做二手车生意的大学同学李浩发了条消息。
“浩子,帮我查一下,
我那辆速腾,现在能卖多少钱?”
没过多久,李浩很快回了消息。
“哥,你那个车买了不到一年吧?
怎么突然想卖了?”
赵铭犹豫了一下,回复道:
“养不起了。”
李浩有些不信,又发过来消息:
“你别闹,速腾又不是油老虎。”
赵铭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
想了想,又把字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帮我估个价。”
其实,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真正想卖掉的,不是车。
而是那个被人随便拿捏、
永远不敢说“不”的自己。
02
卖车这事儿,
赵铭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妈。
他心里清楚,说了也没用。
要是告诉了他妈,
他妈肯定会先骂他败家,
然后再说:“你表弟还想着借车呢。”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把车卖掉的,
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是周六,
赵铭难得在家休息。
这时,周凯打了电话过来。
“哥,车借我开两天,
我约了朋友出去玩。”
赵铭看了眼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暴雨。
他劝说道:“这几天天气不好,
你刚拿驾照,别开长途。”
周凯满不在乎地说:
“没事儿,我技术好着呢。”
赵铭又道:“车我要用。”
“你周末又不上班,要车干啥用?”
周凯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不耐烦,接着又道:“我妈说了,让你别小气。”
又是这句“我妈说了”。
赵铭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心中一阵烦闷,但他还是很快压下了情绪,开口道:“行,你来拿吧。”
没过多久,周凯来了。
他还带着两个朋友,一个头发染成了夸张的黄色,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另一个更随意,直接穿着拖鞋,趿拉趿拉地走着。
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向那辆白色速腾,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赵铭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缓缓拐出小区门口,心中五味杂陈。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浩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赵铭便急切地问道:“浩子,你说我那车能卖多少钱?”
李浩那边稍微思索了一下,回道:“你那个车,现在市场行情不错,大概能卖到九万五左右。”
赵铭毫不犹豫地说:“帮我挂出去卖吧。”
李浩有些惊讶,追问道:“真卖啊?”
赵铭斩钉截铁地回答:“真卖。”
李浩应道:“行,我这就帮你办。”
车挂出去的第二天,就有买家来看车了。
李浩连忙给赵铭打电话:“兄弟,这买家诚意很足,他能出到九万七呢。”
赵铭想也没想,直接说:“卖。”
接下来这几天,赵铭和买家顺利签了合同,办好了过户手续,钱也很快到账了。
整个卖车的过程,前前后后不到三天。
然而,此时周凯还没把车还回来。
赵铭有些着急了,他给周凯打去电话:“凯凯,你什么时候把车还我啊?”
周凯在电话那头满不在乎地说:“哥,再让我玩两天呗,我朋友说要去趟海边。”
赵铭提醒道:“车没油了,你去加一下。”
周凯不耐烦地回应:“知道知道,你别催我了。”
赵铭听着周凯的态度,心中有些不满,但他还是默默挂了电话,没有再打过去。
之后,赵铭把卖车合同、转账记录、过户手续,全部仔细地拍了照,然后存进手机里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做:备用。
赵铭看着这个文件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些东西迟早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就在他把车卖掉后的第四天,他妈赵兰果然打来了电话。
彼时,赵铭正在公司的食堂里吃饭。电话铃声响起,他看到是妈妈打来的,便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赵兰的声音:“铭铭啊,你舅跟我说,你表弟最近表现可好了呢。而且开车也特别稳当,要不把你那个车就给他开算了。”
赵铭正夹着菜往嘴里送,听到这话,手中的筷子瞬间顿了一下。
他平静地说道:“妈,车我已经卖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概持续了三秒钟的时间。
紧接着,赵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卖了?!”
那声音特别大,震得赵铭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赵兰生气地说道:“你是不是疯了呀?好好的车,你卖它干啥?”
赵铭解释道:“养不起了。”
赵兰不信:“你一个月挣一万多呢,还养不起一辆车?你这是骗谁呢?”
赵铭再次说道:“妈,我真的养不起了。”
赵兰猜测道:“你是不是不想借给你表弟,才故意把车卖掉的?”
赵铭没有说话,选择了沉默。
在赵兰看来,他的沉默就等同于默认。
赵兰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赵铭,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舅对你多好,你心里就没个数吗?你表弟就借你车开一开,你至于这样吗?”
赵兰又接着说:“你知不知道,你舅昨天还跟我说呢,等凯凯找到工作了,就让他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
“你倒好,直接就把车给卖了,你这叫办的什么事儿啊?”
赵铭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食堂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
“妈,这车子是我自己掏钱买的。
我卖掉自己的车,能有什么问题呀?”
“你——”
“我同事约我去吃饭呢,我先挂了啊。”
他果断挂断电话,接着把手机翻转过来,扣放在桌子上。
此时,手机屏幕仍在不停地震动。
原来是赵兰连着打过来三个电话。
可赵铭一个都没接。
03
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里,日子过得出奇地平静。
赵兰生了好一阵子闷气,不过最终还是没再提起卖车这件事。
周凯听说车被卖了,便发了条微信过来,内容只有三个字:
“至于吗?”
赵铭随意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满心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了。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他正在公司里开会。
突然,手机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拿起来一瞧,是赵兰发来的消息:
“铭铭,你表弟出了点事情,你赶紧回来一趟。”
赵铭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起身,走出了会议室,然后拨通了电话。
“妈,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表弟开车撞了人。”
瞬间,赵铭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他开的是谁的车?”
“他……他开的他朋友的车。具体的情况你回来再细说,你赶紧回来吧。”
赵兰的声音显得十分急切。
不过,赵铭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一丝不对劲。
他妈在说到“开谁的车”的时候,语气明显停顿了一下。
赵铭当天晚上就赶回了老家。
他舅舅周国平的家里,灯火通明。
屋子里满满当当都是人。
赵铭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去。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着他看过来。
那一道道眼神,让他的后背不禁泛起阵阵凉意。
这凉意并非源于陌生,而是因为太过熟悉。
每次母亲要他出钱的时候,每次舅舅家有事需要他来扛的时候,所有人都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满是期待,却又透着理所当然。
“铭铭回来了。”舅妈李秀英第一个站起身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说道:“你表弟这回可闯了大祸啦。”
“到底怎么回事?”赵铭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包放下,连坐都没坐,就直接开口询问。
周国平闷着头,大口大口地抽着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说道:“凯凯开了朋友的车,把人家骑电动车的给撞了。”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对方伤得挺重的,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呢。”
“家属那边说了,要两百万,不赔的话就报警。”
赵铭听后,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问道:“他开的谁的车?保险呢?”
听他这么一问,周国平不说话了,默默地继续抽烟。
李秀英也抿着嘴,低下了头,不言语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看向了坐在沙发上的赵兰。
赵兰坐在沙发上,嘴唇动了动。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缓缓开口说道:“铭铭,你表弟开的那个车,登记在你名下。”
“什么?”赵铭一脸震惊,瞪大了眼睛,愣住了。
“就是你之前卖的那辆车。”赵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低了下去,“凯凯说,你卖车的时候,买家没过户,车子还挂在你名下。”
赵铭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卖车那天。
当时,李浩跟他说,买家是外地的,所以过户手续得等两天才能办。
那时候,他也没往深处想。
签了合同,拿到钱之后,他就把钥匙和行驶证都交给买家了。
后来,李浩又跟他讲,买家把车开回老家去了,过户的事情就稍微耽搁了一下。
不过,李浩拍着胸脯保证,手续肯定能办完。
“车不是我的了。”赵铭开口说道。
“我签了合同,钱也收了,只是过户手续要晚几天才能办完。”
“那现在就是还没过户!”周国平突然“嚯”地一下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进了烟灰缸里,大声说道。
“车管所的系统里,这辆车还是挂在你的名下呢!”
“对方家属放话了,不赔钱就告你!”
“铭铭,你在大城市上班,懂法,你说这事儿该咋办?”
赵铭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舅,凯凯开的到底是哪辆车啊?”
“就是你的那辆速腾。”
“那辆车,我一个月前就卖了,凯凯怎么会开上呢?”
听到这话,周国平的眼神瞬间闪了一下。
李秀英也赶忙低下头,不敢看赵铭。
赵铭回头看向他妈。
只见赵兰脸上的表情,就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似的。
“铭铭,妈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啊。”
“你卖车之前,凯凯偷偷配了一把车钥匙。”
赵铭只觉得自己的血液,正一点一点地变凉。
他的声音颤抖着,难以置信地问道:“他配了钥匙?”
赵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愧疚,缓缓说道:“对……你把车卖了之后,他不甘心。
于是跑去找那个买家,说想要再把车买回来。”
“那买家怎么说?”赵铭追问。
“买家说刚买的车,不愿意卖。”赵兰低着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可凯凯却跟买家说,他手里还有一把钥匙……”
赵铭握紧了拳头,愤怒地说:“这个周凯,怎么能这样!”
赵兰接着说:“买家顾虑之后换了锁。
但凯凯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还是找到那个买家,把车借出来开了两天。”
赵铭瞪大了眼睛,声音提高了几分:“什么?他居然把车借出来了?”
“就是借出来开的那天,出了事。”赵兰叹了口气,满脸懊悔。
赵铭呆立在原地,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他的嘴角突然上扬,露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心中只觉得特别好笑。
他回想起自己卖车时的情景。
那时,他签了合同,收了钱,满心以为这件事终于能画上句号。
却万万没想到,周凯不仅私自配了钥匙,还厚着脸皮去找买家借车。
“买家怎么就把车借给他了呢?”赵铭自言自语道。
赵兰解释说:“买家大概是觉得这车登记在你名下,周凯又是你的表弟,所以才松了口。”
赵铭听后,心中满是懊悔和愤怒,他用力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咬牙切齿地说:“谁能想到,这一松口,就出了大事!”
沉默片刻后,赵铭突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道:“车的保险呢?”
周国平的声音闷闷传来:“买家说,他还没来得及上保险。
你之前那份保险,也被你退了。”
赵铭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
他卖车的时候,确实把商业险退了,还退了三千多块钱。
当时李浩还特意问他:“要不要等买家上了保险再退?”
他满不在乎地回答:“不用了,反正车都卖了。”
此刻,那一句“不用了”,宛如一把锋利的刀,高高悬在他的头顶,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铭铭。”赵兰缓缓站起身来,脚步匆匆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期待,说道:
“你好好想想办法呀。你表弟还那么小呢,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可就毁了。”
“你在大城市上班,人脉广,认识的人多。两百万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但是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凑一凑,肯定能凑出来的。”
“你舅都已经说了,他能拿出三十万。你这边……”
赵铭皱了皱眉头,用力把手从赵兰手中抽了出来,语气有些冷淡:
“妈,车不是我开的,人也不是我撞的,我为什么要去赔钱呢?”
“车是你的!”周国平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跟着晃了晃,他瞪大了眼睛,涨红了脸,大声吼道:
“你卖车的时候,为什么不早点说过户没办完?你要是早点说清楚,凯凯能去借车吗?”
“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你惹出来的!”
赵铭静静地看着周国平那张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忽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舅,照你这么说,你儿子偷配钥匙,骗别人把车借给他,还无证驾驶撞了人。这些事,难道都是我让他干的?”
“你——”周国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手指着赵铭,气得浑身发抖。
赵铭没有理会他的愤怒,继续说道:
“我让他配钥匙了吗?我让他去找买家了吗?我让他把车开出去撞人了吗?”
赵铭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周国平的脸上。
“赵铭!”赵兰突然大喝一声,声音尖锐而刺耳,“你怎么跟你舅说话呢!”
“你表弟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帮忙想办法,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赵铭的亲妈满脸焦急与愤怒,冲着赵铭大声质问道。
赵铭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的亲妈,语气带着一丝质问:
“妈,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心疼你儿子,还是心疼你侄子?”
这话一出,赵兰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04
那天晚上,赵铭心里烦闷至极,他没有选择住在家里。
他一个人来到了县城的一家酒店,开了一间房。
走进房间后,他整个人疲惫地躺在床上,双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思绪万千。
手机一直在不停地震动着。
赵兰打了十几个电话过来,每一次震动都像一根刺扎在赵铭的心上,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去接。
周国平也发了四五条微信语音,他同样没点开,只是任由那些语音安静地躺在聊天界面。
他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有卖车合同、转账记录,还有过户手续办理进度的截图。
他想起李浩曾经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说买家已经提交了过户申请,车管所那边在排队,大概还要等三个工作日。
当时他只是回了个“OK”,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儿。
现在仔细想想,这条消息,可能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李浩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急切地说道:“浩子,帮我查一下,我那辆速腾,现在过户办完了没有。”
电话那头,李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都办完了呀,上个月底就办完了。怎么了哥,出什么事了?”
赵铭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道:“你确定?”
“确定呀。”
电话那头传来肯定的声音,“车管所系统里都已经更新啦,现在的车主是买家张伟,和你没啥关系咯。”
赵铭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腔微微起伏,接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想要把内心的担忧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浩子,你把过户完成的证明发我一份哈。”赵铭说道。
“行嘞,你等着,我明天一早去车管所给你调。”李浩回应道。
“别等明天啦,现在能不能弄到啊?”赵铭有些急切地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浩才开口:“哥,是不是出大事了?”
赵铭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表弟开了那辆车,撞了人。”
“操!”李浩在电话那头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不过马上又赶紧收住,语气变得有些紧张,“哥,你等着,我有个朋友在车管所值班,我马上让他查。”
“好,我等你。”赵铭说完,便挂了电话。
他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出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他存了很久,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联系人的名字,可他从来没打过。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传来接通的声音。
“你好,我是赵铭,之前咨询过您。”赵铭说道。
“赵先生,我记得你,车辆过户的那个案子,怎么样了?”电话那头的人问道。
“车已经过户了,但我现在遇到一个新问题。”赵铭说道。
“你说。”对方回应道。
赵铭定了定神,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他说得很仔细,从车辆过户的情况,到表弟开车撞人的事情,都一一表述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声音:“赵先生,事情不复杂。第一,车辆已经过户,你不再是车主,法律上你对这起事故不承担赔偿责任。”
“第二,
你表弟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
私自配制了钥匙,
还擅自使用他人的车辆,
这已经涉嫌违法了。
责任完全在他自己。”
“第三,
你表弟属于无证驾驶,
并且肇事伤人,
这可是刑事犯罪。
这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你唯一需要做的事情,
就是保存好所有的证据。
要是有人起诉你,
你就反诉。”
赵铭紧紧握着手机,
手指都微微发起颤来。
“谢谢您。”
“不客气,
要是有问题,
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之后,
赵铭坐在床边,
忽然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的思绪飘回到小时候,
那时妈妈抱着他,
满脸悲伤地说道:
“你爸走了,
以后就咱娘俩相依为命了。”
他又想起妈妈还说过:
“你舅是咱家唯一的男人,
你要听他的话。”
还有妈妈温柔却又带着几分期许的声音:
“你表弟还小,
你让着他点。”
他让了这么多年,
到底让出了什么呢?
让出了一把被偷配的车钥匙。
让出了一场涉及两百万的交通事故。
让出了一屋子人理直气壮地让他背锅。
够了,
真的够了。
赵铭猛地站起来,
缓缓走到窗边,
目光落在县城街道上稀疏的灯光。
他拿起手机,
给赵兰发了条消息:
“妈,明天上午,我去舅家,您也来。”
赵兰秒回:“你想通了?”
赵铭没有回复。
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将所有文件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卖车合同。
转账记录。
过户完成证明。
律师的咨询意见。
还有,他刚刚录下的和周国平、赵兰的所有对话。
他想明白了。
不过,这可不是赵兰所认为的那种想通。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铭准时出现在周国平家门口。
刚走到门口,屋里嘈杂的声音便传了出来,显然,屋子里比昨天更加热闹了。
赵铭推门进去,除了周国平一家三口和赵兰,屋里还多了几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周国平连忙走过来,指着沙发上坐着的三个人,介绍道:“这是对方家属。你昨天不在,我跟人家谈了一晚上。人家说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那三个人,一个中年女人,两个年轻男人,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中年女人的眼睛肿得高高的,一看就是哭过很多次。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上下打量着赵铭,语气不善地说道:“你就是车主?我告诉你,我爸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呢。一天的费用就是一万多,你们要是不赔钱,我就报警。”
另一个年轻男人也在一旁附和:“先把人告上法庭,让你表弟坐牢,再让你赔钱。”
接着,他又冷哼一声:“你别以为我们不懂法,我们咨询过律师了。你表弟开的车是你名下的,你跑不掉。”
赵铭没有看那年轻男人,而是把目光转向赵兰,轻声问道:“妈,您想说什么?”
赵兰眼圈红红的,伸手拉住赵铭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昏暗的客厅里,灯光有些闪烁。
李秀英拉着赵铭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说道:
“铭铭啊,妈心里清楚你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可这次啊,真的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表弟才二十岁呀,年纪轻轻的,要是坐了牢,那这辈子可就全毁了。”
“你舅跟我说了,他那边能拿出三十万。”
“剩下的部分呢,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你在大城市生活,认识的人多。”
“你托托人,借一借,大家一起凑一凑,总能把这钱凑出来的。”
“等凯凯以后挣了钱,肯定会慢慢还给你的。”
赵铭皱了皱眉头,轻轻地把手从李秀英手里抽了出来。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周国平,目光带着询问,说道:
“舅,您也这么觉得吗?”
周国平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闷声不响,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李秀英在旁边一边用手抹着眼泪,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凯凯还小呢,不懂事。铭铭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铭顺着声音的方向,又看向缩在客厅角落里的周凯。
只见周凯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整个身子都缩成一团,连看都不敢看赵铭一眼。
赵铭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行。”
“既然大家都在这儿,那咱们今天就把事情摊开了说清楚。”
说着,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客厅中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了一个文件。
他看了看大家,认真地说道:
“昨天我专门去咨询了律师,还去车管所调了相关记录。”
“现在呢,我给大家看几样东西。”
说完,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
“大家看,这是卖车合同。”
“一个月前签的,上面有买家的签字,也有我的签字。”
“再看这个,这是转账记录。”
“买家已经全款付清了,一共是九万七。”
“还有这个,这是车管所的过户完成证明。”
“这就说明,这辆车现在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静谧得仿佛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周国平原本还坐在那里,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
“我说,车不是我的了。”赵铭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在法律上,我既不是车主,也不是驾驶人,更不是肇事者。”
“这起事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唇不停地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脸上满是惊愕的神情。
“你……”年轻男人的脸色也变了,他迅速扭头看向周国平,眼中满是质疑,“你不是说车是他的吗?”
“我……我……”周国平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冒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他显得十分慌张,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他之前是车主,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户的……”
“就算过户了,你儿子开的车,撞了人,你也得赔!”年轻男人又气冲冲地转向赵铭,手指着他,大声说道,“你是他哥,你也不能跑!”
“法律上,我没有赔偿义务。”赵铭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就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你爸的医药费,应该由肇事者承担。如果肇事者无力赔偿,你该起诉他,而不是我。”
“另外,我表弟不光是肇事者,他还涉嫌私配钥匙、盗窃车辆。”他接着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严肃。
“你们要是想报警,我可以陪你们一起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凯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白纸,身体也微微颤抖着。
“哥!我没偷车!我就是借来开开!”他急切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
“借?”赵铭看向他,目光犀利,“你跟谁借的?”
“买家同意把车借给你,那是因为我跟人家说你是我表弟。”
赵铭满脸愤怒,提高了音量,质问道:
“可你看看你做的事!你居然偷配钥匙,还私自把车开走,这能叫借吗?”
“你——”
对面的人刚要开口反驳。
“够了!”
赵兰突然尖叫一声,她双眼圆睁,怒视着赵铭,大声说道:
“赵铭,你是不是非要把你表弟逼到坐牢,你才甘心啊!”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情绪激动地继续喊道:
“要是你表弟真坐了牢,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赵铭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己亲妈身上。
他的眼神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丝委屈。
“妈,您知道吗?您儿子一个月前就已经把车卖了。”
“您儿子的钥匙被人偷偷配了,车也被人莫名其妙地拿走了。”
“而且,还差点替别人背两百万的债呢。”
“您从头到尾,有没有问过您儿子一句,你怕不怕?”
“有没有哪怕问过一句,你冤不冤?”
赵兰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赵铭的眼睛。
赵铭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
接着,他又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叠文件。
“这是我这几天辛辛苦苦整理出来的所有证据。”
“这里面有卖车合同、转账记录、过户证明,还有律师的法律意见书。”
他顿了顿,又说道:
“还有,我昨天跟你们所有人的对话,我都仔仔细细地录了音。”
他先看向周国平,目光带着审视。
接着,又看向赵兰,眼神里满是期待。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表情严肃。
“你们要是想报警,我全力支持。”
“你们要是打算起诉,我也会积极配合。”
“但是,如果有人想让我背这个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虽然不高,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我手里这些证据,
足够让每一个人都付出代价。”
周国平听到这话,
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脸上原本有的血色,
就像被一阵风刮走了似的,
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赵兰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赶紧伸出手,
扶住旁边的沙发,
这才勉强站稳。
周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的嘴唇也在哆嗦着,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
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个年轻男人先是愣了几秒,
随后猛地转过头,
看向周国平,
眼神里满是愤怒。
“你骗我?!”
周国平张了张嘴,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一刻,
整个屋子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和心脏狂跳时发出的闷响。
06
那个年轻男人率先爆发了。
他叫刘磊,
被撞伤的是他父亲刘建国。
刘建国今年五十六岁,
已经在县城菜市场卖了二十多年菜。
那天,
他父亲骑着电动车去进货,
突然,
周凯从侧面冲了过来,
一下子就把他父亲撞飞了出去。
他父亲头部重重地着地,
当场就昏迷了过去。
被送到医院后,
直接就被推进了ICU。
如今都已经三天了,
还没有醒过来。
“周国平,
你跟我说车是你外甥的,
让我找你外甥要钱。”
刘磊一边说着,
一边一把揪住周国平的衣领,
他的眼睛红得就像要滴出血来,
“现在人家说车不是他的,
你说,
到底找谁?”
周国平被揪得踉跄了一步,
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红。
“你放手……
你先放手……”
“我放手?”
“我爸还躺在医院里呢,你竟然让我放手?”
刘磊双眼圆睁,怒不可遏,双手紧紧揪住周国平的衣领,用力地摇晃着他。
周国平吓得脸色煞白,冷汗不停地从额头冒出,拼命地挣扎着,声音都变了调:“车真不是我开的啊,你找我也没用!你找凯凯,车是他开的,你去找他!”
刘磊听了,愤怒地松开手,那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周凯。
周凯整个人拼命地往里缩,后背紧紧地贴着墙,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逃的老鼠。
“我……我没钱……”周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风中的落叶,“我爸妈也没钱,我们家就只有一套房子,要是卖了,我们就没地方住了……”
“你没钱就能撞人了?你没钱就能不赔了?”
刘磊的弟弟刘峰也“嚯”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满脸的愤怒,眼神中燃烧着怒火。兄弟俩一左一右,快步朝着周凯走去,把周凯死死地堵在了墙角。
“报警吧。”赵铭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我建议你们报警,他这是无证驾驶、肇事伤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赔不赔得起,那是法院的事,咱们至少得先把责任定下来。”
刘磊回过头,紧紧地盯着赵铭,目光中带着一丝质疑,好几秒都没有说话。
“你不是他哥吗?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坐牢?”
“我是他表哥。”赵铭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恼怒,眉头紧皱着,“但他偷配我的车钥匙,还拿着我的名义去骗人借车,无证驾驶撞了人,现在还想让我来背锅。”
“你觉得,我该替他扛下这个责任吗?”
刘磊听了,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最后默默地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赵铭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行。”刘磊咬了咬牙,脸上满是决绝,随后掏出手机,说道,“我报警。”
“不能报警!”周国平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伸出手一把按住刘磊拿手机的手,脸上满是焦急,大声说道,“凯凯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全毁了!他才二十岁啊!”
“那我爸呢?”刘磊用力甩开他的手,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地吼道,“我爸都五十六了,现在还躺在ICU里,一天的费用就得一万多,我们家已经交了八万了,剩下的钱还一点着落都没有!”
“你儿子的前途是前途,我爸的命就不是命?”
周国平被刘磊的话噎得嘴唇哆嗦着,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上满是愧疚和无奈。
这时,李秀英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赵铭的腿,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铭铭,你救救凯凯,你救救你表弟啊,舅妈求你了!”李秀英边哭边说道,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十分凄惨。
“你在大城市上班,认识的人肯定多,你就帮帮忙,就帮舅妈这一次,舅妈一辈子都会记着你的好!”
赵铭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身体没有动一下。
“舅妈,您让我怎么帮啊?”赵铭无奈地问道。
“你……你先把钱垫上,等凯凯以后挣了钱,再慢慢还你……”李秀英带着一丝希冀说道。
“两百万,让我垫上?”赵铭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丝不可置信,“舅妈,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攒十四年才能攒够。”
“您让我拿什么垫呢?”
李秀英听到赵铭的话,哭得更大声了,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真的就像一摊烂泥。
赵兰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如同一张毫无血色的纸。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赵铭,嘴唇微微蠕动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
然而,到了嘴边的话,却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眼神中满是错愕与迷茫,突然之间,她感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儿子。
以前的赵铭,总是一副闷声不响的模样。
无论她说什么,赵铭都会乖乖听从。
她让赵铭出钱,赵铭从不犹豫,立刻就把钱拿出来。
她让赵铭让步,赵铭也毫无怨言,马上就做出退让。
可如今的赵铭,笔直地站在那里,腰杆挺得如同青松一般。
他的眼神犀利如刀子,透着一股冰冷与沉稳,让人不敢直视。
“妈。”赵铭缓缓地转向她,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丝质问。
“您之前说过,我舅小时候特别疼我。”
“您还说,我舅妈给我织过毛衣。”
“您也说过,我表弟还小,让我多让着他。”
“这些年啊,您仔细想想。”
“我让了多少次?又出了多少钱?还背了多少不该背的锅?”
“您有算过这些吗?”
赵兰听了,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亮晶晶的。
“铭铭,妈不是那个意思……”赵兰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慌乱。
“您就是这个意思。”赵铭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在您心里,娘家人永远都比我重要。”
“您从来都不会问问我,愿不愿意做这些,委不委屈。”
“就因为我姓赵,不姓周,对吗?”
“不是的……不是的……”赵兰拼命地摇着头。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仿佛断了线的珠子。
“妈只是……妈只是觉得,你比你表弟有本事。”
“你能扛得住这些事儿……”
“我扛得住,就该我扛?”
赵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那平静如镜的嗓音,好似平静的湖面被风轻轻吹皱了一角。
他微微低头,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妈,我也是人啊。”
“我也会觉得累,也会感到害怕呢。”
“您知道吗?昨天接到您电话的时候,我吓得手都一直在抖。”
“我怕的不是赔钱这件事,我是怕,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出这个困境。”
“我怕不管我怎么去努力,怎么拼命地工作,到最后,都只是成了别人眼里的提款机。”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有些可怕。
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刘磊兄弟俩也完全愣住了,他们原本满心想着来要钱,怎么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两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讶和疑惑。
周国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仿佛被一层寒霜笼罩。
李秀英还在一旁低声哭泣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周凯则蜷缩在墙角,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赵铭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新看向刘磊。
“报警吧,我支持你们这么做。”
“他撞了人,就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该赔多少就赔多少,该坐牢就得去坐牢。”
“这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谁也不能逃避。”
“至于赔偿的问题,他名下没有财产,不过他父母的财产,法院是可以执行的。你们可以去相关部门查一查。”
“我这边呢,可以提供卖车合同、过户证明,还有他私配钥匙的证据。这些证据能帮你们把责任坐实。”
周国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眼中满是愤怒和难以置信。
“赵铭!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赵铭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而坚定地说,
“我只是不想再当提款机了。”
07
刘磊果断地报了警。
没过多久,警察便迅速赶到了。两个民警迈着沉稳的步伐进到屋里,其中一个民警面带严肃,先开口简单询问了几句情况,另一个民警则在一旁认真倾听并做着记录。随后,他们便决定将周凯带走。
周凯得知自己要被带走时,整个人瞬间瘫软得如同摊在地上的一摊泥。他双腿无力,根本站不起来。两个民警只好架着他的胳膊,费力地往外拖。周凯的身体软绵绵的,随着民警的拖动,他的脑袋也无力地耷拉着。
李秀英见状,立刻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她双手紧紧抱住周凯的腿,声嘶力竭地哭嚎着:“别带走我儿子!别带走他啊!”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绝望。民警们赶紧上前劝说,一个民警温和地说:“大姐,您先冷静一下,这是按程序办事。”另一个民警也在一旁安抚:“您这样闹也解决不了问题。”在民警的努力劝说下,李秀英才被劝开。
“妈!妈!救我!我不想坐牢!”周凯回过头,声音因为恐惧和绝望变得嘶哑。他的眼神中满是哀求,死死地盯着李秀英。
李秀英跪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流。她双手捶打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我的儿子啊,这可怎么办啊!”
周国平站在门口,脸色灰败得如同一张白纸。他的眼神空洞无神,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
赵铭静静地站在客厅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神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赵兰站在他旁边,泪水不停地从脸颊滑落。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只是默默地流泪,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和悲伤。
刘磊兄弟俩也准备离开了,他们要去医院。刘磊拿着警察开的受案回执,对赵铭说:“我们先去医院处理伤口,后续有什么情况再联系。”赵铭点了点头,说:“好,你们路上小心。”于是,刘磊兄弟俩便匆匆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周国平、李秀英、赵兰和赵铭。
李秀英哭了一阵,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突然,她从地上猛地爬起来,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冲到赵铭面前。她抬起手,恶狠狠地说:“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赵铭反应迅速,侧身轻轻一避。李秀英这一巴掌打了个空,由于用力过猛,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冲去,一下子撞在茶几上。她疼得“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帮凯凯?你为什么不赔钱?你毁了凯凯!”李秀英愤怒地指着赵铭,大声指责道。
“你毁了我们一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怨恨。
赵铭看着她,眼神平静,声音也很平静。
“舅妈,毁了你儿子的,不是我。”
“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偷偷去配了钥匙,还无证驾驶,撞了人之后,就想着逃避责任。”
“我只是不想替他背这个锅而已。”
“你凭什么不背?”
李秀英扯着嗓子,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是他哥!
你比他年纪大!
你比他有钱!
你凭什么不替他扛下这事儿?”
“你问问你妈,这些年,你妈从我们家拿走了多少东西?
你妈欠我们家的,你凭什么不还?”
赵铭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向赵兰。
赵兰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她慌乱地开口,“秀英,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李秀英彻底撕破了脸皮,手指直直地指着赵兰的鼻子,大声骂道,
“你男人死了以后,你带着赵铭回了娘家,吃我们的,住我们的,一住就是整整三年!”
“你妈跟我说,你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日子不容易,我认了,也忍了!”
“后来你儿子有出息了,跑去大城市上班,能挣钱了,你给我们家拿过什么东西?
你儿子又给我们家还过什么?”
“我告诉你,你欠我们家的,你一辈子都还不清!”
听到这番话,赵兰的身体抖得厉害,大颗大颗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赵铭眉头紧皱,说道:“舅妈,我妈在你们家住了三年,可不是白住的。”
“她每天帮你们家做饭、洗衣,还帮着带孩子。
你儿子周凯,从出生到三岁,可都是我妈一手带大的。”
“你当初说,自己身体不太好,没办法带孩子。”
“我妈二话不说,直接辞了工作,帮你们把孩子带了整整三年呢。”
“这三年时间里,你们有给过我妈一分钱工资吗?”
听到这话,李秀英明显愣了一下,原本还算自然的脸上,表情瞬间僵住了,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赵铭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还有啊,我妈回娘家,那是因为我爸去世了,她没了去处。”
“你当时可是说得好好的,让她回来住,说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怎么现在倒好,又变成我们家欠你们家的了?”
赵铭的声音并不高亢,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锋利的刀子,直直地扎在李秀英的脸上。
李秀英脸色一变,急忙反驳:“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虚,带着一丝慌乱。
“我没胡说。”赵铭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翻了翻,“我妈以前跟我说过这些事,我都清清楚楚地记着呢。”
“还有,你说我妈这些年从你们家拿了东西,那你倒是说说,拿了什么?”
“我来帮你回忆回忆吧。”赵铭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三年前,你们家装修,钱不够,我妈二话没说,直接给了三万块。”
“两年前,你儿子想去报驾校,手头紧,我妈又给了五千块。”
“一年前,你儿子想买车,我妈让我把车借给他开,方便他出行。”
“上个月,你儿子撞了人,需要一大笔钱来解决事情,我妈让我出两百万。”
赵铭紧紧地盯着李秀英,声音越来越冷,仿佛带着冰碴子:“舅妈,你现在告诉我,到底是谁欠谁的?”
李秀英的嘴唇哆嗦着,像秋风中的树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国平一下子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铭竟然会把账算得如此清楚。
赵兰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压抑的哭声,从她的指缝里一点点地漏出来。
“妈。”赵铭缓缓转向她,轻声说道,“您别哭了。”
“我已经帮您算清楚了。”
“您不欠任何人的。”
“您所亏欠的,其实是您自己。”
“您欠自己一个公道啊。”
赵兰哭得更厉害了,她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模样,就像一只受伤的鸟,无助又可怜。
赵铭站在一旁,没有去扶她。
他心里明白,有些东西,必须得她自己站起来,才能真正立得住。
过了好一会儿,周国平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又急切。
“铭铭,不管怎么说,凯凯是咱们家的孩子。”
“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坐牢啊。”
“舅。”赵铭直直地看着他,目光坚定,“你跟我说实话。”
“你们家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周国平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躲闪着什么。
“我……我昨天不是说了嘛,三十万……”
“你们家有两套房子。”赵铭平静地说道,“一套是你自己住的。”
“还有一套,是去年刚买的,到现在还没装修呢,在凯凯名下。”
“那套房子,市价至少八十万。”
听到这话,周国平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怎么会知道……”
“舅,我又不是傻子。”赵铭淡淡地说,“你让凯凯买房子的时候。”
“我妈还跟我说,让我给凯凯添点钱,我没同意。”
“你那时候还说呢,凯凯都长大了,得有套自己的房子,以后结婚的时候用。”
赵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周国平。
“现在倒好了,凯凯出事儿了,需要赔钱,你为啥就舍不得卖那套房子了呢?”
周国平听了这话,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着,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舍不得卖那房子,所以就想让我来出这笔钱,对吧?”
赵铭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眼神却透着犀利。
“你让凯凯把房子留着,以后风风光光结婚用,却打算让我的钱拿去赔给人家,是不是这个道理?”
“舅,你这算盘可打得真好啊。”
赵铭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国平的心口上。
周国平身子晃了晃,踉跄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墙,这才站稳了身子。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国平着急地辩解着,眼神闪躲,不敢直视赵铭。
“你是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赵铭冷冷地说道,“我也不管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套房子,也不想知道你要怎么去凑钱。”
“这起事故,该谁赔,就得谁赔。”
“我啊,一分钱都不会出。”
08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刘磊那边,因为周凯一直拒不赔偿,他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刘磊气呼呼地说道,“他不赔钱,那我就走法律程序。”
于是,刘磊直接把周凯起诉到了法院。
而且,刘磊还报了警,要举报周凯无证驾驶、肇事逃逸。
“他撞了人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开车跑了,这就是肇事逃逸!”刘磊义愤填膺地对警察说。
原来,周凯撞了人之后,整个人都慌了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一脚油门,车子像疯了一样往前冲,一口气跑出去三公里。
等他稍微冷静了一点,才突然想起来,得给周国平打电话。
“舅,我撞人了……”周凯带着哭腔说道。
周国平第一时间赶到了事发现场。
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伤者,他心急如焚,赶忙跟着救护车,一路护送着伤者去了医院。
这件事发生之后,周国平一直小心翼翼地瞒着所有人。
他没敢告诉赵铭,也没敢让赵兰知道。
然而,刘磊调取了事发现场的监控。
监控画面清晰地记录下了周凯肇事逃逸的全过程。
警察把监控视频拿到周凯面前,严肃地说:
“周凯,你自己看看吧。”
周凯看着监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当场就崩溃了。
他双手抱头,声音颤抖地喊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害怕……我真的害怕……”
接着,他又语无伦次地解释:
“我以为是碰瓷的……我没想到是真的……”
警察面无表情,冷冷地说:
“这些话,我们一个字都不信。”
无证驾驶、肇事逃逸、致人重伤,三项罪名加在一起,周凯至少要面临三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周国平得知这个消息,一下子慌了神。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开始四处找人、想办法,一心想要把周凯从牢里捞出来。
可是,无证驾驶和肇事逃逸的证据确凿,就像铁板钉钉一样,谁也改变不了。
无奈之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赔偿受害人,取得对方的谅解书,以此争取减刑。
刘磊提出的条件很明确。
他对周国平说:
“两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周国平犹豫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松了口,同意卖掉那套新房。
但卖房哪有那么容易。
房子挂到中介那里一个星期,连一个来看房的人都没有。
周国平着急地找到中介,询问情况。
中介无奈地说:
“周先生,现在市场行情不好,要想卖得快,就得降价。”
周国平心里一阵纠结,但为了救周凯,他还是咬着牙,把房价从八十五万降到了七十万。
然而,即便降价了,房子还是无人问津。
另一边,刘磊已经等不及了。
他满脸焦急地找到周国平,说:
“周叔,我爸的医药费每天都在涨。已经在ICU住了十天,费用都超过二十万了。”
刘磊正式向法院提出了财产保全的申请。
法院很快便采取行动,将周国平名下的房子冻结了,那些银行账户里的存款,也一并被冻结。
周国平彻底慌了神。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双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心急火燎地跑到赵铭的公司。到了公司门口,他就像一尊门神似的堵在那里,眼睛紧紧盯着公司的大门,就盼着赵铭能快点出现,帮他想个办法。
终于,赵铭出现了。周国平立刻快步迎上去,双手紧紧拉住赵铭的胳膊,带着哭腔说道:“铭铭啊,你认识的人多,人脉广。你可一定要帮舅想想办法啊。你得帮舅把房子卖了,凯凯可等不起啊!”
赵铭看着他,思绪一下子飘到了一个月前。那时,这个舅舅也是站在他面前,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满是理直气壮的神情,非要让他背上两百万的债。
而现在呢,同样是这两百万的债,却落到了周国平自己头上。
赵铭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舅,不是我不帮你。我是真的没办法啊。”
周国平一听,眼睛瞪得老大,双手用力晃着赵铭的胳膊,着急地说:“你在大城市待这么久了,人脉肯定广得很,你肯定有办法的!”
赵铭皱了皱眉头,一脸无奈地解释道:“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程序员,每天就对着电脑敲代码,哪来的什么人脉啊?你可以去找中介,或者找贷款公司,把房子抵押了,先拿点钱出来赔给人家。”
周国平苦着脸,叹了口气,说:“我都问过了。抵押贷款只能贷五成,这钱根本不够啊!”
赵铭淡淡地说:“那就再想办法呗。”
周国平看着赵铭那张平静的脸,一丝寒意从心底升起,就像有一阵刺骨的冷风,直直地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以前一直觉得,这个外甥特别好拿捏。只要他妈开口,赵铭就会乖乖听话,什么事情都能帮他们搞定。
可现在呢,赵铭的眼神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就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周国平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铭铭,你是不是还在恨我啊?”
赵铭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舅,你想多了。我只是没义务帮你。”
周国平走了。
他失魂落魄,脚步沉重,背影显得无比孤寂。
赵铭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话:
有些人的道歉,不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而是发现自己的损失太大了。
又过了两天,赵铭接到了李浩的电话。
李浩那略带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哥,有个事儿,你肯定感兴趣。”
赵铭语气平淡地问道: “什么事?”
李浩连忙说道: “你那个表弟,之前私配钥匙,还去找过买家张伟,你记得吧?”
赵铭回答: “记得。”
李浩接着说: “张伟后来跟我说,他之所以同意把车借给你表弟,是因为你表弟骗他。说你妈生病了,急着用车,他才借的。”
赵铭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声音提高了几分: “他用的什么借口?”
李浩重复道: “说你妈生病,急用车。”
赵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怒火翻腾,咬牙切齿地想:周凯,你真是个人渣。
为了借车,连他妈生病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赵铭强压着怒火,又问: “浩子,张伟还说了什么?”
李浩说道: “他说,你表弟借车的时候,给他看了你的行驶证照片,说你是他哥,让他放心。”
顿了顿,李浩又补充: “张伟也是觉得你人不错,才松口的。
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事,张伟也吓坏了,生怕交警查到他头上。”
赵铭沉默了几秒,心中五味杂陈。
然后,他缓缓说道: “张伟那边的损失,算我的。”
“他的车被扣了,
保险公司又没进行赔偿。
这笔钱,我打算替他出一部分。”
“哥,你是不是疯了?”
李浩一下子着急起来,
“这又不是你的事情,你凭啥替他出钱啊?”
“因为要是没有我,
张伟根本不会认识周凯。”
“这是我的因果,我认了。”
电话那头,李浩忍不住骂了一句,
不过最后还是开口问道:“行吧,我帮你跟张伟说。你想出多少呢?”
“我手头现在有十万块,先给他,就当是补偿他这段时间的损失了。”
“你真是……唉,算了,我不说了。”
赵铭挂断电话,心情异常复杂。
他心里清楚,从法律层面来讲,
自己并没有义务去补偿张伟。
但从道义方面来说,
张伟是因为信任他,才掉进了周凯设下的圈套。
这份信任,他绝对不能辜负。
这可不是所谓的圣母行为,而是做人的基本准则。
09
赵铭把那十万块转给张伟的时候,
张伟愣在原地许久,眼神里满是惊讶。
“赵哥,这钱我不能要,车又不是你撞的。”
“你拿着。” 赵铭认真地说道,
“车是我卖给你的,我表弟骗你,这就是我的责任。”
“你刚买的车就被扣了,损失可不小。这十万你先拿着,要是不够的话,等我表弟那边的赔偿下来,我再补给你。”
张伟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赵哥,你是个好人,
但你那个表弟,真不是个东西。”
赵铭轻轻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他把那笔钱转出去之后,看了看卡里的余额,只剩下不到三万块了。
他工作三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一大半都填进了周家这个无底洞。剩下的一小半,给了张伟。
如今,他自己几乎一无所有了。
不过,他并不后悔。
他心里清楚,有些债,该还的就得还,该清的就得清。
只有把这些债都清完了,他才能干干净净地往前走。
半个月后,周凯的案子开庭了。
法庭上,周凯出现在众人眼前。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深凹陷下去,胡子拉碴的,看起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坐在被告席上,一直低着头,从开庭到现在,从头到尾都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刘磊坐在旁听席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凯,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周国平和李秀英坐在角落里,两人的脸色灰败不堪。李秀英一直在哭,可眼泪都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无声的抽泣。
赵兰也来到了法庭,她坐在赵铭旁边,一直紧紧握着赵铭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一直在发抖。
赵铭没有抽开她的手,任由她握着。
这时,法官开始宣读起诉书,一条条列举出周凯的犯罪事实:“无证驾驶、肇事逃逸、致人重伤。”
证据确凿,周凯当庭就认了罪。
刘磊这边提出了附带民事诉讼,要求赔偿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精神损害赔偿等,各项费用加起来共计两百万。
周凯的辩护律师站起身来,满脸恳切地提出:“法官大人,周凯家境着实困难,他根本无力承担如此巨额的赔偿。恳请法院能够酌情减免。”
法官坐在审判席上,面容严肃,当庭便驳回了这一请求:“被告人名下有一套房产,据评估,市价约八十万。而且,被告人家属名下另有一套房产,法院完全可以依法执行。”
稍作停顿,法官又加重语气道:“赔偿能力不足,这绝不是减免赔偿的理由。”
周国平听到法官的这番话,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那套辛辛苦苦积攒买下的房子,也保不住了。
最终,法院当庭进行宣判。
法官庄严宣布:“周凯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五万元。”
“附带民事赔偿方面,周凯需赔偿刘建国各项损失共计一百八十七万六千元。”
“周凯名下房产依法进行拍卖,所得款项优先用于赔偿。”
“不足部分,由周凯家属周国平、李秀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随着法槌重重落下,那清脆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周凯被法警押着,缓缓走出法庭。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国平,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国平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不停地颤抖,发出低沉的嘶吼声:“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
李秀英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一般,嘴里喃喃自语:“完了,一切都完了。”
赵兰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来,她哽咽着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赵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呆呆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原本以为, 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 自己一定会感到高兴。
会有一种解气的畅快, 觉得大快人心。
然而, 现实并非如此。
他只是感到极度的疲倦, 仿佛身体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这么多年来, 他一直替周凯背着黑锅。
成了那个随时被索取的提款机, 无休止地付出。
而今天,这一刀, 终于将那纠缠不清的过往彻底切断。
当他走出法院的大门, 阳光洒在身上, 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赵兰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脚步有些迟疑。
许久之后, 她沙哑着嗓子, 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铭铭。”
赵铭的脚步停住了, 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害怕一回头, 那些过往的伤痛又会涌上心头。
“妈错了。” 赵兰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哽咽着说道: “妈以前一直觉得, 你比你表弟有本事。
所以妈就想着, 你能扛得住, 就让你多扛一点。”
“妈真的不知道, 你也会累, 也会害怕。”
“是妈对不起你啊。”
赵铭缓缓地转过身, 目光落在了母亲的脸上。
这个把他养大的女人, 此时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要深得多, 那是岁月和生活留下的痕迹。
她曾经独自拉扯他长大, 吃了无数的苦, 受了数不清的罪。
可是, 她也是那个一次次把他推出去, 让他替别人背锅的人。
“妈, 您知道吗?” 赵铭的声音有些低沉, 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小时候, 我爸走了。
从那时候起, 我就暗暗发誓, 我一定要变强, 要保护您。”
“后来我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 可是我发现, 就算我变强了, 也保护不了您。”
“因为您最需要的, 根本不是我的保护。”
“您需要我牺牲自己, 去填补您对娘家的亏欠感。 ”
“而这个亏欠感,永远填不满。”
赵兰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流得愈发凶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抓住赵铭的胳膊,仿佛抓住这最后的依靠。
然而,赵铭轻轻一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赵铭看着母亲,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决绝,说道:
“妈,我不恨您。”
“但我也不想再被您绑架了。”
“以后,该我孝顺您的,我一分都不会少。”
“可该我背的锅,我一口都不会再背。”
“您要是觉得接受不了,那我也没办法。”
说完这些话,赵铭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走。
赵兰呆呆地站在法院门口,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脸庞满是泪痕,心中涌起无尽的悔恨。
这一刻,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她失去的,并非仅仅是一个听话的儿子。
而是一个曾经愿意为她拼命的人。
10
三个月后。
赵铭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攒够了钱。
他又去买了一辆车。
依旧是白色的大众速腾,而且还是二手车。
这一次,他选择了沉默,没告诉任何人。
车钥匙只有一把,他将其贴身带着,仿佛带着自己的秘密。
谁要是问起,他都不会给。
赵兰给赵铭打了几次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思念,说:“儿子,妈想你了,回家吃顿饭吧。”
赵铭回去了两次。
每次回到家,他都只是安静地吃完饭,便起身准备离开。
停留的时间,不多。
赵铭发现,他妈变了很多。
以前,她总是念叨周家的事,还老是说“你表弟怎样怎样”。
可现在,这些话再也没从她嘴里说出来过。
不过,赵铭心里清楚。
有些伤疤,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再疼痛。
但那一道道痕迹,依然深深地刻在心里。
他不打算强行让这些伤疤消失。
他只需带着这些经历,坚定地继续往前走。
周国平家有两套房子,不过都被法院拍卖了。
那拍卖所得的款项,大部分赔给了刘磊。
刘磊的父亲刘建国,之前在ICU里住了四十二天。
漫长的四十二天过去,刘建国终于醒了过来。
虽说保住了命,但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他走路变得不太利索,行动也没那么自如了。
刘磊想起了当初赵铭提供的帮助,便给赵铭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刘磊感激地说道:“赵铭,真的特别感谢你。
多亏了你当初提供的证据,不然这场官司也不会打得这么顺利。”
赵铭听了,语气平和地回应:“不用这么客气,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
周凯待在监狱里,按照规定,每个月都有一次可以被探视的机会。
周国平和李秀英自然不会错过,每次探视的时候,都会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赵兰也去探视过一次。
回来之后,她心里满是心疼,赶忙给赵铭打电话,说:“铭儿啊,凯凯瘦了好多,看着在里面吃了不少苦呢。”
赵铭听到这话,语气坚定地说:“妈,那是他该受的。他做错了事,就得承担后果。”
赵兰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说道:“是,妈知道。他犯了错,就得接受惩罚。”
张伟那辆车,在周凯赔了钱之后,张伟便有了换车的想法。
他把旧车卖了,又添了点钱,换了一辆崭新的车。
换了新车后,他想起了赵铭借给他的十万块钱,便给赵铭发了条微信,说:“赵哥,那十万块钱,等我手头宽裕了,一定会还给你的。”
赵铭很快就回了消息:“不用还了,你留着用吧。”
张伟又发:“赵哥,那以后你要是有事,尽管跟我说。”
赵铭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缓缓走到窗边。
目光望向楼下的停车场,那辆白色速腾映入眼帘。
他轻轻按了一下遥控钥匙,车灯亮了两下。
紧接着,车门解锁。
他拉开门,上了车,然后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又平稳的声音。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稳稳地操控着,慢慢驶出了小区。
前方亮起了红灯。
他下意识地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下,他静静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赵兰发来的消息。
“铭铭。”
“妈今天特意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赵铭盯着这条消息,眼神有些凝滞,沉默了几秒之后。
他缓缓动了动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
“周末吧。”
消息发送出去后,刚好红灯变绿。
他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驶出,缓缓驶过路口,然后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
忽然间,他的思绪飘回到三个月前。
那时,他正站在周国平家的客厅里。
他看着面前的母亲,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话:
“妈。”
“您儿子一个月前就把车卖了。”
那句话,如同锋利的刀。
瞬间切断了所有捆在他身上的无形绳子。
也斩断了那些以“亲情”为名的绑架。
曾经的他以为,说出那句话后。
他将会失去一切,失去亲情的依靠,失去曾经熟悉的生活。
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明白了。
有些东西,必须要失去。
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开始,重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向。
赵铭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眼睛看着前方宽阔的马路,阳光洒在路面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轻轻笑了一下。
车是自己的。
路也是自己的。
从今往后,谁也别想替他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