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厨房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
我掀开咸菜缸,一股酸味混着花椒的麻扑上来。
萝卜干是去年秋天腌的,晒了三遍,缩成金黄的筋。
筷子夹起来,往玻璃罐里码,一层萝卜一层辣椒面。
罐口结了一圈白盐霜,我用袖口蹭了蹭。
手机在客厅响,铃声是女儿设的,一首老歌。
“小许,你们几点走?”刘红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四点半。”
“我们东西多,你后备箱留点空。”
“嗯。”
挂了电话,我把罐盖拧紧。
拧到一半又松了松,怕路上颠裂。
这个罐子跟我五年了,从城里到老家,来回十几趟。
女儿周悦还在睡,校服搭在椅背上,袖子垂到地板。
我拍她肩膀:“悦悦,起来了。”
她闭着眼穿袜子,脚趾头在袜子里拱了拱。
“妈,又回老家?”
“清明,给你爷上坟。”
她嘟囔一句,又躺回去。
我把她拉起来,往她嘴里塞了块面包。
楼下传来喇叭声,短促,两声。
我拎着罐子下楼,后备箱里放了纸钱、香烛、一箱牛奶。
堂弟周建军站在车边,搓着手,哈气。
他媳妇刘红抱着塑料袋,里面是瓜子橘子。
他们儿子周浩戴着耳机,一脚踢在轮胎上。
“小许,早啊。”周建军笑。
“早。”
“你车后备箱挺大。”
我把萝卜干罐子塞进角落,用旧毛巾裹住。
刘红探头看了一眼:“还带咸菜啊?”
“我妈爱吃。”
“老家啥没有,费劲。”
我没接话,拉开车门。
周悦钻进后排,靠着窗又闭上眼。
刘红坐副驾,周建军和周浩坐后排。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我发动车,仪表盘亮起来,油表半箱。
“小许,你开车稳,我睡一觉。”刘红把座椅往后调。
“嗯。”
出城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天边泛青,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周建军在后面说:“今年清明,老家人都回去。”
“嗯。”
“你婆婆前几天打电话,说腰疼。”
“我知道。”
“小许,你超市生意还行吧?”
“凑合。”
刘红没睡,翻我的手套箱。
“有纸巾吗?”
“上面。”
她抽了两张,又翻到行驶证。
“你这车几年了?”
“六年。”
她把行驶证塞回去,没塞好,露出一角。
我瞥了一眼,那角上有一行蓝圆珠笔字。
三年前的借条,夹在行驶证里。
周建军借我四千八,给周浩交择校费。
说好一个月还,到现在没还。
我没提,把行驶证往里推了推。
刘红又翻出一包薄荷糖,自己剥了一颗。
“你吃不吃?”她问周建军。
“来一颗。”
她没问我。
周浩在后排打游戏,外放声音很大。
周悦皱眉头,把帽子扣在脸上。
“周浩,声音小点。”我说。
刘红回头:“他戴耳机呢。”
“耳机没插。”
周浩哼了一声,声音小了一格。
高速上的车不多,路面湿漉漉的,昨晚下过雨。
雨刮器刮了两下,玻璃干净了。
刘红开始嗑瓜子,壳扔在脚垫上。
“小许,你婆婆这次准备了多少菜?”
“不知道。”
“她偏心你男人,肯定炖排骨。”
“嗯。”
“我们家建军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差不到哪去。”
我没接。
周建军咳了一声:“说这些干啥。”
“我说说咋了。”
后排安静了一会儿。
周浩又开了一局游戏,音效噼里啪啦。
周悦把帽子拿下来,看窗外。
“妈,还有多久?”
“两个小时。”
“我晕车。”
“靠着我睡。”
刘红从塑料袋里摸出橘子,剥了一个。
橘子皮扔在仪表台上,黄澄澄的。
“你吃不吃?”她问。
“开车。”
“哦。”
她掰了一半给周建军,一半自己吃了。
车里一股橘子味,混着瓜子香。
我把空调外循环打开,冷风灌进来。
“别开冷风,我感冒。”刘红伸手关了。
“那开窗。”
“高速上开窗吵。”
我没说话,把空调调到最小。
天亮了,路边的杨树往后退,一棵接一棵。
周建军说:“小许,到前面服务区停一下。”
“嗯。”
“我买点东西。”
“买啥?”
“回老家不能空手。”
刘红接话:“对,你婆婆那边,还有几个叔伯,都得走动。”
“我后备箱有牛奶。”
“牛奶哪够。”
我没吭声,踩了脚油门。
导航显示,梅村服务区还有十二公里。
周浩喊:“妈,我要吃烤肠。”
“到服务区给你买。”
“现在就要。”
“忍着。”
周悦睁开眼:“妈,我也想上厕所。”
“快了。”
刘红把瓜子袋扎起来,塞进包里。
“小许,你老家那边,现在礼重不重?”
“看情况。”
“我们这回得买点像样的。”
“嗯。”
“你婆婆好面子,你知道的。”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后视镜里,周建军在看手机,眉头皱着。
他大概在算钱。
三年前那四千八,他大概忘了。
或者没忘,装忘。
服务区的牌子出现在路边,蓝底白字。
我打转向灯,车拐进匝道。
梅村服务区挺大,停了不少车。
大巴车冒着白烟,几个人蹲在台阶上吃泡面。
我把车停在超市门口。
“我去趟厕所。”周悦开门就跑。
“慢点。”
刘红伸了个懒腰:“走,建军,看看去。”
周建军下车,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周浩跟在后面,耳机线一甩一甩。
我锁了车,站在车边等周悦。
风里有汽油味,还有烤肠的油香。
服务区的门自动开了,一股暖气扑出来。
周悦从厕所出来,手上甩着水。
“妈,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先上车。”
“我饿了。”
“包里有面包。”
她撅嘴,还是跟我进了超市。
刘红在特产区招手:“小许,你过来。”
我走过去,货架上摆着阿胶糕、酒、茶叶。
包装盒金灿灿的,打着红丝带。
刘红拿起一盒阿胶糕:“这个给你婆婆,补气血。”
“她不吃这个。”
“礼多人不怪。”
周建军拿起两瓶酒,看了看价签。
“一千二百八一瓶。”
“不贵。”刘红说。
“还不贵?”
“你懂啥,这酒有面子。”
她又拿了两盒阿胶糕,一盒九百八。
周浩跑过来,手里抓着一根烤肠。
“妈,我还想要那个变形金刚。”
“先别闹。”
店员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拿着计算器。
“姐,这几样都要吗?”
刘红点头:“都要。”
“阿胶糕两盒一千九百六,酒两瓶两千五百六,茶叶一盒二百八。”
“一共四千八。”小姑娘说。
刘红转头看我:“小许,你先垫上,回去就给你。”
我看着她,没接话。
周建军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卡里没那么多。”
“你开超市的,还没四千八?”刘红笑。
“超市是超市,钱是钱。”
“你先垫上嘛,回去我取给你。”
“回去哪取?”
“银行啊,还能哪取。”
周建军把酒往柜台上一放:“小许,帮个忙。”
我没动,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有车钥匙,冰凉。
小姑娘看看我,又看看刘红。
“姐,还要吗?”
“要,怎么不要。”刘红把阿胶糕也推过去。
“你先垫上,回去就给你。”她又说了一遍。
我盯着那盒阿胶糕,盒子上的红丝带有点歪。
三年前那张借条,也是红圆珠笔写的。
四千八,择校费。
说好一个月,周浩都上初二了。
“小许?”周建军叫我。
我转过身,往门口走。
“哎,你去哪?”刘红喊。
“上车拿钱。”
“快点啊,人家等着结账。”
我推开服务区的玻璃门,冷风灌进领子。
走到车边,按了解锁。
后备箱里,萝卜干罐子裹着旧毛巾,安安静静。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机打火,嗡的一声。
周悦从后排探头:“妈,不等他们了?”
“系安全带。”
“他们还没上车。”
“系上。”
我把车倒出车位,方向盘打满。
后视镜里,刘红拎着袋子跑出来。
周建军在后面挥手,嘴里喊着什么。
周浩站在原地,烤肠掉在地上。
我没停,车拐上匝道。
后视镜越来越小,三个人缩成三个点。
周悦小声问:“妈,真走啊?”
“嗯。”
“他们怎么办?”
“他们有腿。”
周悦不说话了,把帽子扣回脸上。
手机开始响,刘红打来的。
我按了静音,屏幕亮了又暗。
第二遍,周建军。
第三遍,还是刘红。
导航提示前方有测速,我松了松油门。
车窗外,麦田绿得发亮,一片连一片。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婆婆。
我接了。
“小许,你把建军他们扔服务区了?”婆婆声音尖。
“妈,我没扔。”
“人家说你开车跑了!”
“他们让你买啥了?”
“你管买啥,一家人你咋这样?”
“妈,三年前他们借我四千八,还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啥四千八?”
“周浩择校费。”
“那都啥时候的事了。”
“钱没还,今天又要我垫四千八。”
婆婆不说话了,喘气声粗粗的。
“小许,你先回去接他们。”
“妈,我上高速了,下不去。”
“你……”
“我挂了,开车呢。”
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周悦在后面说:“妈,奶奶骂你了?”
“没有。”
“我听见了。”
“睡你的。”
她把脸转向窗外,不再问。
手机又响,家族群消息一条接一条。
我靠边停在应急车道,打双闪。
群里,刘红发了一段语音。
“小许把我们一家扔在服务区,自己开车走了,你们评评理!”
后面跟着周建军的文字:“人心凉薄。”
再后面,是二姑:“咋回事啊?”
三叔:“小许不是那样的人。”
刘红:“她就是!我们买点礼物给老人,让她先垫一下,她开车就跑!”
我把手机相册翻出来。
三年前的转账截图,四千八,备注“周浩择校费”。
还有一张借条照片,蓝圆珠笔,签名周建军。
我把两张图发进群里。
打了一行字:“三年前的四千八,还了吗?”
群里安静了。
过了两分钟,二姑发了个问号。
三叔发了个叹气表情。
刘红没再说话。
周建军也没说话。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重新上路。
周悦问:“妈,他们还会来吗?”
“会。”
“来干啥?”
“来吃饭。”
“那钱呢?”
“钱的事,大人说。”
她哦了一声,继续看窗外。
到老家县城是中午。
我把车停在婆婆楼下,楼道里一股煤球味。
婆婆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
“回来了?”
“妈。”
“建军他们呢?”
“服务区。”
“你还有理了?”
我把萝卜干罐子从后备箱拿出来,放在桌上。
“妈,这是给你腌的。”
她看了一眼罐子,没接。
“小许,你让我咋说。”
“该咋说咋说。”
“你把人扔半道上,传出去多难听。”
“他们借钱不还,就好听?”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转身进厨房,锅铲碰铁锅,咣当响。
周悦叫了声奶奶,溜进屋里看电视。
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街。
县城变化不大,卖烧饼的还在老地方。
下午三点,周建军一家到了。
坐的大巴,灰头土脸。
刘红一进院子就哭,声音很大。
“妈,你看看小许干的事!”
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行了,回来就好。”
“她把我们扔在服务区,周浩烤肠都掉了!”
周浩站在后面,低头玩手机。
周建军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小许呢?”他问。
“楼上。”婆婆说。
我下楼,站在楼梯口。
刘红看见我,哭声更高。
“小许,你心咋这么狠?”
“我狠?”
“你开车就走,我们一家三口!”
“你们一家三口,我车上还有我闺女。”
“那你也不能……”
“刘红,三年前的四千八,你忘了?”
她哭声停了半拍。
周建军弹了弹烟灰,没抬头。
“那钱……那不是手头紧吗。”
“紧三年了?”
“你又不缺那点钱。”
“我缺不缺,是我的事。”
婆婆在旁边搓手:“都少说两句。”
刘红抹了把脸:“今天买礼物,也是给你婆婆长脸。”
“长脸用我的钱?”
“你先垫上,回去就给你。”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
周建军站起来,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小许,钱我下个月还。”
“下个月几号?”
“下个月……发工资。”
“你哪个月不发工资?”
他不说话了。
周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刘红拉着周浩往屋里走:“不说了,吃饭。”
婆婆赶紧接话:“对,吃饭,我炖了排骨。”
我站在楼梯口,没动。
排骨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煤球味。
晚上,一大家子在婆婆屋里吃饭。
桌上摆着排骨、炒鸡蛋、拌黄瓜,还有我那罐萝卜干。
刘红夹了一筷子萝卜干,嚼了嚼。
“这萝卜干腌得不错。”
我没接话。
周建军给婆婆夹排骨:“妈,你多吃点。”
婆婆叹气:“你们要是都和和气气的,我多吃两碗。”
周悦低头扒饭,耳朵竖着。
周浩吃了两碗,下桌看电视。
刘红又夹萝卜干:“小许,明年也给我腌一罐。”
“没空。”
“你超市再忙,腌个咸菜还没空?”
“没空。”
她撇撇嘴,不再说。
那罐萝卜干,一顿饭下去大半。
罐底剩了一点辣椒面,油汪汪的。
第二天清明,上坟。
山上的草还没绿透,风一吹,纸灰乱飞。
我跪在公公坟前,磕了三个头。
周建军一家在后面,隔了两米远。
婆婆烧纸,嘴里念念有词。
“老头子,孩子们都回来了。”
刘红也跟着磕头,起来时膝盖上沾了泥。
周建军点了烟,插在坟前。
“爸,抽根好烟。”
烟是他自己买的,十块钱一包。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下山时,刘红走在我旁边。
“小许,昨天的事,算了吧。”
“怎么算?”
“钱我们慢慢还。”
“慢慢是多久?”
“建军说下个月。”
“下个月再说。”
她停了一步,又跟上来。
“你婆婆年纪大了,别让她操心。”
“我也不想。”
“那你以后别这样了。”
“我哪样?”
“开车就走。”
“你们不让我垫钱,我就不走。”
她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回城是第三天早上。
婆婆往我后备箱塞了一袋米、一捆葱。
“小许,路上慢点。”
“嗯。”
“建军他们坐大巴回去。”
“嗯。”
“你别记恨。”
“不记。”
她站在楼下,手在围裙上擦。
我发动车,周悦摇下车窗:“奶奶再见。”
“哎,再见。”
后视镜里,婆婆越来越小。
刘红一家没出来送。
上了高速,周悦问:“妈,他们欠的钱真能还吗?”
“不知道。”
“那你还借?”
“不借了。”
“那昨天为啥不说死?”
“说死了,你奶奶难受。”
她想了想:“大人真麻烦。”
“嗯。”
车开到梅村服务区,我拐了进去。
周悦问:“还停这?”
“上厕所。”
我把车停在同一个车位。
服务区的玻璃门还是自动开,暖气扑出来。
特产区还在,阿胶糕、酒、茶叶,金灿灿的。
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在理货。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昨天……”
“昨天没买。”
“哦。”
我买了两个茶叶蛋,一根烤肠。
周悦接过去,咬了一口。
“妈,你昨天真走了?”
“真走了。”
“他们傻眼了吧?”
“嗯。”
“你厉害。”
“别学我。”
“为啥?”
“能好好说,就好好说。”
她似懂非懂,低头吃蛋。
出了服务区,天又阴了。
手机响,是丈夫周建平。
“小许,我听妈说了。”
“嗯。”
“你把建军扔服务区了?”
“嗯。”
“你咋不跟我说一声。”
“你在路上跑车,跟你说啥。”
“那也不能扔人啊。”
“他们让我垫四千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又是四千八?”
“又是。”
“三年前那笔还没还?”
“没还。”
周建平骂了一句,声音低。
“我回头说他。”
“你别说了,我来说。”
“你说了有用?”
“没用也得说。”
他叹了口气:“你注意安全。”
“知道。”
挂了电话,周悦问:“我爸骂你了?”
“没有。”
“那他说啥?”
“让我慢点开。”
她哦了一声,靠着窗睡了。
回到城里是下午四点。
我把车停在小超市门口,卷帘门拉开。
货架上的东西落了层灰。
我拿抹布擦,一盒一盒码齐。
周悦在收银台写作业,笔尖沙沙响。
冰柜嗡嗡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邻居王婶进来买盐。
“小许,回老家了?”
“嗯。”
“你脸色不好。”
“开车累的。”
“歇歇。”
她走了,门帘晃了晃。
我把那罐萝卜干从后备箱拿进来。
罐子空了,底上一层红油。
我拿热水泡了泡,用洗洁精洗。
玻璃罐透亮,放在窗台上。
周悦抬头:“妈,萝卜干没了。”
“嗯。”
“明年还腌吗?”
“腌。”
“还带回去给奶奶?”
“带。”
“那堂叔他们呢?”
“不带。”
她笑了一下,又低头写作业。
晚上关了店,我坐在收银台后面。
手机家族群又响了。
二姑发了条消息:“小许,建军说下个月还钱。”
我没回。
三叔发了个大拇指。
刘红没说话。
周建军也没说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台上的玻璃罐,映着路灯的光。
风从门缝钻进来,不冷。
我起身把罐子往里挪了挪。
罐底磕在窗台上,叮的一声。
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