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给我。
我在云栖路开改衣铺,第七年了。卷帘门拉起来,里头两台缝纫机一台锁边机,靠墙一排铁架子,码着客人送来的旧衣服,每件夹一张纸条:袖长改短两寸、腰收一指、领子翻新。纸条上的字我一眼就认得出是谁写的,比认人还准。
周德良进来的时候,我正给一件呢子大衣换里子。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台面上一搁,说,袖口磨了。
我看了眼,他物业的工服,右袖口磨出一圈白毛边。
“放那儿。”
他没走,站门口,两只手插裤兜里,肩膀塌着。四十三的男人,站着跟个等着挨说的学生一样。
“车修得怎么样。”
“还那样。”
“哪样。”
“缺个件。”
他说话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跟牙膏快用完似的。我多问两句,他就来一句“你别管”。
我把大衣翻过来拆里子的线。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袖口从我鼻子底下过,那股汽油味很冲,不是摸过车把手的味道,是手在油里泡过的味道。
车棚在楼下,铁皮的,一共十二个格子,我们家那个在最里头。上个月他换了锁,我问他钥匙呢,他说,一把就够。
“一把就够”这四个字,我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下午老李来。老李在三桥那边开修车铺,跟周德良是车友,俩人凑一块儿能说一下午火花塞。他拎条裤子进来,灰的,膝盖那儿磨得发亮。
“玉梅,帮我把膝盖补补,别让人看出来。”
“补不出来。磨成这样了,只能贴块皮。”
“贴,贴。”他掏烟,又想起来我这儿不能抽,把烟夹耳朵上,“你这铺子,一年到头都是布味儿。”
“布味儿不花钱。”
他笑,站那儿看我踩机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家德良那车——”
我脚下一停。
他话也停了,眼睛往门口瞟。我顺着看过去,周德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拎个保温杯。
“老李。”他说。
就两个字。老李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又夹回去:“行行行,我不说,我不说。”
他把裤子往台子上一放就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一句:“膝盖那块皮,你给我挑深一点的。”
周德良把保温杯放我台面上:“妈的汤,让我给你带一盅。”
我拧开盖子,排骨萝卜,还烫。他站着没走。
“老李刚才说什么车。”
“没说啥。”
“他说了一半。”
“他那嘴。”周德良说,“你别听他。”
02
那天晚上妈叫我们过去吃饭。她住隔壁楼,五楼,没电梯,我一口气上去,腿有点酸。
妈炖了排骨,中午那盅是留出来的。她把汤盆往桌子中间一推:“德良,你先喝。”
周德良就喝。他喝汤不出声,喝得快,一碗下去,妈又给他添。
“你也喝。”妈给我舀了一勺,“你这脸色,跟铺子里那些旧布一样。”
“布比我值钱。”我说。
妈笑了一下,笑完又叹气:“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吃到一半老李来了。他住妈家对门,来得跟回自己家一样,自己拿碗,自己坐。一坐下就说比赛的事。
“我跟你们说,这回邻市那个联赛,我看明白了。”老李把筷子一放,“赛事方就是卡人。”
“怎么卡。”妈问。妈其实不爱听这些,但她待客,总接话。
“王师傅那台车,节气门卡在百分之七十五。”老李用手比,“就给你开到这儿,多一点都不行。你说这叫什么比赛?要是放开到一百,比赛就毫无悬念了,王师傅那机车,基本每一站冠军都是他的。”
“那为什么不放开。”我说。
“规则呗。人家说你排量超了,动力过剩。过剩?人家技术好,凭什么不让人家跑。”
周德良在旁边嗯了一声。
“你也别嗯。”老李指他,“你那车也是,你自己不敢开,不是车不行。”
妈接话:“男人得有个爱好。他不抽烟不喝酒,就喜欢这个。”
我把碗里的萝卜拨到一边。那话我听过很多遍。妈是好意,我知道。她守寡把周德良带大,年轻时候一个人蹬三轮给人送煤,手上冻疮年年犯。她怕儿子活得憋屈,这我懂。可我听着还是有点堵。
“爱好也得有个数。”我说。
桌上静了一下。
老李低头喝汤。妈把汤勺在盆沿上磕了磕。
周德良说:“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我说,“你车修四个月了。”
“件没到。”
“什么件四个月不到。”
“进口的。”
“哪进口的。”
他把碗往前推了一点:“你别问了。”
就这四个字。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大概三秒,他把眼睛挪开,去看电视。
老李打圆场:“哎呀,修车这行,件不好弄,我那儿压着好几个单子呢。”
那顿饭后面吃得挺快。
回家我洗碗,他擦桌子。擦到一半,我说:“德良,家里那张卡,还剩多少。”
他手停了。
“我问你话。”
“够用。”
“够用到什么时候。”
“你别操心这个。”
我把碗摞起来,水关了。厨房一下静得能听见楼下修鞋摊的收音机,唱戏,一句一句往上翻。
那天夜里我睡得浅。三点多醒了,边上没人。阳台上有一点光,我探头看,他蹲在那儿,拿块布擦什么东西。东西不大,黑的,我没看清。
我没出声,回去了。
03
有些事你不问,它就在那儿搁着,跟客人忘了取的衣服一样,挂着挂着,你自己都忘了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我那台锁边机是二手的,城南旧货市场拉回来的,用了六年。针杆有点晃,走快了就跳线。我拿零头布垫在底下,一垫能管半个月。
这批活儿是给一家小厂改工装,两百件,走线要齐。我算过,锁边机要是换台好的,这活儿能接,接完能攒下一点。我跟周德良提过一次。
“多少钱。”他问。
“二手的,四五千。”
他没说话。过了两天我问他,他说:“再等等。”
四个月前他不是这样的。四个月前他从邻市看完比赛回来,进门还哼歌,说看见一台好车,说以后想跑跑赛道。第二天开始就不对劲了,饭吃得少,晚上躺下翻来覆去。
我问他怎么了。
“没事。”
再问。
“你别管。”
那之后,车棚的锁就换了。
我有时候想,人到了这个岁数,怕的不是没钱,是你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因为你知道问了也是那四个字。
铺子里活儿多,我也顾不上细想。下午裁布的时候剪刀钝了,我从他工具箱里找磨刀石。他那个工具箱搁在阳台角落,铁皮的,锁早就坏了,一掀就开。
磨刀石在最底下。我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张纸。
纸叠得很小,三折,边上磨毛了。我没展开,捏了捏,硬的,像张单子。
我把它放回去了。
放回去之后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对门那家小孩在练琴,还是那一小节,卡在那儿,弹十遍错十遍。
04
那台锁边机到底还是坏了。星期一早上,针杆卡死,我踩了两下,皮带冒烟。我把电拔了,蹲在地上拆。
妈来的时候我手上全是黑的。
她拎个布袋子,里头是几个西红柿,自己种的,种在楼下花坛边上。
“又修机器。”她把袋子往台子上一放,“你这双手,一天没干净过。”
“干净了怎么挣钱。”
她拉把椅子坐下,看我拆。我拆不下来,那根杆锈住了。
“我年轻那会儿,也修东西。”妈忽然说。
我抬头。
“不是修机器。”她说,“我修煤车。车链子掉了,我自己接。冬天手裂,接一次裂一次。”
她把手伸出来给我看。手背上的皮松了,一层一层,像揉过的纸。
“德良小时候,想要辆自行车。”她说,“二十寸的,红的,供销社摆着。我去看了三回。”
“没买?”
“没买。”她把手收回去,“那钱得留着交他学费。他也没哭,就在门口站着,站了一个钟头,回屋写作业去了。”
我没接话。手里那根杆还是锈着。
“这事我记了一辈子。”妈说,“不是记那辆车,是记他站门口那一个钟头。他这个人,从小就不闹,什么都往心里咽。”
“咽多了也堵。”我说。
“堵。”她点头,“所以我不管他。他要修车,修。他要跑比赛,跑。我不问他要钱,我也不问你要。我就一个意思,别让他憋着。”
我把杆放下了。
“妈。”我说,“我也憋着。”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有点湿,但她没哭,她这人一辈子不哭。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也别总绷着,绷久了人要僵。”
她走了。我把零头布从抽屉里倒出来,红的蓝的灰的,按颜色码。码到一半,手停了。那堆布里头有一块,是我结婚那年做旗袍剩的,缎子,暗红的,现在看有点土。
我拿起来,抖了抖,又放回去。
妈走到楼下又折回来,隔着卷帘门喊我:“玉梅。”
“嗯。”
“车棚那事,你别怪他。”
我手里的布掉在地上。
“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说:“我走了,西红柿记得吃。”
05
我在铺子里坐到天黑。
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李在外头喊:“玉梅,你家德良让我捎个话,让你去车棚一趟,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去就知道。”
车棚在楼下,灯坏了一半,进去眼睛得适应一下。我们家那格在最里头。我拿钥匙串试,家门钥匙不对,试到第三把,开了。
里头没有摩托车。
一个铁架子,上头盖着防雨布,蓝的,边上压着两块砖。我掀开。
是台锁边机。
工业的,比我那台大一圈,铁灰的壳子,台面还包着塑料膜,膜没撕干净,一角翘着。机器上搁着个塑料袋,里头是说明书,还有一张纸——就是工具箱里那张,叠了三折。
我展开了。上头是他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尺寸:台面高七十八,脚踏杆长二十六,还画了个歪的图。
老李在我背后咳了一声。
“车呢。”我问。
“卖了。”他说,“卖给我表弟了,上个月。”
“卖了多少。”
“没多少。”老李搓手,“他那车,你也知道,改得凶,二手不好出手。我跟他说,你别卖,你留着,他不听。”
“什么时候的事。”
“四个月前。”老李说,“看完比赛回来就定了。他跟我说,老李,我看了人家那个才叫车。我改来改去,也就是个响。”
我没说话。
“我跟你说实话。”老李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这次点上了,“机器是我帮他找的,城南旧货市场,人家厂里淘汰的。他不要二手的,我说二手的也得挑。他掏钱的时候手都抖。”
“他哪来的钱。”
老李抽了一口,没答。
“我问你他哪来的钱。”
“卖车的呗。”他说,“还能哪儿来。”
我看着那台机器。台面上一道划痕,从左边到右边,不深,像被什么东西拖过。
“还差个东西。”老李说,“脚踏杆,原装的没了,他这几天在弄,找人车一根。”
我把那张纸重新叠起来,叠成原来那个三折,放回塑料袋。
“他让你别跟我说?”
“说了。”老李弹烟灰,“他说,她要是问,就说车还在修。”
06
机器是第二天下午搬上来的,老李和他表弟抬的,我搭了把手。周德良没来,他在物业值班。
抬进来放在原来那台的位置,旧的挪到墙角。我把塑料膜撕了,擦了两遍,铁灰的壳子擦出来有点亮。
脚踏杆第三天装上,他自己弄的,一根黑的铁杆,漆喷得不匀,有一块没盖住。
他装完,站起来,往后站了两步,看我。
“踩踩。”
我坐下,穿了线,拿一块废布,踩了两下。
声音很轻,跟旧的不一样。
“行不行。”他问。
“凑合。”
他嗯了一声,蹲下去把地上的线头捡了。
晚上回去吃饭,他还是看手机。电视开着,没人看。妈照旧送菜,这回是茄子,还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盖子拧不紧,拎着走一路,汁水漏在袋子里。
女儿打电话来,说学校要交个什么资料费。我说知道了,明天给你转。她说妈你别老转,我这儿还有。我说你留着。
挂了电话,周德良问:“钱够不够。”
“够。”
他没再问。
我把他的工作服拿来改袖口,磨破的那一圈剪掉,接了一块颜色差不多的布。他坐那儿看我缝,看了一会儿,说:“那块布哪来的。”
“你裤子上剪的。”
“哦。”
缝完了,他伸手摸了摸接缝,说:“平。”
我把衣服扔给他。
车棚那把钥匙,我串回他钥匙圈上了,跟家门钥匙挨着。他晚上掏钥匙的时候摸到了,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说:“车棚那个格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把布头搬下去搁。”
“行。”
他低头开门,钥匙插了两回才插进去。
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车棚那格的灯亮着。他蹲在里头,拿块布,在擦那台机器的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