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女市长去省里开会,车刚上高速,她就把后座的靠枕砸到我头上。
“小陈,把窗关上,风噪太大,我眯一会儿。 ”她摘下眼镜,手指捏着眉心揉了两下。
镜腿在太阳穴旁边留下两道浅浅的红印子。
车里暖风开得足,她脱了外套搭在膝盖上,露出里头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党徽,针脚磨得起了毛边。
我应了一声,把车窗升上去。
这辆开了六年的帕萨特,右后窗的升降器有点毛病,升到一半卡了一下,我又按了一下才关严实。
隔音不好,胎噪从底盘传上来,嗡嗡地闷在耳朵里。
女市长没再说话,脑袋歪向车窗那边,呼吸渐渐匀了。
她今年四十七,头发白了不少,染过,发根又冒出一截灰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老几岁。
我跟她三年了,从她还在区里当副区长的时候就给她开车。
她这人脾气硬,说话直,底下人怕她,上面人也不太待见她。
去年市里班子调整,她这个市长当得如履薄冰,好几个项目被人卡着脖子,这次去省里开会,说是汇报,其实是去要政策。
三个小时后到了省城,会议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我把她送到省招待所,她下车前叮嘱我:“晚上别乱跑,明天七点半准时出发。 ”我点头,看着她拎着那个用了四五年的帆布文件袋进了旋转门。
晚饭我在招待所旁边的拉面馆对付了一碗,十二块钱,汤咸得发苦。
吃完回车里坐着,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隔壁车位一辆黑色奥迪A6L倒进来,车牌是省政府的通行号段,司机下来抽烟,跟我对了个眼神,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女市长换了身深灰西装,头发吹得蓬松了些,看着精神不少。
会议在省政府大楼三楼会议室,我送到楼下,她进去,我在车里等。
省府大院里的玉兰树开了,白花花的,落了一地花瓣,被车轮碾得发黑。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她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上车后没吭声,把文件袋往旁边一甩,拉过安全带扣上。
“回吧。 ”她说。
我发动车子,刚出省府大门拐上主路,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来,接了。
“老领导,您好您好……对,我在省里……刚汇报完……您说……现在? ……行行行,我这就过去。 ”
挂了电话,她沉了几秒,说:“掉头,去省人民医院。 老领导住院了,去看一眼。 ”
我打转向灯,从下一个路口调头。
省人民医院离得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她让我在门口等着,自己拎着包进了住院部。
我在车里刷手机,等了半个多小时,她没出来。
又等了十几分钟,手机响了,是她。
“小陈,你上来一趟。 住院部B区12楼,1207。 ”
我以为她拿不动东西,赶紧下车跑过去。
电梯慢得急人,好不容易到了12楼,找到1207,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病房是个套间,外头会客室里坐着几个人。
女市长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两鬓灰白,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正跟她说着什么。
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头发挽着,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的镯子,正低头削苹果。
“小陈,把车钥匙给这位同志,让他去后备箱把我那个蓝色手提袋拿上来。 ”女市长指了指站在门口的一个人。
我掏出钥匙递过去。
那人接了钥匙出去,我站在门口,女市长没让我走,我就杵在那。
那个方脸男人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手里的茶杯盖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我。
“陈航。 ”我说。
“陈航。 ”他重复了一遍,把茶杯搁到茶几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爸叫什么? ”
这话问得怪。
我愣了一下,女市长也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爸叫陈建军。 ”我说。
方脸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睛眯起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靠回沙发里,笑出了声。
旁边削苹果的年轻女人抬头看他,手里的水果刀停住了。
“建军……陈建军。 ”方脸男人点着头,像是自言自语,“你爸在哪工作? ”
“退休了,以前在省发改委。 ”
“省发改委。 ”他重复着,脸上的笑收不住,“哪个处? ”
“农村经济处,后来调到能源处,退休前是副巡视员。 ”
方脸男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声音脆响。
旁边年轻女人吓了一跳,苹果差点掉地上。
“你爸那个左耳朵后面,是不是有颗黑痣? ”他问。
我点头。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到最后拿手抹了一把脸。
女市长看看他,又看看我,一脸茫然。
那个年轻女人小声说:“爸,您认识啊? ”
方脸男人没理她,冲我招了招手。
“过来,站近点。 ”
我走过去,隔着茶几站在他面前。
他上下打量我,点点头。
“像,眉眼像你爸,鼻子像你妈。 ”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去世早,我十岁那年走的,乳腺癌。
家里连张像样的合影都没留下。
“您认识我爸? ”我问。
“认识? ”他笑了一声,“我跟你爸在一个办公室待了八年。 你爸那人,死脑筋,一根筋。 九八年发大水,省里要调一批物资去灾区,你爸跟处长拍桌子,说账目不对,硬是把已经签了字的批文压了三天,重新核了一遍。 后来查出那批物资里有一半是空头账,处长被撸了,你爸顶上去,干了五年正处,到退休还是个副巡视员。 ”
这些事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退休后每天在小区楼下跟人下棋,喝茶,看报纸,偶尔跟我念叨两句单位的事,也都是谁家孩子结婚、谁家老人住院,从来不提工作上的事。
“您怎么称呼? ”我问。
“我姓周,周明远。 ”他说。
女市长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周明远这个名字,省里体制内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现任省发改委主任,省委委员,据说下一步要进班子。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爸身体怎么样? ”
“还行,血压有点高,天天吃降压药。 ”
“给他打电话。 ”周明远掏出手机递过来,“就说我周明远找他。 ”
我没接手机,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我爸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五六声,那头接了。
“爸,有个周明远周叔叔,说认识你。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周明远? ”我爸的声音沉下来,“他在哪? ”
“在省人民医院,我陪我们市长来看他。 ”
又沉默了几秒。
“你把电话给他。 ”
我把手机递给周明远。
他接过去,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背对着我们,肩膀偶尔动一下。
说了大概三四分钟,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像是笑,又像是感慨。
“你爸让我晚上去家里吃饭。 ”他说,然后转头看女市长,“小方,你这个司机,我借一晚上。 ”
女市长姓方,方市长赶紧摆手:“周主任您别开玩笑,小陈就是个开车的,您要用车我另安排。 ”
“不用车。 ”周明远摆手,“我就借他这个人,跟我回去认个门。 你爸当年帮过我大忙,九八年那批物资,要不是他压了三天,签字的就是我。 我当时是副处长,那个处长要是没被撸,顶上去的就是我。 你爸把机会让给了我。 ”
这话说得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我爸从来没提过这事。
那个削苹果的年轻女人这时候站起来,把苹果递给周明远,笑着看我:“原来你爸跟我爸是老同事。 我叫周瑶,在省电视台工作。 ”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市长这时候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周主任,那晚上您跟小陈去,我先回市里,明天还有个调度会。 ”
周明远摆摆手:“不急。 小方,你那个开发区的事,我下周给你批。 你回去打个报告上来,直接送我办公室。 ”
方市长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了花,连说了三个好。
她转头看我,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软和了不少,拍了拍我胳膊:“小陈,那你就留下,明天自己坐高铁回去,车票留着报销。 ”
周明远这时候忽然笑了,看着我,又看看方市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小方,你这个市长当得可以,身边有人才不用。 小陈给我当司机我都嫌屈才。 ”
方市长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笑。
周瑶在旁边插了一句:“爸,您别当着人家领导的面挖人。 ”
周明远哈哈笑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走,先去医院食堂对付一顿,晚上去你家,让你爸炒两个菜,我跟他喝一杯。 ”
我跟着周明远往外走,经过方市长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跟我说了一句:“小陈,回头再说。 ”
我点点头。
走出病房门的时候,听见周瑶在后面小声问周明远:“爸,您跟陈叔叔到底什么交情啊? ”
周明远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笑:“什么交情? 过命的交情。 你陈叔叔那人,一辈子不争不抢,好处都让给别人。 你爸我能有今天,得谢他当年那一让。 ”
电梯门关上了,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我爸那张脸。
他每天坐在楼下下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跟人为了两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
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些事。
到了食堂,周明远打了四个菜,两碗米饭,跟我面对面坐着。
他吃得快,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我吃。
“你爸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问。
“就那样。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退休金四千多,够花。 前年查出来血压高,天天吃药,别的毛病没有。 ”
周明远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那事,你爸当年谁都没说。 单位要给他调岗,去北京,他拒绝了,说孩子小,走不开。 后来我听说,其实是你妈那会儿身体就不行了,他要是去了北京,你妈没人照顾。 ”
我攥着筷子,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你爸那人,看着闷,心里有数。 他这辈子,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周明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跟着方市长好好干,她这人脾气硬,但心眼不坏。 回头我跟她说一声,给你换个岗,开车屈才了。 ”
我摇头:“不用,周叔。 我开车开惯了。 ”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开车带周明远回了市里。
我爸住的那个老小区,路窄,路灯坏了两盏,黑咕隆咚的。
周明远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六层的老楼,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口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
“你爸就住这? ”他问。
“嗯,三楼,两室一厅,住了二十多年了。 ”
周明远没说话,跟着我上楼。
楼梯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脸上的皱纹。
敲了门,我爸开了。
他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磨得起球,脚上趿着拖鞋。
看见周明远,他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明远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老陈。 ”
我爸的手抬起来,在周明远背上拍了两下。
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门口抱了十几秒。
“进来吧,菜凉了。 ”我爸松开手,侧身让开路。
桌子上摆了四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
红烧肉是我爸的拿手菜,肥肉炖得透亮,瘦肉不柴。
周明远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圈红了。
“还是那个味。 ”他说。
我爸给他倒酒,二锅头,玻璃杯,满上。
“你这些年,混得好。 ”我爸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周明远喝了口酒,放下杯子。
“好什么好,累。 还是你舒坦,清清静静。 ”
我爸笑了一声,没接话。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到九点多。
周明远醉了,趴在桌子上嘟囔:“老陈,当年那事,我欠你的。 ”
我爸拍拍他肩膀:“都过去了,提它干啥。 ”
我把周明远扶到沙发上躺着,给他盖了条毯子。
我爸收拾桌子,洗碗,动作慢,碗筷碰得叮当响。
“爸,”我站在厨房门口,“你当年为啥不跟我说那些事? ”
我爸把碗摞好,擦了擦手。
“有什么好说的。 你妈病了,我走不开,就这么简单。 ”
“周叔说那批物资的事,你压了三天,把处长得罪了,自己顶上去干了五年正处,到退休还是副巡。 ”
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
“你妈那会儿化疗,一次三千二。 我要是调走了,谁带她去医院? 周明远那时候刚提副处,家里两个孩子,媳妇没工作,他要是背个处分,一家四口喝西北风去? ”
我站在那,喉咙发紧。
三千二一次的化疗,做了六次,家里那点积蓄全搭进去了。
我爸那些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中午在单位食堂就吃一碗素面。
“行了,别站那杵着。 ”我爸把抹布挂好,“你明天不上班? 早点回去睡。 ”
我没动。
“爸,周叔说给我换个岗。 ”
我爸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换什么岗? 你给方市长开车挺好的。 她那人正派,你跟着她,学点东西。 别想那些歪门邪道。 ”
“我没想歪门邪道。 ”
“那就回去睡觉。 ”
我开车回自己租的房子,路上接到方市长的电话。
她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小陈,周主任那边安排好了? ”
“嗯,在我爸这睡着了。 ”
她沉默了几秒。
“你爸跟周主任是老同事,你怎么不早说? ”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明天下午有个会,你一点半来接我。 ”
“好。 ”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胳膊发凉。
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我爸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攥了一整夜,纸都攥烂了。
他那时候才三十八岁,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第二天下午接方市长,她上车后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开发区那个报告,周主任昨天批了。 你爸的事,周主任跟我说了。 ”
我接过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小陈,”她透过后视镜看我,“你给你爸带句话,就说我方琴谢谢他。 ”
我嗯了一声,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方市长把目光转向窗外,路边的银杏树黄了,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在路上打旋。
“走,回市里。 ”她说。
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主路。
阳光从前挡玻璃斜照进来,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封口处盖着省发改委的红章,方方正正。
我忽然想起我爸昨晚洗碗的背影,想起他那件起球的旧毛衣,想起他每天早上在楼下跟人下棋,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他这辈子,什么都没争过。
我握紧方向盘,把车开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