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0
大舅哥第三天的姿势换了个新的。
他盘腿坐在我家单元门正对的那棵梧桐树底下,左手夹着根没点的烟,右手捏着个矿泉水瓶子,瓶底还剩一口水,晃来晃去。眼睛就盯着我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保时捷,车衣没套,落了层薄灰。
我拎着垃圾袋下来,脚步没停。他看见我,手撑地要起身,膝盖弯了一下又坐回去,烟掉在地上。
“妹夫。”他嗓子像砂纸磨过。
我没应声,垃圾袋丢进桶里,转身上楼。电梯门合上那一刻,我从反光里看见他站起来了,头发油得贴在额角,两条腿往这边赶。
我在玄关的鞋柜抽屉里摸到了那把棘轮扳手。凉的,有点分量。放回原处,关门。
那天晚上他跟到我家门口,没敲门,就蹲在消防栓旁边。我透过猫眼看,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缩成黑乎乎一团。我老婆在厨房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没停。
01
大舅哥叫周成,四十三,没正经工作。早年跑过出租,后来跟人合伙开过小饭馆,黄了。现在偶尔给人开车送货,一个月挣不了几个子儿。他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孩子刚上初中。一家人住在城南那片老小区里,房租拖过三个月。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瘦。那时候我跟周琳刚处对象,他骑着辆电动车来接我们去吃饭,后座绑着个塑料筐,筐里搁着他刚钓的鱼。那顿饭在他家里吃的,他妈做的红烧鱼,他给我倒酒,说:“我妹从小没吃过苦,你对她好点。”
我那时候开的还是辆二手本田。周成拍着车顶说:“这车皮实,能开。”
后来我生意起来,换了保时捷。提车那天周琳发了朋友圈,周成秒赞,评论两个字:“牛逼。”
再后来,他管我借过三次钱。
第一次两万,说是孩子报辅导班。周琳跟我说的,我没多问,转了。第二次五万,说是要盘个店面卖早餐。钱给了,店面没见着。第三次八万,他妈住院,这次是真的,我跟着去的医院,人瘦得脱了相。三次加起来十五万,我从没提过还的事。周琳也不提,但我看得出来她记着。她给我买过一条皮带,说:“我哥那人,心里有数。”
皮带我一次没系过,在衣柜最下面压着。
02
周成蹲在门口的第二天,我下班回家,看见保安站在单元门口仰着头跟谁说话。走近了才发现是周琳站在三楼楼梯转角,周成堵在她面前,两只手张开撑着墙,把她圈在中间。
“你帮哥这一回,五十万,哥保证还。”周成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下来,混着回音。
“我没有。”周琳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你跟妹夫说一声,他手指缝漏点就够你侄子一条命了。”
“我开不了这个口。”
“你侄子!你亲侄子!”周成吼了一句,拳头砸在墙上。
保安掏出对讲机。我往前走了一步,抬头喊:“周成。”
他低头看见我,手从墙上松开。周琳趁机往下走,经过我身边,没看我,直接出了单元门。她的手机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周成从楼梯上晃下来,站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他右手的指节破了皮,渗着点血丝。
“妹夫,我不是来闹。”他说,声音软下去,“我是实在没路了。”
“出什么事了。”
“孩子查出个病,医生说还有机会,要尽快做手术。五十万,加上医保能报的部分,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什么病?”
他张了张嘴,眼睛看向别处:“血液上的,具体名字太长了,我记不住。”
我点点头,没再问。转身上楼的时候,他从后面跟了一句:“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外甥。”
我停在楼梯拐角:“报告单发我看看。”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他翻手机的声音。没等我继续走,他哎了一声:“我手机里没存,在家里。我明天拿给你。”
我没回头。
03
那天晚上周琳做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鱼香肉丝炒咸了,番茄蛋汤淡得像水。
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我哥今天是过头了。”
我说嗯。
她又说:“他那人从小就这样,急了什么都顾不得。”
我说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起身去洗碗。水声很大,盖过了客厅电视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成发来的消息:妹夫,我明天把报告单拿来。
我没回。打开浏览器,查了一晚上儿童血液病。越查越冷。
第二天早上出门,周成已经在了。这次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个透明文件袋。我走近了,他递过来。
袋子里面是一张住院单,一张诊断证明,还有几张化验报告。我抽出来看。诊断证明上的病名我认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患者的出生日期跟周成儿子对得上。
“医生怎么说的。”
“说现在发现得还算早,做化疗加移植,有六成把握。”他盯着我的眼睛,不躲了,“钱凑不齐医院就不给排舱位。妹夫,我是真没地方去弄这五十万了。”
我把报告单塞回文件袋,还给他。车钥匙在兜里硌着大腿。
“你容我想想。”
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给我让出车门。我坐进去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处,手里的文件袋抱在胸前,像抱着个救生圈。
04
那天下午我提前回了家。周琳不在,她最近报了个烘焙班,每周三下午上课。我打开她的电脑,浏览器历史记录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食谱网页。她的平板在床头,我看了一眼,没有设置密码,打开了微信。
搜索“周成”,消息还停在半年前,周成发的两条语音没点开过。
我没点开,退出来。正要把平板放回去,屏幕顶端的通知栏跳出一条消息,是银行App的动账提醒。
周琳名下的储蓄卡,昨天转出了二十万。
我把平板放回原处,坐在床边,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楼下有小孩跑过的声音,一串脚步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二十万。
我拿出手机,给周成发了条消息:“明天你来,把钱的事定下来。”
他秒回:“妹夫,谢谢,我明天一早就到。”
我把手机扔在床单上,屏幕朝下。指尖有汗。
05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没去公司。周成一早来了,站在门外,没蹲。我开门让他进来,他站在玄关,眼睛往客厅里扫了一圈。
“不用看了,周琳昨晚回娘家住的,没回来。”
他“哦”了一声,往里走,在沙发上坐下。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去,没喝,杯子在手里转着。
我从茶几下面抽出那个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我再看了眼这个诊断证明。”
他点头:“嗯,真的。”
“是真的是真的,”我说,“我去过医院了。昨天下午。”
他手里的杯子不转了。
我继续说:“我拿着这上面的住院号去血液科问了。全名、病名、床位,都对得上。确有其人,确实住院。”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然后我多问了一句,”我看着他,“那孩子的医保报销比例是多少。医生没说话,护士站的人跟我说,这孩子是城乡居民医保,报销比例顶到天也就三成。五十万下去,他自己家最多拿到十五万。”
周成的脸白了一层。
“我又查了你老婆手机号绑定的一个二手交易平台账号。”我靠在沙发上,“半年前开始,她陆陆续续在卖东西。金项链、金手镯、电动车,最近一周上架的是你们的结婚照。”
他的嘴唇开始抖。
“你那边已经把自己刮得干干净净了。”我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今天这五十万,不管借不借,你都是准备接着的。接了,你拿去填医院的账。不接,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也会想别的辙。”
周成低下头,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他的肩膀一抽一抽,没有声音。
“二十万。”我说。
他僵住。
“周琳卡里昨天转走的二十万,给你的吧。”
他没抬头,含含糊糊挤出一句:“她说……是给孩子救命的,不是借我的。”
“所以你今天还来,是为了把我这里也刮干净。”
周成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鼻梁上横着一道深深的褶子。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妹夫,我对不起你。”
“别叫妹夫了。”我把水杯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说说吧,这钱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06
他盯着桌上那个文件袋,不吭声。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我说,“但我想听你亲口讲。”
周成往沙发后背上一靠,整个人陷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
“去年底,我认识了一帮人,说有个物流园的工程要发包。我寻思弄个车队接活,能挣钱。”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他们说资质要验资,要先押一笔保证金。我借了钱,高息的。后来工程黄了,人跑了,我欠了八十多万。”
“高利贷。”
他点头:“利滚利,现在超过一百二了。前天那边的人找到我家,说再不给钱就把我儿子的病历发到学校去。孩子学校有家长群,有病的事……还没人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梧桐树叶子绿了,风一吹哗哗响。
“所以你这三天蹲在门口,是跟周琳串好了。她先转二十万给你垫着,你再来找我拿五十万,凑一起还掉最急的那部分。”
周成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瓮声瓮气地说:“周琳说,你会同意的。她说你心软。”
我转过身,他缩在沙发里,整个人薄得像一片纸。我看着他,嗓子有点发紧。
“孩子到底什么情况。”
“真病了。查出一个月了,化疗刚做了一轮。”他眼睛一眨,两行眼泪滑下来,一直流到下巴,滴在胸口,“我儿子才十二。我他妈连他的救命钱都拿去填了赌债……不,不是赌债,是利滚利的债……”
他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又是一个。我没拦他。第三个打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滑到地上,跪在那里,脑门抵着茶几边缘,嚎得不成调。
我拉开茶几抽屉,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手边。
那是周琳给我买的那条皮带。标签还没拆。我在衣柜最下面找到的,她买完忘了放哪儿,跟一袋子旧衣服搁在一起。
“你拿这个去还债,不够。”我说,“剩下的事,等你儿子治完病再说。”
周成抬头看着我,眼睛红得没个人样。
“我借你钱,有一个条件。”
他拼命点头。
“你以后别再来找周琳。”我俯下身子,脸离他很近,“你们兄妹的关系,自己断干净。这钱我不用你还,但你不能让她再为你哭一次。”
周成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最后他把额头磕下去,砸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
07
周琳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腿搭着护栏,看楼下的梧桐树。她走到我旁边,靠着栏杆站了会儿。
“我哥把钱给你退回来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没有新消息。
“他昨晚去你家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周琳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琳琳,哥不要你的钱。你留着跟妹夫好好过。
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八分。
“他最后也没说把钱拿哪儿去了。”周琳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今天早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我哥把孩子转院了,去了上海。”
我看着她。她没有哭,眼睛下面乌青乌青的,嘴唇干得起皮。
“我那二十万……”她说。
“还在你卡里。”我打断她,“你哥没转走。”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终于有点光。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嘴角扯着,像是要哭又没哭出来。
“我哥这人,没救。”她说,“但我侄子得活。”
我拉过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我攥紧了。
“咱们不借他钱了,”周琳说,“咱们直接给我侄子把钱送到医院去。”
我点头。她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膀。我闻到她头发上有股油烟味,大概是这两天在娘家帮忙做饭。
“你恨我不。”她问。
我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一大片,烧得跟火似的。
“恨过。”我说。
她没再说话。楼下有孩子跑过去,笑声又尖又亮,跟炒豆子一样。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08
大舅哥后来没再来过。
第三个月,周琳跟她妈通电话,我在旁边听着。孩子化疗效果不错,肿瘤细胞降下来了,医生说可以准备移植。周成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很小的单间,每天去送饭,晚上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他老婆找了份医院保洁的活,一个月两千八。
周琳每个月去一趟上海,带着钱,直接把卡递到住院部窗口。她回来跟我说,哥瘦了二十斤,但人看着倒精神了。
“他让我跟你说句话。”周琳最后一次去上海回来,把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我身边坐下。
“什么话。”
“他说,车该洗了。”
我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晚上我下楼,拎着桶和毛巾,把保时捷从里到外擦了一遍。车漆黑亮黑亮的,映出路灯的光,像一面镜子。我蹲在车旁,听见草丛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