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炒股赔了本找我借一大笔钱，我正打算转账，女儿把手机递过来，说舅舅刚晒了辆新车
。
我手指点在屏幕上，停住了。
照片拍的地下车库，一辆黑色SUV，牌照都没上，红绳还系在后视镜上。舅舅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钥匙，笑得牙都露出来了。配文就四个字：努力有回报。
我把手机还给女儿，没吭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转账页面还开着，三十万。
小姑子下午来的时候，眼圈红着，一进门就喊嫂子，说这回真没办法了，补仓补急了，套死在里头，再不补就要平仓。她一边说一边把包抱在腿上，手指一直抠拉链头。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我问，你哥知道吗。
她说知道，哥手里也没现钱，让我来找你想办法。
我点头，说我想想。
她走的时候鞋跟在门口蹭了两下，回头看我一眼，说嫂子你放心，我写借条。
现在，女儿站在桌边看我。她上初二，个子蹿得快，校服袖口短了一截。
我说，你舅舅什么时候提的车。
她说，就刚才，表姐发朋友圈，舅舅在底下评论，说落地四十二，分期。
四十二万。
我把手机拿起来，把转账页面退了。
晚上丈夫回来，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说是楼下水果店打折。他换鞋的时候哼着歌，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问他，你妹妹今天来了。
他手顿了一下，把橘子放进果篮，说，来了啊，跟你说了吧。
我说，说了，借三十万。
他嗯了一声，去洗手，水开得很大。
我说，你弟今天提车了。
水声停了一秒，又响起来。他说，是吗，我没刷到。
他擦着手出来，脸上还挂着笑，说提车是好事，他跑业务也该换辆像样的。
我把女儿手机推过去，朋友圈那张照片放大在屏幕上。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说，年轻人嘛，贷款买的，又不是全款。
我说，四十二万的车，首付至少十几万。他上个月还在家族群里哭穷，说孩子补习费都交不上。
丈夫坐下了，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皮。他说，那是他爱面子，小孩之间瞎说。
我说，你妹妹炒股赔了多少。
他橘子皮撕得很慢，说，二十多万吧。
我说，她跟我说是三十万的缺口。
他没接话，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那天晚上我没再提。第二天是周六，我炖了排骨，让小姑子过来吃饭，顺便把借条写了。
她来得很快，还带了箱牛奶。进门就夸香，说嫂子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饭桌上她话很多，说她同事去年跟着一个老师操作，三个月翻了一倍，她就是进场晚了点，运气差。
我给她盛汤，问她，那个老师，你弟也跟着做吗。
她端碗的手停在半空，说，没有啊，他哪有钱炒股。
女儿在旁边扒饭，头都没抬，说了一句，表姐说舅舅的车是全款。
小姑子笑了下，说小孩子乱讲，分期，肯定是分期。
我看着她。她低头喝汤，喝得很快，烫得直吸气也没停。
吃完我把纸笔拿出来，说借条写一下吧，三十万，什么时候还，写清楚。
她笔拿起来，又放下，说嫂子，要不……你先转我二十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说，为什么改口了。
她说，我想着别让你太为难。
我说，不为难。钱我上午已经转出去了。
她眼睛一下睁大了。
我说，转给我妈了。她老房翻新，差三十万，跟我念叨半年了。我原本想先紧着你，后来想想，我妈那房子漏雨，等不了。
小姑子坐在那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她说，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你回去问问你哥，问问你弟。你弟那辆车，订金是上个月十六号交的，我托卖车的同学查了，全款，四十一万八。上个月十五号，你哥从咱家卡上取了二十万，说是他战友急用。
厨房里炖锅咕嘟咕嘟响。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很响的一声。她说，我不知道这些。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心里过一遍。你炒股那个"老师"，微信头像是不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景是个观景台。你弟朋友圈里，去年三亚团建那张照片，角落里站着的就是他。
她没说话，拎着牛奶往门口走，牛奶箱的提手勒得她手指发白。
丈夫是晚上十点回来的，进门鞋都没换，站在玄关看我。
他说，你把卡挂失了。
我说，嗯。
他说，我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在饭桌上让她下不来台。
我说，那二十万，你战友叫什么名字。
他喉结动了一下，说，你查我。
我说，我没查你。我查了车。你弟全款提车那天，你在旁边陪着，发票的联系人电话，填的是你的号。
他站在那儿，玄关灯坏了一盏，他半张脸在暗处。
我说，你们兄妹三个，一个哭穷，一个提车，一个从家里搬钱。我原来是打算转的，密码都输到第五位了。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搭了两次才搭正。他说，钱的事，我回头跟你解释。
我说，不用解释。卡里的钱是我妈拆迁那笔，我明天就去办手续，转回她名下。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第二天早上，女儿上学前，站在门口换鞋，忽然回头问我，妈，咱家是不是没钱了。
我说，有。妈的钱，以后妈自己管。
她点点头，背着书包出门了，书包侧兜插着水杯，一晃一晃。
中午丈夫发信息来，说晚上一家人坐坐，把他弟也叫上，当面说清楚。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老房翻新，三十万够不够。
我妈在那头愣了半天，说，我什么时候要翻新了。
我说，现在开始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妈说，闺女，你回家吃饭吧，妈给你擀面条。
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上，黄灿灿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