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是清白的
01.
车门被我拉开的时候,里面那股车载香薰的味道先冲了出来。
柑橘调的,我记得,是去年她生日我买的,挂在后视镜上那个小瓶子。
现在瓶子还在,副驾驶坐的人换了。
前妻林敏的右手正搭在男助理周磊的左肩上,指尖那枚银戒指硌在他衬衫领口折痕的位置。
我认识那个动作——她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抠手边的东西,以前是抠沙发扶手,后来抠我的袖子,现在抠一个二十五岁男孩的锁骨。
周磊整个人僵住,安全带还系着,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亮着,是一张表格。
林敏的脸从周磊肩头弹起来的时候,嘴唇上的唇膏有一小块蹭花了,在下唇边缘晕出一道淡红。
车停在地下二层,头顶的感应灯刚灭,又被我这边的动静震亮了。
惨白的光从车顶灌下来,照得林敏额角的碎发像几根细铁丝。
我们真是清白的!林敏的声音从车里弹出来,比我预想的快了半拍。
她眼睛瞪着我,右手从周磊肩上收回来,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在自己膝盖上。
指节攥紧,那枚戒指压进肉里。
我没看她。
我在看后座上那个纸袋,敞着口,露出一截姜黄色围巾。
那是我妈给她织的,结婚第三年的冬天,我妈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熬了半个月。
林敏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我以为她不要了。
现在这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周磊的车后座上。
地下车库有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混着汽车尾气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
不远处的排水管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捶墙。
我左手撑着车门,右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份折叠的A4纸。
纸还带着体温,在我胸口焐了一路。
两页,我用手掌在引擎盖上把它抹平,纸背面朝上,推过方向盘,送到林敏面前。
她低头。
背面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一条红色的线,弯曲、缠绕、密密麻麻地标着时间节点。
上周一到周日,每天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从公司到城东这处公寓地下车库,再从车库到城西一栋别墅区。
每个坐标旁边都标了停留时长,最短的四十七分钟,最长的三个小时零十二分钟。
行车轨迹。
一周的。
林敏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羞愧的红或者愤怒的紫,是白的,像纸。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周磊在旁边终于解开了安全带,咔哒一声,在这个逼仄的铁皮空间里格外响。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一半,林敏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按得很紧,指关节都白了。
引擎盖上的灰蹭脏了纸的边缘。
我指了指纸的右下角那行小字——车辆转让协议。
签了。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车子过户给你。协议书背面这些东西,我不会让第三个人看见。
我说的是你,不是你们。
林敏听懂了。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地下车库的灯又灭了,黑暗扣下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然后灯又亮了,声音感应的。
她已经把笔拿在手里。
周磊喊了一声林姐,嗓子劈了一下,像什么东西撕裂了。
林敏没应他,笔尖戳在纸上,划过一道弧线。
她的字我认得,以前在家里记账本上写过无数次,潦草、向左倾斜。
此刻这个签名比任何时候都用力,纸背透出凹痕。
她签完也没看我,把协议往我这边一推,转头望向车窗外面。
窗玻璃上映着她半张脸的轮廓,绷得很紧。
那枚银戒指还在她手指上,我这时才看清,戒面已经磨花了,内侧刻过字的那个位置贴着皮肤。
戒指是我买的。
不是婚戒。
婚戒她搬家那天摘了放在鞋柜上。
这枚是我追她的时候送的,银的,不值钱,上面刻了一个敏字。
她七年没摘过。
我把协议装回口袋。
风从车库入口灌进来,把周磊车上那个柑橘香薰吹得晃了一下。
我转身走。
身后林敏突然叫了一声:陈越。
我没停。
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变了个调,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才回头。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林敏已经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车门边,两只手臂环抱着自己。
地下车库很大,我的声音撞在水泥柱子上弹回来:不重要了。然后我上车,发动,没再看后视镜。
开出地库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七分,阳光白花花泼在挡风玻璃上。
我拧了一下方向盘,右拐上了主路。
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亮着,女儿小满的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条消息,提醒明天带绿植,美化教室用。
我扫了一眼,把手机翻了过去。
手套箱里还塞着一袋砂糖橘,昨天买的,要带给小满。
她爱吃这个,每次能剥七八个,剥完手指甲缝里全是橘黄色的汁水。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然后松开,然后再次收紧。
02.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择菜。
一把芹菜搁在茶几上,叶子摘得满地都是。
电视开着,声音拧得很小,在放一个调解类的节目,屏幕上两个人拍着桌子吵,没有声音,只有绿色芹菜叶落下来。
我妈择芹菜的手法我从小看到大,掐掉根,撕掉老筋,一根一根码在搪瓷盆里。
她手指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贴着白胶布,沾了芹菜汁,胶布边缘翘起来。
小满呢?我把钥匙扔进门口的鞋盒盖子里。
楼上写作业。我妈头也没抬,你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我没回答。
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冰箱门上贴着女儿的课程表,用磁铁扣压着。
周三下午有书法课,周四有舞蹈。
我倒了杯水,凉白开灌进去,嗓子里的干涩被冲开一点,但胸口那个位置还是堵着。
像有块抹布塞在那儿,不疼,就是闷。
手机亮了一下,是公司法务老赵发来的消息:陈总,转让协议签好了没有?财务那边要入账。我回了一个嗯字。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料理台上,看着冰箱压缩机嗡嗡震了一下。
林敏和我离婚是两年前的事。
原因她没细说,我也没追问。
成年人的婚姻走到头,往往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可能就是一盆花没浇、一句话没说,日积月累堆成了一个走不出去的墙角。
她搬走那天收拾了三个行李箱,把婚戒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给我留了张字条,上面就四个字:对不起。
我没挽留,也没问她去哪。
女儿归我,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
我以为这就完了。
三个月前她突然回公司上班。
当初结婚之后她从原来的会计岗位辞了职,跟我一起创业,做建材贸易。
公司是我们俩一手撑起来的,她管财务,我跑业务。
离婚的时候她说把股份转给我,自己净身出户,我当时没同意,给她留了百分之十五。
去年年底她说想回来工作,说在外面晃了一年多,找不到合适的事做。
我没理由拒绝。
公司有她一份,这个事实不会因为离婚改变。
她回来以后坐在财务室原来的那张桌子后面,用原来那个水杯,杯沿磕掉一小块瓷,是我磕的。
每天早上她比我早到十分钟,把办公室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那个习惯也没变。
她手底下的助理就是周磊,去年夏天招进来的应届生,学财务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见人先笑。
林敏带了他半年多,两人经常一起加班,周末有时候也一起去供应商那边对账。
我妈把芹菜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菜,水流哗哗响。
她背对着我,突然说了一句:今天下午小敏打电话来了。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说想接小满周末去她那边住两天。我妈关上水,在围裙上擦手,我问她住哪儿,她支支吾吾没说明白。你说她是不是处对象了?
我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没接这茬。
窗外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的喇叭响了三声,硬邦邦的声音从窗缝挤进来。
小区的垃圾站在南边,收废品的老头每天傍晚来,喇叭里放的永远是同一句录音:收旧家电、旧手机、旧电脑——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她处不处对象跟我没关系。我听见自己说了这么一句。
我妈转过身来看我,芹菜水顺着她的指缝滴在地砖上。
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
她说话前总会先咳一声,这个习惯我从小就知道。
但那声咳她今天憋住了,只是把搪瓷盆往水池边重重一搁,当的一声。
晚饭我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清炒芹菜、红烧排骨。
小满坐在餐桌对面,两条腿够不到地,在椅子下面晃。
她吃排骨的时候喜欢先啃软骨,咬得咯吱咯吱响,跟林敏一模一样。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芹菜,她皱着眉头拨到碗边,没吃。
我妈在旁边念叨说芹菜有营养,长个子,小满拿筷子戳米饭,不理。
吃完饭我洗碗。
洗洁精挤多了,泡沫堆了半池子。
我把碗一只一只放进泡沫里,摸着碗沿的缺口和底部的划痕,这些碗用了七八年了,林敏在超市挑的,骨瓷,薄,透光。
有一次我不小心摔了一只,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说我来,她说没事。
那时候小满还在她肚子里,四个月。
那枚银戒指就是那次她手指受伤之后,我买给她的。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商场一楼银饰专柜买的,打完折一百八十块。
她一直戴着,戴到离婚,戴到刚才在地下车库。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擦干手。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老赵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在那头说:陈总,那张行车轨迹你是从哪弄来的?那个数据——准确吗?
行车记录仪。我说。
记录仪的数据最多存七天啊。
我没说只看了一个星期。我靠在冰箱上,她回来的第一个月我就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赵是跟了我十年的律师,见惯了各种事,但这会儿他也不说话了。
冰箱压缩机又嗡了一声,震得冰箱门上那张课程表抖了一下。
陈总。老赵的声音沉下来,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已经处理完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窗外完全黑了。
小区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
我走回客厅,我妈已经回房间了,电视还开着,在放晚间新闻。
小满趴在茶几上画画,彩色铅笔摊了一桌子,她画了一个房子,一个太阳,三个人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
画完拿起来给我看:爸爸,这个是你,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她把中间那个人涂成了粉色,因为林敏最喜欢粉色。
我把画接过来,看了看,说画得真好。
然后我把它压在茶几上,用遥控器。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公司,财务室的门关着。
林敏的工位空着,电脑没开,水杯不在,那把椅子推得工工整整,椅背上搭着一件薄外套。
我伸手摸了一下外套口袋,空的,只有一张超市小票,上周四的,买了牙膏、洗发水和一包红枣。
周磊倒是在,坐在他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我路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打招呼又咽回去了。
他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昨晚应该没睡好。
我办公室里桌上堆了一摞单子等着签。
我坐下来,把转让协议的复印件从包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林敏的签名歪歪斜斜的,笔迹用力过大,纸都快划破了。
窗外是个阴天,云层低低的压在楼顶上,办公室里有点暗,我开了台灯。
光打在纸上,那个签名显得更刺眼了。
我的手指在那个签名上按了一下,然后翻过去,看背面的行车轨迹。
这张图我花了将近三个月才整理出来。
刚开始只是怀疑。
林敏回公司以后,加班次数明显增多,而且每次加班都跟周磊一起。
供应商那边老黄跟我喝酒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你们林经理现在真敬业,周末还带着助理来看样品。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动。
首先是一个具体的怀疑点——三个月前,周一早晨七点十五分。
我在车库擦车,周磊那辆白色本田开进来,速度很慢。
副驾驶坐的是林敏。
她看到我的一瞬间,整个人往下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
然后我在地下车库装了一个行车记录仪,型号很老,不显眼,粘在后视镜底座上。
我还装了一个定位器,在后备箱的备胎槽里。
这些东西我在网上买的,花了一千多块钱。
三个月。
九十一天。
她的行车轨迹我一条条复制下来,标在日历上。
她每周有四个晚上和周磊在一起,地点从最初的快餐店和小公园,变成超市和商场,再后来变成城东的公寓。
这些轨迹像一张蜘蛛网,我看了九十一天,每条丝我都认得。
但我没发作,没质问她,甚至没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异样。
我只是每天正常上班、开会、跟客户吃饭,回家陪女儿写作业。
我妈问我最近怎么老是对着电脑到半夜,我说在理账。
我收集这一切的时候脑子里想了什么,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有一种冷静是假的,是愤怒被压得太紧,暂时冻结了。
我在等一个节点,等一个能一次性把所有事情了结的机会。
昨天下午,老赵告诉我协议拟好了,我就知道时候到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物业发的通知,说小区明天清洗水箱,停水一天。
我划掉通知,点开相册,找到一个视频。
上周四的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林敏和周磊从城东公寓出来,两个人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林敏替周磊整了整领口。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只有几秒钟,然后两人分开上了各自的车。
我把这个视频反复看了七遍,看到后来连周磊衬衫第二颗扣子的反光点都记住了。
九点四十,有人敲门。
我说进来。
门推开,不是林敏,是行政部的小刘,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一些办公用具,她说林经理让她帮忙收拾一下工位上的私人物品,先寄存在仓库。
我问林经理人呢,小刘说早上来了一趟,收拾完东西就走了,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纸箱放在我桌角。
最上面是那个磕了口的杯子。
杯子底残留着一圈干掉的水渍,像年轮。
下面压着一本台历、一个笔筒、两包没拆封的纸巾,还有那个姜黄色围巾。
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我妈织的时候在边角绣了一个小小的敏字,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细密。
我把围巾拿出来,布料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那个车载香薰的味道。
我把围巾叠好放回纸箱,然后用胶带把纸箱封上。
胶带撕开的声音很响。
这一天过得很快。
开了两个会,接了三通电话,签了一沓单子。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公司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走廊尽头只有财务室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周磊还坐在那里,没看电脑,在低着头看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来划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见。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家小满已经睡了,我妈坐在客厅等我。
吃饭没?她问。
我说吃了。
她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端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水洒了一些在茶几上。
她抽了张纸巾擦水,擦着擦着忽然说:你跟小敏的事,别让小满知道太多。她才八岁。
我嗯了一声。
我妈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起身回了房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巴张开,咳了一声,然后说:那个围巾,她带走了吗?
我愣了一下。
我今天看到她车后备箱开着,里面有个纸袋,装的就是那条围巾。我妈说完关上了门。
客厅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又来了,喇叭声遥遥的,像隔着好几条街。
茶几上还压着昨天小满画的那幅画,我把遥控器拿开,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中间那个粉色的,笑得最开心。
我把画折了四折,收进了钱包夹层。
04.
第四天林敏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她这周不来公司了,想休息几天。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
我们最近的对话都是关于公司的,对账、报销、客户尾款。
再往上翻,是去年冬天,她问小满的羽绒服尺寸,说商场打折,想给孩子买一件。
我回的是150的。
她回了一个谢谢。
谢谢。
结婚七年的人,最后剩下谢谢。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今天是周六,答应带小满去少年宫上书法课。
小满坐在后排,抱着她的书法包,两条腿在座椅上晃来晃去。
她从后视镜里看我,突然说:爸爸,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她问我想不想去她那边住几天。小满的声音脆生生的,我说好呀。可是她又说算了,最近太忙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车窗外是周六上午的街景,菜市场门口挤满了人,一个老太太提着一兜鸡蛋从人群里挤出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路边有个卖气球的,一大把氢气球挤在一起,红的绿的蓝的,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小满趴在车窗上看,喊了一声好漂亮。
少年宫在城东,离那处公寓只有两个路口。
送完小满以后我把车停在少年宫楼下,没熄火,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我挂挡,右拐,开进了那个小区。
我不知道为什么来,可能是想问林敏一个问题,可能是想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公寓在七楼。
我在楼下按了对讲,响了很久没人接。
正准备走,电梯门开了,出来的是周磊。
他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没梳,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的是早餐,豆浆油条,另一个是药店的袋子。
他看到我,整个人又僵住了,跟那天在车里一模一样。
陈总。他叫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她在家吗?我问。
周磊点点头,然后摇摇头,嘴唇像在算什么东西,表情很复杂。
她不太舒服,在休息。他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陈总,有些事林姐不让我说,但是——
不用说了。我抬手制止他,我找她签个字,公司的事。
周磊张着嘴,嘴唇抖了抖,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电梯。
我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周磊站在外面,低着头,两个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他掏出了手机,应该是给林敏发消息。
我敲门的时候林敏很快就开了门,像是早就在门口等着。
她穿了一件家居服,素颜,嘴唇干干的没什么血色,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额角上。
屋里有股中药味,厨房灶台上搁着一个砂锅,还在冒着热气。
我还没开口,她就说:进来说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
沙发上搭着那条姜黄色围巾,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不是公司的,是医院的。
我扫了一眼,封面上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字,下面是一串英文缩写,我认识——肿瘤科。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林敏把那沓文件翻过去,用围巾盖住。
这个动作很快,但不够快。
我在她盖住之前看到了诊断报告上的日期,是两年前。
离婚前两个月。
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那条围巾的边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是以前小满喝药的时候吐的,我妈搓了半天也没搓干净。
你说的那份文件我还没签完,林敏先开了口,等我好一点就回公司补。
不急。我说。
我的眼睛落在她手腕上,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手臂内侧的一道淤青,针孔留下的,旁边的皮肤发黄发青。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把手缩回去了,袖口拉下来遮住。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中药味越来越浓,砂锅在厨房咕嘟咕嘟响。
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发黄,边上卷起来了,很久没浇水的样子。
客厅角落里有一个拉杆箱,敞着口,里面塞了几件衣服。
你都看到什么了?林敏忽然问了一句。
她没看我,盯着茶几上的水杯。
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她点了点头,咬住下唇。
那是个很熟悉的动作,她心里有事的时候都会这样咬嘴唇,咬到发白为止。
林敏。我喊她全名。
她抬头看我。
你是离婚之前就知道自己病了,是不是?
她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就那么一瞬间,然后她又把那条缝封上了。
但是晚了,我看见了她眼眶里迅速聚起来的什么东西。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东西逼回去,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陈越,你真是——她顿了一下,咽了口气,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看到了诊断报告的日期。
林敏沉默了很久。
砂锅在厨房咕嘟得更响了,中药汤从锅沿溢出来一点,哧的一声浇熄了炉火。
那声音很细,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根针。
两年前我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是良性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做了一次手术,以为没事了。结果——她停了一下,指腹摩挲着水杯的杯沿,去年年底复查,发现复发了。这次是恶性的。
她又笑了一下。
所以我回来了。不是因为想回来上班,是因为我没地方可去。我爸妈年纪大了,不能让他们知道。朋友各有各的生活,麻烦人家不好意思。我只有你和孩子,虽然离了婚,但好歹面子上还算一家人。我想离你们近一点,万一有什么事情,至少——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绳子从中间打了个结,至少有人知道我去哪儿了。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很紧。
我问:周磊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主治医生的儿子。林敏说,他爸给我看病,他知道我的情况,帮我找房子,陪我做检查,有时候我反应太大走不动,他开车送我回来。她抬起眼睛看我,他今年刚毕业,在公司当助理是为了方便照顾我。不然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凭什么让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孩鞍前马后地跟着?
我盯着那条围巾,我妈织的那条姜黄色围巾,边角绣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敏字。
围巾边缘的污渍还在,小满喝药吐的那块,我妈搓了无数遍也没搓干净。
那年小满急性肠胃炎,又吐又拉,林敏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自己也病倒了。
我妈烧了一大锅中药给她和小满一人一碗,小满喝了一口就吐了,全吐在围巾上。
林敏一边擦围巾一边笑,说小孩子嘴刁。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原来这些事她一直都没忘。
05.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七楼的视野能看见小区的花园,草地上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尖叫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阳光从云层里漏出一缕,照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刺了一下眼睛。
治疗要多少钱?我问,没有转身。
不用你管。林敏在身后说,声音倔得跟七年前我追她的时候一样,我自己有手有脚,能挣。
公司的百分之十五股份,你现在还给我是吗?我转过身看她,我不同意。那两个点的分红够你做几次化疗?
林敏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磊知不知道你上周——我顿了一下,找词,你的治疗计划?
他知道。林敏的声音低下去,但是他管不了。上周是他爸说的,让我住院观察,我不肯。住院太显眼了,公司的人会问,小满也会问。我想再拖一拖,等到实在瞒不住了再说。她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结果你先找上门来了。
我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沓被围巾盖住的医院文件上。
走过去,把围巾掀开,翻了几页。
诊断报告、化验单、化疗方案、费用预估。
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慢,很仔细。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不,两年前。
现在这个时间线上,林敏还在,她还没走。
我翻到最后一页,住院登记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空着,没填。
我把那页纸抽出来,从茶几上的笔筒里拿了支笔,在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
林敏看到我的动作,伸了一下手,想拦,但手臂伸到一半就落下去了。
你没必要——
小满需要一个妈。我把笔放回笔筒,别的我没多想。
林敏的眼眶红了。
她别过头去,后脑勺对着我,头发扎的那个马尾散了一半,碎发落在脖梗上。
她瘦了很多,脖子的骨头一根一根凸出来,衣领空了大半圈。
厨房的中药又溢了,这次是周磊冲进去关的火。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上来的,可能一直在门外。
他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黑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苦味弥漫了整个客厅。
他把碗放在林敏面前,然后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很多话,但一句都没说。
我拿起沙发上的姜黄色围巾,叠好,放在林敏膝盖上。
这个,我妈给你的。她那天看你后备箱开着,以为你要带走,念叨了一晚上。
林敏的手指攥住围巾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我认识这个动作——她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只是肩膀抖。
抖得很轻,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像一只受伤的鸟,缩在角落里,用翅膀把自己裹紧。
陈越。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破了,你真的以为我跟周磊——
我没以为。我说,那天在地下车库我堵住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你在给他看甲状腺的B超图,他脖子上肿了一块,你摸了一下。我在车外面看了四十秒才拉开的门。
林敏抬起头看我,泪挂在脸上,表情是愣的。
三个月前我就装了记录仪。你们的行车轨迹我清清楚楚。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很稳,每一条轨迹我都看了很多遍。你们每周去四次城东,但不是去这个公寓,是去中医院。公寓是周磊租的,你偶尔上去休息,他住另一层。你们去别墅区也不是看样品,是周磊他爸住在那边,你去他家吃中药。你们所有的路线我都知道,每一站的停留时间我都知道。你们不是约会,是看病。
房间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周磊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药碗抖了一下,药汤溅出来几滴在地上。
那你为什么还——林敏的声音变了调。
因为我要让你签那份转让协议。我说,车子是你的,公司股份也是你的。你把什么都给了我,自己什么都没留,连看病都是偷偷摸摸的。你签了协议,车子才能过户到你名下,以后周磊接送你也方便。公司股份我不会动,分红每年按时打你卡上。这些事你不肯跟我说,我只能用这个办法逼你签字。
林敏看着我,眼泪在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地淌。
她嘴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终于挤出一句话:那你为什么要把行车轨迹印在协议背面?
因为我觉得我该知道这些。我说,你两年前跟我离婚的时候,一个字都没透露。你说对不起就走了。你让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我以为你有了别人,以为你不爱我了,以为这段婚姻从根上就烂了。这两年我每天都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我对你不够好,还是我不配被爱。你带着这么大的事走了,让我一个人在猜疑里困了两年。
我的声音一直很稳,稳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被阳光照着,边缘开始融化。
现在我知道了。我说,你不是不爱我。你是太爱了,爱到舍不得拖累我。
林敏的哭声终于出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在角落里喘息。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围巾从膝盖上滑下去,她赶紧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
周磊转过身去,把药碗放在厨房台面上,然后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
隔着玻璃,我看到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眼睛。
我站起来,走到林敏面前。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妆早花了,唇膏那道晕开的痕迹还在。
她的手指还在抖。
我弯下腰,把她怀里的围巾拿过来,展开,搭在她肩上。
然后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那枚银戒指硌着我的手心,戒面磨得几乎看不清那个敏字了。
这件事,我说,从明天开始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林敏的手在我手心里收紧,没有松开。
06.
十一月的时候,林敏做完了第四次化疗。
头发掉得差不多了,她索性剃光了,戴了一顶米色的线帽。
我妈织的,用剩下的毛线,两天赶出来的。
林敏拿到的时候愣了半天,然后把帽子扣在头上,转了个圈,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像庙里的尼姑。
她踹了我一脚。
周磊从公司辞了职,专心照顾他爸和林敏。
他爸是中医,给林敏开药膳方子,每天一早起来熬汤,砂锅换了三个。
周磊把这些砂锅碎片收在一个纸盒子里,说以后种多肉植物用。
林敏笑他抠门,他说不是抠门,是舍不得扔。
小满每个月去林敏那边住两天。
她问过我,妈妈为什么没有头发了。
我说妈妈生病了,吃药掉的,以后会长出来。
小满想了想,说那我把我的头发分给妈妈一半。
那天晚上她拿了一把玩具剪刀对着自己的辫子比划,被我妈发现了,好一顿训。
小满哭了,说就是想帮妈妈。
后来林敏知道了这件事,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六个字:我一定能好的。
我没回复。
我给她转了五万块钱,备注写的是公司分红。
她退了回来。
我又转了一次,她又退。
第三次她收下了,然后转给我四万九,备注写的是给小满买衣服。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收下了。
今天周五,下午公司没什么事,我提前下了班。
开车经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点排骨,小满说想吃糖醋的。
我把车停在楼下,提着塑料袋上楼,走到门口听见屋里有人在笑。
开门一看,林敏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那顶米色线帽,气色比之前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
我妈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在择韭菜,电视开着,在放那个调解节目,今天终于有声音了。
小满趴在地板上给她妈妈画指甲,用的是水彩笔,粉色的,画得歪歪扭扭的,林敏的十个手指甲被涂得乱七八糟。
小满画完一只,林敏就举起来看一看,说真好看,小满就得意地咯咯笑。
厨房里灶台上炖着汤,不是中药,是排骨玉米。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橘红色的晚霞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条姜黄色围巾上。
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林敏手边。
回来了?我妈抬起头看我,排骨买了吗?
买了。我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
林敏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她的眉毛掉了一半,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冲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又转过去看小满画画。
小满画完了左手,开始画右手,嘴里哼着一首儿歌,调子跑得找不着北。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们。
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响,排骨汤的香味慢慢散开,混着韭菜的味道,还有客厅传来的电视声和笑声。
那枚银戒指还在林敏手指上,水彩笔的颜色蹭了一点在戒面上,粉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甲抠了抠,没抠干净,索性不管了。
窗外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又来了,喇叭声远远地飘过来:收旧家电、旧手机、旧电脑——尾音拖得很长,但这次听起来不像叹息了。
声音从小区那头传过来,穿过楼与楼之间的风,传到我们家的窗口,被笑声和汤香冲散。
我转身走进厨房,把排骨倒进水槽里冲洗。
血水顺着骨头缝流出来,被水流冲淡,然后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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