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辆车停到我铺子对面的时候,我正拿划粉给一条裙子画腰线。
梧荫路这一段是老街,两边门脸都窄。我的铺子夹在卖五金的和小面馆中间,挂衣杆伸到人行道上,一排客人的衣服挂出去,风一吹就晃。下午四点多,日头斜进来,布料上的浮尘一粒一粒看得清楚。
银灰色的车,车头压得很低,像趴在地上。我以为是哪个年轻人找地方停车。
车门开了,下来的是韩砚。
他绕到另一边,给副驾拉门。
副驾上坐着苏禾。
我手里的划粉在裙子上多走了一道。那条裙子是蒲草里一位老师的,腰改了三次,我闭着眼也能画。我拿布掸子把粉扫掉,重新画。手没抖。
两个人进了巷口那家面馆。玻璃门开合的时候,里面的歌声漏出来一点,闷闷的。
前些天韩砚跟我提过一句,说苏禾想买辆车。当时我在踩缝纫机,脚没停,也没接话。现在接上了。
我低头继续画。画完抬头,那辆车还停在那儿,车头补过漆,颜色跟车身不匀。
快五点的时候来了个客人取裤子。她试了试,说腰还是有点紧。我说,你回去穿两天,松了再来找我,不收钱。她说,你这话说了二十年了。我说,说了二十年也没见你胖。她笑着走了,钱压在缝纫机台子上。
隔壁老周收了修鞋摊,过来还我一把剪子。他说,你儿子啊。我说,嗯。他说,出息了。我说,还行。他走了,把剪子留在我台子上,剪子把上缠的胶布松了。
收铺子的时候我把那条裙子重新裁了一遍。裁下来的布头卷成一卷,塞进抽屉。抽屉里全是布头,一抽屉,没舍得扔。
回家路上买了半斤豆角。
韩德昌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进厨房下面条,炝了锅。他吃饭慢,一碗面能吃二十分钟,吃完把碗推过来,说,明天老周叫我去帮他搬东西。我说,去。
洗碗,擦灶台。抹布拧了三遍,水还是浑的。
等他睡了,我从床底下把那个铁皮盒拖出来。
盒子是很多年前装饼干的,边角磨得发亮。里面是纽扣、拉链头、一沓旧纸样,最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三折的折子。
那笔钱攒了六年。韩砚高二那年说想出去念书,我就开始攒。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改,一个袖口一个袖口地收。我没跟韩德昌细说过数。他这个人,说多了他晚上睡不着。
三张卡,卡套是我用碎布头缝的,一个绣了"米",一个绣了"灯",一个绣了"砚"。
我把第三张抽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拿拆线刀,把那个"砚"字一针一针拆了。
线头落在桌上,一小撮,红的。
拆完我把卡套翻过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找出同色的线,把那个字缝回去了。缝得比原来还密。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给韩砚发了四个字:钱收到了吗。
过了十分钟,他回:收到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拆线刀还捏在手里,刀刃上挂着一根红线。
02
那天晚上韩砚回来了。他一般是周末回,那天是周三。
进门先去自己房间翻东西。我在厨房盛汤,听见抽屉拉开关上,拉开关上。他出来的时候胳膊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夹克。
我说,先吃饭。
三个人坐一张桌。韩德昌开了一瓶啤酒,倒了一杯,剩的放回冰箱。韩砚不喝酒,低头吃饭。
我说,钱交了吗。
他说,交了。
我说,车挺好看。银灰的。
他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妈,那是苏禾的车。
我说,嗯。
他说,她看中很久了,自己攒了一半,我给她补上。以后会还的。
我说,嗯。
他说,妈你别多想。
我说,你下半年怎么办。
他说,我自己想办法。
我说,你自己想办法。
他说,嗯。
韩德昌在旁边插了一句,行吧行吧,孩子自己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都多大了。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豆角,说,你吃菜。
我把豆角吃了。
汤是冬瓜排骨,炖了两个钟头。韩砚喝了两口,碗里两块冬瓜,他没挑出来。他小时候不吃冬瓜,一块一块挑到桌上,摆成一排,摆得整整齐齐。现在他不挑了,也可能是忘了。
他小时候摔一跤都要喊妈。这回他把八十万给了别人,一声没吭。
吃完饭他要走。在玄关穿鞋。鞋柜里那双旧球鞋我看见了,鞋头开过口,用胶粘过,粘了不止一回,胶边发黄,硬邦邦的。
他走了。门带得很轻,轻得不像他。
我收拾碗筷。他碗底剩了两块冬瓜。
韩德昌去阳台抽烟。我把碗洗完,抹布搭在池子边上,回里屋把三张卡收进包里。
躺在床上我没关灯。韩德昌进来问,怎么不睡。我说,明天早点起。
他说,行吧。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那道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很多年了,一直没补。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了银行。
三张卡,一张一张停。柜台里的姑娘敲键盘,敲完抬头看我一眼。
她说,阿姨,这张是孩子的吧。
我说,是。
她说,要不要留一张。
我说,都停。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韩德昌打来的,问我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说回。挂了电话,我才发现包里的拆线刀被我捏弯了一点。
03
苏禾是三天后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件大衣换里子,门口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我抬头,一个姑娘站在挂衣杆边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米色的连衣裙露出一角。
她比我那天在车上看见的要瘦。
她说,师傅,这条裙子腰能收吗。
我说,能。什么时候要。
她说,不着急,您看着办。
我说,站这儿,我给你量。
她站过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背到身后去。卷尺绕过去,我收了两分。
她说,我平时穿松一点的。
我说,松了不合身。
她说,哦。
我量袖长。她的手抬起来,我看见指甲缝里有黑泥,洗过,没洗干净,指关节上还有一小块结痂。
我说,你在哪儿上班。
她说,车行。改车的。
我说,手伸平。
她把手指伸直。指甲剪得很短,边上有一道倒刺。
我说,那车是你的。
她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车。
我说,银灰的,停在我铺子对面那天。
她的脸慢慢红上来,从脖子往上。她说,阿姨。
我说,量好了。
她说,阿姨,我……
我说,裙子五天后来取。
她站着没动。我把卷尺卷起来,咔哒一声,收进盒子里。
她说,多少钱。
我说,取的时候再说。
她把纸袋放下,又拎起来,最后放在缝纫机旁边的凳子上。她说,阿姨,那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她说,阿姨,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我说,二十三年。
她说,那比我大。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她出去了。
我站到门口。巷口那辆车还停在那儿,车头补过漆,颜色不匀,一看就不是新车。
衣服不合身能改。人心里那点不合身,改不了,只能穿着。
我回身,把那条米色裙子挂到挂衣杆最里头。旁边那件驼色的旧大衣挂了半年,一直没人来取,我把它往边上推了推,给它腾出地方。
挂完我坐下来,把手上的粉拍了拍。台子上那把剪子,胶布松了,我重新缠了两圈。
04
那天夜里韩德昌睡得很沉,打呼。
我把缝纫机搬到灯底下,拆机头。
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放进搪瓷碗里。碗是韩砚小时候吃饭用的,边上磕了一个口。油泥擦了四遍,抹布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机器是韩砚出生那年买的,二手,用到现在。踩起来有点涩,上点油就顺了。
六年前那个冬天也是这么擦的。
那年韩砚高二,回来说同学都在准备出去念书。我说行,你念。第二天我就去布市多接了两家的活。连着三个月没歇,一天改十一条裤脚,手是麻的。有一回剪子把左手食指剪开一道口子,创可贴缠上接着踩。韩德昌那年单位不景气,回来话少,我也没问。两个人一天说不上一句整话。
我攒钱的时候不觉得苦,数钱的时候才觉得苦。
我二十岁那年,也把攒的钱给了我哥。我妈没骂我。她只是从那个月起,不再往我枕头底下塞东西了。我当时不知道,还觉得她小气。后来才知道,她塞的是每个月从嘴里省下来的饭钱。
我妈后来也没提过。我也没问。
机头拆到最后,里面卡着一枚纽扣。白的,很小,校服上的那种。我拿出来放在手心,又放回搪瓷碗里,跟螺丝放在一起。
擦完油,一颗一颗往回拧。
装完发现多出来一颗螺丝。
我把那颗螺丝放在桌上,没扔。
踩了两下,声音顺了。踩完我把灯关了,坐在黑里坐了一会儿。窗户外头有车过去,灯从墙上扫过一道。
第二天早上我把搪瓷碗里的纽扣倒进铁皮盒,扣上盖子,推回床底下。
05
裙子改好了。挂到第六天,苏禾没来取。
纸袋上写着地址,蒲草里。我认得那个地方,骑车二十分钟。
第二天上午我把铺子门关了,骑车过去。
蒲草里是条旧街,两边都是修车补胎的。我照着门牌找,找到了。
门口停着那辆银灰的车。
车身上盖着一块灰布,布上落了一层灰,车顶上还有两片树叶子。旁边停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饭盒,白的,盖着盖子。
我没进去。隔壁门口坐着个老师傅,手里端着茶杯,晒太阳。
我过去问了一句。
我说,师傅,那车是谁的。
他抬眼看我,说,小苏的呗。
我说,开得挺好。
他说,开什么呀。买了仨月,我一次没见她开过。天天骑电动车。我说你倒是挪挪,搁这儿占地方。她说放着。
我说,那买了干什么。
他说,这你得问小韩。那小子非要买,姑娘不要,俩人在门口吵过,姑娘还哭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收下了。
我说,小韩是她什么人。
他说,对象呗。他喝了口茶,说,那小子说过一句,说欠人家的。
我说,欠什么。
他说,这我哪知道。他没说。
我说,她以前有车?
老师傅想了想,说,有过。卖了。
我把纸袋搁在车行门口的把手上,用别针别住,别了两下,怕掉。
骑车回来走了四十分钟。路上经过一个卖菜的摊子,我停下来买了半斤豆腐,又往前走。
那天他说,苏禾想买辆车。这句话我记了两个月。现在想,是他说的。
到家我把那双旧球鞋从鞋柜里拿出来。
鞋头开过口,粘过三回。我拿剪子把发黄的胶边剪齐,找了一块颜色近的布垫进去,重新缝了一道线。线是双股的,走密针。
缝完把鞋放回去,鞋头朝外。
那颗多出来的螺丝还在桌上。我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
欠人家的。欠什么,他不说,我也不打算问。
06
韩砚是隔了一周来的。
他来拿那件灰夹克。我在给一件衬衫锁扣眼,头没抬。
他说,妈,袖子长。
我说,脱下来。
他把夹克脱了搭在缝纫机上。我拿划粉在袖口画了一道线,拆开,剪短,重新上。
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就是我平时给客人量衣服的那张。他坐着不说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瘦了。
他说,最近忙。
我说,忙什么。
他说,找了个活。
我说,哦。
袖子缝到一半,他忽然说,妈,我下个月搬回来住。
我说,行。
他说,房租到期了。
我说,嗯。
他说,我自己想办法,你别操心。
我说,嗯。
袖子缝完我让他穿上试。他抬胳膊,转了转手腕。
他说,行。
他脱下来搭在缝纫机上。我拿衣架撑起来,挂到挂衣杆上,挂到最里头。
他说,妈,晚上我回来吃饭。
我说,回来就回来。
他走了。
那天晚上韩德昌把韩砚屋里的窗户擦了。他踩着凳子,抹布在玻璃上绕圈,擦完下来,把阳台上的旧床板搬出去晒。进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行吧行吧。
我说,什么行吧。
他说,没什么。
那辆车还停在蒲草里,灰布上又落了一层灰。
卡我重新开通了,没跟他说。第二天他来拿那件灰夹克,站在挂衣杆前找了半天,我说最里头那件。他拿出来穿上,袖子正好。走到门口他回头说,妈,你这卷尺该换了,刻度都磨没了。我说,用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