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表姐婚礼那天,我坐在角落里剥开心果。
她把三层蛋糕推倒重订,因为奶油裱花不是她指定的意大利进口糖霜。
她老公陈磊全程没说话,靠在酒店柱子上刷手机,西装袖口的商标还没拆,亮闪闪地翘着边。
我妈在桌子底下掐我大腿:你看看人家嫁的,再看看你那个周野。我没吭声,把开心果壳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上。
周野那会儿正在城西修车铺钻车底,手机搁工具箱上,屏幕糊着机油指印。
我发消息说婚礼结束了他来接我,他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一串脏兮兮的语音转文字乱码,大概是脸滚到了屏幕。
表姐端着香槟杯过来,弯腰看我碟子里的果壳,笑了一声:你这摆果壳的习惯跟周野摆扳手似的。她脖子上那根梵克雅宝四叶草项链晃来晃去,折射的光斑打在桌布上。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颗开心果捏开,果仁完整的搁一边,碎的搁另一边。
十点半散场,周野的五菱宏光停在酒店旋转门外。
他换了干净T恤,但指甲缝里的机油黑线还在,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那几条。
表姐挽着陈磊出来,目光扫过那辆后视镜用胶带缠着的面包车,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弯腰钻进宝马530li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棉被拍了一下。
周野递给我一个烤红薯,锡纸包着,还烫手。
修车铺隔壁烤的,给你留了一个。他把暖风开到最大,出风口嘎吱嘎吱响。
我剥开红薯皮,甜味涌上来,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周野右手挂挡,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粗大,虎口有道老茧裂了口子,贴了块创可贴。
那天晚上我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烤红薯掰开的截面,金红色的瓤冒着热气。
表姐秒赞,评论写:真羡慕你,容易满足。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周野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像远处有辆柴油车在怠速。
02.
婚后第三个月,表姐约我逛商场。
她在珠宝柜台试了六条手链,最后买了两条,一条给自己,一条说送我妈。
你妈不容易,供你读到本科,结果你嫁了个修车的。她把购物袋递给我,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接那个袋子。
她也不在意,挽着我继续逛,经过男装区的时候指了指一件标价四千多的夹克:给周野买一件?他那些工装穿出去,你妈脸上挂不住。我说周野有工装就够了,他干活穿那个舒服。
表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轻,像我说了什么天真的话。
中秋节家族聚餐,陈磊喝了酒开始吹他新换的项目,年薪涨到多少多少,数字说得很大声,隔壁包间都能听见。
表姐给他夹菜,时不时补一句他呀就是太拼了。
我妈在对面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说两句周野的好话。
我还没开口,周野先站了起来,端着茶杯敬陈磊:陈哥,我以茶代酒,修车铺明天一早有活儿,不能喝。
陈磊摆摆手:修车能有多少活儿,晚点去怕什么。周野笑了笑,把茶喝了,坐下继续剥虾。
他把虾线挑得干干净净,虾肉搁我碗里,虾壳堆在自己碟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
我低头看那排虾壳,想起婚礼那天我碟子里的开心果壳。
这个男人什么都会摆整齐,连拆下来的螺丝都按顺序排在报纸上。
散席的时候陈磊在停车场吐了,吐在宝马轮胎上。
表姐拿纸巾蹲着擦,裙摆拖在地上沾了脏水。
周野走过去递了瓶矿泉水,陈磊接过去漱口,含含糊糊说了句谢了啊修车的。
周野说没事,转身拉着我往面包车那边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表姐还在擦轮胎,霓虹灯照在她背上,那条四叶草项链垂下来,晃荡着。
03.
那年冬天特别冷。
周野的修车铺接了个大活儿,一辆老款帕杰罗发动机大修,车主是跑工地的,急着用。
周野连熬三个通宵,困了就在休息室的行军床上眯两个小时。
我半夜去送宵夜,推开铺子的铁门,冷风跟着灌进去。
周野从车底滑出来,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机油印子,看见保温袋眼睛亮了。
他蹲在轮胎边上吃饺子,醋倒多了,呛得眯眼睛。
我说你慢点吃,他说这车明天中午要交,还有正时链条没对。
我坐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看他把饺子一个一个夹进嘴里,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喉结上下滚动。
修车铺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墙上的工具挂板影子被灯泡拉得很长。
表姐那阵子朋友圈画风变了。
陈磊公司裁员,他虽然在名单外,但降了薪。
表姐开始转发一些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的文章,配图是两只手牵在一起。
我没评论,也没点赞。
我妈打电话来说你表姐最近手头紧,问我能不能借点。
我说我跟周野商量一下。
周野听完,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翻了翻,说借五万吧,多了我们也拿不出。
存折塞在枕头底下好几年了,每晚睡前他都要摸一摸,数字涨得慢,像春天的韭菜一茬一茬割。
钱转过去那天,表姐收了,回了条语音:等周转开了马上还。语气很淡,连个谢谢都没有。
周野说没事,亲戚嘛。
他把存折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拍了拍,像拍一个小孩的脑袋。
04.
春节前一周,我妈打电话说表姐家出事了。
陈磊瞒着表姐在外面搞投资,把家里积蓄全砸进去了,还借了网贷。
债主找上门那天表姐才知道,陈磊跪在客厅地板上哭,说对不起她。
我妈说表姐回了娘家,眼睛哭肿了,那条四叶草项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脖子上空空的。
我去看她。
她坐在我妈家沙发上,裹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水。
看见我进来,她没抬头,盯着杯子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我在她旁边坐下,把路上买的砂糖橘搁茶几上。
橘子是周野挑的,他说这种皮薄甜,不用挑,个个都好。
表姐没动橘子,过了很久说了一句:他连车都抵押了。
我什么都没说,剥了个橘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掉下来了。
橘子汁顺着她手指往下淌,滴在毯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除夕那天周野修完最后一辆车,把铺子里外打扫干净,工具一件一件擦好挂回墙上。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件羽绒服,吊牌还没拆。
去年你妈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他扯掉吊牌,对着镜子拉了拉拉链。
镜子上有道裂纹,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在笑,一半在出神。
我们开车回我妈家吃年夜饭。
五菱宏光的暖风还是嘎吱嘎吱响,周野拿扳手敲了一下出风口,它安静了几分钟又开始响。
高速上车少,远光灯照出去,路面的标线一段一段往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刷手机,表姐发了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没有配图。
05.
大年初三下午,我接到表姐电话。
她声音发抖,说陈磊非要开那辆宝马回老家看他爸妈,车上了高速出问题了,发动机故障灯亮了,陈磊不听劝继续开,结果在绕城高速抛锚了,车头冒白烟,彻底动不了。
表姐说他们停在应急车道上,陈磊打了七八个救援电话,过年期间要么没人接要么报价贵得离谱,开口就是三千起步还要等四五个小时。
高速上风大,车里越来越冷,陈磊西装外面裹着表姐的羽绒服,缩在驾驶座上打电话,声音越打越小。
表姐在电话里说:小静,你老公……周野他今天有空吗?我听见她那边风声很大,呼呼地灌进听筒,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周野正在院子里洗车,水管冻住了,他拿热水浇了半天才化开。
我喊他,他关了水龙头走过来,手冻得通红,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说了情况,他听完转身进屋,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工装棉服套上。
工装是深蓝色的,左胸口绣着宏达汽修四个红字,洗了很多次,红字有点发白。
他从工具箱里拎出应急电源和拖车绳,又抓了把手电筒,说:走。
五菱宏光上了高速,暖风还是嘎吱响,周野没敲它。
他开得比平时快,右手不停换挡,左手把方向盘攥得很紧。
四十分钟后我们到了那段路,远远看见一辆灰色宝马停在应急车道上,双闪灯一明一灭,像一只眼睛在眨。
周野把车停在宝马后面,从后备箱拿出反光三角牌往后跑了一百米放好。
他走到宝马前面,掀开发动机盖,一团白气涌出来,防冻液烧焦的味道刺鼻。
陈磊从驾驶座出来,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了一半,嘴唇冻得发紫。
他看见周野的工装,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麻烦了。
周野没说话,弯腰检查发动机。
他拿手电筒照了照管路,手指沿着水管摸了一遍,在水泵位置停下来。
水泵漏水,高温拉缸了。他直起腰,在工装上蹭掉手上的油渍,拖回去吧,别在这儿修,太危险。陈磊点头,点得很用力,像终于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周野从五菱后面拉出拖车绳,两头挂好。
他动作很快,挂钩咔哒咔哒两声就锁死了,陈磊在旁边站着想帮忙,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根本不知道该碰哪里。
周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陈磊说:你上车把方向打好,挂空挡,别踩刹车。陈磊照做,钻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我站在五菱旁边,透过宝马的后窗玻璃看见表姐缩在后座上。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头低着,下巴几乎埋进领口里。
她没往外看,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两只手攥着手包,指节发白。
周野的工装从她窗边晃过去,那一瞬间她把头低得更深了,整个人往后座角落里缩了缩。
周野上了五菱,发动车子,挂一挡,慢慢起步。
拖车绳绷紧,宝马跟着动起来,双闪灯还在跳。
我坐在副驾驶,回头看后面那辆灰色宝马,它被一根绳子牵着,像一条终于认了路的船。
周野开得很稳,时速压在六十,每过一个弯都提前打灯减速。
他的工装袖口蹭了一块机油,在仪表盘的微光里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块污渍的形状,像一片压扁的叶子。
下了高速,周野直接把车拖到城西他熟悉的修理厂。
老板老赵正月初三没回家,一个人在厂里煮饺子。
看见周野拖了辆宝马进来,老赵筷子一搁,围着车转了一圈,说:水泵都烂成这样了,这车平时保养跟上了吗?陈磊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说:平时忙,没顾上。
老赵报了价,比高速救援便宜一大半。
陈磊愣了一下,掏出手机转账,手有点抖。
表姐从后座下来,大衣皱了一块,她站在车旁边,看着周野跟老赵交代维修的事。
周野指着发动机说:水泵换原厂的,水管也一起换了,老化了。老赵拿本子记,周野又说:防冻液用负三十五度的,冬天别再冻了。
表姐走到我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小静,你们回去吃饭吧,耽误你们了。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刮走。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那辆宝马的发动机盖,上面还残留着白烟熏出的痕迹。
她的四叶草项链没戴,脖子空空的,锁骨突出来一道线。
周野跟老赵交代完了,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走吧,回去煮饺子,馅儿我昨天剁好了。他转身跟陈磊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客套话,拉着我上了五菱宏光。
车子发动,暖风又嘎吱嘎吱响起来,周野伸手敲了一下,这次它没停,一直响着,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
我回头看,修理厂的灯光越来越远,表姐还站在原地,米白色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没缩在后座了,但也没抬头。
06.
正月十五那天,表姐来修车铺取车。
老赵把水泵和水管全换了,发动机声音恢复正常,他说这车再跑五万公里没问题。
表姐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盒汤圆。
她没进去,在门口喊了我一声。
我出来接,她塑料袋递给我,说:黑芝麻馅的,周野爱吃甜的。我接过来,塑料袋勒得她手指一道红印。
她往里看了一眼,周野正蹲在一辆捷达旁边拆轮胎,工装后背洇了一片汗渍,形状像一片云。
表姐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说:钱我下个月还你们。我说不急。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宝马车发动的声音很轻,跟五菱宏光完全不一样。
晚上我跟周野煮了那两盒汤圆。
他吃了八个,我吃了六个,剩下一盒冻在冰箱里。
吃完他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表姐发了条朋友圈,没配文字,只有一张图。
图是修车铺门口拍的,一辆五菱宏光停在夕阳里,车身上的灰被照成金色。
我没点赞,把手机搁茶几上,剥了个砂糖橘。
周野洗完碗出来,在裤子上蹭干手,坐到我旁边。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翻开看了看,又合上塞回去。
下个月有个老客户介绍了个车队保养的活儿,能多挣点。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修车铺那盏老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偶尔会突然亮得晃眼。
我靠在他肩膀上,他工装上有股洗不掉的机油味,闻久了也不觉得难闻,就像修车铺本身的味道,待久了就习惯了。
窗台上的绿萝晃了一下叶子,是暖气片的热风熏的。
那盆绿萝是周野从修车铺掰回来的,养了半年,藤蔓垂下来老长,有一根绕到了窗帘杆上。
他说这玩意儿好养,给点水就活,比那些娇贵的花实在。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砰砰地响,光一阵一阵映在玻璃上,绿萝的影子被推到墙上,又退回去。
周野打了个哈欠,说困了。
我说你睡吧,明天不是还有辆帕萨特要修。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呼噜声就起来了,还是像远处有辆柴油车在怠速。
我把毯子给他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上那块工装磨白的部位。
存折还在枕头底下。
我伸手摸了摸,封皮是红色的人造革,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纸板。
这个存折跟了周野六年,从他在第一家修车铺当学徒的时候就用,每一笔存款都不大,但每一笔都存得实实在在。
它垫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被他压着,像一个沉默的承诺,不说漂亮话,但一直在那里。
我把灯关了。
烟花还在响,绿萝的影子在暗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