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踢出高层管理群那晚,7个高管分掉1500万年终奖,隔天早总裁专程来到我工位那个百亿的单子,发包方说换人就不合作!
01. 起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被踢出了公司高层管理群。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财务总监发的。
今年大家辛苦,年终奖明细已确认,七位高管共计一千五百万,明早九点前到账。
我刚看完,头像就从群成员列表里消失了。
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口红还在,头发也没有乱,只有右边眼线有一点晕。
我拿纸巾擦了擦,擦得眼皮发疼。
那天晚上,七个高管分掉了一千五百万年终奖。
我没有。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总裁沈峤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没盖盖子的保温杯。
周岚,百亿项目的对接人,发包方点名要你。
我抬头。
点名要我,还是点名不要别人?
他把保温杯放到我桌上,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他们说,换人就不合作。
我看了一眼杯子。
杯底有一圈没洗干净的茶渍,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沈总,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
我昨晚刚被移出高层管理群。
我知道。
那您应该也知道,我已经不是高管了。
你本来就不该在那个群里。
我手里的鼠标停住。
沈峤把一份文件放到桌面上,封面只有一句话。
百亿城市更新综合项目。
我没有翻。
项目要是做成,七位高管的年终奖,还会再涨一轮。他说。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发包方说,负责人只能是你。
旁边几个工位的人开始假装忙。
有人拿起水杯,有人把同一个文件夹打开又合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昨天晚上才知道,原来高层管理群不是所有管理层都能进。沈总今天来找我,应该也不是因为我重要。
沈峤没有接话。
他伸手,按住了文件的一角。
我来,是因为这个项目现在只有你能接。
我笑了笑。
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像重用,像收拾残局。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说得很平静。
我把那只保温杯推回去。
杯子拿走。里面有我的茶。
我知道。
您知道得挺多。
周岚,你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被移出群。十一点五十二分,发包方给我发来邮件,要求保留你的项目权限。凌晨一点十六分,他们又补了一句。
他停了停。
如果周岚不负责,他们终止谈判。
我看着他。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他们找过。
我手机没响。
因为你的公司邮箱权限昨晚同时被撤了。
桌上那只鼠标被我捏得有点发热。
沈峤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你还接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印东西,机器咔哒咔哒响了几声,像谁在忍着不咳嗽。
我把文件翻开。
第一页右下角,有一个蓝色手写批注。
只和周岚谈。
字迹不是客户的。
是我的。
三个月前,我亲手写的。
真正想把你留下的人,不会只在你有用的时候叫你名字。
我把文件合上。
我接。
沈峤看着我。
条件呢?
我要项目全权负责,不接受七位高管口头指导。
可以。
我要书面确认,项目奖金单独核算,不能被纳入高层年终奖池。
可以。
还有,我的高层管理权限。
沈峤没有说话。
我把那只杯子又拿回来,拧开盖,喝了一口凉茶。
这个不能给。
为什么?
因为您昨晚已经证明了,高层管理群和项目负责人不是一回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
周岚,你比我想得更快。
我只是睡不着。
他拿起文件,转身前又问了一句。
那你知道,昨晚是谁提议把你移出去的吗?
知道。
谁?
何曼。
沈峤没有否认。
何曼是运营副总,也是公司里最擅长把话说得像替别人考虑的人。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便签,把同一个颜色的纸片一张张叠齐。
沈峤走了。
我在最下面那张便签上看见一句半截话,是我三个月前写的。
如果他们不同意换人,就……
后面没有了。
02. 承
九点半,何曼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西装,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我桌上,一杯拿在自己手里。
她从来不喝公司咖啡,只拿来表示她有空关心别人。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
被移出群这件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拆开咖啡盖。
里面没有糖。
我本来也不爱看群消息。
那就好。
她在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文件上。
百亿项目的事情,沈总跟你说了?
说了。
公司还是信任你的。
信任我,却把我移出管理群?
何曼低头搅拌咖啡,塑料棒碰着杯壁,一下一下。
那个群主要讨论公司经营,不是项目执行。
七个人分一千五百万年终奖,也属于经营?
她抬眼看我。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容易把话说得太直。
我说错了吗?
没错。
她承认得太快,反倒让我没话接。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人员安排表。
项目组还是原来的配置,你负责客户关系,陆总负责商务,财务那边由钱总把关。你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那我负责什么?
负责让客户安心。
签字谁签?
按流程来。
预算谁批?
按流程来。
项目奖金算谁的?
她搅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还没到讨论奖金的时候。
我把人员安排表推回去。
昨晚已经到账一千五百万了。
何曼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集团对管理层过去一年的认可。
百亿项目还没落地,过去一年认可的是谁?
周岚。
她把声音压低。
你别把自己放到对立面去。
我没说话。
她看了看我的桌子。
那只旧保温杯、三盒彩色便签、一盆快死的绿萝,还有一条我女儿小时候用过的发圈。
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站队不是靠一张嘴。
我没站队。
你昨晚拒绝在年终奖确认单上签字,今天又要求项目奖金单独核算,这不是站队,是要让所有人难看。
我低头把发圈从绿萝旁边拿起来,套到手腕上。
何总,您说得对。
她明显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我不让他们难看,他们也不会让我好看。
何曼端起咖啡,没有喝。
过了几秒,她问:沈总有没有告诉你,客户为什么非要你?
没有。
那我告诉你。
她把咖啡放下。
因为你三个月前擅自改了服务方案,把客户原本要求的三年交付改成两年。客户喜欢你的大胆,沈总不喜欢。现在项目出了问题,当然还得你去解释。
方案是沈总签的。
签字不代表认同。
那为什么让我负责?
因为你最了解。
最了解的人,不一定最适合背锅。
何曼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没有反驳,只拿起桌上的人员安排表,在右下角轻轻点了两下。
周岚,女人到这个年纪,最要紧的是别把路走窄。
我今年四十一。
我知道。
我女儿九岁,房贷还有十三年,母亲住在安宁小区,周末需要人送药。您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
我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
你如果把项目接下来,出了任何问题,你承担不起。
那不接呢?
公司可以安排别人。
客户说换人就不合作。
客户的话,也不一定算数。
我笑了一下。
何总,您刚才还说客户喜欢我的大胆。
她捏了捏咖啡杯。
我只是提醒你,别把客户的偏爱当成护身符。
她起身,走到我桌边,顺手把我那盆绿萝往里推了推。
这盆花快死了。
我知道。
还不扔?
它自己没说要走。
何曼看着我,像是想笑,最后没有。
她走后,隔壁工位的林晓把椅子滑过来。
她是不是又拿你当妹妹训了?
她比我大两岁。
那也能当妹妹。
你今天不用开会?
我被安排去整理旧合同。
她压低声音。
昨晚年终奖名单里,原来有你的名字。
我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被划掉了。
谁划的?
何总。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她划之前,问过我,你是不是一定会签项目。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拒绝。
她把一颗薄荷糖放到我桌上。
你每次越生气,越爱把东西摆整齐。
我看了一眼已经对齐的便签。
我没有生气。
嗯。
她点头。
你只是把便签摆得像要开追悼会。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手机响了。
发包方代表贺总打来电话。
他开口第一句就是:周总,您还在公司吗?
在。
那就好。我们只认您。
如果我不负责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这个项目就到此为止。
我看了看桌上的人员安排表。
贺总,您为什么这么坚持?
因为三个月前,所有人都在说能做,只有您告诉我们,做不到的地方在哪里。
那是因为我不想骗您。
所以我们才不想换人。
电话挂断后,林晓看着我。
这算夸你吗?
算。
那你应该高兴。
我把薄荷糖拆开,含进嘴里。
甜味很快没了。
体面不是别人给你留的位置,是你被挪开以后,仍然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下午两点,沈峤发来邮件。
项目负责人确认书里,写着我的名字。
但在最后一行,审批人却是何曼。
03. 转
审批会在晚上七点开始。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沈峤在主位,何曼在他右手边,财务总监钱启明翻着预算表,陆总不停看手机。
我坐在最边上。
这是我被移出高层管理群后,第一次重新坐进这样的会议室。
桌面上放着七杯水,只有我的杯子没有杯垫。
水杯底压着一张项目流程图,边角已经被磨白。
沈峤说:周岚先讲客户要求。
我打开电脑。
客户要求不变,负责人不变,商务与财务可以由公司指定,但不能越过项目负责人直接对客户承诺。
陆总笑了。
周总,别把自己说得像项目总指挥。公司有公司的管理流程。
所以我刚才说的是客户要求。
客户要求也要服从公司安排。
那你们可以把这句话告诉客户。
陆总不笑了。
钱启明翻到预算表最后一页。
项目预算里有一笔特别顾问费,三百八十万,是什么?
是客户要求的驻场协调费用。
客户要求,还是你要求?
合同附件里写了。
附件不代表已经批复。
所以才需要今天确认。
何曼终于抬头。
周岚,你先别急。钱总只是核实。
我没急。
你语气有点冲。
那我慢一点说。
我看着钱启明。
这三百八十万,是给项目现场团队的,不是给我个人。客户要求两年内完成一百二十个老旧小区的改造,驻场人员至少四十人。如果不设这笔费用,后面会从施工质量里扣。
陆总靠在椅背上。
你说得这么严重,之前怎么没报?
报过。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复印件。
那是一份内部风险提示,日期是三个月前。
最下面有我的签字,还有两个审批人的签字。
一个是何曼。
另一个是沈峤。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沈峤接过复印件,没看我。
钱启明伸手:给我看看。
陆总说:这不能说明什么,很多方案都会调整。
可以调整。我说,但不能调整完,再说没人提醒过。
何曼把复印件折了一下,折痕正好压在她的签字上。
这个风险当时评估过,客户最后接受了。
客户接受的是我改后的方案。
周岚。
何总,您刚才说公司要为结果负责。现在结果还没开始,责任先分完了。
她没说话。
沈峤看向我。
继续。
我翻到下一页。
第二个问题,项目奖金不能从高层年终奖池出。
钱启明抬眼。
年终奖是过去一年绩效,项目奖金是未来收益,不冲突。
那就单独列项。
公司一直这么做。
我查过过去三年的项目奖金,全部并入经营管理奖。
钱启明合上文件。
你查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谁拿了钱。
陆总在桌下踢了一下我的椅脚。
我没动。
何曼皱眉。
周岚,今天是项目会,不是审计会。
我也没审计。只是有人拿过去三年的分配表来证明公司惯例。
你这样说话,会让事情变复杂。
事情本来就复杂。
沈峤一直没说话。
手机震了两次,何曼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她看完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看到了发件人。
财务部。
客户那边又发邮件了。她说,他们要求明早给最终负责人名单。
陆总看向沈峤。
其实可以先答应,后面再协调。
不能。我说。
你闭嘴。
这是陆总第一次直接冲我说话。
我拿起水杯喝水。
杯子里有一根茶叶梗,贴在杯壁上。
沈峤问:如果今晚不给名单,客户会怎么样?
终止谈判。
如果给周岚?
他们明天签意向书。
如果给别人?
我说:他们会把我们从候选名单里删掉。
钱启明笑了一声。
周总,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客户每天都抄送我。
可你的公司邮箱不是昨晚被撤了吗?
是。
那你怎么收到?
我没有回答。
林晓从门外敲了敲门,把一只牛皮纸袋放到我桌上。
周姐,前台让我给你的。
我拆开。
里面是一个旧手机,屏幕有裂纹,充电线缠得乱七八糟。
何曼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我的备用手机。
我按开屏幕,邮件一封一封弹出来。
最近一封来自发包方。
请勿更换周岚作为唯一项目联系人。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五十二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总看着那个旧手机,喉结动了一下。
何曼问:你一直留着这个?
旧手机还能收邮件。
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没人问。
她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客户会反对换人?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准备好?
因为公司每次要调整人,都不会提前告诉我。
这句话说完,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多。
沈峤把那部旧手机拿过去,看了看。
密码。
您不是要查项目吗?
我只是想看邮件。
密码是我女儿生日。
他抬头。
你不是从来不用家人的信息做密码?
以前不用。
什么时候改的?
她去年问我,为什么公司电脑密码不是她生日。我嫌她烦,就改了。
沈峤把手机放回桌上。
何曼忽然说: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疲惫。
我看向她。
我跟谁?
沈总。
沈峤皱眉。
何曼。
昨晚把她移出群的人是我。可她今天拿着客户邮件来这里,像是早知道所有事情。沈总,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把我们都架空?
钱启明看了她一眼。
陆总低头翻文件,翻了半天还是那一页。
沈峤没有回答。
何曼笑了。
原来你也不知道。
我听着这句话,突然想起她下午离开时说的那句,别把路走窄。
那不像提醒。
像告别。
04. 再转
晚上八点十六分,发包方的视频会议接通。
贺总身后是一面白墙,桌上摆着那份我们公司三个月前提交的方案。
他没有寒暄。
周总,负责人名单确认了吗?
沈峤说:我们会由周岚继续负责。
贺总看着屏幕。
是周岚本人负责,还是公司安排她挂名?
陆总立刻接话:项目当然由公司统一管理,周总只是主要联系人。
那就不用谈了。
他伸手去关视频。
我开口:贺总,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我。
如果由我负责,您还需要什么保证?
我不需要保证。
那您需要什么?
需要你有权说不。
我看了一眼沈峤。
项目现场任何一项不符合标准,我可以叫停。预算不够,我可以拒绝签字。公司临时更换负责人,我可以终止交接。
钱启明冷笑。
你以为你是谁?
项目负责人。
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没有终止权。
那我就不能负责。
视频那头安静了。
贺总问:周总,您能保证这些吗?
我能保证,我签过的东西,都会负责。
公司呢?
公司会给我书面授权。
沈峤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
沈总,现在可以决定了。
何曼忽然把手里的笔放下。
不能给。
她说。
何总。沈峤终于开口。
不能给她这个权限。项目价值百亿,公司不可能让一个部门负责人随时叫停。出了问题谁负责,客户吗,还是周岚?
我负责。我说。
她转头看我。
你拿什么负责?
工资,房子,还有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值多少钱?
至少比七位高管的年终奖加起来更清楚。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陆总站起来。
周岚,你别在这里发疯。
我看向他。
我没有发疯。我只是不再替你们把话说得好听。
何曼按住额头,过了一会儿说:你以为他们留下你,是因为信任你?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能对接客户的人。项目真出了问题,第一封问责邮件还是发给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接?
接。
你拿什么接?
我没说话。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语音。
我没有点开。
何曼看着那部手机。
你女儿还等你回家吧。
嗯。
你母亲周末还要你送去医院吧。
嗯。
你房贷还没还完吧。
嗯。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那你就不该把自己逼到这个位置。
这句话不像她平时的语气。
我低头看着那只旧手机。
屏幕裂纹旁边,贴着一小块透明胶,是女儿去年贴上去的。
她说这样手机就不会散架。
会议室里没人催我。
贺总还在线上。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何总,您说得对。
她明显怔了一下。
所以我不拿自己的生活去赌。我只签我有权负责的事。
我转向沈峤。
没有书面授权,我不接。
沈峤看着我。
如果授权给你,项目失败,你承担全部责任。
可以。
包括职位。
可以。
包括你要求的项目奖金单独核算。
可以。
何曼突然笑了一声。
沈总,你听见了吗,她连奖金都谈好了。
我看着她。
我不是只谈奖金。
那你谈什么?
谈我做完以后,钱不要再被别人拿走。
她不再说话。
沈峤拿起桌上的流程图,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所有口头承诺,第二天都会变成没说过。
那是我的字。
三个月前我写在流程图背面,后来夹进了文件。
沈峤盯着那行字,问:这是你写的?
是。
为什么没交给我?
交过。
我没看到。
您看到了。
他抬眼。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流程图。
那天您说,先把客户稳住,内部的事情之后再谈。您拿走了原件,把复印件留给我。
沈峤的手指停在纸边。
贺总忽然说:沈总,我们只给十分钟。
沈峤站起来。
他没有看何曼,也没有看陆总。
钱总,准备项目奖金单独核算文件。
钱启明抬头:沈总。
现在。
可高层年终奖已经发放,七位高管……
那是你们的事。
陆总站了起来。
沈总,您不能因为客户一句话,就把整个管理流程推翻。
我没有推翻。
沈峤把那只旧手机推回我面前。
我只是把原本就该给她的权限写下来。
何曼看着他。
那昨晚把她移出群,也是你同意的?
是。
我看过去。
沈峤沉默了几秒。
她不能再留在那个群里。
为什么?
因为那一千五百万的分配名单里,有她。
我的手指碰到桌沿。
沈峤继续说:她的名字在第一位,金额是三百二十万。何曼把她划掉,换成了风险准备金。后来那笔钱被重新分给七位高管。
何曼闭了闭眼。
你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有。
什么意义?
她不是被公司放弃,是被你们从钱里拿掉,再从群里移出去。
何曼看向我。
她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歉意。
只有一阵很短的疲惫。
我问她:为什么?
她揉了揉手指。
因为你要是拿了那三百二十万,就会知道项目奖金的真实分配方式。
所以你把我划掉?
我以为你会闹。
我没有闹。
你一直没有闹。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贺总在视频那头说:周总,授权文件发过来,我们继续。
沈峤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法务准备授权书,负责人写周岚,客户关系、预算否决、现场叫停、团队调配,全部列明。
他停了一下。
项目奖金,按项目毛利单独核算。周岚的份额,不能进入任何管理层奖金池。
我低头打开电脑。
手有点抖,鼠标点了两次才对准视频窗口。
贺总问:周总,可以吗?
我说:可以。
何曼忽然在旁边问:周岚。
我没抬头。
如果项目做完了,你会回来吗?
回哪里?
管理群。
不了。
她嘴唇动了动。
那里没有你的位置。
我知道。
我把授权书的名字签下去。
所以我不回去。
我不是不怕失去,我只是终于不肯拿留下来,交换别人继续轻视我。
视频会议结束时,已经九点零三分。
沈峤把那只保温杯拿起来。
这杯子该换了。
能用。
茶渍洗不掉。
洗得掉。
我拿过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倒进去,盖紧杯盖,轻轻晃了几下。
05. 合
授权书第二天上午发到客户邮箱。
十点十二分,贺总回了确认。
十点二十,客户代表抵达公司。
何曼没有参加第一次项目启动会。
她被要求接受内部审查,办公室门口的牌子还没来得及摘,助理每天照常把文件放到她桌边,放完才想起来她暂时不在。
钱启明来找过我一次。
项目奖金单独核算,是你要求的?
是。
这会打乱过去的分配惯例。
那就重新算。
你知道这样会得罪多少人吗?
知道。
你以后还要在公司待。
知道。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临走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到我桌上。
戒烟以后一直靠这个。
我抬头。
钱总会抽烟?
以前抽。
现在呢?
现在不敢抽。女儿说我身上有烟味,不让我抱外孙。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你别把我想得太坏。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不喜欢你算钱的样子。
做财务的人,不算钱算什么。
他走后,我看着那颗薄荷糖,没有拆。
下午,沈峤带着法务过来。
项目合同补充条款已经签了。
他把文件放到我面前。
客户方确认,你是唯一负责人。
知道了。
项目奖金按毛利百分之二核算,团队另算。你的部分不会进入管理层分配。
知道了。
你不问金额?
项目没做完,问了也拿不到。
沈峤在我对面坐下。
他今天没有带保温杯,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瓶盖拧得太紧,拧了几次没打开。
我把瓶子拿过来。
您手上有油?
没有。
那就是没吃饭。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早上?
中午。
我把瓶盖拧开还给他。
您这个总裁当得挺省事。
最近事情多。
七个人分了一千五百万,事情当然多。
他喝了口水。
何曼把你那份划掉,不全是为了钱。
我没说话。
她说你如果拿了那笔钱,就会继续留在管理层。
这跟钱有什么关系?
她以为你想要的是位置。
她以为得挺准。
你以前确实想要。
我看向他。
沈峤把瓶子放在桌上。
你入职第七年,第一次提晋升,不是因为工资,也不是因为职级。你说你只是想参与决定,不想每次决定完了再被通知。
您记得?
我记人事档案。
我以为您忘了。
我忘了很多,没忘这个。
他说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是三个月前那份风险提示的原件。
我的字在背面。
何曼和沈峤的签字都在正面。
原件边角夹着一张黄色便签。
我认出来了,是我女儿画的。
一只歪歪扭扭的房子,门口站着三个人。
沈峤说:那天你把文件送到我办公室,正好接到你女儿电话。她在电话里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你拿着文件走的时候,把这张画落在里面了。
您一直留着?
不是我留的。
那是谁?
何曼。
我看着那张画。
房子画得很小,窗户画了六个,门却只有一扇。
旁边还有一条黑色的线,不知道是路还是栅栏。
她为什么留着?
她女儿小时候也画过。
何总有女儿?
有,读大学。
我不知道。
她不说。
沈峤把画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
妈妈今天不回家,爸爸说她在开重要的会。
字写得歪,最后一个会少了一横。
我看了很久。
她女儿多大?
八岁那年写的。
现在呢?
二十一。
办公室门被敲响。
何曼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她没有进来,只把纸箱放到门边。
里面是你的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
你以前放在高层会议室的。
我没放过东西。
那只马克杯,还有几本会议纪要。
她停了一下。
你那盆绿萝也在。
死了吗?
还没。
沈峤看了她一眼。
项目审查结果出来了。
我知道。
你被暂停了分管职务。
我知道。
公司没有开除你。
何曼笑了一下。
沈总,您说这句话的时候,听起来像在施舍。
沈峤没接。
她转头看我。
你想听实话吗?
想。
我把你从名单里划掉,是因为那笔钱本来不该给你。
为什么?
你那一年没有达到高管绩效。
我没有说话。
百亿项目还没签,风险提示也被退回过两次。按照制度,你不该拿那三百二十万。
那为什么后来又分给你们?
她低下头。
制度只对没有话语权的人有效。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看着她。
你也知道不公平。
知道。
还拿了?
拿了。
她没有辩解。
我儿子今年要买房,首付差一百多万。陆总说,既然钱放在那里,不拿也是别人拿。我拿了。
她抬起脸。
我不够体面,所以你别替我找理由。
我点点头。
我没有。
我知道。
她把纸箱往里推了推。
那盆绿萝,你要不要?
要。
它已经死了一半。
另一半还活着。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真的不回管理群?
不回。
为什么?
里面太挤。
她笑了。
笑完,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只是碰到了灰。
周岚,你以后会比我好。
何总。
嗯?
那三百二十万,如果补给我,您不用参与。
她愣了愣。
你什么意思?
我的部分按制度重算。拿过的不用吐出来,没拿到的也别再补给我。
你不想要?
想要。
那你还说不用补?
我不想让您替我证明我当时值得。
何曼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她最后只说:绿萝别放窗边,容易晒死。
她转身走了。
沈峤问:你为什么不要求补发?
我会要求。
刚才不是说不要?
我要求按新规则算。
那可能只有一百八十万。
我知道。
会少很多。
没关系。
他看着我。
我低头把纸箱打开,里面果然有那只旧马克杯,杯沿缺了一小块。
还有三本会议纪要,第一页都被人用铅笔划过。
最后一本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打开后,是一份三个月前的内部流程记录。
上面写着:
周岚方案保留。若后续更换负责人,客户将重新评估合作。
下方的经办人是何曼。
她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
暂不公开,避免引发内部争议。
沈峤看见了。
这份记录,我也没见过。
她为什么没公开?
她说你会因此更难留下。
我把纸折好。
她总觉得我会走。
你会吗?
以前会。
现在呢?
我把那只缺口的杯子放到桌上。
先把项目做完。
有人把我从名单里划掉,不是因为我不值钱,是因为他们太清楚,标价以后就必须承认我值多少钱。
06. 尾声
项目启动后的第三个月,我把办公室搬到了临时项目组。
公司没有给我更大的办公室,只把靠近打印机的位置换成了靠近窗户的位置。
打印机每天卡纸两次,负责行政的小姑娘每次都要把纸盒拍三下。
林晓坐在我旁边。
她不再整理旧合同,转做项目数据。
她每天早上带两个鸡蛋,一个自己吃,一个放在我桌上,后来发现我不吃,就改成小番茄。
你别总盯着电脑。她说。
我没盯。
你眼睛都不动。
我在看数据。
数据会自己跑。
它跑得比人快。
她把小番茄拿走一颗。
那我吃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
你刚才还说不吃。
我改主意了。
项目推进得不算顺。
第二批施工队临时退出,客户要求压缩预算,两个小区的居民代表在会议上吵了一个下午。
晚上九点,我还在改协调方案。
沈峤打来电话。
还没走?
你不是也没走。
我在车里。
那你先走。
你现在是不是开始学会命令总裁了?
项目负责人权限里有。
电话那边传来他拧瓶盖的声音。
你母亲周末还去安宁小区吗?
去。她最近学会了用手机拍短视频。
拍什么?
她家的猫。
你母亲养猫?
不是,楼下邻居的猫。她拍完发给我,让我猜猫今天吃了几顿。
你猜对过吗?
一次。
那挺厉害。
她说那次是蒙的。
电话安静下来。
沈峤问:何曼最近联系你了吗?
没有。
她去了另一家公司。
做什么?
人力资源。
我笑了。
她还会替别人说别把路走窄吗?
她现在负责招聘。
那她应该会说,别把简历写得太满。
她说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发了一份候选人名单。
我翻开邮箱。
最上面有一行备注。
周岚项目组缺两人,别找只会点头的。
我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动。
林晓问:谁发的?
一个以前的同事。
何总?
嗯。
她还关心你。
她关心项目。
那也算关心。
我没有回答。
晚上十点半,我收拾桌面。
那只旧保温杯已经洗干净了,茶渍没完全消失,杯底还留着一小圈浅褐色。
沈峤后来送过我一个新的,我没用,放在抽屉里给林晓装咖啡。
缺口的马克杯被我带回家,女儿看见后拿出一盒彩笔。
妈妈,我给它画个门。
杯子为什么要门?
有门就不会漏。
它不漏。
那也可以画。
她趴在餐桌上,画了一个歪歪的门,门上还贴了一把锁。
我在旁边洗菜。
她忽然问:妈妈,你现在是大领导了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天回家这么晚?
因为项目忙。
你以前不是说,不是领导就不用负责吗?
以前说错了。
那你现在负责什么?
我把菜篮子里的香菜挑出来。
负责让别人别替我负责。
她想了想。
听起来很麻烦。
是挺麻烦。
她把画好的杯子递给我。
那你要不要喝水?
要。
她跑去倒水,回来时杯子里只装了半杯,水沿着杯壁晃出来一点。
别洒了。
我没洒。
她把杯子放到我手边,门上的锁歪歪扭扭,钥匙画在旁边,像一根没有削好的铅笔。
第二天早上,我在公司楼下遇到何曼。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袋吐司,外包装被她捏出了褶。
你女儿还画画吗?她问。
画。
还画房子?
最近画杯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吐司。
她小时候也爱画杯子。
她现在还回家吗?
偶尔。
她说完,像觉得自己多说了,低头拆开吐司包装。
我今天面试一个人,迟到了四十分钟。
你录用了?
没有。
以前你会录用。
以前缺人。
现在呢?
现在也缺。
她咬了一口吐司,咽得有点慢。
但有些人,迟到不是因为路远。
我没问为什么。
她把另一片吐司递给我。
吃吗?
不吃。
你以前早上也不吃。
现在吃。
那你吃。
我接过来。
她转身进了便利店,过了几秒又出来。
周岚。
嗯。
项目做完以后,能不能给我发一份结算表?
你想看我的奖金?
想看规则有没有真的变。
可以。
别改数字。
不会。
她点点头,拎着吐司走了。
我站在门口把那片吐司吃完,边角有点干,咽下去时卡在喉咙里。
我喝了两口水,才继续往公司走。
电梯里遇到陆总。
他现在不再看手机,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
周总。他说。
陆总。
那个项目,听说推进得不错。
还行。
以后有机会,还是要多沟通。
好的。
电梯到了,他没有出去。
我听说你的项目奖金,是单独核算。
是。
挺好。
嗯。
门又关上。
他在下一层下去,临走时忽然说:其实当时我也劝过何曼。
劝什么?
劝她别把你的名字划掉。
我看着他。
他赶紧补了一句:当然,最后大家都同意了。
电梯门在他面前合上。
我低头看手机。
项目群里,林晓发了一张照片。
她把新买的绿萝放在窗边,旁边贴着一张纸。
禁止高管搬走。
我回她:我不是高管。
她回得很快。
那就禁止负责人搬走。
我看着那句话,想删掉,最后没有。
中午,客户发来新邮件,贺总在开头写:
周总,按您昨天说的,第三批预算不再压缩。
后面跟着一长串附件。
我把文件下载下来,按月份分类,给每个文件改了名字。
改到最后一个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照片。
她把那个缺口的马克杯放在阳台,杯子里插着两根葱。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妈妈,它长出来了。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保存时,系统弹出提示,问我要不要设为桌面背景。
我点了取消。
又点开。
最后还是没有设。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只洗干净的旧保温杯,往里面倒了半杯热水,盖好,放到窗台上。
茶渍还在,杯口也缺了一点。
下午三点,林晓从门外探进头来。
周姐,客户又催了。
知道了。
你在看什么?
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
她走后,我继续整理文件。
那半杯水慢慢凉下来,窗台上有一只小飞虫绕了一圈,停在杯盖边缘。
我伸手把它赶走。
后来我没有回到那个群里。
只是每天早上,都会有人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桌边,盖子拧得不紧,刚好能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