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结婚借走我全部积蓄28万,五年后他女儿满月宴上炫耀新车。我当场掏出借条朗读,他岳父黑着脸把红包全数塞回我手里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表弟结婚借走我全部积蓄28万,五年后他女儿满月宴上炫耀新车。我当场掏出借条朗读,他岳父黑着脸把红包全数塞回我手里。

表弟结婚借走我全部积蓄28万,五年后他女儿满月宴上炫耀新车。我当场掏出借条朗读,他岳父黑着脸把红包全数塞回我手里-有驾

第1章

“赵总,您这就有点不讲究了吧?杨经理不是我们公司的人,凭什么由他来主持今天的会议?”

陈琳站在会议桌正中间,面前是刚被投影仪照亮的PPT首页。整个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都是采购部的骨干。她旁边那个穿了件灰蓝色Polo衫的男人刚刚开腔,语气带笑,但笑里裹着刀。

赵东升坐在长桌最远端那把转椅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因为杨理是我请来的专业顾问,采购部下一阶段的流程梳理,由杨理来带队。有问题?”

“那我呢?”陈琳把笔记本电脑往前推了三厘米,屏幕上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采购体系改版方案,“我入职四年,从前年到今年,每一版流程都是我写的,每一次降本都是我牵头。您请一个外面的顾问来空降,行,至少让我知道,他负责哪块儿,我负责哪块儿?”

赵东升没看她,偏头朝杨理抬了抬下巴。

杨理,三十七八岁,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起来,按了一下激光笔,投影翻了一页。

“陈经理,你的方案我昨晚看过了。”杨理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逻辑没问题,但实操落地性偏弱。像你这个供应商分级模型,采用Kraljic矩阵没错,但你忽略了我们目前的账款周期,第三季度我们账期拉长到九十二天,这种情况下你给战略型供应商评A级,对方会配合你吗?不会。所以我建议整体框架重做,我牵头,你们配合。”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钟。

坐在陈琳斜对面的采购专员小周偷偷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抬起来,又迅速低下。

“重做?”陈琳笑了,“我七月一号交的方案,你说重做就重做?”

赵东升终于坐直了:“陈琳,这里是公司,不是你家。杨理是我请来的,你要么配合,要么把手里的项目交接出来,去跑下个月的供应商巡检。”

陈琳把那台银色笔记本合上了。咔哒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特别响。

“行。”她说,“我配合。”

会议结束之后,陈琳回工位收拾东西。旁边的同事没人跟她说话。行政部的方姐端着一杯咖啡路过,脚步慢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

陈琳把U盘拔下来装进包侧袋,拉链拉到一半,手指停住了。她的鼠标垫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是铅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陈姐,你那个方案的附件三,第三页,数据好像对不上。

没有署名。

陈琳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把便利贴夹进笔记本里,放进抽屉,没带走。然后拎着包走了。

电梯降到一楼,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司微信群。赵东升发了一条:@所有人 今晚六点半,渔舟晚宴二楼桂花厅,欢迎杨理顾问入职,采购部全体出席。

群里立刻弹出十几条“收到”。陈琳没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走出写字楼大厅,外面下着小雨。她站在雨里拦了五分钟的车,包带从肩膀滑下来两次。

打车回出租屋的路上,她给闺蜜徐曼发了一条语音:“赵东升今天在周会上把我架空了,请了个男的来顶我,让我去跑巡检。我没吵,吵不动了。”

语音发出去三十秒,徐曼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幼稚园小孩在哭:“琳琳,你那个方案不是都过内部评审了吗?他说改就改?”

“他说落地性弱。”

“放屁。”徐曼说,“你去年帮采购省了一千两百万,他那时候怎么不说你落地性弱?琳琳,你别忍着,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大调整?我听我老公说你们集团财务那边在查几个事业部的费用……”

陈琳把语音按掉了。她盯着窗外,雨刮器左右摆动,把玻璃上斜斜的雨线推出去又带回来。

回到出租屋,她把包丢在玄关地上,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材料——她打印出来的方案纸质版,整整六十七页,页边角全是手写的批注,红笔蓝笔黑笔各三层。她蹲下去把那沓纸抱起来,翻了翻附件三。第三页,供应商历史报价对比表,D列的数据她记得很清楚,是她让助理小吴去跟财务核过的,应该没有错。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小吴”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五秒钟。然后她把手机丢到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她喝完半杯,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行政部方姐打来的。

“陈琳啊,那个……赵总让我通知你,明天的供应商巡检你不用去了。”方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让你把手头的资料都整理一下,后天上午九点,他在办公室等你,说是交接的事。”

“交接什么?”

“他没说……陈琳,我就是传个话,你别多想。”

“方姐。”陈琳把水杯放在台面上,“你知不知道那个杨理到底是什么来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方姐好像在捂着话筒跟旁边的人说话,然后又凑回来说:“好像是……赵总以前在上一家公司的同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陈琳,我挂了,这边在弄报销。”

电话断了。

陈琳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三秒,然后重新解锁,打开公司内部系统。她在搜索框里输入“杨理”两个字。

搜索结果为零。

她又搜了“杨理 采购”这个关键词,跳出来一条三年前的新闻链接,某建材公司采购总监被供应商举报收受回扣,公司内部通报开除。新闻里没说名字,只写了“采购部相关负责人”。

陈琳点进那条新闻,把全文扫了一遍。公司名字她不认识,事发地是临市。她退出来,又搜了一遍“杨理 顾问”,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靠着沙发坐下去,头仰在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公司采购部的小群,五个人,平时主要是吃饭拼单用。群里一条消息,是小周发的:陈姐,渔舟晚宴你去不去?赵总说订了两桌。

下面另外两个人发了表情包。没人@她。

陈琳打了两个字:不去。

小周秒回一个“抱抱”的表情。然后是撤回。接着小周单独给她发了条私信:“陈姐,赵总今天下午让杨理单独去了他办公室,谈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杨理拿了一沓东西,好像是财务报表。我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是你方案附件里面那个供应商清单。”

陈琳坐直了。她打字:“你看清楚了?”

“看清了。陈姐,我觉得那个杨理有点不对劲,他今天在会上说你方案落地性弱,但他自己的PPT我看了,里面有一段直接抄的你去年年终总结里的措辞,一句没改。”

陈琳盯着屏幕,指关节慢慢收紧。

她正想回什么,外面走廊里忽然传来拖行李箱的声音,还有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这栋楼的隔音很差,其中一个嗓门大,说的内容模模糊糊,但“采购部”三个字飘进了门缝。

她光着脚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灯是声控的,这时候亮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背对她站着,另一个正低头拉行李箱拉链。穿夹克的男人侧了侧脸——杨理。

杨理站在她隔壁那扇门前,正在掏钥匙。

她搬来这栋楼九个月,隔壁一直空着,房东说过在等租客。陈琳把视线从猫眼移开,后退了一步,后脚踝磕在鞋柜角上,钝痛从小腿蔓延上来。她咬着下唇没出声。

外面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很轻。走廊灯灭了。

陈琳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小周那条消息还在屏幕中间挂着,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句:“小周,你帮我盯着点,明天如果有人动我工位上的东西,你拍张照发我。”

“收到。陈姐,你小心点。”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雨还在下,下面的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成一片橘黄色的碎片。她看到楼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灯亮着,驾驶座有人影,像是在等谁。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的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对面沉默了三四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是陈琳吗?”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像是在压着嗓子,“你最近是不是在做采购体系升级的方案?你那个方案里有一个供应商,叫鼎盛建材,我建议你查一下它今年前三季度的开票记录,跟你手里的表格对一下。”

“你到底是谁?”

对面笑了一声,是那种很短、没有温度的轻笑。“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明天去赵东升办公室的时候,带一份鼎盛建材的工商档案,看看它的法人代表是谁。”

电话挂了。

陈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时长二十一秒。她转身走向茶几,把那沓六十七页的方案翻到附件三第三页,在D列里找“鼎盛建材”四个字。

找到了。供应商评级A级,历史报价逐月递减,备注栏写着“长期合作,账期九十天”。

她把那页纸抽出来铺在茶几上,又打开手机浏览器,在工商信息查询页面输入“鼎盛建材”。

页面加载了几秒钟,跳出来结果。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陈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坐回沙发里,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

外面走廊里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紧接着是隔壁关门的声音,不重,但很急促。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再次把眼睛贴在猫眼上。走廊灯没亮,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到一个脚步声很快地从隔壁门口离开,往楼梯口方向去了。一共六步,到楼梯口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消失。

她靠在门上,指尖按着外套口袋里的那张纸。纸的一角从口袋边缘露出来,上面“鼎盛建材”四个字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她已经记住了那个法定代表人名字,每一个笔画。

她想起小周刚才说的——杨理拿了一沓财务报表,是她方案里的供应商清单。

她又想起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查一下它今年前三季度的开票记录”。

她掏出手机,拨了徐曼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琳琳?”

“曼曼,”陈琳说,“你家那个在税务局上班的表哥,现在还干着吗?”

“干着呢,怎么了?”

“帮我查一家公司前三季度的进项开票记录,你帮不帮?”

徐曼那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了半度:“哪家?”

“鼎盛建材。”

“行。等我一小时。”

陈琳挂了电话,重新打开电脑。她登上公司OA系统,进到采购模块的审批记录里,搜“鼎盛”。最近一年里,经她手签过的鼎盛建材采购订单总共十七笔,总金额她不用算,脑子里记得很清楚——两千三百四十万。

她把十七笔订单的附件全部下载到桌面,逐个打开。

前十二笔,开票公司名称全是“鼎盛建材有限公司”。从第十三笔开始——去年十月份的订单——开票公司变成了“盛源物资贸易公司”,但合同抬头和用印依然是鼎盛建材。

她把第十三笔的合同附件和开票扫描件并排放大,仔细看了一遍。合同签字处,采购方是她签的,审批方是赵东升。

赵东升的签名后面有一个日期,比合同生效日期晚了三天。

她把那张截图存到手机里。然后她翻到第十七笔订单,今年六月份下的,标的额三百六十万,合同附件里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付款前请联系财务部张主管核对账号”。

这行字不是她写的。

她用鼠标放大那行字,笔迹跟赵东升平时批文件用的那支签字笔写出来的粗细一致,那个“核”字的右半边起笔钩子跟赵东升上个月批她报销单上的“核”一模一样。

她关掉电脑,把手机和那张折好的纸一起装进包里,然后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她自己留底的所有合同复印件和审批截图。她把袋口打开,把那十七笔鼎盛建材的打印件全部放进去,拉好拉链。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手机屏幕亮了。徐曼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查到了。看微信。”

陈琳点开微信,徐曼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一张税务系统截屏。上面列着鼎盛建材今年一月到九月开给所有客户的发票记录,其中给“盛源物资”的备注栏里写着:代收货款。而盛源物资的法人代表名字,她今天下午刚在会议室里见过。

杨理。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打开通讯录,翻到赵东升的名字。

她没打。她只发了一条消息:“赵总,后天上午的交接,我准时到。”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面朝上扣在枕头旁边。窗外雨停了,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灭了,引擎声远远地开走。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从楼梯口那边过来的,走得很慢,在她门口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进了隔壁。

隔壁的门锁转了一下,关上了。

她闭上眼睛,没有睡着。脑子里那些数字和名字像打翻的珠子一样满地滚——两千三百四十万,十七笔,九十二天账期,鼎盛建材,盛源物资,杨理,赵东升。

还有那个打了二十一秒电话的陌生女人。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是凌晨四点十三分,有一条新短信,号码还是那个陌生号,只有一行字。

“明早八点,你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我在靠窗第二桌等你。一个人来。”

她把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深色衣服,背对着她的窗户,正在打电话。那个人站了两分钟左右,挂了电话,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那个人转身的那一瞬,路灯照亮了他一半的脸——杨理。

陈琳攥紧了手机,指甲陷进手机壳边沿的硅胶里。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小区栅栏门外面,然后低头看了一遍手机屏幕上的短信时间。

短信是一小时前发的。凌晨三点十分。

她深吸一口气,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披在身上,拉开大门,赤脚踩进玄关那双运动鞋里,背好装了牛皮纸档案袋的包,走出了门。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

隔壁的门缝下面透着一线光。

第2章

凌晨四点半的街道,路灯还亮着。陈琳穿着那件旧牛仔外套,背着牛皮纸袋,走到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前停了停。炸油条的阿姨正把第一锅面下进去,油锅滋啦一声响。

陈琳买了一杯豆浆,站在摊边喝完,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她报了公司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没说话。一路上她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再来消息。她试着拨回去,响了半声就被挂断。再拨,直接不在服务区。

她在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门口下了车,时间四点半过一点,店没开门。她绕到写字楼后门,刷工卡进去,一楼大堂保安坐在值班室里打瞌睡,没抬头。

她坐电梯上楼,采购部这一层空无一人,灯只有半边的走廊亮着。她的工位在靠窗那一排第三个,走过去的时候经过赵东升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黑的。

她走到自己工位,把那沓方案从包里抽出来,打开电脑。她先把附件三那个D列的数据重新拉了一遍,把十七笔鼎盛建材的订单和盛源物资的开票记录逐条对照,做了一张新表格,标红的地方放了七处。

然后她打开公司内部审批系统,调出所有经赵东升签过的鼎盛建材付款申请。有一个细节她之前没注意:从去年十月份开始,鼎盛建材的所有付款审批,流程里走的都是“紧急支付通道”,跳过常规财务审核,由采购部负责人签字后直接转财务部出纳。

紧急通道的规则公司里是有明文规定的,必须提供供应商出具的加急函或者协议变更说明。陈琳翻完十七笔订单的附件,一笔的加急函都没看到。

她把这些全部截屏,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用徐曼生日做密码。

做完这些,天色刚亮。她把牛皮纸袋里的复印件重新整理了一遍,挑出最关键的三张——第十三笔订单的合同页、开票页、审批页,折好塞进外套内袋。剩下那沓塞回纸袋,放进工位下面的抽屉里,上锁。

早上七点四十分,同事开始陆续到办公室。小周第一个来的,看到她坐在工位上,眼神闪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陈姐,你昨晚没回去?”

“回去了一趟,又来了。”陈琳把电脑屏幕调亮,“小周,你今天帮我看一下,赵总几点到。”

“他一般八点半到。”小周犹豫了一下,“陈姐,昨天晚上六点多,杨理又去了赵总办公室一趟,走的时候拿了个档案袋,鼓鼓的。还有,财务部的张主管今天早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问我你是不是还在做那个方案。”

“你回的什么?”

“我说不知道。”小周把手机关屏放进口袋,“陈姐,张主管平时跟你没什么交集吧?他为什么突然问我?”

陈琳没回答。

八点二十分,赵东升到了。他经过采购部大厅的时候脚步没停,直接进了办公室,门半掩着。陈琳看到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个电话,说话声压得很低。

八点三十分,陈琳的手机亮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到了?”

她打字:“到了。你在哪?”

“靠窗第二桌,穿灰色衣服,手边放一杯热美式。别往我这边看,坐吧台。”

陈琳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往外走。小周在背后叫了她一声,她摆摆手,没回头。

咖啡店里人不多。靠窗第二桌坐着一个女人,灰色针织外套,短头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一杯冒热气的美式。她低头看手机,没抬头看门口。

陈琳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拿铁,端着走到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那扇窗户。

过了大概两分钟,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然后一个女人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灰色外套,短头发,黑框眼镜。

“你没坐在我指定的位置。”那个女人说。她的声音跟电话里一样,有点沙哑,语速不快。

“你也没说必须坐那把椅子。”陈琳看着她,“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那个女人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一双很疲惫的眼睛,眼底有淡淡的青。“我叫宋佳。前年这个时候,我是临市鸿源建材的采购经理。”

陈琳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鸿源建材。你搜杨理的时候看到过那条新闻吧?”宋佳把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开除了一个采购负责人的那家公司。被开除的人,是我。”

陈琳没说话。

“杨理当年是我们公司请来的流程优化顾问,跟你们现在一模一样。他来了之后说现有采购体系要重做,我交的方案被批得一塌糊涂。然后他开始推荐供应商,推荐的是他在上一家公司合作过的。我签了几笔订单之后,账期出了问题,供应商找上门来说货款不对。我把单子调出来一看,开票公司和合同主体不一致。我找杨理对质,他转头找到我老板,说我收了回扣,那些错的单子全是我签的,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宋佳的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陈琳把杯子放下。“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告了。劳动仲裁输了,因为没有证据。我当时留了底的合同复印件,后来我离职那天,我工位上的东西被人清理过,少了一沓。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拿的。”宋佳笑了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弧度很干,“我在网上看到了你们公司的招聘信息,还有赵东升以前的工作履历。他跟杨理在三年前是同家公司,一个管采购部,一个管运营部。后来那家公司出了供应商纠纷,杨理被当替罪羊推出来,赵东升提前三个月跳槽走了。”

陈琳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以……他们是旧搭档?”

宋佳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我在你们公司楼下蹲了四天。我看到杨理进出的时间,看到他拿的文件袋的厚度,也看到了赵东升每天下班后跟他一起从侧门走。陈琳,你听我说,他们这次不是来给你做流程优化的,他们是在收尾。你那个方案要是过了,所有供应商目录会重排,历史订单的审计路径会变成新版本的数据。旧的东西会被覆盖,包括那些问题订单。”

“所以我交方案那天,他们必须拦住我。”陈琳说。

“不只是拦住你。”宋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隔着桌面推过来,“这是昨天下午赵东升发给财务部张主管的邮件截屏。张主管是我一个朋友帮忙弄到的。”

陈琳打开那张纸。上面是一封内部邮件,发件人是赵东升,收件人是财务部张主管,内容很简短:“下周一前,把采购部过去十八个月所有供应商付款原始凭证整理好,移交给杨理顾问办公室。”邮件的抄送栏里写着——集团审计部。

“他把原始凭证移交给杨理?”陈琳抬起头。

“对。审计部在抄送栏里,就是一个备案。等杨理把凭证拿走,改完,再归档的时候,原始那版相当于不存在了。你要查鼎盛建材,没有原始凭证怎么查?”

陈琳低头看着那张纸。邮件的发送时间是昨晚九点四十一分。她想起昨晚她在屋里翻合同的时候,隔壁杨理的房间亮着灯。

“你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你只有二十一秒。”

“我当时在他楼下,他车停在我对面。”宋佳说,“他不认识我,但我不想冒险。陈琳,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手里有一份当时鸿源建材的供应商合同复印件,是杨理当年签的。那份合同用的模板跟你们鼎盛建材现在的合同模板,一模一样。条款措辞、附加条款、违约责任的写法,一个标点都不差。”

陈琳看着她。“这份复印件,你愿意给我?”

“我给你,但有一个条件。”宋佳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手按在上面没松,“你把你们现在那十七笔鼎盛建材的所有资料整理成一套完整的证据链,包括合同、发票、审批记录、付款凭证。给我一份副本。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去哪?”

宋佳的手指在牛皮纸袋上轻轻敲了两下。“集团总部。我在来之前查过了,你们集团审计部的直管上级在总部,不在你们分公司。分公司出事,压下来,总部的审计总监不会坐视不管。我有鸿源的复印件,你有鼎盛的记录,两份放在一起,证明这不是单次操作,是跨公司、跨年份的固定套路。”

陈琳沉默了几秒。咖啡店的门开了又关,风铃响了一声,靠窗那边的光线亮了一截。

“你等了我多久?”她问。

“从你公司官网看到招聘信息那天起,到今天,一个月零三天。”宋佳说,“我不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把杨理当年弄我的那口气出了。陈琳,你考虑一下。我今晚还在这个城市,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你如果想好了,晚上八点之前发消息到这个号码。”

她把手机号写在杯垫上推过来,然后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你刚才说你告过劳动仲裁输了,是因为证据没了。”陈琳叫住她,“那你那份合同复印件,当年为什么没拿出来?”

宋佳转过身,表情顿了一瞬。“因为我当年签的合同上没有杨理的签字,他的签字只出现在内部审批单上。我离职之后,审批单原件就不见了。复印的那个合同模板,光有模板证明不了什么。”

“那你现在拿来给我有什么用?”

宋佳弯腰,把那份文件袋从桌上拿起来,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张纸。她把其中一张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陈琳面前。

那是一个手写签名,墨水颜色跟合同条款打印的黑字明显不一样,签名人一栏写着——杨理。

“我在离职前最后一天,从碎纸机旁边捡回来的。他签过字的合同备注页,原件裁了一半,剩下的这半张上面有签字。”宋佳说,“我留了三年。”

陈琳把那张纸翻过来,正面的合同条款被裁断了,只剩下下半部分,水渍有点晕开的痕迹。但那个签名很完整,笔锋锐利,跟昨晚她在OA系统里截到的第十七笔订单审批页上赵东升笔迹旁边那个“杨”字起笔——一模一样。

她把纸轻轻折起来,放进自己外套内袋里。隔着两层布料,她能摸到三张折好的纸叠在一起的厚度。

“你住哪儿?”陈琳问。

“如家,火车站那边那家。”

“晚上八点之前,我给你消息。”

宋佳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格子的衬衣,左手端着一杯外带咖啡,右手正在看手机。

宋佳侧身让了一下,那个人抬起头来。

陈琳看到那个人脸的那一瞬,呼吸猛地收紧了。杨理。他站在咖啡店门口,目光越过宋佳的肩头,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宋佳也认出来了。她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很自然地往左边跨了一步,把杨理的视线隔开了一瞬,低头说了句“不好意思”,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杨理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了半秒,然后重新转回来,看向陈琳这边。

他走过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桌上。“早啊陈经理。这么早来喝咖啡?”

“杨顾问也挺早。”陈琳把桌面上的杯垫翻了个面,字朝下,“住得近?”

杨理笑了。“还行,交通方便。”他把咖啡杯盖子掀开,吹了吹,没喝,“陈经理今天不是要跟赵总交接吗?”

“九点。现在还早。”

“那正好,我也想跟你聊聊。”杨理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上面是一条微信对话框,备注名是“张主管”,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文件的封面——“采购付款原始凭证汇总——鼎盛建材专项”。照片下面张主管回了四个字:整理好了。

杨理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陈琳。“陈经理,你那个方案附件三,数据的问题,我昨天帮你核对过了。有几笔确实跟你原始记录对不上,挺巧的,刚好都是鼎盛建材的。这事儿我已经跟赵总说了,他说会处理。”

陈琳看着他,手指在内袋里那三张纸上轻轻按了一下。“怎么处理?”

“审计嘛,按流程走。”杨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陈经理放心,我之前处理过不少类似的问题,有经验。”

他把“有经验”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不经意带过去的。

陈琳拿起自己那杯冷掉的拿铁站起来。“九点了,我去找赵总。”

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杨理身边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不大不小:“陈经理,你外套口袋里有东西鼓出来了。”

陈琳脚步没停,手伸进口袋把那三张纸按平,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她走出咖啡店六步之后,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杨理的号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存进了通讯录。短信只有一行字。

“有些东西,藏不住。”

陈琳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大步朝写字楼正门走。她的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接一声,节奏没乱。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从金属门板的反光里看到自己——外套口袋那边确实鼓起了一个小角。她用手肘抵了一下,把那角压平,然后盯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18。

电梯停了。

门打开,走廊尽头,赵东升办公室的门大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跟赵东升说话。赵东升看到她,招了招手。

“陈琳,进来。这位是集团审计部的王总监,今天刚好来我们这边抽查。”

陈琳站在门口,看到那个中年男人转过脸来,朝她点了点头。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文件,第一页上印着一行——“鼎盛建材采购流程合规性审查报告”。

报告日期:今天。

第3章

陈琳在门口站了两秒,脚底像粘在地砖上了。

审计部王总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了一页文件,嘴里说:“陈经理是吧?进来坐,正好有些东西想请教你。”

赵东升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往后靠着,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表情松弛得像在家看电视。他甚至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一把椅子出来。

“陈琳,王总监这次来是例行抽查,正好咱们采购部最近在搞流程调整,王总监想了解一下鼎盛建材那边的合作情况。”赵东升语气平缓,“你是经办人,你说说。”

陈琳走进去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把手伸进内袋,只是把两手交叉搁在包面上,指关节有一点发白。

王总监把那份报告翻到第二页,推过来给她看。“陈经理,这份审查报告是我们审计部根据采购系统数据自动生成的,上面显示鼎盛建材在过去十八个月里,跟我们公司有十七笔采购订单,总金额两千三百四十万。但你看看这一列——付款对象和合同签约主体不一致的有七笔。你当时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

陈琳低头看着那份报告。上面的数据跟她昨晚整理的表格一模一样,连标红的地方都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报告最末有一行结论性的文字,已经打好了——“建议:停止合作,移交法务。”

赵东升在一旁接话:“王总监,这个事情我刚才跟您初步聊了一下。陈经理做了四年采购,一贯是认真负责的,鼎盛建材这笔合作时间跨度长,中间可能有些流程上的疏漏。我建议咱们先把原始凭证调出来,逐笔核对之后再出结论。”

王总监点了点头:“当然。我今天来就是拿原始凭证的。财务那边说原始付款凭证已经整理好了,在你这里?”

“在。”赵东升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玻璃门,从第二层抽出三个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过去十八个月鼎盛建材的所有付款原始凭证,合同原件、发票、验收单、付款申请单、审批单,全在里头了。”

陈琳看着那三个蓝色文件夹,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个的侧脊上。侧面贴了一张标签,手写的——“鼎盛建材 第十七批”。

昨天下午杨理从赵东升办公室拿出来的那个档案袋,鼓鼓囊囊,就是这个。

王总监把第一个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过。他看得很慢,每一张发票都凑近验了一下水印,每一张验收单上的签字都跟附件上的清单对了一遍。赵东升站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一句,“这一批货是去年十一月到的,验收没问题”“这一笔款因为账期调整,延了一个月付”。

陈琳坐在那里看着,没有说话。她把目光落在王总监的手指上,他翻到第十三笔订单那叠材料的时候,翻页的速度忽然慢了一拍,然后他抬头看了赵东升一眼。

赵东升面色如常。

王总监把那叠材料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十七笔的时候,他翻了两遍,然后问:“第十七笔的审批单原件呢?”

赵东升愣了一下,把那文件夹拿过来翻了一遍,又翻了第二个和第三个。“在的,应该夹在这里面……可能是我整理的时候放错位置了。陈琳,你经手的那批材料还有留底吗?”

陈琳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没有变化,嘴角甚至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拿什么跟我对?

“有。”陈琳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钥匙,“我工位抽屉里有留底复印件,我去拿。”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人。她快步走到自己工位,蹲下去开抽屉锁的时候,小周从对面隔板探出半个头来,小声说:“陈姐,刚才杨理从你工位旁边走过去一趟,停了大概十秒。你桌面上的东西我帮你收了两样进抽屉。”

“谢谢。”陈琳拉开抽屉,那沓自己留底的合同复印件还在。她翻到第十七笔订单那一页,审批单复制件完整,上面赵东升的签名和日期都很清楚。

她拿了那张纸走出来。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余光看到茶水间门口的地上有一小团揉皱的纸。她脚步没停,但眼睛扫过去——纸团上有一个蓝色的边角,跟蓝色文件夹的标签纸质颜色一样。

她把它踩在脚下,弯腰系了个鞋带,顺手捡起来塞进袖口。

回到赵东升办公室,她把那张审批单复印件递给王总监。“原件我这边没有,我只有当时扫描存档的复印件,上面的签字和日期都清晰。”

王总监接过去看了一遍,对照了一下手里的其他材料,把复印件夹进第一个文件夹里。“行,这份先用着。赵总,原始凭证我带回总部仔细核一下,没问题的话下周一之前给你反馈。”

赵东升点头:“辛苦王总监。”

王总监合上那三个文件夹,抱起来往外走。经过陈琳身边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意味。然后他走出门,脚步声往电梯方向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琳和赵东升。

赵东升坐回那把转椅上,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像在确认什么消息,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着她。“坐。”

陈琳没坐。

“赵总,我今天来的目的您清楚,交接。你要交接什么?”

赵东升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不是我要交接什么。杨理看过你的方案之后,提了几个修改意见,主要是供应商分级那部分,他觉得需要重新做。所以我的意思是,你把手里鼎盛建材那一摊项目先放下,去负责下个季度的供应商履约评估。方案的事情,杨理来接手。”

“鼎盛建材的项目,是我从第一笔开始跟到现在的。每一笔报价、每一批到货、每一次验收,我都经手。您现在说放下就放下?”

赵东升的嘴角收了一下。“陈琳,鼎盛建材的合同你现在回头去看,里面有七笔付款对象跟合同主体不一致。这种问题一旦被审计部查实,第一个追责的人是谁你知道吗?是你,因为合同上是你签的字。”

“那审批单上是谁签的字?”

赵东升笑了笑。“陈琳,审批单上我签了字没错。但我签的是流程审批,不是业务审批。合同条款、供应商资质、付款条件的审核责任在采购经理。我给的是行政确认,不代表我能替代你承担业务决策责任。”

陈琳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指尖碰到那三张纸的边缘,但她没有抽出来。

“所以我现在的处境是,”她一字一字地说,“这七笔问题订单,合同上是我签的字,但审批单上有您的批准。出了事,我被追责,您只说一句‘行政确认’就摘干净了?”

“不是摘干净。是分工不同。”赵东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陈琳,你做了四年采购,应该懂这个道理。签字签字,签的是名,更是责任。你签了,你就得认。”

“那杨理在这中间是什么角色?他不是流程顾问吗?顾问为什么要插手具体业务?”

赵东升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杨理的建议是基于专业判断。他发现了你方案里的漏洞,这证明他称职。陈琳,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赵总,”陈琳把声音压得很低,“鼎盛建材去年十月之后的开票抬头变了,您知道吗?”

赵东升的右手食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付款方变了吗?合同主体变了吗?”他反问。

“没有。”

“那开票抬头变了,只是对方公司内部税务操作的问题,跟我们的合作关系没有必然联系。你作为采购经理,关注的是供应商的履约能力和质量,而不是对方的税务安排。这个问题,不值得追究。”

陈琳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间夹着那个纸团。“赵总,这个,我刚刚在茶水间门口捡的。蓝色标签纸,跟您文件柜里那三个蓝色文件夹侧面的标签纸,是同一张纸上撕下来的吧?”

赵东升的目光落在那个纸团上,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

“第十七笔订单的审批单原件,您说找不到了。但您整理原始凭证的时候,如果那张审批单本来就在里面,为什么要把标签纸撕掉一截?”

赵东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对着自己敲了几个字。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陈琳,你今天的情绪不太对。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一天,交接的事明天再说。”

“我不需要休息。”

“需要。”赵东升把座机拿起来按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行政部,帮陈经理叫辆车。”然后挂了电话,“你先回去,想清楚了再来。后天也行。”

陈琳站在原地没动。她把那个纸团放进口袋,手指碰到内袋里那三张纸,又碰了一下那半张签名残页。宋佳的脸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我离职那天,我工位上的东西被人清理过,少了一沓。”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采购部大厅里,同事们都在低头做事,没有人抬头看她。她经过小周工位的时候,小周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杨理刚才进赵总办公室了,走的时候带了你的电脑电源线。

陈琳看了一眼那行字,把草稿纸推回去,走了出去。

电梯下到一楼,行政部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司机是公司里的老张,话不多,陈琳坐进后排,报了出租屋地址。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轿车从写字楼地下车库出来,跟在后面,隔了三辆车的距离。

黑色轿车,跟她昨晚在楼下看到的那辆一样。

她掏出手机,先给宋佳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在如家吗?”

三十秒后宋佳回:“在。怎么了?”

“杨理今天早晨在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看到你了。他认没认出你,我不确定。”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回了一个字:“走。”

陈琳看着那个字,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黑色轿车还在后面,保持着三辆车的距离。她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火车站如家的位置,然后把手机屏扣在膝盖上。

车停在她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黑色轿车没停,直接从路边过去了,车速很慢,但没有减速。

她下车,上了楼。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她掏出钥匙开了自家的门,进去之后反锁,拉上窗帘,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底层,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拿了出来。

她把里面所有跟鼎盛建材相关的复印件全部摊在床上,按照时间顺序理了一遍。从第一笔到第十七笔,合同、发票、验收单、审批单、付款申请,中间缺了几页,她知道是哪些。缺页的地方她用便签纸标了日期和文件名称,作为索引。

然后她坐到床边,打了徐曼的电话。

“曼曼,你帮我查的那个税务截屏,有没有办法弄到更完整的版本?最好能把每笔发票对应的付款流水号带出来。”

徐曼那边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琳琳,我表哥帮我查的是系统内部截图,带流水号得拿税务UKey登录企业端的电子底账系统才能看到。那个只有公司自己的财务人员才有权限。”

陈琳沉默了一下。“那有没有办法拿到鼎盛建材公司的UKey?”

“你想什么呢?那个东西人家锁在财务室保险柜里的。”

“我知道了。曼曼,谢谢你。”

她挂了电话,把床上的那堆复印件按顺序装回纸袋里。然后她拿起手机,看着杯垫上宋佳留下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想好了?”宋佳的声音。

“想好了。你在如家哪个房间?”

“312。”

“我过去找你。你那边方便吗?”

“方便。你来的时候小心点,我刚才下楼买水,看到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没熄火。”

陈琳的手指按紧了手机边缘。“什么牌子的?”

“丰田,凯美瑞。临市牌照。”

陈琳闭上眼睛。她见过那辆车的车灯,在昨晚的雨里。她拉上外套拉链,把牛皮纸档案袋塞进一个大号帆布袋里,外面又套了一件旧卫衣压住鼓起来的形状。她把钥匙、手机、充电宝、三张纸和那半张签名残页全部装进腰包里系在腰间,把帆布袋挎在肩上,打开了门。

走廊里一片寂静。她转身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咔嗒一声。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隔壁的门忽然开了。

杨理站在门框里,身上穿着一件深色卫衣,手里拿着车钥匙。“陈经理,这么巧,出门?”

陈琳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下楼买点东西。”

“我也是。”杨理跟上来,脚步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快不慢,“去哪儿买东西?我车在楼下,顺路送你。”

“不用了,就在小区门口那个便利店。”

“那个店今天关门,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卷帘门拉了一半。”

陈琳下了两级台阶,手扶着楼梯扶手。“那就走远一点。不麻烦了。”

杨理的脚步声在后面停了一下,然后又跟上来。“陈经理,你包挺重的。装的什么?”

“书。”

“采购方面的?”杨理笑了笑,“我车上也有几本采购管理的书,你可以借去看看。”

陈琳走到楼梯拐角,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腰包侧袋里摸了摸,摸到手机边缘。

手机亮了。宋佳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他上去了。”

第4章

陈琳的脚步在楼梯拐角顿了一秒。她没停下来,只是把手机从腰包侧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宋佳说的“他上去了”里的“他”指的谁,只有一种可能。

杨理还在她身后两级台阶的距离。楼梯间声控灯刚灭又亮,脚步声一轻一重地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同一条线上踩踏板。

“陈经理,”杨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是不是怕我?”

陈琳没回头。“我为什么要怕你?”

“那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我赶时间。”

“赶时间去哪?”杨理下了一级台阶,跟她隔了一级半的距离,“你那个帆布袋里装的东西,看起来不像书。书不会把帆布袋撑出直角来。”

陈琳把帆布袋换到左肩,右手伸进腰包侧袋,碰到了折叠刀的小金属柄——那是她搬家时开快递箱用的,一直放在包里没拿出来过。她把刀柄捏在掌心,拇指搭在推钮上,继续往下走。

“杨顾问,”她说,“你昨晚上睡得怎么样?”

身后的脚步声轻了一下。“还行。”

“我半夜醒了两次,”陈琳说,“一次是凌晨三点多,一次是四点多。每次醒来都看到你房间窗户亮着灯。你做顾问这么用功的?”

杨理没有回答。楼梯间里安静了三秒钟,只有两个人下楼的脚步声。走到二楼到一楼的中间平台时,杨理忽然快步下了三级台阶,挡在她前面,转过身来。

他站在比她矮两级台阶的位置,抬头看着她。楼梯间顶灯在他脸上拉出一片斜斜的影子,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陈琳,”他叫她全名,“你手里那些东西,你不了解全貌。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鼎盛建材的第十七笔订单审批单原件去哪了?”

杨理沉默了一秒。“那笔订单有点问题,我跟赵总在走内部纠错流程。”

“纠错流程就是把原件拿走,把复印件留给审计?”

“审计带走的是复印件,原件在赵总办公室文件柜里锁着。你捡到的那张标签纸,是因为我整理材料的时候不小心撕破了一点,换了新标签。”

陈琳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不太清楚,但嘴角的线条是直的,没有笑也没有紧张。

“那第十七笔的审批单,你现在拿得出来吗?”

“拿得出来。下周一,你到办公室来,我拿给你看。”

“你今天拿不出来?”

杨理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微微歪了一下头。“陈经理,你进公司四年,应该知道公司档案管理规定——原始凭证不得带出公司,锁在档案室。我今天是来找你说这个的,你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不用绕路。”

楼梯间下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陈琳偏过头,看到一楼大堂的玻璃门外面站了一个人影。灰色针织外套,短头发,低着头在打电话。

宋佳。

她站在小区入口的路灯杆旁边,手机举在耳边,目光在往楼梯间的方向飘。陈琳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一句什么话。

陈琳收回视线,看着杨理。“好。下周一,我去办公室找你。你最好把原件准备好了。”

杨理侧身让开路。“等你。”

陈琳从他身边走过去,一级一级下完最后几级台阶。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过来。她朝路灯杆那边看了一眼,宋佳已经挂了电话,转身往小区外面走,步子不快不慢。

陈琳跟上去,经过垃圾桶旁边的时候顺手把帆布袋的拉链又拉紧了一寸。宋佳在前面拐了个弯,进了小区侧门外的一条巷子。陈琳跟进去之后,宋佳站在一户人家围墙的阴影里等她。

“他跟你说了什么?”宋佳问。

“他说第十七笔审批单原件在下周一能拿出来。”

宋佳短促地笑了一下。“信吗?”

“不信。”

“那走。”宋佳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如家不能住了。我下楼的时候看到那辆凯美瑞还停在门口,车里没人。我怕他上去之前把车停在那儿,留了个人。”

“他在你门口蹲点?”

“不一定。但他的车停着,说明他不打算今晚走。”宋佳脚步很快,鞋底在巷子路面上擦出沙沙的响声,“我换了条路出来,绕了三个弯才到你们小区侧门。陈琳,你那些材料拿齐了没有?”

“除了第十七笔的原件,都有。”

“原件不重要。复印件和截屏足够。关键是那个签字页。”宋佳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带着?”

“带着。”

“那我们现在就得走。集团总部在省城,高铁过去一个半小时。我们在路上把东西整理一遍,到了直接约审计总监。”

陈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她又看了一眼通讯录里那个陌生号码——宋佳的。她们其实还没有互相确认过对方全部的底,但有些时候你不需要确认全部,够用就行。

“你身份证带了吗?”陈琳问。

“一直在包里。”宋佳拍了拍自己那个旧双肩包。

“那走。”

她们出了巷子,拦了一辆出租。陈琳报了火车站东广场,司机打表起步,从后视镜里瞄了两个女人一眼,没多嘴。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陈琳的手机震了。她低头一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陈姐,赵总刚才在部门群里发通知了,说下周一开始采购部所有历史合同归档整理,所有原件统一交档案室。我把通知截屏发你。”

下面是一张截屏。赵东升在群里的原话:“@所有人 接集团档案管理要求,采购部历年合同原件请于下周一下班前交至档案室存档,逾期未交的按制度处理。”

陈琳把那张截屏放大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递给宋佳。“赵东升在催所有人交合同原件了。说明他也在赶时间。”

宋佳看了那条消息,把手机还给她。“他想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把所有东西归进档案室,到时候就算总部要查,提档需要流程,至少拖一两周。”

“我们只有一个周末。”

“够用了。”宋佳从包里抽出两张叠好的纸,“这上面是我整理好的鸿源建材那边的材料摘要。我们到高铁站买票的时候,我打印一份给你。你可以在车上把鼎盛这边的也对照整理一份,两个人合并成一份完整的检举材料,直接当面交给审计总监。”

陈琳把那两张纸摊在膝盖上扫了一遍。宋佳的逻辑很清晰,她把鸿源建材那边杨理签过字的问题合同、供应商开票异常、审批流程漏洞按时间线排了一个表格,每个节点旁边都标注了对应证据的类型——合同、发票、签批记录、证人。

“你有证人?”

“当年鸿源财务部的出纳,愿意作证。她说杨理找她改过三次付款账户,每次都在下班后。她当时没有留书面记录,但她愿意口头陈述。”

陈琳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放进腰包里。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了一下,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面的车流。没有那辆凯美瑞。

到了火车站东广场,她们下车。陈琳站在广场上吸了一口冷空气,风刮过来吹起她外套下摆。她低头看到自己牛仔裤膝盖上有一小块污渍,应该是昨晚蹲在茶几前面整理材料时蹭的。她用手掌拍了两下,没拍掉。

买票进站,检票口排了七八个人。她们选了最后一排座位,过道对面坐了一对带小孩的年轻夫妻,小孩正趴在妈妈腿上睡觉。陈琳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拉链朝自己这一侧。

车开了。窗外的楼房慢慢退成灰白色的色块,然后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黄褐色的土坡。宋佳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了十几页打印纸,是鸿源建材那件事的全部资料。陈琳把自己手机里存的截屏、照片、表格用蓝牙传了一份给宋佳,然后在座位的小桌板上把两份材料并排放着,逐项对照。

“鸿源这边,”宋佳用笔指着表格上的一行,“第三笔订单的付款对象是‘宏盛贸易’,你跟鼎盛那边的情况一样,合同主体是‘鼎盛建材’,但实际收款公司变了好几次。”

“我这里变了三次。第一次变是去年十月,从鼎盛建材本名变成盛源物资。第二次变是今年三月,盛源物资改成‘顺达通商’。第三次变就是最后一笔,又变回盛源物资。”

宋佳把笔尖停在那个名字上。“这三家公司,你查过工商关联吗?”

“查过。盛源物资的法人是杨理。顺达通商的法人是一个叫刘国强的,但公司注册地址跟盛源物资是同一栋楼同一层,注册日期只差两个月。”

“空壳公司。”宋佳在顺达通商旁边画了一个圈,“那就对了。鸿源那边也有两个类似的壳,法人一个是杨理的前同事,一个是杨理亲戚。这些公司从主业供应商那边接一笔钱,抽出来之后钱就散了。到最后主体供应商账面上干干净净,问题全在壳里。”

陈琳把手机打开,翻出昨晚自己整理的那张鼎盛建材付款对照表,递过去。“你帮我看看,这个逻辑跟我这边是不是对得上。”

宋佳接过手机,把表格从头拉到尾。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滑过去,她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的镜片反射出屏幕上的蓝光。

“对得上。完全一样。”她把手机还回来,“陈琳,这份东西交上去,至少够赵东升和杨理停职调查。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作为合同签字人,大概率也会被约谈。你要承担的风险是,哪怕最后查实他们操作违规,你前面签字的时候没有及时发现异常,也算失职。”

陈琳把手机收起来。“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陈琳转过头看向窗外。列车正经过一个站台,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一座灰蓝色的铁皮雨棚在后退。“我图那笔钱不白花。两千三百四十万,分不出来哪些是公司的利润,哪些是被转走的。我的方案被他们当废纸,行,我不在乎。但那些钱每一笔的付款申请单上都是我的名。我签了,我得认——不是认错,是认账。谁拿走了,谁吐出来。”

宋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

列车在下午四点半到达省城站。她们出了闸机,拖着脚步走了一段路,在出站口旁边的快餐店里坐下,陈琳点了一杯热红茶,宋佳只要了一杯白水。两人把最终版本的材料确认了一遍,一共三个部分:鼎盛建材完整时间线,鸿源建材对照案例,两套证据附件的编号索引。

陈琳把文档发到自己邮箱备份,然后关掉手机,等了一分钟重启,确认数据没丢。她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四个字,按了一下侧键,屏幕黑了。

“审计部在哪里?”她问。

“总部大楼十八层,我查过。现在四点四十五,他们五点下班。我们今天到不了。”

陈琳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那明天上午。我们今晚找个地方把材料打印装订好,明早八点半直接上去。”

她们在火车站旁边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双人间,门对走廊尽头,隔壁是一间布草间,除了打扫工没人进出。陈琳把帆布袋放在床角,拉链朝里,然后用酒店大堂的公共电脑把三份文档各打印了三份,装进透明活页夹里。宋佳在旁边用订书机把附件表格钉在一起,封口处贴了便签写上编号。

全部弄完,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陈琳靠在床头,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小周发来的:“陈姐,下午下班的时候赵总把采购部所有人叫到会议室开了个短会,说月底之前可能要调整部分岗位分工。他提到了你,说陈经理因为个人原因请假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待定。”

第二条是徐曼发来的:“琳琳,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我表哥说他那边收到风声,有人在查你们公司的采购账,问是不是跟你有关。他说让你小心点。”

第三条是陌生号码。不是宋佳的。是一个她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消息内容只有一句:“明天别去总部十八楼。他们知道了。”

陈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她把手机屏转给宋佳看,宋佳接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递回来。

“谁发的?”

“不知道。”

陈琳把那个号码复制下来,在微信里搜了一下,没有关联账户。她又拨了一次,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再拨就关机。

她坐在床边,把那三份装订好的活页夹摞在床头柜上。窗外的省城亮着万家灯火,远处有一栋高楼的顶部闪着红色的信号灯。

宋佳站起来拉上了窗帘。“今晚轮流守。你睡前半夜,我睡后半夜,凌晨三点换。”

“不用。”

“用。”宋佳把双肩包放在自己那侧的床头柜上,“你知道明天早上总部大楼门口等着你的可能是什么。我们得都清醒。”

陈琳没再争。她躺下去,把外套盖在身上,眼睛闭着。睡不着。她听着隔壁布草间里偶尔传来的桶碰撞的声响,听着走廊上脚步声来来去去。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她醒了一次,看到宋佳靠着床头坐着,手机屏幕亮着在翻什么东西。

“你睡吧。”宋佳说,“我再看一遍材料。”

陈琳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沉了,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白亮的光。宋佳在卫生间里刷牙,水声哗哗的。

陈琳坐起来,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那条“他们知道了”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再拨过去,依然是关机。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七点四十五分,她们出了酒店,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杯热豆浆和一个面包,边走边吃。总部大楼离酒店步行十五分钟,她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把各自包里那份材料的位置确认了一遍。

总部大楼是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正门朝东。陈琳推开旋转门进去的时候,一层大堂里站着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低头看。另一个人站在前台边上,面朝电梯方向。

陈琳的脚步停了一下。她认出站在前台边上那个人了——昨天赵东升办公室里的王总监。他也看到了她,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陈琳走过去。“王总监,昨天才见过的。”

王总监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翻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集团审计部总监,收件人是他。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今天上午九点,会议室18-03,召开鼎盛建材采购专项约谈会。参会人:采购部陈琳、采购部赵东升、顾问杨理。”

王总监看着她的眼睛。“陈经理,你这个时间来总部,是来开会的?”

陈琳站在大堂中间,手里的帆布袋沉甸甸地挂着。她面前是电梯门,电梯数字正在从十七降到一。

叮。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人。

赵东升站在左边,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公文包,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蓝衬衫。杨理站在他旁边,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只拿了一部手机。

赵东升看到她,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陈琳?你也来了?正好,一起上去吧。”

他侧身让了一步,电梯门敞着,里面空出来的位置恰好够站一个人。

第5章

电梯里四个人。陈琳站在最里面,背靠着那面不锈钢镜面。宋佳没有跟她进电梯,在大堂里停住了脚步,陈琳用余光看到她转身往前台方向走了几步,在跟王总监说话。电梯门合拢的那一瞬,她看到宋佳侧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个口型,她没来得及看清。

赵东升站在她左前方,按了十八层之后把手收回去,插进裤袋里。杨理站在按钮面板旁边,低头看手机。三个人都没说话。电梯上升,金属缆绳绞动的声响在狭小空间里闷闷地回弹。

到了八层的时候有人按梯,门开了,一个穿快递服的小哥推着一辆平板车准备进来,看到里面三个人齐刷刷站着,又缩回去了。门合上,继续往上。

十八层到了。赵东升先出去,往右拐。杨理跟着,陈琳最后出来。走廊铺着灰色地毯,两侧墙上每隔几步挂着集团各事业部的荣誉牌。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楣上贴着“审计部”三个字。玻璃门后面是一间大办公室,摆了十几张工位,最里面有一间独立的会议室,门半开着。

赵东升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桌主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着一件藏青色针织开衫。旁边摆了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保温杯。

“赵总,杨顾问,请坐。”那人抬了抬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陈经理也来了?进来吧。”

陈琳走进会议室,坐在靠门边的位置。她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拉开拉链的手伸进去,碰到了那三份装订好的活页夹。

“自我介绍一下,”灰白头发的男人把电脑屏幕侧过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一份时间线文档,“我姓吴,集团审计总监。昨天王总监带回去的材料我连夜看完了。今天找你们三位过来,是因为材料里暴露出来的一些问题,需要当面澄清。”

他把屏幕转向赵东升。“赵总,我先从你那边的原始凭证说起。昨天王总监带回总部的蓝色文件夹里,鼎盛建材十七笔订单中,有七笔付款原始凭证的付款对象与合同主体不一致。你作为采购部负责人,最早什么时候发现这个情况的?”

赵东升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吴总,这批合同的具体经办人是陈琳。每一笔订单的合同签署、供应商资质审核、到货验收、付款申请,全流程都经她的手。采购部日常业务量大,部门负责人的审批角色是对流程合规性的整体把关,不具备逐笔核查付款账户变更的条件。”

“也就是说,你直到昨天之前,都不知道这七笔付款有问题?”

“直到昨天。我跟陈经理内部沟通之后,才确认了这部分异常。”

吴总监转过来看陈琳。“陈经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凌晨。”陈琳说,“准确地说,是昨天早上四点。”

吴总监看了她一眼。“那你发现之后做了什么?”

“我整理了全部十七笔订单的合同、发票、审批单复印件,做了一张对照表,把付款对象变更的时间节点和金额都标清楚了。”

她把第一份活页夹从帆布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隔着桌面推到吴总监面前。“这是完整材料。合同复印件、开票记录、审批流程截屏、付款申请单复刻件,按时间顺序排列。第三页是那张对照表。”

吴总监翻开活页夹,一页一页看过去。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陈琳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撞得不轻不重。

赵东升坐在对面,面朝吴总监的方向,表情看不出变化。杨理坐在他旁边,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两手搭在一起。

“这表格你做得不错。”吴总监翻到第六页的时候停下来,指着一行被陈琳标红的数据,“第十七笔订单,合同金额三百六十万,实际付款对象是盛源物资,但合同签约主体是鼎盛建材。审批单上赵总的签字日期,比合同生效日期晚了三天。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知道吗?”

“不知道。”陈琳说,“我昨天查内部系统的时候发现,这笔订单的审批单原件昨天下午被整理出去了,赵总当时给王总监看的是复印件。王总监看到的那个蓝色文件夹里,第十七笔订单的审批单原件缺失。”

赵东升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吴总,昨天王总监来看材料的时候,我确实没有找到第十七笔的审批单原件。但今天我带过来了。”

他打开那个深灰色公文包,从侧袋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纸。他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中间,往吴总监那边推过去。

“审批单原件。日期、签字、用印都在。昨天整理材料的时候疏忽了,夹到了另一批文件的归档盒里。”

吴总监把文件袋拿过去,抽出那张纸看了一遍。日期、签名、用印齐备。他看完,把纸放在桌面上,没有放进活页夹。

“赵总,这张审批单的原件,你今天带来了。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昨天王总监在你办公室看到的那个蓝色文件夹里,侧面的标签纸有撕掉的痕迹。标签是你自己贴的,为什么撕了一截?”

赵东升靠在椅背上,右手在公文包边缘敲了两下。“标签纸撕破是我整理文件的时候手边没有新的标签贴,临时撕掉一截重新贴的。吴总,我跟陈经理解释过了。”

“那陈经理的解释你接受吗?”吴总监问。

“我接受她解释了。但这跟鼎盛建材的问题核心没有关系,票据抬头变更才是需要关注的重点。这个问题的责任人,应当是谁经手谁负责。”

陈琳在口袋里把折叠刀的小金属柄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她看着赵东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总,第七笔订单的审批单上,您的签字旁边多了一个‘急’字。那是您的签字习惯,您批加急件的每一份单子上,那个‘急’字的右半边都带一个往上挑的钩。而那笔订单对应的付款对象第一次变更,就发生在审批单签字的第二天。”

赵东升的右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吴总监翻回活页夹的第四页,把那笔订单的审批单复印件找出来,对照着赵东升今天带过来的那张审批单原件,比了一下。“赵总,这上面的‘急’字确实带一个往上挑的钩。陈经理说的这个细节,你认不认?”

“吴总,”赵东升把公文包合上,“我的签字习惯我认。但‘急’字是业务方提的需求,我依程序签批,不意味着我知道付款对象的变更。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

吴总监合上活页夹。“因果关系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陈经理说了算。要查账,查资金流向,查这三家收款方的开户行流水。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把话说清楚——这个案子,审计部正式受理了。从今天起,采购部鼎盛建材的全部相关材料封锁,移交集团风控组。赵总,你那边所有原始凭证包括今天这张审批单原件,全部留在这里,不能带走。”

赵东升沉默了几秒。“可以。我配合审计工作。”

吴总监把活页夹放回桌面上,看了一眼陈琳。“陈经理,你这份材料很详细。但作为合同经办人,你在付款过程中有没有主动核实过付款账户变更?”

“每次付款前我会核对合同主体和发票抬头。前十二笔一致。从第十三笔开始开票抬头变了,我私下问过对方公司的对接人,对方说税务系统调整,临时换票。之后几笔我逐一问过采购部的流程专员,对方确认公司主体不变,我就按流程走了。”

“对方公司的对接人叫什么?”

“姓周,具体名字我去查一下通话记录。”

吴总监点了点头。“行,你回去之后把通话记录截屏发给我。赵总,杨顾问,你们两位今天先回去。后续风控组会联系你们分别谈话。”

赵东升站起来,把空公文包夹在腋下,对吴总监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杨理跟在他后面,经过陈琳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表情看不分明。

门开了又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琳和吴总监两个人。吴总监把保温杯打开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陈经理,你那份材料里有一个问题我注意到了。第十七笔订单审批单的复印件上,你和赵东升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的笔迹。有一个手写的备注,写的‘付款前请联系财务部张主管核对账号’。这行字你查过是谁写的吗?”

“查过。笔迹跟赵东升批其他文件上的笔迹一致。但没有原件,我没有办法做正式的笔迹鉴定。”

吴总监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纸。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陈琳面前。

那是一份内部调令的复印件,日期是两个月前。调令的内容是采购部内部岗位调整:将财务部张主管调至采购部担任流程专员。调令人签字处是赵东升的名字。底下一行小字备注——“该人员调岗后拥有OA系统采购模块的全部审批权限。”

陈琳把那张纸看完,放在桌上。“所以张主管在这个案子里的角色不是被动的。他是被调过来的,调来之后就有了审批权限。付款账户变更的审批,他可以做。”

“对。”吴总监把那张纸收回去,“所以我建议你,回去之后不要单独联系张主管。风控组会找他。”

陈琳站起来。“吴总,我还有一份补充材料。”

“什么材料?”

陈琳从帆布袋最底层抽出第二个活页夹,翻开第一页。那是鸿源建材的案例摘要,附了杨理的签字残页复印件。“这是前年临市鸿源建材的供应商合同纠纷材料。合同模板跟鼎盛建材一样,操作方式也一样。经办人被开除,实际责任人离职。这是杨理签字的合同备注页,我手里有原件。”

吴总监接过那个活页夹,翻了三页,停在那张签名残页的复印件上。他把复印件从活页夹里抽出来,凑近了看。

“原件在你手上?”

“在。”

“你从哪里拿到的?”

“从鸿源建材离职的采购经理手里。她叫宋佳,今天跟我一起来的,现在应该在大堂。”

吴总监放下复印件,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让她上来。”

陈琳拿起手机给宋佳发了一条消息,三个字:“上来吧。”

然后她把第三个活页夹摆在桌上。“吴总,还有一份东西。这份是我整理的付款银行流水对照表,三家收款方的工商信息、开户行、变更记录全部列出来了。盛源物资的法人是杨理,顺达通商的注册地址跟盛源物资同一层楼。”

吴总监翻开第三个活页夹,目光在表格上停了两分钟。然后他合上活页夹,靠着椅背,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

“陈经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这些东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前天晚上。”

“两天?”

“两天。”

吴总监沉默了一下。“你坐下。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陈琳看到屏幕上是一个系统审批页面的截屏,是“采购付款审批流程权限变更申请”。申请人是赵东升,审批通过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十二分。

内容:将采购部陈琳的OA系统审批权限全部注销,转由流程专员张主管代理。

生效时间:今天零时。

陈琳看着那个截屏,没有说话。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登录过OA系统,不知道自己的账号已经登不进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三十七分。再过二十三分钟,她的审批权限就正式失效了。

“吴总,”她说,“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你说。”

“这张截屏,您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吴总监把屏幕关掉。“昨天下午六点二十分,系统自动发了一份权限变更通知到审计部备案邮箱。我看到了,然后我今天才叫你们来开会。”

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下。

“进来。”

门被推开,宋佳站在门口,灰色针织外套,黑框眼镜,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看到陈琳的时候,表情松了一瞬。

“吴总监。”宋佳走过来,把那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我是宋佳,鸿源建材前采购经理。我手里有杨理在两年前签字确认的合同备注页原件,以及鸿源建材全套供应商付款异常记录。这是我今天要提交的材料。”

她把文件袋推过去。吴总监打开袋口,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铺在桌上。

陈琳坐回椅子上,把帆布袋拉链拉好,里面只剩下第三个活页夹的封面露出来一截。她把那截封面摁进袋子里,拉链合上。

窗外的阳光打进来,在桌面上的文件纸上投下一片亮得刺眼的长方形光块。那光块刚好落在第三份活页夹的封面角上,照出上面一排字的一小半——“资金流向追踪表”。

吴总监翻着宋佳的材料,一页接一页,没有抬头。

陈琳的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徐曼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琳琳,我刚听我表哥说,你们公司那个赵东升,今天早上七点半在省城高铁站上车了。临市方向。”

陈琳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面朝下扣在膝盖上。

高铁站,临市方向。

赵东升今天一早是从临市坐高铁过来的。他昨晚不在省城。

那他昨天下午六点发的那个权限变更通知,是在哪个城市的电脑上操作的?

第6章

陈琳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指尖贴着手机壳边缘微微发麻。

会议室的阳光还在往桌面中间爬,已经从第三份活页夹挪到了吴总监的保温杯盖上。宋佳站在旁边,双手撑着桌沿,看着吴总监把自己那份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吴总监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把那页纸拉近了些。

“宋小姐,这份鸿源建材的付款异常记录里,第三笔订单的付款审批单上,审批人签字是杨理。你确定是你从他签过字的合同备注页上剪下来的那半张?”

“确定。原件我带来了。”宋佳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那张裁了一半的纸,墨水签名面朝上。她把密封袋放在桌上,“这是原件,你可以对着看。”

吴总监把自己那份复印件和原件放在一起,对着光比了一下。笔锋的走向、落笔的力度、起钩的角度,一致。

他把原件放回密封袋,推到桌面上方自己这一侧。“原件我暂时保留,作为证据。复印件你带回一份。”

宋佳点了点头。

陈琳开口了:“吴总,还有一件事。赵东升今天早上是从临市方向过来的。他昨晚不在省城。”

吴总监从材料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我朋友在税务系统,她那边有渠道确认了他今早的高铁乘车记录。”陈琳把徐曼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没有把手机举起来,“七点半从临市上车,九点前到的省城。那他昨天下午六点十二分发的那份权限变更审批单,如果不是在省城公司发的,就是在临市发的。”

吴总监把眼镜摘下来,用桌沿的那块眼镜布擦了擦。“你怀疑他昨天下午没有在办公室发那条审批?”

“他昨天下午在。小周看到他在办公室。”陈琳顿了一下,“但那个时间点,杨理也在。杨理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拿了一沓材料。那沓材料,后来被装进了蓝色文件夹,里面的内容王总监看过了。如果那个蓝色文件夹里的材料是昨天下午才整理好的,那他昨天下午在办公室做的是那件事。审批单是另一个设备发的。”

吴总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小王,去查一下赵东升的OA登录记录,昨天下午四点之后到六点半之前,看看登录IP归属地。”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吴总监按掉通话,把手机放回桌面。“这个很快。等两分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陈琳把帆布袋放在两脚之间,宋佳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把空椅。窗外的省城天空是淡灰色的,云层不厚,阳光偶尔透下来。

吴总监的手机亮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嘴角的线条微微收紧。“好,知道了。”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昨天下午五点三十二分,赵东升的OA账号有一个登录记录,IP归属地是临市。登录设备,是一台没有在公司资产系统里注册过的移动终端。”

陈琳的呼吸停了一拍。

“临市。”宋佳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声音很轻,“他的家不在临市。”

“对。他把审批单用那台设备发出去了。”吴总监把桌上的材料收拢,按顺序码好,“所以他昨天下午六点十二分发那条权限变更审批的时候,人可能还在办公室,但那条审批单是从临市那台设备上提交的。这说明他在临市有另外一套操作环境。”

陈琳想起昨天下午那个时间点,小周说杨理从赵东升办公室走的时候拿了个档案袋。她想起自己下楼之后,杨理跟上了她的楼梯。她想起宋佳说如家门口那辆黑色凯美瑞是临市牌照。

“吴总,”她站起来,“那台在临市的设备,能不能查到具体地址?”

“查网络IP只能到区,具体地址需要运营商配合。风控组今天下午就发函。”吴总监把第三份活页夹拿起来,翻到最后几页,“你这份资金流向追踪表做得很细。三家收款方的开户行流水,你列出来的那些节点,正好跟赵东升调张主管到采购部的时间吻合。张主管到岗之后两周,付款账户第一次变更。”

“所以张主管是关键证人。”

“他目前还在公司。我已经让王总监在楼下了,约了他今天下午谈话。”吴总监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电脑合上,“你们两份材料,加在一起的证据链已经足够触发正式调查了。今天下午,风控组会下发停职通知。赵东升和杨理在调查期间不得接触公司任何原始财务资料,不得以任何方式销毁或转移文件。”

陈琳站在会议桌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她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三份活页夹,全部翻到了最后一页。阳光已经从保温杯盖移到了桌面边缘,快要滑下去了。

“还有一件事。”她开口。

吴总监抬眉。

“那笔三百六十万。第十七笔订单。合同签了,货到了。验收单上签的是我。但付款申请单上审批人的那行备注,不是赵东升写的吗?”

“笔迹鉴定需要时间。但那张审批单上的备注,”吴总监说,“我今天早上让技术科比对过你提供的复印件和赵东升过往的审批笔迹,初步结论是高度一致。陈经理,从审计角度来说,你在这个案子里承担的责任,主要在于合同签署阶段没有发现付款账户变更的风险提示。这一点,在最终报告中会被提及。但不会单独追责。”

陈琳点了一下头。“我知道。该认的我认。”

宋佳在一旁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桌上那堆材料看了很久。她的黑框眼镜滑下去一截,她用无名指推了一下。

吴总监把三份活页夹和密封袋全部收进一个黑色公文箱里,密码锁咔嗒一声合上了。“今天下午六点之前,你们两位的检举材料会归档立案。后续调查周期预计一个半月,中间随时可能需要你们补充材料或接受问询。”

“我配合到底。”陈琳说。

宋佳跟着点了一下头。

吴总监拎起公文箱站起来,走到门边,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你们今天怎么来的?”

“高铁。”

“那回程票买了吗?”

“还没。”

“我让行政帮你们订。”吴总监推开门,脚步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琳和宋佳。陈琳坐回椅子上,把帆布袋里最后一个活页夹的封面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塞回去,拉链拉好。宋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往的车流。

“陈琳,”宋佳没回头,“你觉得赵东升和杨理现在在哪儿?”

陈琳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十点十一分。“赵东升刚才从这间会议室出去之后,没有回公司坐班车。杨理跟在他后面一起走的。”

“他俩可能不知道你还有第二份第三份材料。”

“现在知道了。”陈琳把手机屏锁上,“杨理今天早上在楼梯间跟我说,有些东西藏不住。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外套口袋里的东西。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他自己。”

宋佳转过身来。“你今天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收拾出租屋,把电脑里的所有备份再存一份到移动硬盘。然后把OA系统里那些截屏重新导一遍,在权限注销之前能做多少做多少。”

“你的权限已经注销了。”

“我的账号注销了,但小周的还在。”陈琳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在肩上,“我让她替我导。”

宋佳看了她几秒,嘴角慢慢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你还挺能留后路的。”

“留一条不够。”

她们走出会议室,经过审计部大办公室的时候,王总监正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冒气的茶。他朝她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电梯下行。到了一楼大堂,旋转门外面,阳光把地砖照出一片一片的亮斑。陈琳站在大堂中央,偏头看了一眼前台方向,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人了。

她们走出旋转门,站在总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初冬的那种干冷。宋佳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

“走吧,”陈琳说,“去买票。”

她们没有再提那辆凯美瑞,也没有再提走廊里那盏声控灯。买了下午两点的票,两个人在候车大厅里各买了一碗泡面,坐在靠墙的座位上面对面吃完。宋佳把汤喝干净之后把纸碗叠在一起扔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瓶水。

“给你一瓶。”她递过来。

陈琳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喉咙干了很久了。

上了高铁之后,宋佳靠着窗睡了过去,头歪向玻璃那一侧,睡得很沉,呼吸平稳。陈琳睡不着,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小周的对话框,把需要导出的文件清单发过去——审批记录、付款申请单、系统操作日志,所有跟鼎盛建材和盛源物资相关的条目。末了她加了一句:“导完之后用你个人邮箱发我,不要留公司服务器。”

小周三分钟后回了一个“好”字。

陈琳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椅背,闭上眼。列车行驶的震动从轨道传上来,穿过座椅靠背,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脊椎骨。她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眼。

到了站之后,她们在出站口分开。宋佳要去火车站旁边那家如家退房拿行李,她说今晚就坐末班车回自己那边。陈琳站在出站口外面的广场上,看着宋佳的背影拐过街角,灰色外套的下摆被风掀了一下,然后就看不到了。

她打车回出租屋。进了小区大门的时候,她特意绕了一下侧门,从垃圾房旁边那条路走过去。经过自己那栋楼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的窗户是暗的,隔壁那扇窗没有亮光。

她上楼,开门。屋里跟自己走的时候一样,窗帘拉着,茶几上的半杯凉水还放在原处。她反锁了门,把帆布袋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冷水冲在脸上的时候,她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看了几秒。眼底有淡青色的阴影,嘴角起了个小小的干皮。

她走出卫生间,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OA系统果然已经登不进去了。她把小周发来的文件压缩包下载到手机本地,又转存了一份到云盘,然后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截图一起备份到一个加了锁的相册里。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后背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像一只展翅的鸟。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她认得那个号码归属地——临市。内容只有一句话:“你赢了。但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她看了那条消息两秒,没有回。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晚上九点,她给徐曼打了一个电话。徐曼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已经把小孩哄睡了。

“琳琳?你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材料交了。审计部立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徐曼的声音低了一点:“那你呢?你的工作怎么办?”

“等调查结果。该留留,该走走。”

“琳琳……”

“没事。”陈琳说,“曼曼,你帮我跟你表哥说一声,让他别担心,我没把税务那条线牵出来。他那边的信息就到截屏为止,不会往上引。”

徐曼舒了一口气。“好。那我跟他说。你自己注意休息,脸别熬干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琳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后来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小区路灯亮着,楼下没有人。那辆黑色轿车不在。隔壁的窗还是黑的。

她回到卧室,从衣柜底层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把里面的材料拿出来重新理了一遍——十七笔订单的复印件,每一张的边角她都摸过很多遍了,有的卷了边,有的折痕已经发白。她把它们按顺序装好,封口用透明胶带重新粘了一道,然后放回衣柜底层。

关上柜门的时候,她看到柜子角落里有一双很久没穿的帆布鞋,鞋面上落了灰。

她关上灯,躺回床上。手机充着电放在枕边,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过。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床尾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吴总监。内容简短:“停职通知已发赵东升、杨理。张主管配合调查。你的事等最终报告出来后单独谈。”

她看完,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她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宋佳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你安全到了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宋佳回了一个字:“到。”

陈琳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下,坐起来。窗外是晴天,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早餐摊的白色蒸汽在初冬的冷空气里飘散开来。

她穿上外套,去了公司一趟。采购部大厅里的人看到她进来,有人抬头有人低头。小周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朝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她没有多留。去赵东升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门上的名牌已经被摘了。旁边杨理顾问办公室的门也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白纸,写着“内部整理,暂不使用”。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下楼,出了写字楼大门。阳光把整面玻璃幕墙映成一片亮白,她站了几秒,然后往街对面的咖啡店走去。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靠窗第二桌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短发女人,面前放着一杯热美式。

陈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还没走?”她问。

“中午的车。”宋佳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来跟你说一声,那份材料,谢谢你愿意共用。”

“我也谢谢你那份。”

两个人对坐着,隔着一张咖啡桌,窗外的行人来来去去。陈琳点了一杯拿铁,端过来的时候杯壁烫着掌心,她没松手。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有些账,不是不认就能赖掉的。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宋佳问。

“还没想好。”陈琳说,“先把这份工作干到调查结束。然后再说。”

“如果留不下来呢?”

陈琳想了想。“那也挺好。能查清楚的事情,比拖着攒着要好。”

宋佳把最后一口美式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那我走了。”

“到了说一声。”

“行。”

宋佳推开门走了出去。陈琳坐在窗边,隔着玻璃看她穿过马路,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轻轻响着,然后拐进了地铁站入口,不见了。

陈琳把自己那杯拿铁喝完,把杯子放到回收台上,走出了咖啡店。

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微微有点暖。她站在街边,摸了一下外套内袋,那里空了。三张纸、半张签名残页,现在都在吴总监的黑色公文箱里,锁着。

她把手插进口袋,往公交站方向走去。路上经过一棵叶子落了大半的梧桐树,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树杈之间露出来的一小块天空。

冬天快到了。

她上了公交车,靠窗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她把手伸进去,碰到手机壳边缘,没有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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