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方向盘上的手有点发僵。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热风,但我手指关节泛白。
副驾座位放着刚买的草莓蛋糕,她上个月朋友圈转过这家店的限定款,说看着就好吃。我绕了三条街才买到,盒子边缘有点压变形了,我用纸巾垫了垫。
晚高峰的解放路堵成停车场。导航显示还要二十分钟,我余光扫到右边非机动车道上的一辆白色丰田。
那车牌我认识。她的车。
驾驶座上坐的是个男人,穿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副驾上是我老婆陈敏,头发披着,侧着脸在和那男人说话。
我以为是同事顺路捎她。但车过了前面路口没拐向地铁站方向,而是往滨江路走了。
滨江路那头没有小区,只有一家叫“暮色”的西餐厅,人均消费八百往上。她在汽车配件厂做质检员,一个月到手四千三。
我没跟上去。前面的车流开始动了,我打了左转灯汇入主路。
蛋糕盒子在副驾上轻轻晃了一下。
到家七点二十。我把蛋糕放进冰箱,给儿子小宇热了昨天的排骨汤,看着他写完作业上床。九点四十,陈敏回来了。
她换了条裙子。出门穿的是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回来换了条深绿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有点低。
“加班?”我问。
“嗯,新来的批号有问题,加了两小时班。”她把包扔在沙发上,弯腰换鞋,“你吃饭没?”
“吃了。”
她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她头发上有种味道,不是家里的洗发水,更浓,带点甜腻的花香。
那家西餐厅门口有个香氛机,我去接过一次客户,闻过那个味。
“对了,”我叫住她,“你车呢?”
她顿了一下,“下午借给同事开了,我坐地铁回的。”
“哪个同事?”
“就新来的技术员,张立,他车送去修了。”
我没说话。她把卧室门关上了。
第二天我去接小宇放学,在校门口碰见她同事李姐。
“哎你家陈敏昨天没去接孩子啊?我还说帮她捎过来呢,打电话也没接。”
“她加班。”
“加班?”李姐皱了下眉,“昨天下午不是五点半就下班了吗?我还看见她坐张立车走了。”
我笑了一下,“可能是临时有事。”
“也是也是,”李姐摆摆手,“张立那小伙挺热心的,新来俩月,天天捎陈敏。你们两家住得近啊?”
“不太近。”
李姐没再问,说了句“那可能顺路吧”就走了。
小宇从校门口跑过来,书包带子掉了一边,我给他系好。他仰头看我:“爸,今天吃啥?”
“你想吃啥?”
“妈昨天说给我做糖醋排骨的,她怎么没回来?”
“妈加班。”
“哦。”他低着头踢石子,“那妈妈什么时候不加班啊?”
我没回答。
第三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把车停在她们厂区后门那条巷子里,夹在一排货车中间。
五点三十七分,白色丰田开出来。张立开车,陈敏坐副驾。车窗摇下来一半,她手搭在窗沿上,张立偏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
车拐上解放路,不是回家的方向。我跟在后面,保持三辆车距离。
他们去了万达广场。地下停车场,张立帮她开了车门,她下来,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张立伸手替她挡了下电梯门,手在她后背虚扶了一把,没碰实,但那个距离已经超出了正常同事的范围。
他们去了四楼。
我坐扶梯上去,隔着两排店铺,看见他们进了一家日料店。靠窗卡座,她坐他对面,他把菜单推过去,她低头看,他凑过去指菜单上的图片,头几乎挨到她肩膀。
她在笑。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着,和在家里对着手机发呆时的表情一样。
我站在ZARA门口的一排衣服后面,看了四十分钟。
他们吃完出来,她补了口红。张立手里拎着个纸袋,logo是一家内衣店。他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推拒。
我的手攥紧了旁边的衣架,金属杆硌进掌心。一个店员走过来:“先生,要看下新款吗?”
我松开手,说了句“不用”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手机响了。陈敏打来的。
“你今天接小宇了吗?我加班,可能晚点回。”
“接了。”
“那你给他做饭啊,冰箱里——”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两秒,“你怎么了?”
“没事。忙你的。”
挂断的时候,我正好走到地下车库B2层。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广告牌,一家律所的广告:“离婚协议起草,财产分割咨询,首单免费。”
我站在那看了十秒钟。
晚上十一点她回来,我已经躺在床上了。她洗漱完钻进被子,身上又是那个味道。她背对着我刷手机,屏幕光照着她的脸。
我翻了个身,没碰她。
“你今天去万达了?”她突然说。
我心脏紧了一下,“没有。”
“哦,”她往下滑了滑,“张立说他下午在万达看见你了。”
“那可能看错了。”
“嗯。”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睡吧。”
黑暗里我睁着眼。她在试探我。她知道我看见了。
又或者她不怕我看见。
接下来一周,我正常上班、接孩子、做饭。她去“加班”的频率从一周两次变成一周四次,有两天回来过了十二点。
我没问。我在网上查了离婚协议的模板,下载了三四份对比。也查了婚姻法关于过错方的条款,把手机里存的所有行车记录仪录像导出来,备份到移动硬盘里。上次她妈来家里住,用她手机看照片的时候,我瞥见过她和张立的微信聊天记录,没点开看,但截图存了一张,是她半夜发给他的一段语音转文字,内容是:“今天好累啊,想你了。”
周四晚上,小宇发烧了。三十八度七,烧得脸通红,哼哼唧唧地喊妈妈。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响了六声接了,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外面也不像办公室。
“小宇发烧了。”
“啊?严重吗?”
“三十八度七,要去医院。”
“……我现在回不去,厂里这批货出了问题在追责呢,你带他去妇幼挂急诊吧,我这边尽量早点……”
“陈敏。”
“嗯?”
“你在哪?”
她顿了两秒。“厂里啊,还能在哪。”
“哪个车间?”
“……就二车间嘛。先不说了,主任在叫。”
挂了。
我抱着小宇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两栋楼中间的空地上停着那辆白色丰田,车里没人。我抬头往楼上看了眼,我家窗户黑着。
我抱着孩子去了医院,挂了急诊,抽血化验开药,折腾到凌晨两点多才回家。小宇退了点烧,迷迷糊糊地睡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写好的离婚协议,财产分割那栏我填了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孩子归我。过错方那条我空着,但底下附件里打包了那天的行车记录、截图、还有她几次“加班”时我拍的她的车停在暮色门口的照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茶几另一头放着那个草莓蛋糕,在冰箱里放了七天,早该扔了。盒子边角的塑料纸翘起来,里面的奶油大概已经塌了。
我点下打印。
打印机嗡嗡响了两声,吐出来四页纸。我拿订书机订好,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旁边卧室里小宇翻了个身,说了句含含糊糊的梦话。
我没去叫她。
第二天一早,她六点半就回来了,推开门的时候小宇在喝粥,烧已经退了。
“宝宝你怎么样?妈妈担心死了——”她冲过去抱小宇,额头贴他额头,“退烧了就好。”
我在厨房洗碗,背对着她。
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昨天厂里实在走不开,手机后来没电了,你打的后面几个电话没接到……”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你今天请假没?”
“请了。”
“那我今天也请假吧,陪陪小宇。”
“随便。”
她走回客厅,小宇在跟她说昨天晚上抽血的事,她声音很温柔地哄着。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份订好的协议。
走到客厅,小宇正窝在她怀里看动画片。她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轻轻拍着他后背。
我把协议放到茶几上,推到她那一边。
“陈敏,把这个签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离婚协议四个字,方正小标宋。
她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小宇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奶声奶气地问:“妈妈怎么了?”
她没说话。手把小宇搂紧了一点。
我转身去玄关拿了车钥匙。
身后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劈了。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2章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皮底下发青,下颌绷着。
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陈敏的电话。
我没接。第二个又来了,第三个开始变成微信语音。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压在口袋里。
出了单元门,早晨的太阳挺白,照在地砖上晃眼。旁边单元楼底下,那辆白色丰田还停在那。张立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烟头往地上摁了摁,站直了。
他三十出头,比我年轻五六岁,个子高,肩膀宽,衬衣领子立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哥。”他叫了一声。
我站住了。风从楼道口穿过来,带着点早上的凉意。
“敏姐刚给我打电话,”他手里转着车钥匙,转了两圈,“她说你俩闹了点误会,让我来跟你说清楚。”
我没接话。
他把烟头踩灭,往前走了半步。“哥,我俩真没什么。就是同事,平时聊得来一点,加上我车经常送她,别的真没了。”
他说“别的真没了”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足够我看见。
“陈敏让你来的?”
“她急得不行,电话里哭呢。我说哥你也是,看见啥了至于直接扔协议吗——”
“你昨晚住哪?”
他脸上那个笑僵了一瞬。
“厂里啊。通宵加班。”
“通宵加班的人衬衫领子挺干净。”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领子。那件深蓝色衬衫,袖口还卷着,和那天在解放路上我看到的一模一样。
“嫂子昨天晚上在哪,你知道不?”他忽然反问,语气变了,不再叫“敏姐”,换成了“嫂子”,但那个“嫂子”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股挑事的味。
楼道口又出来个邻居,看了我俩一眼,绕道走了。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你车在我家楼下停了一夜。”
他脸色变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他在后面喊:“哥你听我说——”
我没停。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后视镜里他站在那,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追上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
我接了。
“您好,请问是赵先生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挺客气,“我是风尚传媒的,之前在婚恋平台上看到您太太的资料……”
“什么平台?”
“百合婚恋啊,她注册资料显示是离异单身,咱们这边做了匹配,想对接一下……”
“她什么时候注册的?”
“系统显示是上个月十五号。您认识她吗?”
“认识。”我挂了。
方向盘被我攥得咔一声响。上个月十五号,她跟我说团建,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原来是注册婚恋网站去了。
车上主路我才觉得手在抖。等红绿灯的时候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她的微信。头像还是三年前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拍的那张合影,她抱着小宇笑得很开心。
我没点开对话框。把手机扔到副驾上,踩油门走了。
车开到公司楼下,我没上去。在停车场坐了十分钟,给领导发了条请假信息,说家里有事需要处理几天。领导回了个“行,你忙”。
我启动了车。
中午十二点,我把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上楼,敲了三下门。开门的是一张圆脸,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旧T恤,嘴里叼着半根油条。
“赵哥?”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周海,帮我查个人。”
周海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个网络安全公司做技术,平时接点私活。他把我让进去,屋里一股泡面味,电脑屏幕上叠了五六个窗口。
“查谁?”
“张立,男,大概三十一二,在汇通汽配厂上班。还有陈敏,婚恋网站注册信息,帮我看看她跟什么人聊过。”
周海把油条咬断嚼了两口,“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他没再问,把椅子拉过来坐下,键盘噼里啪啦敲了二十分钟。期间我坐在他床边抽烟,看着他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有了。”他转过来,“汇通汽配厂技术员张立,入职两个月,之前在一家物流公司干过,被开除了。开除原因是骚扰女同事,公司赔了钱私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一份人事裁决书扫描件,上面盖着物流公司的红章。
“婚恋网站那个也查了,”周海继续敲,“你老婆注册了三个平台,百合、珍爱、世纪佳缘,注册时间都在上个月中旬。聊天记录只能看到一部分,她跟六七个男的聊过,有的约了见面——”
他顿住了,看了我一眼。
“说。”
“约见面记录里有一天是对得上张立的IP地址的。他们俩同时在同一个咖啡厅附近登录过。”
我把烟掐了。烟灰缸里堆了一小堆。
“还有别的吗?”
“有一笔转账记录,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陈敏的卡给张立转了五千块。备注写的‘垫付’。”
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时候我应该刚带小宇从医院回来。她在给这个男人转钱。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那只京巴在电线杆底下闻来闻去。
“赵哥,”周海在后面说,“你要干嘛我不问。但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谢谢。”
我转过身,“他住哪?”
周海查了一下,“阳光苑小区,八栋二单元四楼。租的房子。”
“知道了。”
下午两点,我去了阳光苑。阳光苑是那种老式的六层楼小区,没有门禁,随便进。八栋二单元四楼左边那户,门口摆着一双男士运动鞋和一双女式拖鞋。
女式拖鞋,浅绿色,上面有个兔子耳朵的装饰。陈敏上个月在淘宝买的,我记得快递盒子我拆的。
我没敲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阳光苑出来,我手机又响了。陈敏。她打了二十多个未接,我都没理。这回我没挂,接起来放在耳边。
她声音哑了。“你到底去哪了?你回来行不行,我有话跟你说……”
“说。”
“……你先回来,小宇在家哭呢……”
“小宇在我妈那。我中午让他奶奶接走了。”
她沉默了。
“陈敏,”我说,“昨晚你在哪?”
“……在厂里,真的……”
“张立车停我家楼下停了一夜。你几点回去的?”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她没说话。
“婚恋网站怎么回事?”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
“你怎么?我怎么知道的?陈敏,上个月十五号你说团建,结果是注册百合网去了。你跟那上面的人见过面吗?张立是其中一个吧?”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俩昨晚一起过的吧。凌晨转账五千是干什么?开房的钱?还是什么垫付?”
她哭了。那种压着嗓子哭,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他骗我的,他说他单身,后来我才知道他结过婚……”
“然后呢?”
“我跟他断了……真的断了我昨天就是去跟他说清楚……”
“说清楚说到凌晨两点多?说清楚说到你给他转钱?”
她在电话那头一声一声地抽气。
“你回来好不好,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离婚协议签了没?”
“你回来就签行不行?你回来……”
“你先签。签完拍照发我。”
“不,我要当面跟你说——”
我挂了。
把手机扔到副驾上,闭上眼靠了一会儿。车窗外阳光晒进来,仪表盘上的温度显示三十一度。空调坏了几天了,这会儿车里闷得像蒸笼。
我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挡风玻璃上停了一只苍蝇。它在上面爬了一会儿,飞走了。
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陈敏发来的微信消息。一段语音。
我没点开。紧跟着又一段文字:“我在你家门口等你,你不回来我就不走。”
我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又来一条:“协议我签了。你回来吧。”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茶几上那份协议,最后一页,乙方签字那里写着陈敏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力透纸背,把第二页纸都印出了凹痕。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微信又弹出一条。
不是陈敏的。
是一个陌生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你好,我是张立的老婆。有空聊聊吗?”
第3章
我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看了十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点了通过。
对方头像是一束白玫瑰,朋友圈三天可见,空荡荡一片。
消息弹出来:“赵哥,我叫王莉。张立是我老公。”
我打字:“你怎么找到我的?”
“陈敏手机里存的。他们俩那点事我早就知道了,昨晚张立一晚上没回来,凌晨五点多才到家,衣服上有香水味。逼问出来的。”
她打字很快,一段接一段,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说是你老婆主动的。说陈敏在厂里就对他格外热络,上个月厂里聚餐她故意坐他旁边,喝多了往他身上靠。后来加微信,她天天半夜给他发消息。”
我靠在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下午的热风灌进来,吹得我太阳穴发胀。
“他说的你就信?”
对面停了几秒。“不信。张立什么货色我清楚,以前在物流公司的事就是我摆平的。他花得很,但这回他说是真喜欢陈敏,说要跟我离婚跟她过。”
手机屏幕的光刺着手指。我没有马上回,她又发来一条。
“赵哥,我今天找你是想问一句——你老婆现在在哪?张立一上午没接我电话,我猜他跟她在一起。”
“不知道。”我回了这两个字。
“你们见面谈过了?”
“谈过了。”
“她怎么说?承认了吗?”
“嗯。”
王莉发来一个“呵”。随后又冒出一句:“赵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响,一地的碎光晃动。
“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了。”
“那我呢?我不能白吃亏。”她这句话发过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屏幕那头攥着手机的力度,“他们俩昨晚待在一起了,酒店还是哪儿我现在还没查到。但我有证据,他俩上个月在暮色西餐厅吃饭的监控截图。”
她发过来一张照片。餐厅门口,张立半搂着陈敏的腰,陈敏仰着脸在笑。她那天穿的那条深绿色连衣裙,领口的弧度清晰可见。照片右上角带着时间水印,上个月二十二号,晚上九点十七分。
我认得这个场景。那天我也在场,站在ZARA门口,看着他们出来。原来还有人拍了。
“你要什么?”
“我要你老婆也签字。离婚让她净身出户,婚内出轨的证据我全有,包括开房记录和聊天记录截图。你拿她那一半财产,我拿张立那一半。咱俩一起告,一起清账。”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开房记录有?”
“他上个月用我信用卡绑定的账户订过两次房,钟点房,三个小时那种。我都截图了。”
她又发来一张截图。携程的订单记录,酒店名字叫“悦澜精品酒店”,地址在厂区附近。两次订单间隔一周,入住时间都是下午两点到五点。付款人信息是张立的手机号,支付方式绑定的尾号是她那张信用卡。
“你俩都没发现?”
“他以为我不查账。我不动声色的。”
我把车窗又摇下一点。外面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铃铛叮叮响。
“我考虑一下。”
“行。不过赵哥,我给你个忠告——别心软。陈敏今天给你打电话哭了吧?说断了吧?她这话我听过,张立跟我保证过三回。三回,都是哭着跪着说改,结果一回比一回过分。”
“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
过了两分钟我又拿起来,给周海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陈敏和张立昨晚的位置。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
周海回得很快:“行,等一会儿。”
我发动了车。引擎轰鸣里,我盯着前方出神。小宇早上被他奶奶接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着“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哄他说妈妈在忙。他六岁,还不太懂事,但我不知道这件事最后该怎么跟他说。
手机又震了。
周海的消息:“查到了。昨晚他们俩的位置记录在悦澜精品酒店,就是厂区附近那家。入住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退房时间早上五点半。”
我攥手机的那只手抖了一下。那个时间点我正抱着小宇在妇幼急诊等着叫号。她跟我说“厂里走不开”。不是走不开。是根本没在厂里。
一条新消息又进来了。
王莉:“我加你之前刚去找过张立。他不在家。但我在他手机上翻到昨晚拍的视频——陈敏自己在酒店房间里录的,说要发给谁看。你要吗?”
不等我回,她直接发过来一个视频文件。
我没点开。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画面缩略图是一片模糊的酒店房间,白色床单,床头柜上摆着两个水杯。
我锁了屏。
把手机扔到副驾上,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冲出停车位,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开出去三条街,我才发现自己没看路。前面红灯亮了,我急刹车,整个人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拽回来。
方向盘硌着掌心。我大口喘了两下,把车拐进路边一个空车位停下来。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陈敏。
她连发了三条语音,一条接一条,时间是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的。点开第一条,她声音很轻,带着鼻音:“你到底在哪?我站在你家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了,腿都麻了。你回来一下行吗?”
第二条:“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但有些话我想当面对你说。”
第三条停顿了几秒才开口。她说:“协议上的东西我都认。房子归你,存款一半,孩子归你。我不要了。但你得回来,得让我见你一面。求你。”
她说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碎了。
我盯着屏幕上“语音”两个字旁边那个红色未读标,眨了眨眼。车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下午四点半的光线变得软了,照在副驾座椅上一条暖黄色的影子。
我把那条没点开的视频删了。然后在对话框里打字:“明天上午九点。咱们在民政局门口见。”
发出去之后我把她的聊天窗口设置了免打扰。
然后给王莉回了一条:“酒店的视频先别发。明天下午再谈。”
她秒回:“等你。”
我靠在椅背上,把座椅往后调到最平。车顶上有一小片树影,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斑在我胸口上下晃。我盯着那片光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它慢慢挪走,暗了下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回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显示本地的移动号段。
只有一行字:“你前脚走,她后脚就上了我的车。想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吗?”
我没回。
但那个号码我看着眼熟。上周在我家楼下楼道口贴的那张小广告上有这个号——开锁换锁,上门服务,电话下面画了一个钥匙的图案。我当时撕掉了,但号码记住了。
楼道口那把小广告,谁贴的?
我又翻了翻通话记录。今天早上那个自称风尚传媒的人,用的也是这个号段,电话里说的是婚恋平台。
两种可能。有人故意在搞陈敏。或者,这就是一个局。
我坐起来,把座椅调正。天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车里。
手机一直没再响。陈敏也没再发消息。
第4章
晚上七点。我没回家,把车停在了妇幼医院对面的小路边。小宇在他奶奶那,我妈打电话来说孩子吃了大半碗粥,精神好了很多,正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嗯了两声,说今晚不过去了。
挂掉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那个发短信的号码没再联系我。但我心里堵着一根刺。开锁小广告上印着同一个号,婚恋平台的电话也是同一个号——这是在故意串联什么?还是巧合?
我把那个号码存了备注,留了个心眼。
七点半左右,我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语气有点犹豫:“小宇一直闹着要跟妈妈视频,我打陈敏电话她关机了。你给她说一下?”
“她手机可能没电了,我待会儿联系。”
“你们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你带孩子早点睡。”
挂了之后我翻了翻陈敏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她发的语音。我没再点开。她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三个小时前发的,一张路灯的照片,配文“天黑了”。底下没有人评论。她自己也没再发任何消息。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几秒,关掉了。
晚上九点。我去周海家楼下买了份炒面,坐在他客厅沙发上吃着,他在旁边敲键盘。
“赵哥,你让我留意那个手机号,我查了一下,”周海把一个页面转过来,“这个号没实名,是预付费卡。但是它的开卡时间和注册时间很巧——上个月二十号。”
“那是我第一次撞见他们。撞见之后第四天。”
周海咬了下嘴唇,“也说不准是巧合。但这个号的通话记录里,除了给你打过电话,还给陈敏打过一次。上个月二十八号,晚上十点零二分,通话时长三分钟。”
陈敏接了这个电话,第二天她问我“你昨天去万达了”。她说是张立告诉她的。但张立怎么知道我去了?如果她没告诉张立我怀疑他们,张立不会主动去查我。
“她跟这个号通话之后,第二天就开始盘问我。”
周海点头,“这个号的所有人可能把你在万达的事告诉了张立或者陈敏,用来挑事。然后今天又来试探你。”
“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人一直在观察我们?”
“至少是知道你们两口子关系的人。你认识的人里,有谁跟张立或者陈敏有过节?”
我放下筷子。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李姐,小宇学校门口碰见的那位,她说看见陈敏坐张立车走。当时觉得她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想,她那个语气有点刻意,像在递话给我。但她跟张立什么关系?
“我不确定。厂里的人我大多不认识。”
“那我再帮你深挖一下,”周海的手指又开始敲键盘,“你明天上午真去民政局?”
“去。”
“离完了之后呢?”
“把房子过户到小宇名下,然后搬走。”
周海顿了一下,“赵哥,我不是劝你,你做的决定我支持。但这个事里有太多‘巧合’了。悦澜酒店那个开房记录是王莉主动给你的,婚恋网站注册是你老婆自己干的,可中间那个匿名号像是专门来搅浑水的。你得想清楚,王莉给你那些证据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别的目的。”
“她想让我一起告,拿陈敏那一半财产。”
“对。但你拿完陈敏的,张立那一半她拿走。这买卖她不吃亏。”
我靠进沙发里,炒面盒子在手心里已经凉了。“所以你觉得她可能也另有安排?”
“我只是说,有些人看上去跟你是一条线上的,实际上可能只是顺路。”
我没接话。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节能灯看了很久。灯管嗡嗡响,几只小飞虫绕着灯罩打转。
晚上十一点。我回到自己小区楼下,没上去。车停在地面车位,熄了火。单元门口的路灯底下空荡荡的,她下午说站在那等了三个小时,现在人已经不在了。
我没从那个单元门进,绕到旁边一栋楼后面,从另一侧的消防通道上楼。家里的门锁没换,但开门的时候我小心地推了一下,门缝里黑漆漆的。客厅没人,卧室没人,她不在。
茶几上那份签好字的协议还摊着,旁边压着一个小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明天去民政局等你。”
字写得潦草,力透纸背,比协议上那个签名还要用力。
我没碰那便利贴。转身去了小宇房间,他床头的夜灯还亮着,小熊玩偶歪在枕头边。我走过去把玩偶摆正,被子重新叠了一下,从他书桌上拿走了一张他画的画——上面画了三个人,手拉手,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行拼音,大概是“我们一家人”。我折了两下,放进外套内兜里。
关上门下楼。
刚走到楼梯拐角,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但那个号码今天下午给我发过短信。我没存备注,但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接起来,没吭声。
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岁数说不好,三十多或者四十,语气挺平的:“赵先生,你还没睡。”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打电话来是提醒你——明天去民政局之前,先查查你老婆的银行流水。她上个月转过一笔大钱出去,不只是给张立的五千。你要是办完了再查,钱就回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笔钱也跟我有关系。我是陈敏在珍爱网上见过面的一个人。她来见我的时候带着张立的照片,问我认不认识。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才知道她是在套我的话,问我张立之前有没有跟别人搞过。”
“……她为什么要查张立?”
“因为她发现张立在骗她。张立跟她好的同时还在跟别的女人来往,所以她反手想拿证据。但她转出去那笔钱,是为了买一个‘中介’去查张立底细——那个人就是我。她给了我八千,我告诉她一些事,包括张立之前被开除的实情。但她不知道的是,我跟张立也认识。赵先生,你听明白了吗?”
我在楼梯间站住了。声控灯灭了一瞬,我跺了跺脚,又亮起来。
“你给了她张立的黑料,又转头来告诉我她有转账记录。你两边都卖?”
“我两边都收钱而已。”她的声音里带了点笑,“不过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钱。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老婆没有那么无辜,但她也没有那么算计你。她是想留后路,甚至想抓张立把柄反制——但她翻车了。”
“翻什么车?”
“她让我查张立的时候,也让我查了你。”
楼道里那盏灯又灭了。这次我没跺脚。黑暗里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查我什么?”
“她想知道你有没有出轨。不过结果是没有。”那女人说完这句话,顿了顿,“但她在查的过程中,发现你半个月前开始查离婚协议,查婚姻法,还找过周海查她。所以她慌了,她的节奏全乱了。你以为是她主动跟你对峙的那一晚——其实就是她刚知道自己被你查了个底朝天的那一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你撞见她和张立之后第五六天吧。她其实在那之前就已经在查张立了。你撞见他们的时候,她可能正处在犹豫期——要不要甩了张立。结果你那一撞,她反而不敢停了。”
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我站在楼梯转角,面前是一面斑驳的白墙,墙皮翘起一小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你到底是谁?”
“一个收钱办事的中间人。陈敏那八千我收了,张立那边我也收了他五千。但现在我想把这事说开,因为有人要搞大。王莉找你了对吧?她手里那些视频、截图,有一半是我卖她的。她要搞张立,也要搞你老婆。但我发现她搞你的方式不一样——她只想让你把婚离干净,然后你们一起去收拾张立。她对你没恶意。”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我的目的是告诉你,明天民政局的门口,除了陈敏,还有一个人会在。那个人带着一份陈敏签过的另外一份合同——一份她半个多月前签的借款合同,借了张立三万块钱,以你家房子的名义做的担保。你要是今天跟陈敏离了,那三万就变成你的债。”
我攥紧了手机。“陈敏为什么签那个?”
“因为张立说自己离了婚需要钱周转,陈敏信了。她还不知道那份合同本身就违法。但那个拿着合同的人明天会拦你,不让你离。你一离,就要背上担保债。”
我慢慢靠住了墙。水泥墙冰凉,透过薄外套渗到背上。
“你告诉我这些,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明白一件事,”那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明天去民政局,不是为了离婚。是为了逼陈敏说出所有真话。因为你到现在为止听到的每一句,都是别人说给你听的——没有一句是她自己对你说的。你该让她自己说。”
她挂了。
楼道里安静极了,连水管里的流水声都没有。我站在那盏灯底下,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再次熄灭。
第5章
我回到车上坐了半宿。凌晨三点多迷糊了一阵,六点不到被冻醒。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雾,外面天刚泛白,小区里安安静静的,一只橘猫蹲在车头盖上看我。
我搓了把脸,发动车。暖风吹了五分钟才把玻璃上的雾化开,挡风玻璃外面渐渐变清晰,单元门口的地砖亮晶晶的,昨晚好像下了场小雨。
八点四十,我到了民政局门口。这条路我来过一回,三年前领证的时候走的是同一个大门。那时候门口贴的大红喜字早就撕干净了,换成了两排公益广告牌。
我把车停在路对面,没熄火。透过副驾车窗看向民政局大门,台阶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有办结婚的有办离婚的,分两边排队。
九点整。陈敏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素面朝天,眼皮底下乌青一片。她站在民政局门口左右看了一下,没看见我,抬手看了眼手机。
我的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放在耳边,没说话。
“我到了。你在哪?”
“对面。”
她转过头。隔着一条马路,她看见了我的车。她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车流正好挡在她面前,她站在斑马线这一头,我坐在车里那一头,中间隔了五六辆车排队等红灯。
她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一直没放下来,垂在腿边微微发抖。
绿灯亮了。她快步走过来。
我摇下车窗。她弯下腰凑近窗口,呼出的白气在早晨的冷空气里散开:“你……来了。”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关门的声音在车厢里闷闷地响了一下。她坐在那,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短,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还在。
“协议你带了吗?”我问。
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递过来。
“先放着。”我说,“咱们谈谈。”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嘴唇干得起皮。“你想谈什么?”
“我想听你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从头到尾,你自己说。我怎么撞见你你清楚,张立怎么回事,婚恋网站怎么回事,合同怎么回事,还有那笔钱,都你自己说。”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手攥住文件袋的边缘,纸袋被捏皱了一角。“我……我不知道从哪开始。”
“从最开始。你和张立怎么开始的。”
她低下头,好半天没出声。车窗外有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我们旁边窜过去,喇叭按了两声。
“厂里聚餐,”她声音很小,“上个月初,质检科和技术科一起吃饭。他坐我旁边,聊了几句,加了微信。后来他每天找我说话……一开始就是聊工作,后来聊别的。我那时候……我承认我烦你。”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咬了一下嘴唇。
“烦我什么?”
“你每天都加班,回来除了问小宇就是问吃什么。我跟你说话你嗯嗯啊啊的,我说想去哪儿玩你就说忙。半年了,咱俩连一场电影都没看过。”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哭腔,更像憋了很久的气突然泄了出来。“张立他不一样,他每天给我发早安晚安,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下班专门绕路送我……”
“他知道你有老公有孩子。”
“他知道。他说他不介意。”
“那你呢?”
她沉默了几秒。“我一开始没当真,觉得就是有人献殷勤心里舒服。但后来……后来他带我去了暮色,送我礼物,我那天晚上回来你什么都没问,我穿新裙子你都没看一眼。”
我记起来了。那天她在镜子前面换了半天,出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问“好看吗”,我低头在看手机上的工作消息,随口回了个“还行”。她当时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她手指绞着文件袋的边缘,快把那个角绞破了,“我后来发现他同时还在跟别人聊。婚恋网站的事是我自己注册的,我想试试他是不是也挂了那些平台——结果我发现他资料挂着呢,跟好几个女的在聊。然后我就想抓他证据……”
“所以你找了那个中间人?”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继续说。”
“我给了她八千块钱,让她查张立的底。她给了我一堆东西,包括他被开除的记录、他跟别的女人约会的照片。我本来想拿这些去跟张立摊牌,让他别再缠我了……但那天晚上你撞见我了。”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你看见了但没吭声,我第二天就慌了。我以为你不知道,但你越不说话我越怕。后来张立说你在万达出现过,我就更慌了,我觉得你什么都知道了,你在等我犯错……”
“张立怎么知道我在万达?”
“他说他朋友看见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朋友’就是那个中间人。她两头收钱,张立也给了她钱,让她盯着咱俩。”
我往椅背上一靠。果然。那个匿名号的用意就是拆散我们。陈敏犹豫的时候,那个中间人把“赵哥在跟踪你”的信息递过去,逼得她不敢收手;我犹豫的时候,她又把陈敏的转账记录和合同的事递过来,逼我继续往下追。
从头到尾,那根弦就绷在那个女人手里。
“那你昨晚去哪了?”
陈敏放下手,眼眶里含着一泡泪。“我哪都没去。我把小宇的玩具收了一遍,洗了他两件校服,然后坐在客厅等你回来。等不到我就写了那张便利贴。后来我走了,在小区花园里坐了一晚上。”
“没去张立那?”
“没有。”她答得很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解锁递给我。通话记录里,张立的号码确实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但全部是未接来电。最后两个是今天早上六点多打的,也没接。
“合同呢?担保那个。”
她脸上血色一下子褪了。“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说。”
“……张立说他有个朋友急需周转,想借三万块钱,但需要担保人。他说就签个字的事,不会真追到我头上,他过两天就还上……我信了。合同上写的是用咱家房子做的担保,我当时没细看……”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还上的?”
“上个月底他说还了,把合同拿走了。我昨天才知道他根本没还——那个拿合同的人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你俩离了婚这钱就得你背,因为你是户主。”
我闭上眼。车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仪表台上。陈敏的呼吸声就在旁边,又急又乱。
“陈敏。”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句:“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我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摸到那张小宇的画。纸页有点皱了,我把它拿出来平铺在方向盘上。画上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中间的涂了红色水彩笔,歪歪扭扭,颜色出界了。
“小宇画的。”我说。
她看了一眼,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手背上,砸在那个文件袋上。
“协议你先留着,”我把那张画折好重新放回兜里,“今天不离了。先去把那个合同的事解决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你不离了?”
“我离不离婚跟你搞砸的事是两码事。那个合同挂在我名下的房子上,我得先把它摘干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发动了车。“你现在给张立打电话。约他出来,就说你想见面谈谈。”
她擦了一把眼泪,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按下了拨号。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敏姐!”张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急切,“你终于回我电话了,你到底——”
“张立,”陈敏的声音忽然稳住了,像换了一个人,“合同的事你跟我说清楚。那三万块钱到底还了没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张立的声音变了调,从急切变成了一种油滑的笑意:“敏姐,你老公在你旁边吧?”
陈敏看了我一眼。我点头。
“在。”
“那正好,”张立的语气忽然冷下来,“你让他接电话。我有点事,想当面跟你俩说清楚。”
他报了一个地址,是厂区后面一条巷子里的小茶馆。说完就挂了。
陈敏攥着手机看我。我挂挡,松手刹。
“走。”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后视镜里民政局的门口那两排队伍还在排着,一边是红色的喜庆,另一边是灰色的寂静。我移开视线,踩下油门。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绿灯亮了。
我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