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在家族群里炫耀:我闺女要买跑车,大家一人赞助2万,群里鸦雀无声,5天后她发了张空荡荡的车库照片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堂姐在家族群里炫耀:我闺女要买跑车,大家一人赞助2万,群里鸦雀无声,5天后她发了张空荡荡的车库照片

堂姐在家族群里炫耀:我闺女要买跑车,大家一人赞助2万,群里鸦雀无声,5天后她发了张空荡荡的车库照片-有驾

第1章

陈淑芬往家族群里甩了一条语音。

六十七秒。沈雨薇正在开项目进度会,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她没点开。

五分钟后,群消息炸了。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全是语音,间隔不超过两分钟。陈淑芬通常在麻将桌上才这么连发。沈雨薇瞥了一眼屏幕,看到文字预览框里跳出来一行字:“……总得给她凑点面子……”

她把手机扣过去。

晚上七点半,沈雨薇到家才点开。

第一条语音,陈淑芬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背景音里有菜下锅的滋啦声:“我跟你们讲,思雨这次真的争气,同学介绍了个金融圈的男朋友,家里做工程的,人家说了,年底订婚就先给她配台跑车,保时捷,二手的也得大几十万。我跟思雨说了,咱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亲戚们各出一份,凑个首付,她脸上好看,男方家里也高看咱们一眼。一家两万,不多吧?群里就咱们这几个人,你们看着办。”

第二条:“哎,思雨她爸说了,我们出五万,剩下的你们看着凑,舅舅出两万,小姨出两万,沈雨薇你去年年终奖不是发了六万吗?你出两万没什么压力吧?小姑娘家家的留那么多钱干什么?”

第三条,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怎么回事?都不说话?有什么意见当面提啊,群里装死算什么?”

第四条,晚上六点半发的,背景音有电视声:“行,你们不说话是吧?我当你们默认了。五天,五天之内转给思雨,我让思雨拉个收款码。”

群聊天记录停在第四条。下面空白一片。

沈雨薇往上翻。陈淑芬发完第四条之后,二舅发了个“OK”的表情包,小姨回了三个点,二舅妈发了个微笑脸,没人接钱的事。

沈雨薇也没接。

她翻了翻手机银行。余额四万二。五号才发工资,这月房租水电扣完剩三万七。两万不是拿不出来,但陈淑芬那句“你们看着办”让她把打好的“我转五千”删了。

这钱不能给。不是给不起,是不能开这个头。去年二舅家表弟买摩托,陈淑芬在群里号召一人凑三千,她转了,摩托买回来第三天就撞了,表弟腿折了,陈淑芬在群里骂了半个月说那摩托不吉利,谁也没提还钱的事。前年小姨家翻新厨房,她转了五千,到现在小姨见了她还说“你那钱我记着呢”,记了两年了,越记越不像是要还的样子。

沈雨薇把手机扔沙发上,去洗澡。

水冲到一半,手机在客厅响了。连续响了三遍。她裹着浴巾出来,屏幕上四个未接来电,全是陈淑芬。微信语音通话的红色未接标记叠了三个。最后一条文字消息弹在通知栏里:“沈雨薇,你没看到群消息?”

沈雨薇把手机调成静音,吹干头发,躺床上刷了会儿短视频,十一点半睡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睁眼解锁手机,家族群未读消息六十三条。

她手指顿了一下。六十三条。

点进去,从昨晚十点开始,陈淑芬发了三十七条语音,中间穿插二舅的“哎呀姐你别急”、二舅妈的“孩子们都有自己的难处”、小姨的“两万确实有点多”。二舅家表弟陈浩发了个捂脸哭的表情。小姨家表妹周舟发了个熊猫头“啊?”。

陈淑芬最后一条语音是凌晨一点十二分:“好,都不说话是吧?沈雨薇你去年年终奖拿了六万你当我不知道?你舅妈都跟我说了。你一个单身小姑娘,一个月房租三千二,你告诉我你钱花哪了?你给外人花不心疼,给你亲表妹花点钱你装死?行,沈雨薇,你有种,你以后有事别找我。”

沈雨薇盯着那条语音看了三秒。舅妈。舅妈跟她一个公司不同部门,去年年终奖的事,是她跟部门同事吃饭时提了一嘴,舅妈也在场。

她把手机扔枕头上,去洗漱。

地铁上她再次点开群,消息数涨到了八十九条。二舅发了条文字:“姐,两万我拿不出,我转五千给思雨,就当给孩子添个彩头。”后面跟了个转账截图,五千,收款人是陈思雨。

小姨跟着转了三千,截图。“姐,周舟下个月开学要交学费,我先出这些。”

陈浩发了条语音,声音沙哑像是刚醒:“大姑,我上月工资还没发,我先欠着行不?发了就转。”周舟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双手合十。

陈淑芬没回这些。但她单独@了沈雨薇。

“沈雨薇,你是打算装死到底?你是群里的,别人都说话了,就差你了。你二舅出了,你小姨出了,你弟你妹都表态了,你一个做姐姐的,你妹买车你一分不出?”

沈雨薇在地铁上打出两行字,又删了。打出“我上月给妈交住院押金了”,删了。打出“我房贷还没还完”,删了。她上个月根本没什么住院押金,妈身体好得很。她只是不想撒这个谎。

最后她回了一句:“大姨,两万我拿不出来,我转两千给思雨,行不行?”

消息发出去,群里静了七分钟。

陈淑芬回了条语音,声音冷下来:“两千?沈雨薇你打发要饭的?你年终奖六万,你跟我说两千?你两千块钱给你妹买跑车?车轮子都买不到一个。你不想出直说,别在这恶心人。”

沈雨薇盯着那行字。地铁到站了,她被人流裹着出了车厢,手机攥在手里。她打了一行:“大姨,年终奖六万是税前,我扣完税四万八,交完房租剩三万,我上个月刚给妈转了五千,我……”她没打完。陈淑芬的语音又来了。

“我跟你讲沈雨薇,你妹这桩婚事要是成了,男方家里至少给三十万彩礼,到时候思雨手里宽裕了还能亏待你?你现在给她凑两万,到时候她还你四万,你算不明白这个账?你读书读傻了?你是全家唯一上过大学的,你怎么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沈雨薇站在出站口,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两个字:“我没钱。”

陈淑芬秒回:“你骗谁?你工资一万八,你告诉我你没钱?你一个人花一万八?你是天天吃金子?”

沈雨薇没再回。

一整天,手机震了十几次。她开了勿扰模式。午休的时候舅妈过来接水,站在她工位旁边,压着声音说:“雨薇,你别怪你大姨,她就那个脾气,你意思意思转个五千,这事就过去了。你转两千是有点……不太好。”

沈雨薇抬头看舅妈:“舅妈,年终奖的事你跟大姨说的?”

舅妈愣了一下,水杯停在半空:“……我就随口一提。怎么了?那不是好事吗?你拿得多说明你能干,你大姨也就是觉得你有能力才多让你出点。”

沈雨薇没接话。舅妈站了两秒,端着水杯走了。

下午四点,陈思雨本人出现在了群里。陈思雨之前一直没冒过泡。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某个车行的宣传页,一辆红色保时捷718,旁边标着“首付仅需15万”。配了一行字:“谢谢舅舅小姨哥哥姐姐,首付还差一点,大家帮帮忙,等年底我提了车带大家兜风~”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二舅回了个大拇指。小姨回了个“思雨真棒”。陈浩回了三个色色的表情。周舟回了个“哇”。

沈雨薇看着那张图。红色。敞篷。718。首付十五万。陈淑芬说一家两万,五家凑十万,她自己出五万,刚好十五万。

五点四十七分,沈雨薇手机银行收到一条转账提醒。陈淑芬转了五千过来,备注写的是:“先借你的,你转给思雨,算你出的份子。回头你还我。”

沈雨薇盯着那条备注看了很久。先借你的,你转给思雨,算你出的份子。回头你还我。

她把手机锁屏,继续改PPT。

下班路上,她把五千块转了回去。备注:“大姨,钱我不能要,思雨买车我确实帮不上忙,等我年底发了年终奖再给思雨包个红包。”

转完她退出了家族群。

地铁上她看着那个“你已退出群聊”的提示,忽然觉得很轻。胸口那块压了一天的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她甚至有点想笑。两万。她毕业四年,每个月还助学贷款,去年刚把贷清,手头剩四万二。陈淑芬嘴里的六万是税前,她一个月房租三千二,通勤吃饭两千,年底给妈转了两万,今年年初拔了颗智齿花了两千八。她没买包,没旅游,过年连件新衣服都没买。

她不知道那个“一个人花一万八”是怎么算出来的。

回到出租屋,她把包扔沙发上,烧了壶水。手机响了。她以为是陈淑芬,拿起来一看,是妈。

妈的声音很轻,背景音里有电视声:“薇薇,你大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你……你退群了?”

“嗯。”

“你大姨气坏了,说你不给她面子。薇薇,要不……你就给她转两千?妈给你补上?妈手里还有……”

“妈,不用。我有钱,但我不想给。”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妈叹了口气:“你大姨那个人,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思雨那孩子……哎,你大姨就是想让思雨嫁个体面人家,咱家这边的亲戚凑个首付,男方那边看着也好看。你就当帮衬帮衬思雨……”

“妈,思雨谈男朋友,男方给她买车,为什么要我们家亲戚凑首付?男方是没钱还是不想出?”

“……你大姨说,男方家里说了,女方自己出首付,男方出全款,以后车写思雨一个人的名字。这样万一……万一将来有点什么,车是思雨的。”

沈雨薇端着水杯,热水烫了一下指尖。

“妈,你信吗?”

“……薇薇,你大姨说了,男方家里做工程的,不差这点钱,就是想看看咱家的态度。”

“看态度就让一家出两万?二舅一个月挣四千,小姨在超市收银,妈,咱家什么条件大姨不知道?”

电话那头又静了。妈的声音有点哽咽:“薇薇,妈知道委屈你了,但你大姨那个人……她就那个脾气,咱不跟她计较行不行?妈明天给你转五千,你拿去给她……”

“妈,你把钱留着自己花,别管这事了。”

她挂了电话。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三条新消息。不是陈淑芬。是周舟,小姨家的表妹。

“姐,你退群了?”

“姐,大姨在我们家呢,正跟我妈哭呢,说你没良心,说上大学白上了。”

“姐,那个……思雨姐那个车,真的是男方出全款吗?我怎么听思雨姐说,首付是大姨自己掏,男方只出剩下的?”

沈雨薇盯着周舟最后那条消息,指腹按在屏幕上。

她没回。

窗外楼下有人在按喇叭,一声接一声,不知道在催谁。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陈浩,二舅家的表弟,发了条语音,五秒。沈雨薇点开,陈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哪间屋里:“姐,大姑今天下午去我家了,跟我爸吵了一架,我爸把五千块要回来了。大姑说……大姑说你退了群,这钱就得我家全出。姐,那两万你不出,我爸就得出一万,我家真没钱了……”

语音结束。

沈雨薇把手机放下。

屋子里很静。窗外的喇叭声停了,楼下有小孩在哭,哭了几声也被谁捂住了。她把晾在阳台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拉开的时候,她看到角落里躺着一张旧照片——五年前过年,家族所有人聚在二舅家客厅拍的。陈淑芬坐在最中间,怀里搂着陈思雨,笑得满脸褶子。她站在最后一排,被二舅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来一只眼睛。

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五年前写的:“今年也要加油。”

五年了。

沈雨薇把照片重新塞回抽屉里,关好。

躺回床上,她打开微信,点开周舟的头像,打了几个字:“男方全款的事,你听谁说的?”

周舟秒回:“思雨姐自己跟我说的啊,前两天我俩逛街,她说男方家其实只出二十万,剩下的她爸出,大姨说亲戚凑点,凑个首付出来,剩下的她自己还。姐你说,男方家要真有钱,干嘛不直接全款啊?”

沈雨薇看着那行字。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打了四个字,又删了。又打了五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回了一句:“周舟,这事你别跟别人说。”

周舟回了个“嗯嗯”。

沈雨薇把手机扣在枕边,关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

陈淑芬那六十七条语音。二舅的转账截图。小姨的三千。陈浩那段压着声的语音。周舟那句“男方家其实只出二十万”。妈在电话里哽咽的那个“哎”。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翻了个身。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她没去看。又亮了一下。又亮了第三下。

她终于拿起来。屏幕上是家族群的新消息提示——虽然她退了群,但有人截图发了过来。截图是陈思雨刚在群里发的一条文字:“谢谢大家支持,首付还差最后六万,五天之内凑齐就行,凑不齐的话那辆红色的就被人订走了,我换白色的也行,白色的便宜一点,首付十二万。大家帮帮忙吧~”

截图的下面,是陈淑芬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沈雨薇退群了,她的两万我来补。亲姐妹,我认了。”

沈雨薇把截图放大,看了三遍。

最后那句话——“沈雨薇退群了,她的两万我来补。亲姐妹,我认了。”

她把截图存下来,然后放下手机。

灯关了。屋子全黑。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窗外面好像起风了,晾衣杆上的衣架被吹得撞在防盗网上,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她闭上眼。

五天。陈淑芬说五天之内转给陈思雨。

今天算第一天。

她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又亮了一次。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

“沈雨薇,你大姨在群里说的话你别当真,那两万她不会出的。你等着看。”

沈雨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号码是谁的。区号是本地的,尾号9967,不在她通讯录里。

她没回。

但她也没再睡着。

第2章

第二天早上沈雨薇是被手机震醒的。

六点四十。屏幕上叠了一排消息提醒。她眯着眼解锁,微信里三十二个红点,大部分来自周舟。周舟发了七条语音,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的。

沈雨薇点开第一条,周舟的声音裹着鼻音,像哭过:“姐,大姨昨天晚上发疯了,她在我家待到十一点多,一直在说我妈,说我妈没良心,只出三千。我妈跟她吵起来了,我爸把我妈拉屋里去了。姐,我跟你说,我听到大姨打电话了,她给那个男的打的,就是思雨姐的男朋友,她说……她说首付马上凑齐了,让男方先把二十万打过来,她要带思雨姐去看车。姐,那个男的在电话里说‘阿姨,钱没问题,但你得先把首付的转账记录发给我看看’,你听见没有?他要看转账记录。”

沈雨薇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周舟第二条:“姐,然后大姨就挂了电话,她坐那儿半天没说话,后来她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打给二舅,打给陈浩,打给你妈,打给我妈。她问我妈要一万,我妈说三千就是三千,多的没有。大姨说‘三千够干什么?你外甥女的终身大事你只出三千?’我妈把电话挂了。”

第三条:“姐,我睡不着。我觉得这事不对。那个男的要转账记录干什么?他要看我们家出没出钱?”

第四条是个视频,八秒。沈雨薇点开,画面晃了一下,是周舟从窗帘缝里拍的客厅,陈淑芬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耳边,嘴巴在动,没有声音。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碗凉透的面条,筷子横在碗沿上。她说完一句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拍在沙发上。

第五条:“姐,大姨昨天晚上没走,住我家了。我妈让我别出去。姐,我害怕。”

第六条:“姐,你收到短信了吗?尾号9967那个。”

第七条:“姐,那个号码是思雨姐男朋友的。我查了。我偷偷看了大姨手机。”

沈雨薇从床上坐起来。

尾号9967。昨晚那条短信。

她重新点开短信,又看了一遍:“沈雨薇,你大姨在群里说的话你别当真,那两万她不会出的。你等着看。”

她把号码复制,打开微信搜索。没有关联账号。再打开支付宝搜索,跳出来一个账户,名字只显示了一个“高”字,头像是一辆黑色轿车的车头灯。

高。陈思雨的男朋友姓高。周舟说过,叫高什么帆?还是高什么鹏?

她没存那个名字。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脸。冷水泼到脸上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她擦了把脸走出去,屏幕上显示“妈”。

“薇薇,你起床了?”妈的声音比昨天稳一点,但尾音还是往上挑,压着什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你说。”

“你大姨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一点多,我本来睡了,她打了三遍我才接。她说……她说思雨那车首付还差四万,问我能不能先挪两万给她,月底就还。我说我没有两万,你知道妈的存款都在定期里,取不出来。她骂了我一顿,说我没用,说你也没用,说咱家一家子都是废物。”妈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扁了,像被谁掐了一下。

沈雨薇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妈,你不用管她,她爱怎么说怎么说。”

“不是,薇薇,妈跟你说这个不是为了诉苦。你大姨她……她今天早上六点又给我打了一个,说男方那边给她最后通牒了,五天之内首付凑不齐,那二十万就不给了。她说思雨在家里哭了一晚上。她说思雨跟那个男的说好了,车提回来就领证。”

“领证跟车有什么关系?”

“她说男方家里要看诚意。车是婚前财产,思雨自己出的首付,车就写思雨的名字。男方出剩下的二十万,算装修钱。这样万一以后……你大姨说这叫保障。她说她不能让思雨嫁过去两手空空。”

沈雨薇坐在沙发扶手上,手肘撑着膝盖。保障。陈淑芬嘴里的保障就是让所有亲戚凑一台车的首付,好让陈思雨在那个工程老板儿子面前显得不那么寒酸。

“妈,那个男的,全名叫什么?”

“好像是叫高晨帆。工程公司的,具体做什么的我也没问。你大姨说他爸是包工头,在郊区有两个工地。”

“他给思雨买车,为什么要看思雨的首付转账记录?”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妈的声音低下来:“你大姨说……男方家里说了,婚前的车,首付谁出的写谁名,转账记录留好了,以后万一有什么事,车是思雨的,男方家里不沾手。”

“所以男方出二十万写不写名字?”

“不写。那二十万算给思雨的……彩礼一部分。”

沈雨薇捏着眉心。

“妈,二舅那五千要回来了是吧?”

“要回来了。你二舅昨天晚上打电话跟你大姨吵了一架,把钱要回来了。你大姨在电话里骂他是要饭的,五千块钱还往回要。你二舅把电话挂了。”

“小姨的三千呢?”

“……你小姨那三千,你大姨没收。她说三千块钱不够丢人的,让你小姨拿回去给周舟买书。”

沈雨薇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早餐摊的油锅滋啦响着,油烟飘上来,带着葱花的味道。对面楼有个女人在阳台上晾被子,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

“妈,大姨现在在哪?”

“她没回自己家,还在你小姨那儿。说是要盯着周舟,怕周舟乱说话。薇薇,你小姨刚才偷偷给我发消息了,让你这两天别接你大姨电话,也别回群里的消息,她正在气头上。你小姨说她昨晚骂了半宿,连思雨都骂了,说思雨没用,自己谈的男朋友还要家里给她凑面子。”

沈雨薇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打开微信,周舟又发了三条消息。

一条是文字:“姐,大姨刚才出去了,说是去银行。我妈让我跟着她,我跟到小区门口,她上了一个男的的车。黑色轿车,跟思雨姐男朋友那个车一样。姐,那个男的下车给大姨开了门,大姨跟他笑,不是那种笑,就是那种……很客气的笑。那人戴个黑框眼镜,瘦高个。我拍了张照片。”

照片跟在后面。隔着半条街,手机镜头拉近了,像素糊成一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的黄色网格线旁边,副驾驶门开着,陈淑芬弯腰往里钻,只拍到她的后背和半边胳膊。驾驶座上的人偏头看后视镜,黑框眼镜的镜腿反了一小片光,看不清脸。

周舟第三条:“姐,那个男的脖子上挂了个工牌,蓝绳子。跟我爸工地上的工牌一样。”

沈雨薇点开照片,放大。什么也看不清。

她把照片存了,给周舟回了一条:“周舟,你回家吧,别跟了。大姨回来发现你不在要骂你。”

周舟秒回了一个“好”。过了三十秒又发了一条:“姐,我害怕。”

沈雨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周舟今年大二,十九岁,在隔壁市念书,这两天放暑假才回来。

她打了四个字:“没事,有我。”

发完她自己也觉得空。有我。有什么?她连两万都拿不出来。

上午九点,她刚到公司坐下,手机震了。

尾号9967。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你大姨今天早上来找我了。她让我再宽限两天。沈雨薇,你猜她是怎么求我的?”

沈雨薇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下。

十点四十七分,尾号9967又发了一条:“她说她家亲戚都是废物,就你一个有出息的。她说你工资一万八,年终奖六万,一分都不肯掏。她说你是个白眼狼。”

沈雨薇看着那行字。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六个字:“你是谁?想干什么?”

发出去后,对方回得很快:“高晨帆。思雨男朋友。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大姨跟我说的那些,我一句都不信。你二舅工资四千,你小姨超市收银,你表弟送外卖,你表妹还在念书。你大姨说一家两万,她脑子被门挤了。”

沈雨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高晨帆。他给自己发短信。他说陈淑芬脑子被门挤了。

她打了一行:“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二十万?”

对方这次没有秒回。过了三分钟,短信进来:“因为我爸根本没出那二十万。那是我自己攒的。我攒了三年,准备买房子的首付。你大姨跟我说,思雨家亲戚能凑十五万,她家出五万,一共二十万,让我把这二十万当彩礼给思雨,车写思雨的名,算是她家陪嫁。我信了。昨天我看了你二舅转的五千截图,跟你大姨说的十五万差太远了。我给她打电话问,她说再等等,亲戚们正在转。今天早上她又来找我,说还差四万,让我先把二十万打到她卡上,她去给思雨交首付,剩下的她自己补。我说我要看转账记录,她有本事给我看十五万的转账记录,我当场打钱。”

沈雨薇读完这段话,把手机放下。她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昨晚的凉白开,有点涩。

她拿起来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所以你现在想干什么?”

高晨帆回了四个字:“我想看看,五天之后,你大姨那张空荡荡的车库里到底停着什么。”

沈雨薇把手机锁屏。屏幕上自己的倒影被黑屏吞进去,只剩一双眼睛的轮廓。

下午两点,周舟发来一张新的截图。

是家族群。陈思雨又发了一条消息:“大姨去交定金了!红色的那辆!谢谢大家支持!车贷我自己还,首付大姨先帮我垫着,回头我慢慢还她!爱你们!”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张红色保时捷718停在展厅里的照片,车头朝外,聚光灯打在引擎盖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照片角落的玻璃窗上映出一个举手机的人影,看不清脸,但衣服是陈淑芬昨天穿的那件墨绿色开衫。

截图下面,是二舅的回复:“思雨真棒!舅舅为你高兴!”陈浩回了个大拇指。小姨没有发言。周舟也没有发言。

沈雨薇放大那张展厅照片。玻璃窗上的倒影,除了举手机的陈淑芬,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外套,身形瘦高。脖子上一根蓝色的细线垂下来,末端消失在领口里。

她截图,发给周舟:“周舟,你放大看这个。”

周舟过了十分钟才回:“姐,这个人是不是早上那个戴眼镜的?他怎么跟着大姨去看车了?”

沈雨薇没有回。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三年前存的一个号码。对方姓许,是她大学室友的哥哥,做二手车评估的。她拨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许哥,是我,沈雨薇。我想问个事。”

“你说。”

“保时捷718,红色的,新车落地大概多少钱?”

“718?新车落地最低配六十出头,选装加税奔七十去了。二手的要看年份,三四年车龄的四十左右能拿到,但要看车况。怎么?你要买?”

“不是。你帮我查个车。”她把展厅照片发了过去,“这辆车牌号看不到,但展厅背景里那个灯箱上有店名,是‘名车汇’对吧?你能帮我问一下那家店,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人去订了一辆红色的718?订金多少?”

许哥那边静了几秒:“行,我帮你问问。但这要动点人情,你别着急。”

“嗯,不急。”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办公室空调嗡嗡响,隔壁工位的人在吃橘子,橘皮的气味飘过来,酸得她牙根一紧。

下午五点,许哥回了电话。

“问到了。名车汇那个销售是我朋友的朋友,他说今天下午确实有个中年女人去订了一辆红色718,但是没交订金。她拍了张照片就走了,说第二天来交。销售追着问她要不要先交个意向金,她说明天一起交。销售跟我说,那女的看起来不太像买得起这种车的人,手上拎的袋子是超市的购物袋。还有个男的跟她一起,但全程没说话,站在旁边看手机。销售说那男的戴个黑框眼镜,脖子上一根蓝绳子挂工牌。”

沈雨薇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没交订金。

拍了张照片。

发到群里说交了定金。

她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已经黑了,屏保是一张默认的蓝色波浪图。波浪在屏幕上缓缓滑过去,一浪接一浪。

她打开微信,找到周舟的头像:“周舟,你听我说件事。今天下午大姨去车行,没交钱。她就拍了张照片。你什么也不要说,也别在群里提。这两天大姨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周舟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十秒又发了一条:“姐,思雨姐刚才给我发私信了,问我能不能先借她两千,说她妈的钱都套在理财里,一时取不出来,她先把车提了再说。姐,我借不借?”

沈雨薇看着那行字。陈思雨。陈思雨管十九岁的周舟借两千块钱。周舟下个月开学学费还没着落。

她打了一行:“周舟,你别借。”

周舟回了个“嗯”。然后发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晚上八点,沈雨薇在地铁上收到了妈的消息:“薇薇,你大姨今天下午去车行了,订了一辆红色的。她刚才给妈打电话了,说车已经订了,首付十五万,她先垫了十万,还差五万,五天之内凑齐就行。她说她正在想办法。薇薇,妈总觉得……这事有点悬。你大姨卡里有没有十万,妈不知道,但妈知道她上个月刚帮你姨父还了三万赌债。”

沈雨薇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地铁门开了,人流涌进来。

她被人挤着往车厢中部挪了一步。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高晨帆。

“沈雨薇,你大姨今天下午带我去看车了。她说她交了定金。我给销售递了根烟,销售偷偷跟我说,没交。她一分钱没交。她演给我看的。你说,她到底在唱哪出戏?”

沈雨薇在地铁晃动中打了两个字:“我不知道。”

高晨帆回了三个字:“四天了。”

沈雨薇愣了一下。五天。今天第二天。

她抬头看着地铁车窗外面掠过的隧道壁。灯箱广告一排排闪过去,某个医美机构的广告上有个女人的脸被拉得很长,嘴唇涂得血红。

四天了。高晨帆说四天。

她算了算。他说的四天,是从陈淑芬在群里发那条语音那天算起的。

还剩三天。

她锁屏,闭上了眼。车厢晃动,有人踩了她的脚,她没睁眼。

第3章

第三天早上沈雨薇是被周舟的电话吵醒的。

五点二十一分。窗外天刚擦亮,隔壁工地打桩的锤声一下一下砸过来。沈雨薇摸到手机,周舟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像含了一口沙子:“姐,大姨昨天晚上又没走。她睡我家客厅了。我出来上厕所,看到她手机没锁屏就搁茶几上,微信开着,我跟你说姐,她给思雨姐男朋友发消息了,发的语音,我听了……”

“你听了什么?”

“她说:‘高晨帆,你那个二十万到底什么时候到账?我这边首付就差你那一笔了,我跟你说实话,亲戚那边凑了不到五万,我自己出了五万,还差五万,你那二十万到账我马上补上,车今天就能提。’姐,她说亲戚凑了不到五万,她自己出了五万。二舅和我妈那八千她收了?她不是说三千不要吗?”

沈雨薇从床上坐起来,后背靠上床头板。

“周舟,你别动她手机。放下,回去睡觉。”

“姐,还有一件事。思雨姐昨天晚上给陈浩打电话了,陈浩给我发了截图。思雨姐问他能不能借一万,说月底还。陈浩说没有,思雨姐说‘你外卖跑一单不是能挣五块吗?你多跑跑,跑个一千单不就有一万了?’陈浩把截图发我的时候,他哭了。姐,陈浩哭了。”

沈雨薇攥着手机,没说话。

“姐,陈浩上个月刚把腿养好,他骑不了太快,一天也就跑二十单。一千单他要跑五十天。月底还,他怎么还?”

“周舟,你把截图发我。”

周舟挂了电话。三十秒后,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弹进来。陈思雨的微信头像是一朵粉色莲花,名字备注“思雨”。对话框里,陈思雨最后一条消息是:“陈浩,你跑外卖一个月不是能挣四五千吗?借我一万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我妈帮你们家那么多忙,你爸上次住院是不是我妈找的人?你连一万都不借?你还有没有良心?”陈浩回了两条,第一条是“姐,我上月腿骨折没跑”,第二条是“姐,我真的没有”。然后陈思雨回了一个微笑脸。

沈雨薇把截图存了。陈思雨管陈浩借钱。陈浩上个月刚把腿养好,陈思雨不知道。她当然不知道。陈浩住院那次,陈淑芬在群里发了句“骨折了?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再也没提过。陈浩出院的时候是他爸骑电动车去接的,陈淑芬那天在打麻将。

上午七点半,沈雨薇出门前收到许哥的电话。

“雨薇,我又帮你问了。名车汇那个销售说,今天早上那女的一大早就去了,带了个信封,说是交订金。销售让她去财务刷卡,她站那儿半天没动,后来把信封收起来了,说下午再来。销售说那女的脸色不对,黑眼圈很重,像是没睡觉。”

“那个戴眼镜的男的去了吗?”

“没有。就她一个人。”

沈雨薇靠在门框上换鞋:“许哥,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你小心点,那女的看起来急了。”

沈雨薇挂了电话。急了吗。她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暗了几秒,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光线昏黄,照在对面邻居门上贴的福字上,福字角上卷起来,露着去年的胶痕。

她走进电梯,手机震了。高晨帆。

“早上好。第三天了。你大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已经交了订金,让我把二十万打到思雨卡上。我让她给我发交订金的票据,她说销售没给票,明天补。你觉得她明天能补出来吗?”

沈雨薇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打了几个字:“我不知道。”

高晨帆回:“那你猜猜,你大姨那张空荡荡的车库里,最后会停着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沈雨薇没有马上出去。她站在轿厢里,外面走廊的风灌进来,带着垃圾房那股发酵的酸气。她打了一行:“你想停什么?”

高晨帆回了三个字:“我想看看。”

上午十点,沈雨薇正在开会,手机在桌面上连震了三次。她看了一眼,是二舅妈。她把手机翻过去。过了五分钟,二舅妈发了条微信:“雨薇,你大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劝劝你,说你在群里不说话就退了,亲戚之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她说你转了五千又收回去了,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不是打她脸吗?雨薇,舅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大姨现在有点慌了。她昨天跟我们说车已经订了,但你二舅去车行问了,人家说根本没接到她这个订单。她到底在搞什么?”

沈雨薇看完,没回。把手机放回桌上。

十二点零七分,午休。她端着餐盘坐下,刚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手机亮了一下。是家族群,有人截图发进来了。截图上陈思雨发了一条新消息,内容是五张照片,全是车行展厅里那辆红色718的不同角度——正面、侧面、轮毂、方向盘、钥匙。最后一张是一只手捏着车钥匙,指甲涂着裸粉色甲油,背景是展厅的玻璃门。配字是:“提车倒计时!大姨说订金已经交了,就等尾款啦!谢谢舅舅小姨哥哥姐姐!我爱你们!给你们看看钥匙!”

截图下面,是二舅的回复:“真好看!思雨眼光好!”陈浩回了个“哇”。小姨没有发言。周舟没有发言。

沈雨薇放大最后一张照片。捏着钥匙的手,是她见过很多次的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绳,去年过年时陈思雨戴的就是这条。这双手五年前在年夜饭桌上剥过虾壳给她,三年前在二舅家阳台上一起晒过被子。此刻它捏着一把还没有付款的车钥匙。

她把照片存了,继续吃饭。土豆丝有点咸,她多喝了两口水。

下午两点,妈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薇薇,你大姨刚才来我这儿了。她没进门,就站在楼道口,跟我说了两句话。她说思雨那车还差五万,问你能不能先拿两万出来,她年底还你,算利息。我说你做不了主,得问你。她说那我在这儿等着,你给她打个电话。我说你在上班。她说那她晚上再打。薇薇,你大姨那个脸色……妈看了害怕。她嘴唇都是白的,眼窝是青的。”

沈雨薇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茶水间。窗外面,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的太阳,白花花一片。

“妈,你跟她说,我没钱。上次说过了。”

“妈说了。她说那你把年终奖借她一半总行吧?说那六万她不要多,就两万。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找你开口。她说你小时候她在你爸走了那两年帮咱家买过米买过油,你记不记得?薇薇,妈想起那两年了,那两年你大姨确实……”

“妈,”沈雨薇打断她,“那两年她帮咱家买米买油,你还了她三年的礼。她家思雨上小学那年你给包了五千红包,你家当时一个月挣多少?”

电话那头静了。

“她帮过咱家,我记得。但这些年她帮过的每一笔,咱家都加倍还了。她让咱家出两万,不是帮衬,是填窟窿。妈,你听我说,大姨现在根本没钱,她在演。她没交订金,没提车,她手里没有十万。她在等二舅小姨和我的两万,她以为凑够了五家就能凑出十万,加上高晨帆的二十万,她甚至不用自己掏一分钱就能让思雨开上一辆四五十万的车。她在空手套白狼。”

妈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一下一下,很慢。

“薇薇,你大姨要是真拿不出钱……”

“那车就不该买。妈,这不是谁帮谁的事。思雨要嫁人,男方给她买车,凭什么要全家出钱?二舅一个月四千,小姨在超市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周舟下个月学费还没凑齐,陈浩腿刚好就接着跑外卖。妈,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对。”

“那……那你大姨怎么办?”

“她自己想办法。”

沈雨薇挂了电话。茶水间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嗡鸣。她靠在窗台上,玻璃有点烫,是太阳晒了一下午的温度。

下午四点五十三分,周舟发来一条消息,是一段三秒的视频。沈雨薇点开,画面晃了一下,拍到陈淑芬坐在周舟家的客厅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肩膀在抖。视频里没有声音。

周舟紧接着发了条文字:“姐,大姨哭了一下午了。我妈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她手机一直响,她也不接。我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思雨’。姐,思雨姐打了一下午电话,大姨没接。”

沈雨薇看着那段三秒的视频。陈淑芬的墨绿色开衫领口歪了,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打底,领子边上起了毛球。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还戴着,是她结婚那年买的,几十年没摘过,此刻那根手指蜷在头发里,指节凸着。

沈雨薇把视频存了。

晚上七点,她刚进家门,手机响了。陈淑芬。来电显示“大姨”。

她看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三遍的时候她接了。

陈淑芬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昨晚那些中气十足的语音现在听起来像被人从嗓子眼刮过一层皮:“沈雨薇,我就问你一句。两万,你给不给?”

沈雨薇没说话。

“你小时候,你爸走了那年,你妈烧了三天,是谁给你做的饭?是谁接你放学?你记不记得?”

“记得。”

“你记得就好。那年我一个月挣八百,给你买了个书包,二十九块钱,你背了三年。你记不记得?”

“记得。”

“那你给我两万。两万块钱买你一个良心,贵吗?”

沈雨薇握着手机,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右脚踩在左脚脚后跟上,把鞋子蹬了下来。她弯腰把鞋摆正。

“大姨,那两年的事我记着。但你让二舅家出两万,小姨家出两万,周舟下个月学费怎么办?陈浩腿伤刚好,你让思雨跟他借一万,他跑多少单才能挣到一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陈浩跟你说的?”

“思雨在群里跟陈浩说的,截图发出来了。”

陈淑芬那边静了至少十秒。然后她换了一种口气,那种尖利的东西突然塌了下去:“雨薇……大姨跟你说实话,大姨手里现在就两万块钱了。思雨她爸那个赌债,上个月我刚还了三万。我本来以为……以为你们一家出两万,我再把存款凑凑,能凑个十万出来,高晨帆那二十万一到账,车提回来,思雨跟他把证一领,这事就成了。我就想让思雨嫁得体面点。她同学介绍的对象,人家家里搞工程的,思雨要是连个车都带不过去,人家怎么看咱家?人家高晨帆到时候反悔了怎么办?你妹一辈子的事……”

“大姨,高晨帆那二十万,是他攒了三年准备买房子的钱。”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他跟你说这个了?”

“他给我发短信了。他说他看了二舅的转账截图,跟你想的不一样。他在等你的转账记录。他说你那边凑到十五万,他当场打钱。大姨,你没有十五万,你连五万都没有。你今天是去车行拍了张照片,没交钱。”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陈淑芬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但没挂。沈雨薇听见一个模糊的喘气声,和手指在话筒上蹭过的沙沙响。

“沈雨薇。”

“嗯。”

“你把大姨查了个底朝天?”

“大姨,我没查你。是车行销售说的,你没交订金。”

陈淑芬没有回答。电话被挂断了。

沈雨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她看着那个红色的挂断标记,把手机放在了鞋柜上。

她脱了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外套挂上去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纸片,是昨天买菜的时候超市打印的小票。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又亮了。高晨帆。

“你大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声音不对。她说她不太舒服,明天再说钱的事。沈雨薇,你跟她说什么了?”

沈雨薇看着那行字。

她回:“没说什么。”

高晨帆:“第四天了。明天最后一天。你猜猜看,明天她那张空荡荡的车库里,会停着什么?”

沈雨薇没有回。

她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窗外楼下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隔着窗听不清骂什么,但女人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高,像在砸什么东西。

她端着水杯走进卧室,把窗帘拉上了。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她没去看。又响了一声。她端着水杯坐着。窗外那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停了,接着是一声很重的关门响,震得楼板都颤了一下。

她终于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周舟发来一段文字:“姐,大姨刚才从我家走了。她自己走的,没让人送。我妈追出去问她去哪,她没回头。姐,她走的时候穿了外套,把沙发上那个超市购物袋也拎走了。里面装着个信封。我妈说那个信封她前几天见过,是大姨从银行取出来的钱,两摞。”

沈雨薇看着屏幕。

第四天了。

明天是第五天。

她把水杯放下,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楼下路灯底下有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竖着尾巴。远处高架上的车灯一串一串地滑过去,像慢慢流的河。

她站了很久。

手机在屋里亮了一下。她没进去看。

第4章

第四天早上沈雨薇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六点不到,外面天还是灰的。她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口站着周舟,头发乱着,拖鞋穿了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脚趾冻得发红。她眼眶下青了两片。

“姐,大姨昨天晚上没回家。”周舟的声音抖得厉害,“思雨姐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妈大姨在不在我家。我说不在,她说大姨下午出去就再没回去,手机关机了。我妈打了一晚上电话,一直关机。姐,大姨是不是出事了?”

沈雨薇把周舟拉进屋里,给她倒了杯热水。周舟两只手捧着杯子,水太烫,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你妈报警了吗?”

“没。思雨姐说不让报警,说丢人,说大姨可能就是生气了,过一晚上就回来。姐,思雨姐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你看了吗?”

沈雨薇拿起手机。昨夜她睡着之后,群里确实多了一条。陈思雨发的,文字只有一行:“我妈不见了。谁见到她麻烦跟我说一声。”下面跟着二舅的回复“怎么回事?”、陈浩的“大姑怎么了?”、小姨的一条长语音。沈雨薇没点开,看到转文字预览跳出来:“思雨你别急,你妈昨晚从我这儿走的,她说她出去办点事……”

沈雨薇把手机放下。“她手机现在能打通吗?”

周舟摇头。“一直关机。我妈刚才又打了一遍,还是关。姐,大姨那两万块钱呢?我妈说她拎着那个信封走的,信封里是两万块钱。姐,她是不是去交钱了?”

沈雨薇没说话。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热水冒着白气,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了。

“周舟,你跟你妈说,先别急。大姨那个人不会乱来,她最多就是去找高晨帆。”

周舟睁着眼看她:“找高晨帆?姐,她去找他干嘛?”

“今天最后一天。她手里那两万是准备去凑首付的。”

沈雨薇把周舟送回楼下打车,自己换了衣服出门。地铁上她给高晨帆发了条短信:“你见到我大姨了吗?”

高晨帆过了十分钟才回:“没有。她昨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今天早上开机看到三个未接。她是不是找你了?”

沈雨薇回:“她手机关了。”

高晨帆:“她昨晚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我没听。我现在听一下。”

过了五分钟,高晨帆转来一条语音文件,后面跟了行字:“你自己听。我听完感觉不太对。”

沈雨薇没有点开。地铁正在进站,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手机外放刷短视频,嘈杂得像菜市场。她把语音转成文字。微信的转文字功能把那几行模糊的方言转换出来,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站路。

文字预览是:“高晨帆,大姨跟你实话实说,那个车首付,大姨自己出了两万,亲戚那边凑了八千,还有一万多说是这两天转,但到现在大姨也没收到。大姨手里就这两万了。你要的十五万大姨凑不出来。但大姨求你,你能不能先把那二十万给思雨打过来,大姨年底把剩下的钱给你补上,你信大姨这一次,大姨这辈子没求过谁……”

后面还有一句,转文字断开了,她点开听了一下。陈淑芬的声音像被水泡过,每个字都拖着尾,像是边哭边说的:“大姨把金戒指押你那儿行不行?你让思雨把车先提了,行不行?”

沈雨薇把手机锁屏。地铁停了,门开了,她没出去。

她坐过了一站。

八点四十分,她刚进办公室,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尾号不是高晨帆的,是本地的另一个号。她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鼻音,语速很快:“姐?是沈雨薇姐吗?我是思雨。”

沈雨薇站在工位旁边,肩膀抵着隔板。

“姐,我妈联系你了吗?她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关机,我找了一晚上了。她是不是去找你了?”

“没有。她没来找我。”

陈思雨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姐,我知道你生我妈的气。她说话是不好听,但她就那个脾气。姐,我妈她……她昨天出门的时候没带药。她心脏不太好,降压药也在家。姐,你说她会不会……”

沈雨薇握着手机,没接话。

陈思雨继续说:“姐,我在车行这儿呢。销售跟我说我妈昨天下午来了一趟,没交钱就走了。姐,我妈是不是真没钱了?她前天跟我说首付已经交了,让我今天来提车。姐,我到现在连车钥匙都没见着。你说我妈骗我?”

“思雨,你妈这两天为了给你凑钱,把家里亲戚都借遍了。二舅出了五千又要回去了,小姨的三千没收,周舟你借了没有?陈浩你借了没有?”

电话那头静了。然后陈思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姐,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妈是在骗我?我跟你讲,高晨帆那个二十万什么时候到我不管,但我妈说了她出了十万,她不可能骗我。她这辈子没骗过我。她不接电话肯定是有事,你别在这胡说。”

沈雨薇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下。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雨薇,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没睡好。”

上午九点五十分,周舟发来一条消息:“姐,我找到大姨了。她在我家小区门口那个公交站坐着呢,坐了一个多小时了。我妈下去送垃圾看到她,叫她她没应,就跟没听见似的。姐,她眼睛是肿的,手冻得通红,手机攥在手里,没开机。她就坐在那个广告牌下面的台阶上,旁边放着那个超市购物袋。我妈过去拉她她不动,说‘让我坐会儿,我坐会儿就回去’。姐,大姨看起来……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沈雨薇握着手机,看了那条消息三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茶水间,关上门。

她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听我说,大姨现在在周舟家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坐着,你去接她一下。你开车去,把她送回家。她手里有一个信封,两万块钱,你让她先把信封放好。她那戒指还在手上戴着呢吗?”

妈的语气慌了:“戒指?你大姨的戒指?她不是说那戒指是她的保命的东西吗?出什么事了雨薇?”

“妈,你别问了。你去接她就行。她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出差了,后天回来。”

“薇薇……”

“妈,回头我给你解释。你先去。”

沈雨薇挂了电话。茶水间的门关着,窗外面楼下的十字路口堵了一排车,鸣笛声被窗玻璃隔成闷闷的一层。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的把手,回到工位上。

十点二十三分,周舟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大姨被我姑接走了,上车的时候大姨哭了,不是那种放声哭,就眼泪往下掉,嘴唇抿着,一声没吭。她把那个购物袋抱在怀里,没撒手。姐,大姨跟她说了一句什么,我妈没听清,好像说的是‘白忙了一场’。”

沈雨薇看着那五个字。

白忙了一场。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去改PPT了。手指按键盘的时候有点僵,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中午十二点,周舟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陈淑芬坐在车后座,侧脸对着车窗玻璃,外面的光照进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她的墨绿色开衫领子翻了一半起来,没人帮她压回去。她怀里抱着那个超市购物袋,袋子口敞着,露出里面两摞钱的边缘。

沈雨薇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下午两点,高晨帆发来一条短信:“我收到你大姨昨晚那条语音了。她说要把金戒指押我这儿。我刚才给思雨打了电话,问她知不知道她妈那个戒指的事,她说不知道。思雨在电话里哭了,说让我先把二十万打过去,她妈那边她来解决。沈雨薇,你告诉我,我该不该打这个钱?”

沈雨薇回了一行字:“你打了,那二十万就没了。”

高晨帆:“为什么?”

沈雨薇:“因为我大姨今天早上坐在公交站台阶上,手里的两万块钱一分没少。那个金戒指还戴在她手上。她没有能补上二十万的余钱。你打了二十万,车提回来了,首付是空账,剩下的窟窿没人填。陈思雨不会还你,我大姨还不起。你攒了三年的钱,就买了张空头支票。”

高晨帆那边过了很久才回:“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沈雨薇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去找陈思雨,当面说清楚。你告诉她,你手里有二十万,但你要看车发票。发票上写了付了多少首付、贷款多少、谁的名字。发票拿不出来,你一分钱不动。”

高晨帆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四十分,周舟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姐,大姨被送回家了,思雨姐也回去了。我刚才听到大姨家里在吵架,思雨姐在哭,大姨在喊,那种声音……姐,大姨喊了一句‘我什么都没了’,然后就不出声了。姐,我妈说让我别过去,说大姨家现在乱着呢。姐,我好害怕……”

沈雨薇在工位上坐着,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周围同事还在打字、打电话、议论午饭吃什么。一切都很正常。

她给周舟回了一条:“周舟,你待在家里,别出去。今天不管谁给你打电话,你都别接。”

周舟回了一个“嗯”。

下午五点整,沈雨薇接到了高晨帆的电话。这是他们第一次通电话,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语调平得像在念什么文件:“我去找思雨了。她不开门。她妈也不开。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听到里面她妈在哭,思雨在喊。后来思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让我先回去。”

“你回去了吗?”

“回去了。我站在楼下给她打了一行字,我说我攒了三年钱,不是为了买一张发票都看不见的车的。”

沈雨薇没说话。

“沈雨薇,你跟我说实话,你大姨那个戒指……她真的要押给我?”

“她说了,但那是她急疯了才说的。那戒指她戴了三十年。”

“……我知道了。”

高晨帆挂了电话。

沈雨薇收拾东西下班。地铁上她翻了一下家族群。未读消息不多,今天大家似乎都很安静。陈思雨没有发新消息,二舅没有发言,小姨没有发言。陈浩发了一句“大姑还好吗?”,没有人回。

她到家的时候七点十分。换鞋的时候看到地上躺着一封信,是塞在门缝里的。她弯腰捡起来,信封是牛皮纸那种,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了三个字——“沈雨薇”,笔迹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着写的。

她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A4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横格。上面写了一行字,是圆珠笔写的,颜色很重,有些笔画压破了纸:“雨薇,大姨对不起你。戒指大姨留着,车不买了。你别怪思雨,是我不对。”

纸的右下角有一点湿的痕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

沈雨薇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塞进书架最上面那层,压在几本书底下。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的那幅装饰画。画上是一片海,海面很平,远处有一艘白色的帆船,小得像一粒米。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周舟:“姐,思雨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看一下。”

沈雨薇点开家族群。陈思雨发了一条文字,简短得像一个句号:“车不买了,大家不用凑钱了。对不起。”

下面一条是二舅的回复:“思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再下面一条是陈淑芬的,她终于出现了,在一天的沉默之后:“没什么事。车买不起就不买了。别问了。”

群里鸦雀无声。

沈雨薇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陈淑芬的头像是一个夕阳风景,陈思雨的头像是那朵粉色莲花。两条消息并排陈列在群聊记录里,上面是红色的跑车照片和钥匙,下面是六个字。

她把手机锁屏。

窗外天彻底暗了。远处高架上的车灯已经连成线,橘红色一串,像谁点了一排烟头。

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翻了翻,找到那张五年前的合照。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今年也要加油”——还在。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今年也过了。”

她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关上。

手机在外面又响了。

她走出去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尾号是另一个本地号。她接了,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油烟味,背景音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是沈雨薇吗?我是你二舅。你大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着跟我说车不买了,两万块钱还在她手里,她要给我送回来。我说不用了,她说不行,她说她欠我的。雨薇,你大姨这个人从来不说‘欠’这个字。你跟她说什么了?”

沈雨薇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贴在耳边。

“二舅,我没说什么。”

“你别瞒我。她今天一整天没接电话,晚上给我打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她说了一句‘老沈家这辈子就出了你一个明白人’。她说的是你。”

沈雨薇没说话。

“雨薇,二舅跟你说,你大姨这个人一辈子好强,没认过输。今天她认了。你说她这个车买了五天了,五天,从她在群里喊那第一嗓子到现在,她就闹了这么一场大戏。二舅不知道该怎么收这个场。你给二舅出个主意?”

沈雨薇捏着手机,想了一会儿。

“二舅,你明天去大姨家一趟,把思雨也叫回来。你当面跟大姨说,车不买了没事,家里人都在这呢,没什么过不去的。你让大姨把那个信封存到银行去,别再取出来。你让思雨把她男朋友叫来,让他亲口跟思雨说清楚,那二十万以后还留着买房。你让大姨把那戒指摘下来洗干净,放到首饰盒里去。”

二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烟味从话筒里飘过去,锅铲声停了一下,又响了。

“……行。二舅听你的。”

电话挂了。

沈雨薇把手机放回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烧开了,她倒进杯子里,白色的水汽扑了她一脸。

她端着杯子走到阳台。外面风凉了,吹在她脸上。楼下那棵槐树的叶子在路灯底下翻着光,一片片亮,一片片暗。

明天第五天。

她喝了一口水。

手机在客厅里又亮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去看。

第5章

第五天。

沈雨薇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分。没有未接来电。家族群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晚陈思雨那句“车不买了”。她翻了一会儿,没有人再发新消息。

她起床洗漱,煮了个鸡蛋,剥皮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妈。

“薇薇,你二舅一大早就去你大姨家了。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大姨那个信封还在,两万块钱一分没动。她说昨天思雨跟她吵了一架,思雨说她妈骗她,说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摔门出去了。你大姨昨晚一个人在家,没吃饭。”

沈雨薇把鸡蛋咬了一口,蛋黄在嘴里散开,有点干。“思雨去哪了?”

“去她同学那儿了,就是你二舅妈打听来的。你二舅说思雨还给高晨帆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哭了一个多小时。具体说的什么没人知道。薇薇,你大姨今天早上给高晨帆打了三个电话,高晨帆没接。你二舅说大姨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盯着屏幕看,手机响了一声她就拿起来看一下,不是高晨帆又放下。她那个样子……”

“妈,你让二舅跟大姨说,高晨帆不会接她电话了。他该说的已经说了。”

妈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薇薇,你大姨以后在家族群里……还能抬得起头吗?”

沈雨薇把鸡蛋剩下的部分吃完,擦了擦手。“她抬不抬得起头,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她把那两万块钱存回去,把戒指收好,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子还得过。”

妈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上午九点半,周舟发来一条消息:“姐,大姨刚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声音听起来好一点了,说中午包饺子,让我妈过去吃。我妈问我能不能去,我说我不知道。姐,你说我去不去?”

沈雨薇想了想,回:“去吧。她需要人。”

周舟回了一个“嗯”,过了两秒又发了一条:“姐,思雨姐回来了。我刚看到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眼睛肿着。她站在楼下没上去,站了好一会儿。大姨在阳台上往下看,两个人就一个在阳台一个在楼下,谁也没说话。姐,后来思雨姐上去了。”

沈雨薇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中午十一点半,二舅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文字很长,是那种输入法打了很久的格式:“今天中午都来大姨家吃饭吧,包饺子。思雨也回来了,一家人聚聚。过去的都过去了,不提了。”

下面跟了陈浩的“好嘞”,周舟的“嗯嗯”,小姨的“我买点凉菜带过去”。陈淑芬没有发言,陈思雨也没有发言。但陈淑芬的头像亮了一下,她退出了群聊又回来了,可能在操作什么。

沈雨薇看着那条群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一点,她站在陈淑芬家楼下。老小区的防盗门锁坏了,一拉就开。她上了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二舅的笑声,和陈浩在喊“醋呢醋呢”的声音。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了一圈人。二舅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汤。小姨在茶几旁边择韭菜,周舟蹲在地上玩手机。陈浩在厨房门口探着半个身子,嘴里含着什么东西说话含糊不清。妈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热气往上飘。

陈淑芬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洗褪色的碎花围裙,正在往锅里下饺子。她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沈雨薇,手里的漏勺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动起来。

“来了?坐。”陈淑芬的声音有点哑,但是平的。没有昨天那条语音里那种往上窜的尖利。她说完这两个字就转回去了,背影对着客厅。

沈雨薇在妈旁边坐下来。饺子端上桌的时候,陈思雨从里屋出来了。她穿了一件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那件衣服里。她没看谁,径直走到桌边拉了一张凳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低着头吃。

二舅在旁边笑着说:“思雨,这饺子你妈包的,猪肉白菜,你最爱吃。”

陈思雨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饭吃到一半,陈淑芬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饺子,放在桌子中间。她解了围裙,在餐桌旁边的一个空位上坐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沈雨薇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还在。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饭桌上陈浩在讲他跑外卖碰到的离谱事,说有个顾客备注“放门口就行”,结果他到了发现门口贴着“有狗”,他喊了三声没人应,最后把餐挂在了门把手上,走了两步一只柯基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叫。周舟笑得筷子上的饺子掉进了醋碗里。二舅说了句“你小心点别烫着”。小姨在给二舅妈夹菜。一切都像是很正常的家庭聚会。

沈雨薇低头吃饺子。她吃了四个,筷子伸向第五个的时候,陈淑芬开口了。

“雨薇。”

她抬起头。

陈淑芬没有看她,看着她面前那碗饺子汤。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桌上其他人几乎没注意:“那个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

“……扔了吧。”

“没扔,我收起来了。”

陈淑芬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抖了一下。她把碗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着说:“大姨问你个事。你觉得,思雨那个对象,还能成吗?”

沈雨薇没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陈思雨。陈思雨还在低头吃饺子,但耳朵那里有一点点红。

“大姨,成不成不是我说了算的,是高晨帆和思雨两个人的事。你给高晨帆打电话他不接,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觉得这婚事跟他想的不一样。你要是真想帮思雨,就把那两万块钱存回去,别再提车的事了。高晨帆那边,让思雨自己去跟他谈。”

陈淑芬的手指在桌上蜷了一下。“大姨是不是……把这事搞砸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二舅的笑声停了,陈浩的嘴闭上了,周舟把手机放下了。所有人都看着陈淑芬。她坐在那里,围裙上沾了一块面粉,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有些碎发落在耳朵旁边。

沈雨薇把筷子放下,看着陈淑芬的眼睛。“大姨,你不搞砸这一次,你就永远不知道亲戚们是愿意帮你还是愿意被你借。”

陈淑芬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别过去了。

沈雨薇没再说话,继续吃饺子。

饭后,二舅去阳台抽烟,陈浩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小姨和妈在厨房洗碗。沈雨薇走到阳台门口,二舅把烟盒递过来,她摇了摇手。

二舅吐了口烟:“雨薇,你昨天跟二舅说的那个主意,二舅今天照做了。你大姨确实把信封收起来了,戒指也摘下来擦了。她说她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在群里喊了那么大一嗓子,最后连张发票都没摸到。二舅跟她说,丢人就丢人,咱老沈家不欠谁的。”

沈雨薇靠在门框上。“二舅,昨天大姨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她说‘老沈家这辈子就出了你一个明白人’,是说我还是说谁?”

二舅把烟灰弹了弹:“说你。说思雨她妈就是太要强,要强了一辈子,最后连个台阶都找不到下的。你让她有台阶下。”

沈雨薇没接话。

下午三点,沈雨薇准备走了。她站起来穿外套,陈思雨忽然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叫了她一声:“姐。”

沈雨薇拉外套拉链的手停了一下。“嗯?”

陈思雨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她没戴帽子了,头发散着,眼睛还是肿的,但洗过脸,水珠还挂在睫毛上。“姐,那个车……我真不知道我妈没交订金。她跟我说交了,我都跟高晨帆说了要提车了。姐,高晨帆昨天来找我,他没进门,就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让我想清楚再说。姐,你说他是不是不会再理我了?”

沈雨薇看着陈思雨。陈思雨的手垂在裤子两侧,指甲上那层裸粉色甲油已经斑驳了,边缘起了皮,露出底下本来的淡白。

“思雨,他理不理你,取决于你怎么跟他说。你跟他实话实说,说车没买成,说你知道错了,说那二十万他自己留着,等你俩以后真定了再说。你哭了一下午,他知道你哭了。你要做的就是不要再追着他要钱了。”

陈思雨抿着嘴,眼圈又红了,但没哭出来。她吸了一下鼻子。“姐,那你帮我跟他说一声行不行?我不敢给他发消息了。”

“你自己发。你把手机拿出来,现在就发。发完我陪你看他怎么回。”

陈思雨犹豫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她低头打字,打了好一会儿,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她按了发送键,然后把手机屏幕亮给沈雨薇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高晨帆,车不买了,我家的钱不够,对不起。你的钱你留着吧,我不该要。”

沈雨薇看着那行字。

“行。发完了?”

“发完了。”

“把手机放口袋里,别看了。他要回就回,不回你就当这件事翻篇了。”

陈思雨把手机塞进口袋,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忍不住又要拿出来看。

沈雨薇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换鞋。陈淑芬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湿着,围裙没解。她站在厨房门口,和沈雨薇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雨薇……”

沈雨薇系好鞋带,直起身。“大姨,饺子很好吃。”

陈淑芬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下次回来,大姨还给你包。”

沈雨薇推开门,走下楼去。楼道里有人家在炒辣椒,呛人的气味顺着楼梯往下蹿。她下到二楼的时候,听见楼上陈淑芬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到了:“思雨,妈给你包了个红包。不多,两千块钱,你拿着下个月交房租。妈卡里就这些了。”

沈雨薇没有停下来听后面的回答。她继续往下走,推开单元门,太阳照在她脸上,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走了两条街,手机震了。是周舟:“姐,思雨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笑了。姐!她笑了!”

沈雨薇站在路边,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小片碎光。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高晨帆。短信只有一行字,她看着那条消息,在五月的槐树荫底下站了很久。

高晨帆说:“你大姨那个车库,好像还是空着。”

沈雨薇把手机收起来。太阳晒着她后颈,暖烘烘的,像有人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往前走,没有回头。

第6章

一个月后。

沈雨薇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八月末的夜风开始带凉,她裹了裹外套的领口,拐进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袋速冻水饺和一盒鸡蛋。收银台的小姑娘在刷手机,头也没抬地扫了码。她拎着塑料袋走出来,路灯底下那只橘猫还蹲在垃圾桶旁边,比一个月前胖了一圈。

她上楼,开门,换鞋,把水饺塞进冰箱。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舟发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周舟的手捏着纸角,背景是她家的旧沙发。通知书上的校名沈雨薇不认识,但上面印着“本科”两个字,她知道这是周舟转学考的结果。

下面跟了条文字:“姐!我考上了!下个月去新学校报到!我妈高兴哭了!”

沈雨薇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冷气扑在她脸上。她回了一个字:“真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学费够吗?”

周舟秒回:“够!我妈存了一年的,加上我爸工地结的钱,够了!姐,谢谢你,要不是你跟我说别借钱给思雨姐,我连报名费都拿不出来。”

沈雨薇关上冰箱门,倒了杯水。她靠在厨房台面上,回了一句:“是你自己争气。”

周舟发了一个小猫打滚的表情包,然后消失了。沈雨薇端着水杯走进客厅,看到书架上那本书底下压着的牛皮纸信封,还露着一个角。她走过去,把信封抽出来打开,里面那张横格纸还叠着,打开来,陈淑芬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雨薇,大姨对不起你。戒指大姨留着,车不买了。你别怪思雨,是我不对。”

她看了一会儿,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放回书架上。这次她没有压到书底下,就搁在了一排书的最旁边,竖着靠在书脊上。那封信现在看起来像是书架上的一本薄册子。

她坐回沙发上,打开了家族群。一个月来,群里的气氛有了些微妙的变化。陈淑芬在群里说话少了,但每条都平淡客气,不再发语音轰炸。上周她发了一条“今天菜市场的虾特别新鲜,你们谁要带点?”,二舅回了个“来两斤”,小姨回了“我也要”,周舟回了“大姨我要吃虾仁饺子”,陈浩回了个流口水的表情。陈淑芬没有再@任何人,也没有再提钱的事。她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五秒,沈雨薇点开听了一下,声音是那种平平的、家常的:“行,那我多买点,晚上你们都来。”

陈思雨也变了。她没再发过跑车的照片,也没再在群里提过高晨帆。她偶尔发一些日常,比如“今天上班被领导夸了”“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配张模糊的照片,碗里的菜拍得乱七八糟。二舅会在下面点个赞。有一次沈雨薇看到陈思雨在群里发了一条自己做的番茄炒蛋照片,鸡蛋炒老了,黑乎乎的边,配了一句“第一次做,失败”。二舅妈回了句“多练练就好了”。陈淑芬没有评论,但沈雨薇后来听妈说,那天晚上陈淑芬打了三个电话,一步一步教陈思雨怎么炒鸡蛋,火候多大,盐放多少。

高晨帆没有出现在群里,也没有再给沈雨薇发过短信。她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周舟转述的——陈思雨跟周舟说,高晨帆没提分手,但也没提结婚,他说先把房子首付攒够再说,车的事以后再说。陈思雨说“以后”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哭,也没有笑。

沈雨薇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煮水饺。水烧开的工夫,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刷了一下朋友圈,刷到陈浩发了一条动态,照片是他的外卖箱上贴了一张新贴纸,印着一只卡通柯基,配字是“今天跑了42单,腿不疼了”。她点了个赞。

水饺煮好了,她端到茶几上,盘腿坐在沙发上吃。速冻的,皮有点厚,馅少了点,但蘸着醋吃还不错。她吃了一半,手机响了,是妈。

“薇薇,吃饭了吗?”

“在吃,水饺。”

“妈跟你说个事,你大姨今天来我这儿了。她带了一兜苹果,坐了半小时。她说她想把那个信封里的钱存成定期,存三年的,让妈帮她看看哪个银行利率高。妈帮她查了,她说那就存了吧。她坐那儿的时候跟妈聊了一会儿,说思雨跟高晨帆现在就是处着,不急着结婚了。她说她算是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急不来,越急越抓不住。”

沈雨薇夹着一个水饺,蘸了醋,咬了一口。“她跟你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怎么样?”

“就是正常的表情,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她说思雨的事,眉毛是竖着的,今天就是平平的,一边说一边削苹果,苹果皮没断,削了一整条。薇薇,妈觉得你大姨好像……放松了。”

沈雨薇嚼完嘴里的水饺。“那挺好的。”

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还有一件事,周舟那个录取通知书,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你大姨今天上午给她包了个红包,八百块钱,说给孩子买个新书包。周舟不肯要,你大姨塞她口袋里了,说你要是不收,以后包饺子别来了。周舟拿着红包跑上楼哭了半天,你小姨给我打电话说的。”

沈雨薇放下筷子,端着杯子喝了口水。“妈,大姨那戒指呢?”

“还戴着呢。今天她削苹果的时候我看到了,金灿灿的,擦得挺亮。”

“行。妈,我吃完了,回头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她把碗收了洗了。洗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客厅连续震了好几声。她擦了擦手走出去,拿起来一看,是周舟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配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陈淑芬家的小茶几,上面摆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旁边是几个空杯子,茶几角落里放着一个开了口的红色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周舟,买书用”。

周舟的文字写:“今天去大姨家吃哈密瓜,大姨说这瓜是楼下水果店打折买的,三块钱一斤,可甜了。大姨还给我拿了个信封,我不要,她说是给考上大学的奖励,让我别嫌少。我打开一看,八百。大姨说‘好好念书,以后找份好工作,别像大姨一样没文化’。我跟大姨说,大姨你不是没文化,你就是有时候太着急了。大姨愣了,然后就笑了。姐,大姨笑了!”

沈雨薇看着那段文字,把照片放大了看。陈淑芬坐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只露了半截身子,围裙是新的,碎花换成了素色的淡蓝,袖子挽起来,手腕上那根红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有一小片哈密瓜的汁水印。

沈雨薇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角落里那张照片还在,她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自己新加的那行字——“今年也过了”。笔迹已经干透了,和上面那句“今年也要加油”并排躺着,隔着五年的间距。她从笔筒里抽出黑笔,在那两行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很小:“明年还在。”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关上。

然后她走回客厅,拉开阳台的玻璃门,站到栏杆边上。远处的车灯还是一条一条地滑过去,楼下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翻着光。她把胳膊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楼下便利店那盏白炽灯照出来的一小圈亮光。

手机在客厅里亮了一下,她懒得进去拿。风从远处的铁道上吹过来,带着一点铁锈和草混合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气缓缓吐出去。

楼下的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伸,尾巴竖得直直的。它看了沈雨薇一眼,然后低头闻了闻垃圾桶旁边的地面,慢悠悠地走了。

沈雨薇看着那只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厅。

她拿起手机。群里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陈浩发的:“大姑,你那个哈密瓜在哪儿买的?我也去买一个。”另一条是陈淑芬回的,语音,六秒。沈雨薇点开,声音带着一点笑,就是那种说话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的笑:“楼下‘老王水果’,你报大姑名字,他给你算便宜点。”

沈雨薇把语音听完,退出了对话框。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关了客厅的灯。黑暗里她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书架上的牛皮纸信封立在书旁边,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里,只是一个深色的长条影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躺下来的时候她想起高晨帆那条短信——“你大姨那个车库,好像还是空着。”她当时在槐树下面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后来她把那条短信删了。

现在她躺在床上想,车库空着其实挺好的。空着的地方,不用非得停什么。

她翻了个身,被子裹到下巴。

窗外有人走路,脚步声很轻,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闭上眼睛。

群里的消息还在继续,但她不再看了。那些消息会在明天的早上一齐亮起来,陈浩会回表情包,小姨会回个“好嘞”,周舟会发一个“晚安”。日子就是这样接着过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陈淑芬在她家厨房里煮面条,她站在旁边看,陈淑芬往锅里打了个鸡蛋,蛋黄完整地浮在汤面上,她说“大姨,你怎么打鸡蛋不散?”陈淑芬说“笨,你从冰箱里拿出来先放一会儿,不冰了再打就不散。”那碗面她吃了,鸡蛋是溏心的,一咬开流了一碗底黄汤。

后来再也没有吃过那样一碗面。

但以后可能会。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又把它推远了。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舟发了一条晚安,后面跟着一个月亮的表情,弯弯的,像被人咬了一口。她看着那个月亮亮了很久,然后熄了。

屋子里全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那一线路灯光,细细的,横在天花板上,像一条极远的河。

沈雨薇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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