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表叔赵德旺在家族群里发了条六十秒语音方阵,点开全是刺耳的笑声:“林默那小子在深圳混了八年,连个厕所都买不起,过年还得租车回来充面子,要我说啊,读书多不如早点进厂打螺丝。”语音末尾还配了三个呲牙笑的表情。我盯着屏幕没说话,默默把旁边那把保时捷车钥匙和五本红彤彤的房产证,用抹布盖上了。年三十他拖家带口来我家吃饭时,我装作端菜踉跄了一下,哗啦一声,钥匙和证本全从外套内袋里滑出来,在地砖上滚出好远。他夹着的红烧肉啪嗒掉在桌上,脸色从油亮亮的红润瞬间变成惨白。
01
我叫林默,今年三十一岁,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年薪税后八十万出头。但这钱在深圳真不算什么,深圳湾那边一套两居室就得八百多万,我攒了五年,再加上爸妈把老家县城那套老房子卖了凑的六十万,才在龙岗供了一套九十平的三居。每个月还贷两万八,说实话,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我从来没跟老家的亲戚提过这事儿。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信。我们林家在大河村算是老户,爷爷那辈兄弟五个,到了我父亲这辈,就我父亲林国平一个人读了中专出来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其余几个叔伯都在村里种地或者跑运输。赵德旺是我表叔,其实是我爷爷的弟弟的孙子,论辈分比我父亲小一辈,但年纪比我父亲小不了几岁,因为他在村里辈分低,从小管我父亲叫哥。
赵德旺这些年混得不错。他在县城开了个建材门市,早几年房地产热的时候没少赚钱,前年在县城全款买了套一百四十平的电梯房,还买了一辆二十多万的帕萨特。每年过年回村,他都是开着那辆黑色帕萨特,车屁股上贴着“新手驾驶”的黄色磁贴——其实他驾龄都八年了,贴那玩意儿就是为了让人知道他有车。
我妈周秀兰每次接完赵德旺的电话,脸色都不太好看。原因很简单,赵德旺这人嘴碎,打电话从来不聊别的,三句话不离房子车子。“嫂子,你家林默在深圳那么多年了,买没买房啊?”“嫂子,深圳房价降了没?林默一个月挣多少啊?”“嫂子,你们要不要考虑回县城发展?我认识开发商,能便宜点给你们弄一套。”
每次我妈都是支支吾吾说“还在看还在看”,挂了电话就叹气。我知道她心里不是滋味。我爸在农机站干了一辈子,退休工资三千出头,我妈是农村妇女没退休金,老两口就靠这点钱过日子。当初为了给我凑首付,他们把县城那套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卖了,现在租在镇上一个月八百块的老筒子楼里。
说实话,我不是买不起房。我在龙岗那套三居室去年年底就还清了贷款——我前年跳槽去了一家新公司,拿了一笔不小的股票期权,赶上那一波行情兑现了一部分。但这事儿我一直压着没说,一来是怕爸妈心疼我压力大,二来是确实不想在赵德旺面前显摆什么。
可赵德旺不这么想。他认定我在深圳混得惨,每个月房租都交不起。去年五一他带着老婆李翠芳和俩孩子去深圳玩,非要我请吃饭。我选了一家还不错的粤菜馆,人均三百那种,结果赵德旺吃完之后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深圳物价是真高,那家馆子味道一般,还花了我侄子大半个月工资。林默啊,啥时候买房?叔给你介绍个对象,县城的,家里拆迁两套房。”
我当时正在加班,手机震了一下,看到这条消息笑了笑没回。
腊月二十三那天,赵德旺又在家族群里发了语音,这次是我爸转给我的。我点开一听,赵德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屏幕都震耳朵:“二哥,今年过年我带着翠芳和孩子们去你家过吧!你家地方小我晓得,没事儿,我们住镇上宾馆,就是去吃顿饭热闹热闹。哎对了林默今年回来不?我听说他在深圳连车都没买,年三十你们要不要我开车去高铁站接他?”
语音放完,我爸沉默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德旺这嘴啊……”
我给我爸打电话说:“爸,让他来。他爱来就来。”
“默子,”我爸犹豫了一下,“你别跟德旺一般见识,他就那性格,嘴上没把门的,其实人不坏。”
“我知道爸,我没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上个月提车时在4S店拍的那张照片——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卡宴,落地一百二十多万。我本来真不想买这么贵的车,但公司就在南山区,我在龙岗住,每天通勤单程一个半小时地铁,实在是受不了了。加上去年拿了年终奖,一咬牙就提了一辆。
我又翻了翻保险柜里的那五本房产证。龙岗那套还清贷款的,就是我住的那套。另外四套都是今年上半年买的,两套在光明区的小户型公寓,一套在坪山的住宅,还有一套在惠州靠海的小两居——那套是给我爸妈买的,想着他们冬天可以过去住,那边气候暖和些。但我还没告诉他们。
这些房产证和车钥匙平常就搁在书房的抽屉里,我也没想过要拿出来给人看。直到那天晚上,我妈又给我打了电话。
“默子,你表叔刚又打电话来了,说他年三十带了两瓶茅台来,让你爸给他露一手红烧肉。他还说……”我妈顿了顿,“他说你要是在深圳真待不下去了,就回县城,他帮你找个看仓库的活儿,一个月也有三千多。”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妈,你跟他说,让他放心来。茅台我也有,不用他带。”
“你这孩子,”我妈笑了,“行行行,你们爷们儿的事儿我不管。默子,妈就想说一句,不管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回来过年就高兴点,别让人看笑话。”
“妈,今年过年,没人能看咱家笑话。”
挂了电话,我打开书房抽屉,把那串保时捷钥匙拿出来擦了一遍,又把五本房产证按大小码整齐,塞进了外套的内袋里。
02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从深圳开车回了大河村。全程三百多公里,开了四个多小时。卡宴在高速上跑起来确实稳当,隔音也好,我放着老歌一路开,心情难得地放松下来。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蹲着几个抽烟的老头儿,看见一辆锃亮的深灰色大车开进来,都伸着脖子瞅。我摇下车窗喊了声“三爷爷”,那个叼着烟袋的老头才认出来是我,烟袋差点掉地上:“哎哟,默子回来了!这车谁的?你单位的?”
“三爷爷,自己买的。”
“啧啧啧,”他围着车转了一圈,“这啥车啊,看着比德旺那帕萨特气派多了。”
我没好意思说具体牌子,含糊了一句“就一普通SUV”,赶紧把车开走了。我家在村东头,一个不大的院子,红砖院墙,铁皮大门。我爸提前接到我电话,已经把院门敞开了。
车停进院子,我爸从屋里出来,借着灯光看了看车,愣了一下,没多问,只是说:“路上累了吧?进屋吃饭。”
我妈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我身后那辆庞然大物,愣了两秒,手里的铲子都停了。“默子,这……这是你买的?”
“嗯,妈,刚买的,代步用。”
“这车得多少钱啊?”我妈擦了擦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引擎盖。
“妈您别管多少钱了,开着舒服就行。”
我爸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比德旺那辆好看。”
我扑哧笑了出来,我爸也跟着笑了。那年夜饭我吃得特别香,我妈炖了排骨,蒸了条鱼,还炒了几个家常菜。饭桌上我爸开了瓶二锅头,爷儿俩一人倒了半杯。
“默子,”我爸抿了一口酒,“你表叔那人吧,嘴是碎了点,但你婶子人还行,孩子也懂事。年三十来吃饭,你别给人难堪。”
“爸我知道。”
“他要是说啥不好听的,你左耳进右耳出就行,反正一年就见这一回。”
“行,我听您的。”
话是这么说,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过去几年赵德旺在家族群里发的那些语音。有一回他说:“林默那个专业不行,现在计算机都饱和了,我表姐家孩子学修车,一个月也能挣一万多。”还有一回他说:“林默三十了吧?还没对象?城里姑娘要求高,他连个房子都没有,谁跟他?”每次他说完,群里就一串沉默,偶尔有别的亲戚发个“哈哈”的表情包打圆场。
其实我早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在深圳这些年,什么没见过?赵德旺那种酸溜溜的攀比,在深圳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但我在乎的是我爸妈。每次我妈接完赵德旺的电话,脸上那种强撑的笑容我看得清清楚楚。
年三十早上天没亮我就醒了。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我爸妈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食材。我爸去镇上买了一条大草鱼回来,我妈在厨房剁肉馅包饺子。我帮着贴了对联,又把院子扫了一遍。
赵德旺是上午十点半到的。他那辆黑色帕萨特开进村口的时候我就听见了动静——油门轰得震天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车停在我家院门外,赵德旺先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脖子上还围了条花围巾。他老婆李翠芳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化了妆,踩着高跟靴子。后面俩孩子蹦蹦跳跳下来,老大是个闺女叫赵文静,上初中了,老二是个小子叫赵文杰,才上小学三年级。
赵德旺提了两瓶茅台酒,隔着院门就喊:“二哥!嫂子!我来啦!”
我爸迎出去接酒,笑着招呼:“德旺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赵德旺进了院子,第一眼就看到了我停在院子角落的那辆卡宴。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车上停留了好几秒,转头问我爸:“二哥,这谁的车?看着不便宜啊。”
我爸还没来得及说话,我从屋里出来应了一句:“表叔来了,那是我买的,代步用。”
赵德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哟,默子长出息了啊,开上这么好的车了。租的吧?过年回家租车是贵,一天得好几百吧?叔跟你说,你要是有需要,我认识县里租车行的,能便宜点。”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语气里带着那种长辈对小辈的“关怀”,但每个字都扎人。我妈在厨房门口听见了,筷子都捏紧了。我笑了笑没接话,侧身让开门口:“表叔表婶快进屋坐,外面冷,屋里暖和。”
赵德旺一家进了屋,跟我爸妈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又转到房子上。李翠芳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东看看西看看,摸着我妈刚铺的沙发垫说:“嫂子,你家这租的房子就是差点意思,地方小,墙也旧了。你看我们在县城那套一百四十平的,客厅就顶你家整个屋大了。”
我妈脸上陪着笑:“那是那是,你们那房子好。”
赵德旺在茶几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嫂子,我可跟你说,现在买房就得早下手。我那套前年买的,这才两年就涨了二十万。林默在深圳要是买不起,真不如回来。县城现在新楼盘多,我有朋友在开发商那儿,给你弄个内部价,首付二三十万就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往我这边瞟,等着看我什么反应。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削苹果皮,低头没说话。
赵德旺见我不接茬,又补了一句:“默子你也别不好意思,叔是过来人,年轻时候也穷过。没钱不丢人,硬撑才累。你那个车要是租的,趁早还了,省那几百块干啥不好?”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妈,站起来拍了拍手:“表叔,你先坐,我去厨房帮妈看看火。”
转身走进厨房的时候,我听见赵德旺在身后压低声音对我爸说:“二哥,你看这孩子,还不乐意了。叔是为他好……”
我爸应了一声“嗯”,再没多说。
厨房里我妈正在炖红烧肉,锅里的油滋滋响。我走过去把围裙系上,接过铲子翻了两下肉。我妈小声问我:“默子,你表叔那话你别放心上啊,他就那样。”
“没事儿妈,”我翻着肉,火苗舔着锅底,“让他说。”
03
我嘴上说着“没事儿”,心里却在盘算一件事。
赵德旺的两瓶茅台放在茶几旁边,红色的包装盒显眼得很。我在厨房里把红烧肉炖上之后,擦了擦手,走到堂屋那个老式衣柜前面——那是我妈从老家搬来的唯一一件大家具,柜顶堆着几床旧棉被和一个鞋盒子。
“默子你找啥呢?”我妈端着菜出来看见我在柜子前站着。
“我外套里有个东西掉柜子后面了,我摸一下。”
我故意把动静搞得很大,伸手在柜顶那堆棉被里掏了两下,然后把外套内袋里那串保时捷钥匙和五本房产证整整齐齐码好,塞进了棉被和柜顶的夹缝里,外面用鞋盒子挡了一半。
这个动作做得不紧不慢,但位置很刁——正好在赵德旺坐的那个沙发斜对面。他只要稍微一扭头,就能看见我站在柜子前面鼓捣什么。
果然,赵德旺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默子,你搁那儿翻啥呢?一会儿不上菜了?”
“没事儿表叔,我找个东西。”
我把手抽回来,拍了两下棉被上沾的灰,若无其事地走回厨房。路过茶几的时候,余光瞥见赵德旺正歪着脑袋往衣柜那边看,嘴里还嚼着一颗我妈刚端上来的花生。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菜陆续上齐了。我妈手艺一直不错,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草鱼蒸得鲜嫩,还炸了一盘春卷和藕夹。赵德旺把他那两瓶茅台开了,又把我爸存的一瓶五粮液也摆上了桌,架势摆得很足。
“来,二哥,咱哥儿俩今天好好喝一杯。”赵德旺给我爸倒了满满一杯,“这茅台是我上个月从代理商那儿拿的,绝对是真货,一瓶一千八呢。”
我爸的酒量一般,喝了半杯脸就红了,但赵德旺兴致高,一杯接一杯给他续。我坐在赵德旺对面,旁边挨着他闺女赵文静。小姑娘安安静静吃饭,不怎么说话,倒是赵文杰调皮,拿着筷子敲碗沿,被李翠芳狠狠瞪了一眼才老实。
酒过三巡,赵德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端着酒杯,面红耳赤地靠在椅背上,大嗓门震得桌子上的盘子都在颤:“二哥,不是我说,你当初就不该让林默去深圳读书。你说读书有啥用?现在大学生不遍地都是?我那个门市隔壁修电脑的小刘,人家也是本科毕业,干了三年一个月才五千多。还不如我店里搬货的小工,一个月包吃住还能拿六千。”
他说着拍了拍桌面:“你看我,初中毕业就出来跑建材,现在不也干得挺好?房子车子都有了,俩孩子上学也不愁。林默要是愿意回来,我那边缺个管账的,一个月开六千,保底!”
我爸端着酒杯没吭声,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让我别说话。
但我说话了。
“表叔,”我把筷子放下,冲他笑了一下,“六千在县城确实不算少了。不过我目前在深圳那边,工资还行,暂时没打算回来。”
赵德旺放下酒杯,眯着眼睛看我:“默子,跟叔说句实话,你在深圳到底一个月挣多少?叔也不是外人,你跟我交个底,要真不行我帮你找路子。”
李翠芳在旁边帮腔:“是啊林默,你表叔也是关心你。你看你今年都三十一了,房没房车没车,对象也没一个,你爸妈跟着你操心呐。”
这话说得我妈眼圈都红了。她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没抬头。
我捏着筷子停了停,然后说:“表婶,我买了个车。外面院子里那辆就是我买的。”
赵德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默子,你可别跟叔逗了。那车我看了一眼,保时捷吧?落地少说得一百多万。你要真买得起那车,叔把这张桌子吃了。”
他这话说得笃定,脸上一副“你就编吧”的表情。李翠芳也跟着笑,筷子指着我:“林默你这孩子,越长大越爱开玩笑了。”
我没有再解释。笑了笑,端起我爸面前的酒杯说:“表叔,我敬您一杯,过年好。咱别光说话,菜都凉了,吃菜吃菜。”
这个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但赵德旺的表情明显有点不自在,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地往院子里瞟了一下。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辆车太干净了,停在院子里那个位置,泥点都没溅上一个,怎么看都不像租来的。
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赵德旺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爸放下筷子,打了个圆场:“来来来,德旺,尝尝这鱼,你嫂子一大早就去镇上买的,新鲜着呢。”
赵德旺应付着夹了一筷子鱼,但明显心不在焉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站了起来。
“我去柜子那儿拿瓶饮料,妈,咱家可乐搁哪儿了?”
我妈一愣:“可乐?我没买可乐啊。”
“哦,那我找找,我记得柜子里好像有一瓶。”
我起身走到那个老式衣柜前面,故意把动作放得很大。我踮起脚,伸手往柜顶的棉被那儿够了一下,然后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似的,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哗啦——
一串黑灰色的车钥匙带着一个银色的保时捷盾徽从柜顶掉下来,连带着五本暗红色的房产证,稀里哗啦砸在水泥地上,钥匙弹了两下滚到茶几腿旁边,房产证散了一地,封面上烫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动产权证书”几个字明晃晃的。
屋里安静了。
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清清楚楚。赵德旺夹着的那块红烧肉啪嗒掉在桌面上,油汁溅了他一手的袖口。
他盯着地上那五本房产证和那串钥匙,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那点酒意瞬间退得一干二净,原本油光红润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子死死盯着钥匙上那个保时捷的盾徽。
我妈愣住了,我爸愣住了,李翠芳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搁在桌上,赵文静筷子掉了都没去捡。
我弯下腰,不紧不慢地把钥匙和房产证一个一个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一点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哎哟,不好意思表叔,差点踩着你那茅台了。”
赵德旺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响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堵回去了。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还保持着夹菜的姿势,但筷子已经空了。刚才他说要吃掉那张桌子的豪言壮语还悬在空气里,此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自己脸上。
04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至少十秒钟。
那五本房产证在我手里摞成一沓,暗红色的封面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保时捷钥匙上那个盾徽金属标被我食指勾着,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赵德旺的嘴唇终于动了。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默……默子,你这……这啥意思?”
“就几本证,”我把房产证和钥匙顺手放在饭桌旁边的条凳上,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藕夹,“表叔您继续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妈第一个回过神来,她放下筷子,看看我,又看看赵德旺那张惨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是没出声。我爸在旁边闷头喝了一口酒,杯沿挡住了他嘴角那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李翠芳的反应比赵德旺慢半拍,等她把地上那几本房产证上的字看清楚之后,她的脸色也变得精彩起来。她扒着条凳边沿凑近了看那摞本子,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深圳的?还有惠州的?五……五本?”
“嗯,”我嚼着藕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前两年买的,赶上房价低的时候入手了几套。”
赵德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椅背上,脖子上的花围巾歪到了一边他都没去扶。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摞房产证上,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在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默子,你跟叔说实话,你在深圳到底干啥的?”
“就一普通程序员。”我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写代码的。”
“写代码能买……能买五套房?”赵德旺的声音颤了,指着我放在条凳上的那串钥匙,“还有这车……保时捷?一百多万的那个?”
我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但这个笑在赵德旺眼里比什么都扎心。他猛地想起半小时前自己还在桌上信誓旦旦地说“你要真买得起那车,叔把这张桌子吃了”,这话现在就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脸上,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赵文静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爸,你不是说林默哥在深圳可穷了吗……”
“闭嘴!”赵德旺猛地吼了一声,但吼完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低头咳嗽了两下掩饰尴尬。
李翠芳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条凳边,拿起一本房产证翻了翻,又放下,再拿起另一本,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封面上那些字。她抬头看我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复杂——里面有难以置信,有一丝后悔,还有那种拼命想挤出点笑但挤不出来的扭曲。
“林默啊,”李翠芳的声音软了八个度,“你这孩子……你真行啊。你表叔老跟我们说你在外头不容易,我们一直惦记着你呢。你看你,闷声不响就干了这么大的事儿……”
“婶子,”我打断她,“也没啥大不了的。深圳那边,比我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赵德旺缓了好一阵才从椅子上直起身来。他脸上那种惨白渐渐退下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伸手拿起条凳上那本深圳龙岗的房产证翻开看了看,又默默合上放回去,动作轻得好像那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默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了许多,“叔这些年……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赵德旺这张脸我太熟悉了,以前每一次家族聚餐、每一次在群里发语音,他都是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当着所有人的面拿我当反面教材。但这会儿,他眼睛里的那股子得意劲儿全没了,甚至有点躲闪我的目光。
“表叔,”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说什么了?我都忘了。”
这句“我都忘了”比任何讽刺都来得有分量。赵德旺的脸又白了一分。
李翠芳赶紧打圆场:“哎呀菜都凉了,嫂子,你这红烧肉真香,再给我添碗饭呗。德旺你别光坐着,给林默倒杯酒啊!”
赵德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抓酒瓶子,但手指头哆嗦得厉害,瓶子底在桌面上磕了两下才稳住。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又给我爸续上,最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二哥,”他对我爸说,声音有点哑,“你养了个好儿子。”
我爸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德旺,孩子有孩子的路,咱当长辈的,看着就行。”
赵德旺连连点头,嘴里的“是是是”含混不清。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变得很微妙。赵德旺不再高谈阔论了,他沉默地夹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情绪翻来覆去。李翠芳倒是变本加厉地热情起来,又是给我夹菜又是问我深圳好不好玩,还让她闺女赵文静加我微信,说以后高考志愿要参考参考我的意见。
赵文静加我微信的时候,赵德旺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饭后我妈收拾桌子,李翠芳破天荒地主动帮忙洗碗,这在往年是没有的事。我爸泡了一壶茶,赵德旺坐在茶几旁边,手里捧着茶杯,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声音都轻了。
“默子,”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你那些房,都是自己挣的?”
“嗯,”我在他旁边坐下,“大部分是工资和奖金攒的,有套公寓是投资,租金能抵月供。”
赵德旺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小声说了一句:“叔刚才在桌上说的那些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叔就是……嘴欠。”
“表叔,”我看着他,语气不重,“我知道你没坏心。但以后跟我妈说话,别老提房子的事儿了,她心里不好受。”
赵德旺被我这句话堵得半天没吭声,最后从鼻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喝茶再没说话。他喝茶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摩挲杯壁,那个动作出卖了他内心的翻腾。
那天晚上赵德旺一家没有住宾馆。他说酒喝多了开不了车,在我家的沙发上将就了一夜。我半夜起来倒水喝,路过客厅看见他窝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轻手轻脚退回自己屋,关上门。
05
大年初一早上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村里从凌晨四点多就开始有人放炮,噼里啪啦响到天亮。我揉着眼睛出来的时候,赵德旺已经起了,正蹲在院子里抽烟。他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局促。
“默子,昨晚睡得好不?”
“还行,表叔你呢?沙发硬不硬?要不今晚你睡我屋,我睡沙发。”
“别别别,”赵德旺连连摆手,“那哪儿成,你是主人我是客,客随主便。再说那沙发挺好的,比我在门市中午打盹那个破躺椅强多了。”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手说不会抽,他又把烟塞回烟盒里,攥着烟盒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院子里那个卡宴还停在角落里,晨光打在深灰色的车身上,泛着一层冷冷的光泽。赵德旺的目光不由自主又飘了过去,看了两秒之后迅速移开,好像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我走过去打开车门,从副驾驶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转身递给赵德旺:“表叔,过年好。这是给文静和文杰的压岁钱,您帮我转交给他们。”
赵德旺下意识接过来,捏了捏厚度,手猛地一抖,红包差点掉地上。“默子你……你给这么多干啥……”
“没多少,一点心意。俩孩子成绩好,给买点学习用品。”
赵德旺攥着那个红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声音有点发哽:“默子,叔这些年对不住你。”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话。
“叔这个人吧,”赵德旺把烟盒塞回裤兜,搓了搓手,“从小家里穷,弟兄四个就我读了初中,后来跑建材挣了点钱,就怕别人看不起,嘴上老爱显摆。逢年过节回村里,就指着说你们两句找点存在感。其实叔知道你难,深圳那地方,啥都贵……但叔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他说着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昨晚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我闺女跟我讲,她说爸,林默哥人挺好的,你就别老挤兑他了。你说我这当爹的,还没个孩子懂事。”
清晨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邻居家煮饺子的烟火气。我靠在车门上看着赵德旺,这个以前在我面前永远趾高气扬的表叔,此刻佝偻着背站在院子里的砖地上,花围巾歪歪扭扭挂在脖子上,整个人矮了半截。
“表叔,”我站直了,“过去的事儿不提了。你今天要是不急着走,中午我再买点菜,咱爷儿俩喝一杯。”
赵德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不不不,中午我们就走了。文静下午还有补习班,不能耽误。默子你……你有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你要是年后回深圳不方便,车我帮你开回去?叔开车稳当。”
我哭笑不得:“不用表叔,我自己开就行。”
赵德旺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了两声:“也是,你那车一百多万呢,让叔开你也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是真不用,我顺路还要去惠州那边看看那套房子的装修进度。”
“哦哦哦,对,惠州你还有一套……”赵德旺喃喃着,表情又复杂起来。
正在这时李翠芳从屋里出来喊吃早饭。赵德旺应了一声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问了一句:“默子,你那些房……以后还打算买不?”
“看情况吧,合适的会考虑。”
赵德旺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叔认识开发商那边的人,以后你如果在惠州那边有啥需要帮忙的,跟叔说一声。叔虽然是个小门市老板,但认识的人不少。”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听着有些恍惚。以前都是他说“有事找叔”,语气里带着施舍的意味。但这一次,他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笑了笑:“行,有需要一定麻烦表叔。”
赵德旺像是松了口气,转身大步进了屋。我跟在后面进去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盛饺子,李翠芳围着她转前转后地帮忙端盘递碗,嘴里“嫂子嫂子”叫得格外亲热。
饭桌上,赵德旺再没提一句房子车子。他闷头吃了两大碗饺子,中间只跟我爸聊了几句村里的旧事,关于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老人身体不好之类的。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嗓门不再像昨天那样震得碗盘嗡嗡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棱角。
吃完饭他一家收拾东西要走。我送他到院门口,他拉开帕萨特车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默子,”他声音低低的,“以前是叔不对。以后在深圳好好干,有什么难处给叔打电话。叔虽然帮不上啥大忙,但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说话还管点用。”
我点了点头。
他把俩孩子塞进后座,自己上了驾驶位,发动车的时候又摇下车窗冲我说了一句:“那个……你那个车钥匙,以后别随便往外掉了。一百多万的东西,掉地上磕坏了心疼。”
李翠芳在副驾驶戳了他一下:“你管人家呢,人家自己买的东西自己知道爱惜。”
赵德旺缩了缩脖子,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把车开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帕萨特拐出村口,消失在老槐树后面。清晨的阳光照在村道上,昨天赵德旺来的时候车胎碾过的辙印还在,被霜打过的泥土上两个深深的车轮印,一直延伸到村口。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文静发来的微信:“林默哥,我爸刚才在车上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张嘴该缝上。谢谢你啊,我好久没见他那么安静了。”
我没回这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院子。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擦灶台,看见我进来,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默子,你表叔走的时候跟妈说了句话。”
“他说啥了?”
“他说,”我妈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有点颤,“他说嫂子,我以前笑话你家没房,现在我晓得了,你家林默,比谁都有出息。”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扭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挂历。
窗外院子里的卡宴安安静静停着,深灰色的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鞭炮碎屑,在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06
大年初二,老家的规矩是走亲戚。往年这天我爸会带着我去几个叔伯家拜年,赵德旺因为住得近,一般都是第一站。但今年初二一大早,赵德旺自个儿开着车来了,后备箱里塞了一堆东西,又是水果又是礼盒。
“二哥嫂子,昨天走得太急,给孩子红包都没给上。”赵德旺把东西一样样往屋里搬,嘴上说着孩子,眼睛却往我这边瞟。
李翠芳跟在后头,手里还提着两只杀好的老母鸡,一进门就直奔厨房找我妈:“嫂子,这是自家养的土鸡,炖汤鲜着呢。昨天看林默瘦了不少,补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夫妻俩忙前忙后,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赵德旺这个人吧,嘴碎是真的碎,但他有个优点——知道错了之后,弥补的动作特别快,恨不得一天之内把以前欠的全还上。
他从后备箱里又拎出两条中华烟,硬塞给我爸:“二哥,这烟你留着抽。我知道你不抽好的,过年来了客人拿出来撑撑场面也好。”
我爸推辞了两下没收,最后还是被赵德旺硬塞进了柜子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德旺又开了瓶酒,这次是他自己带来的,不是什么好牌子,就是当地产的粮食酒。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的时候挺郑重:“默子,这杯叔敬你。以前是叔眼界窄,总觉得县城就是天,不知道外头的天地有多宽。你让叔开了眼。”
“表叔你别这么客气,我都不习惯了。”
“不是客气,”他一口把酒闷了,擦了擦嘴,“叔昨晚回去想了一宿。你说你在深圳又不靠谁又不求谁,自己攒钱自己买房,叔凭啥笑话你?叔那房子还是跟银行贷款加上你婶子娘家借的钱才凑齐首付的。要说没本事,叔才是那个没本事的。”
李翠芳在旁边拿筷子敲了他一下:“现在知道说软话了?早干啥去了?”
赵德旺被噎得直咳嗽,赶紧夹菜堵嘴。
那天饭后赵德旺没急着走,他拉着我爸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聊的都是村里谁家老人身体怎么样、谁家孩子找对象了没之类的家长里短。他的嗓门还是不小,笑声隔着院墙都能传出去,但语气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劲儿彻底没了。
正聊着,村东头的李二叔路过我家院门口,看见赵德旺的帕萨特停在外面,探头进来打了声招呼:“德旺今年来得早啊,往年不都是初二下午才过来?”
赵德旺端着茶杯冲外头喊:“今年不一样,我侄子有出息,我得多走动走动。”
李二叔好奇地朝院子里那辆卡宴努努嘴:“那车是谁的?昨天就看到停这儿了,我还以为谁家来了大老板。”
“我侄子的!”赵德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在深圳买的,保时捷,一百多万呢!你瞅瞅那漆面,锃亮!”
李二叔啧啧两声进来围着车转了一圈,又看了我好几眼,直说“默子出息了”。赵德旺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补充:“那可不,人家在深圳有五套房!五套!龙岗光明坪山加上惠州,你说说,咱县城有一套都不得了,人家在深圳有五套!”
我在屋里听见他眉飞色舞地替我吹嘘,哭笑不得。昨天还在笑话我买不起房的人,今天就变成义务宣传员了。这反转来得比我自己安排的那出“掉钥匙”还要快。
傍晚赵德旺一家终于走了,临走前他又单独把我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默子,这个是县建行信贷部一个主任的名片,我朋友。你以后要是贷款或者办什么业务有需要的,提我名字就行。虽然你大概也用不着……但叔有这份心。”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谢谢表叔。”
赵德旺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还是问了出来:“默子,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这一手是故意给叔看的吧?”
他问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表叔,我外套兜有点浅,东西掉出来纯属意外。”
赵德旺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抽了抽,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小子啊……跟你爸一个样,闷葫芦里面装秤砣,心里有数得很。行行行,叔认栽。以后咱爷儿俩喝酒,你少放点套路。”
“那可说不好,”我笑着回他,“万一您下次又拿谁家孩子考了清华跟我比呢?”
赵德旺被噎得直摆手:“不敢了不敢了,我可再不敢了。你这一下把我脸都打肿了,我记一辈子。”
车子发动起来,赵德旺从车窗探出头冲我喊了一句:“默子,过年回深圳开车慢点。你那车好啊,别糟蹋了。”
我朝他摆了摆手。
帕萨特汇入村道上零星的车辆里,尾灯在暮色里亮起两个红点,渐渐变小。我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点红光彻底消失在公路拐弯处。
回到院子里,我妈正在收拾赵德旺带来的东西。她把那两只老母鸡放进水缸里养着,回头对我说:“默子,你表叔今天换了一个人似的,我活五十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么实诚。”
“妈,人都是会变的。”
我爸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慢慢说了一句:“德旺以前也不是坏心眼,就是日子过好了就管不住嘴。今天他这样,挺好。”
他吐了一口烟,又补了一句:“不过默子,你那招‘不小心’掉东西,也太明显了。你妈昨天看你往柜顶塞东西的时候就猜到了。”
我妈在厨房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被拆穿了也不慌,靠在门框上说:“那表叔他还不是上钩了。”
“傻儿子,”我妈探出头来,“你表叔昨晚上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一整夜,你以为他是在后悔笑话你?他是在心疼他那两瓶茅台。”
这回轮到我笑了。
07
初三开始,村里的亲戚走动就密集起来了。往年我在家族聚会上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学历高点但混得“最差”,没房没车没对象,活脱脱一个反面教材。但今年不一样,赵德旺那两天的“宣传”实在太到位了,几乎半个村子都知道“林国平家那个在深圳的程序员儿子买了保时捷和五套房”。
初三中午去二叔家吃饭,一进门就被三四个堂哥堂姐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深圳的房价、问我的工作、问能不能带他们家孩子去深圳实习。二婶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默子瘦了但精神好了,一看就是挣大钱的人。”
我应付了一圈,在角落里找了个凳子坐下,低头刷手机。微信里多了七八条好友申请,全是村里同龄的或者比我小一辈的年轻人,备注栏清一色写着“默哥/默叔,请教一下去深圳打工的事”。
赵文静给我发了条消息:“林默哥,我爸今天回门市了,跟客户吹了你一上午。客户问他那保时捷能不能借来开两天,我爸说‘那是我侄子的,我都没摸过方向盘’。”
我回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正刷着手机,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林默哥?”
我一回头,是个圆脸短发的年轻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羽绒服,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我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赵德旺的堂妹赵晓兰,比我还小两岁,以前在村里上学时候经常跟在我屁股后头玩。
“晓兰?”我站起来,“你啥时候回来的?这孩子是你的?”
赵晓兰笑着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嗯,我闺女,两岁半了。我今年回来过年,听德旺哥说你混得特别好,就过来看看你。”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我注意到她羽绒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也是随意扎起来,脸色有些憔悴。赵晓兰嫁到隔壁县去了,嫁的那个人据说在工地上干活,前两年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家里的日子一直紧巴巴的。
“晓兰你坐,”我给她拉了个凳子,“孩子给我抱抱?”
赵晓兰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闺女递给我。小孩怕生,盯着我看了两秒就扁着嘴要哭。我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哄她,小家伙攥着巧克力就不哭了,趴在我肩膀上啃糖纸。
“晓兰,”我一边哄孩子一边问她,“你最近咋样?工作找了没?”
赵晓兰搓了搓手指:“没呢,孩子还小,离不开人。她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在镇上一个小厂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我就在家种点菜养几只鸡,凑合着过吧。”
她说着低下头,脚尖在地上划拉了两下:“今年过年本来不想回来的,但德旺哥打电话说……说村里今年热闹,让我回来走走亲戚。”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德旺那电话里肯定添油加醋说了我的事,把赵晓兰给招回来的。
“晓兰,”我把孩子还给她,“你想不想找个正经工作?我公司在深圳那边长期招客服,远程办公也行,要求不高,会打字会沟通就行,一个月底薪加提成能拿五六千。”
赵晓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真……真的?我能干?我高中都没读完……”
“高中没读完没事,培训一周就能上手。你要愿意,我回去给你推荐。”
赵晓兰抱着孩子站起来,眼眶有点泛红:“默哥,谢谢你……德旺哥说你现在可厉害了,我这不就来碰碰运气……”
旁边几个堂姐听见了也凑过来打听工作的事,我一个个加了微信,答应年后帮忙留意机会。其实我早就想帮帮这些亲戚了,以前是没这个能力,现在能帮一点是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家,我妈坐我旁边织毛衣,随口说了一句:“默子,你今天帮晓兰那事儿做得对。晓兰那闺女从小命苦,嫁的婆家条件也不好。你表叔这两天的变化你也看到了,以前他那张嘴说得人抬不起头,现在倒好,逢人就夸你,恨不得给你立块功德碑。”
我笑了笑,没接话。但心里想的跟我妈说的差不多。赵德旺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攀比心重,但一旦他认可了你,他所有的热情就会反过来变成对你的维护。初三晚上他又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声音嗡嗡的:“默子,今天我跟建材市场几个老板吃饭,他们都说想认识你。我跟他们讲,我侄子不是一般人,在深圳干大事儿的。你要是回县城发展,叔这边资源都给你对接。”
“表叔,我在深圳挺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叔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在外头有什么事需要老家这边配合的,随时打电话。以前叔说话你不爱听,以后叔尽量注意。”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了一句:“那个……你那个保时捷,下回叔开一回行不?就开去建材市场门口转一圈,保证不刮不蹭。”
我差点没笑出声:“行,表叔,下次回来让你开。”
“哎哟那可太好了!我跟你婶子说去!”
挂了电话,我爸在旁边瞅着我:“德旺要开你的车?”
“嗯,他说想去建材市场门口转一圈。”
我爸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这德旺啊……我看他是想把前两年丢的面子找回来。不过也好,至少以后咱家过年清净了。”
窗外的夜安静下来,村里零星响起几声狗吠。手机屏幕亮了,是赵文静又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赵德旺的背影,站在他家客厅那扇大窗户前面,手里拿着手机打电话,配文只有五个字:“我爸变了。”
我点了个赞,把手机放下。
08
大年初四上午,家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我正在院子里擦车——准确说是在把卡宴上面那层鞭炮碎屑冲掉——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停在了院门外。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瘦高老头,穿着件半旧的藏青棉袄,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我一愣,赶紧放下水管迎上去:“三爷爷?您怎么来了?”
来的是村口那个叼烟袋的三爷爷,大名林广福,按辈分我要喊他一声三爷爷,是我爷爷的亲弟弟。老头辈分大,在村里威望也高,平时不怎么主动串门,今天亲自登门让我有点意外。
三爷爷背着手走进院子,先看了一眼我那辆卡宴,又看了看我,然后开口第一句话是:“默子,你那个车,给我看看引擎盖底下。”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引擎盖打开。三爷爷背着手凑过去瞅了半天,伸出瘦长的手指头在那台V6发动机上摸了一把,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车头的造型,嘴里“嗯”了一声。
“保时捷,卡宴S吧?这车加速快,但油耗高,你跑高速回来得加两箱油吧?”三爷爷慢悠悠地说。
我彻底愣了:“三爷爷,您懂车?”
三爷爷背着手走到院子里那把竹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袋,不紧不慢地装上烟丝:“我年轻时候在部队开过五年车,啥车都摸过。后来转业到县运输公司,修了二十年车。你这车,我闭着眼都知道是啥型号。”
他点上烟,吧嗒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我今儿来不是看车的。默子,德旺那小子这几天满村夸你,你知道不?”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对面:“知道一点。”
“知道就好。”三爷爷弹了弹烟灰,“我来跟你说个事。你爷爷林广德——就是我哥——在世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德旺他爹家里揭不开锅了,是你爷爷从自己口粮里省了五十斤大米送过去的。这事德旺他爹死前念叨了一辈子,但德旺那小子不记得。”
三爷爷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温和:“昨天德旺跑去找我,跟我说了一下午话。他说他以前不懂事,老笑话你家穷,现在晓得了,林家最争气的就是你爷爷这一脉。他让我来跟你说一声,说以前对不住你,当面说不出口,让我替他带个话。”
我坐在凳子上没说话。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田野里残雪融化的潮湿气息。
三爷爷抽完一袋烟,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默子,你比你爷爷还强。你爷爷那时候是咬着牙帮人,帮完了一辈子不提;你是闷声干大事,干完了让那些笑话你的人自个儿脸红。你们爷孙俩,都是硬骨头。”
他背着手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年过年,你那车借我开一圈。好久没摸过保时捷了。”
我目送那辆五菱宏光颠颠簸簸开走,站在院门口愣了好半天。三爷爷那句“你比你爷爷还强”在耳朵里转了好几圈,转得我鼻子有点酸。
我爷爷去世得早,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只听我爸说过,爷爷一辈子老实本分,种地养家,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但他去世那年,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来送他,好多人哭得站不住。我爸说,爷爷一辈子没攒下钱,但攒下了一村人的情分。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卡宴的水珠还没擦干,在阳光下闪着零碎的光。我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执着于在赵德旺面前证明什么,其实挺没意思的。真正该在意的,是我爷爷那种无声的厚道,是那些在困难时候接过他一把米的人心里记得一辈子的恩情。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三爷爷说的话原原本本讲给我爸妈听。我妈听完眼圈又红了,我爸端着酒杯半天没喝,最后把酒一口闷了,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默子,”我爸声音有点哑,“你爷爷要是知道你今天的出息,他在底下也高兴。”
我点了点头,给他又倒了一杯。
09
初五开始村里就有人陆续返城了。我本来的计划是初六走,但头天晚上赵德旺又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默子,你明天走不?”
“嗯,明天一早出发,表叔有事?”
“没啥大事,”他支吾了一下,“就是……你要是不急的话,明天中午来县城吃个饭再走?我订了个馆子,你家我二哥嫂子也一块儿来。没外人,就咱几家。”
我看了眼我妈,她正端着搪瓷盆子拌饺子馅。我说:“行,表叔,我们十一点到县城。”
挂了电话,我妈放下盆子擦了擦手:“你表叔请吃饭?这回又啥名头?”
“没说名头,就说聚聚。”
我妈哼了一声:“我看他是要把你介绍给他那些客户朋友认识。你信不信,明天桌上至少坐三个建材老板。”
我爸在旁边闷闷地补了一句:“让默子去,德旺难得张一回嘴。”
初六上午十一点,我们一家三口准时到了县城赵德旺订的馆子。那家馆子在县中心那条街的二楼,门脸不大但装修挺讲究,招牌上写着“福满楼”三个烫金大字。上楼进包间一看,果然坐了满桌的人。
除了赵德旺一家四口,还有三爷爷、二叔一家、二婶那边两个堂哥,以及两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中年男人。赵德旺一见我进门,腾地站起来迎了两步,拉着我的手往主位上引:“来来来默子,坐这儿,坐主位。”
“表叔这不行,您坐主位,您是长辈。”
“今天你是主角,你坐!”赵德旺不由分说把我按在主位上,自己挨着我旁边坐下。
饭桌上丰盛得不像话,鸡鸭鱼肉虾全齐了,还有两瓶五粮液摆在转盘中间。赵德旺端了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一桌子人都安静下来看他。
他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开口时声音很稳:“今天请大伙儿来,没别的事儿,就两句话要说。”
他端起酒杯,面朝我:“第一句,是我赵德旺以前说话没轻没重,让我侄子林默受了不少委屈。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敬你一杯,给你赔个不是。”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包间里安安静静的,几个长辈都看着我。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表叔,这杯我干了,过去的事儿翻篇了。”
我也一饮而尽。赵德旺那杯酒喝完,眼睛亮亮的,不知是酒劲儿上了头还是别的什么。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再次举起来:“第二句,是替我闺女说的。文静这孩子今年初三了,她想考县一中,但成绩差了点。默子,叔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厚着脸皮求你一回——你成绩好,有空给文静辅导辅导行不?”
赵文静坐在她妈旁边,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我。赵德旺说完这话,眼巴巴地盯着我,那眼神跟他以前笑话人时候的模样判若两人。
“行,”我点头,“让文静加我微信,我每周抽时间跟她视频辅导。”
赵德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转身冲他媳妇说:“翠芳,你看你看,默子答应了!”
李翠芳也是连连道谢,拿着公筷一个劲儿给我夹菜。
那天中午那顿饭吃得很热闹。赵德旺喝了不少,到最后话又多了起来,但这次嘴里念叨的全是“我侄子怎么怎么好”“你们谁家有孩子想去深圳打工的都来找我侄子”。三爷爷坐在上首,慢悠悠喝着他的粮食酒,看着我笑。
赵晓兰也抱着孩子来了,她坐在我旁边小声说:“默哥,我那事你跟公司那边问了没?”
“问了,初八上班我帮你对接人事,你加我微信,到时候我把培训资料发你。”
赵晓兰抿着嘴笑了,低头给孩子喂了口水,眼眶里亮晶晶的。
下午散场的时候,赵德旺拉着我到了馆子楼下。春日的阳光照在县城的街道上,路边行道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嫩黄的芽尖。赵德旺拽着我走到他那辆帕萨特旁边,摸着车门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默子,你那车……我摸一把行不?”
我掏出钥匙递给他:“表叔,你开一圈。”
赵德旺的眼睛瞬间亮了,跟孩子得了糖似的。他接过钥匙小心翼翼地上了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他发动了车,在门口那条街上慢悠悠开了一个来回,最后停在原地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哎哟我的天,”他下来拍着引擎盖,“这东西开着就是不一样,方向盘轻得跟摸棉花似的,隔音也绝了,我按喇叭自己都听不着……默子你这日子过得,是真好。”
我把钥匙收回来:“表叔,以后我回来,车都给你开一圈。”
“那可说定了!”赵德旺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临走的时候他硬塞给我两箱县里的土特产,又塞了一条烟给我爸。我妈推辞,李翠芳硬往她手里塞了个红包,说是给“林默路上加油的”,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收了。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后视镜里赵德旺一家还站在馆子门口朝我摆手。初六的暖阳照在他们身上,赵德旺那条花围巾在风里飘来飘去,远远看去,像一团潦草又热闹的影子。
我踩下油门,卡宴稳稳汇入车流。
10
从县城上高速到深圳,正常开四个半小时。我一个人开着车,车载音乐放着朴树的《平凡之路》,窗外是南方冬天特有的灰绿色山野,一垄一垄从眼前滑过去。
手机连着车载蓝牙,一路上微信消息响个不停。赵德旺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就是他那大嗓门:“默子你到哪了?注意安全别超速!到了给我报个平安!”紧接着又发了一条:“那个文静补课的事你啥时候开始?她这周末就开学了。”末尾还跟了三个咧嘴笑的表情。
赵文静发了条文字消息:“林默哥,我爸刚才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傻笑了半个小时,我妈问他笑啥他说‘我开上保时捷了’,我妈说‘你就开了两百米’,我爸说‘两百米也是开了’。我觉得他这辈子没这么高兴过。”
我笑着回了条语音:“跟表叔说,下次回去让他开一公里。”
快到深圳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背景音里还有赵德旺的说话声——他居然还没走,又跑回我家去了。
“默子,你表叔又回来了,说要帮我修院子里的水管。你路上小心点啊,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阳光斜斜照进驾驶室,方向盘上那个保时捷盾徽被照得明晃晃的。我突然想起来,临出发前赵德旺拉着我说了一句:“默子,你知道不,你爷爷当年给我家送大米那事儿,我爹去世前跟我说过,他说做人要记得别人的好。我这些年光顾着跟人比,把这事儿忘了。昨天三爷爷跟我提起来,我回家趴被窝里哭了半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地面上自己那双运动鞋的鞋尖:“叔这些年嘴上没输过,但心里输了。你不一样,你嘴上没赢过,但啥都有了。”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龙岗熟悉的街道。小区地库入口的闸杆抬起来的时候,保安探头看了一眼车牌,笑着冲我打招呼:“林先生过年好啊!”
“过年好。”
停好车,我拎着行李上楼。推开家门,客厅里干干净净的,茶几上还放着走之前没看完的那本书。我把赵德旺塞的土特产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书房,把那串车钥匙从外套里掏出来,搁在书桌抽屉里,跟那五本房产证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窗外的深圳已经过了最拥堵的晚高峰,楼下的街道车流稀疏,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长线延伸到远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文静发来的:“林默哥,我爸让我问你,明年的房产证,能不能再多掉两本出来?”
我回了一句:“跟你爸说,明年过年,我争取凑个六六大顺。”
发完这条消息,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我靠在书房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这几天的事——赵德旺那张红润的脸瞬间煞白的样子、他蹲在院子里抽烟的背影、福满楼包间里他端起酒杯说“给你赔个不是”时微微发抖的手。
年初二那天早上在院子里,他说“叔这张嘴该缝上”。其实不用的。那张嘴以前说了那么多刺人的话,但最后说的那句“默子,你比谁都有出息”,比什么都有分量。
窗外远处的高楼上亮起无数盏灯,万家灯火里有一盏是我的。以前我在深圳打拼的时候无数次想过,什么时候才能在这座城市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落,不用再听亲戚的冷言冷语,不用再让爸妈跟着抬不起头。现在这些都有了,可真正让我觉得踏实的,反倒是赵德旺后来那些笨拙的道歉、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在饭桌上拼命给我夹菜的举动。
人跟人之间那点面子上的攀比,说到底一文不值。真正值钱的,是你摔倒的时候有人拉你一把,是你站起来的时候有人真心替你高兴。
我拿起手机,给赵德旺发了条消息:“表叔,到了,一切顺利。文静的辅导从这周六开始,让她准备好课本。另外,明年过年我争取把那套惠州的房子装修完,到时候接我爸妈过去住,你和表婶也来玩。”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秒回了一个大拇指和一个语音条。我点开,赵德旺的声音震得手机喇叭嗡嗡响:“好嘞!叔到时候带茅台去!两瓶不够带四瓶!默子你等着!”
我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听着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立春刚过,南方的夜风已经带了暖意。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进取、和谐互助的家庭价值观与社会正能量。文中涉及的人物姓名、身份、家庭关系及事件均与现实中的任何个人、家庭、团体无关。文中提及的房地产、车辆、工作机会等信息仅为情节发展需要,不代表任何投资建议或公司招聘承诺。本文提倡诚实劳动、勤俭奋斗的价值观,反对攀比虚荣与言语伤害,鼓励家庭成员之间互相理解、真诚沟通。文中所有公司名称均为虚构或泛指,不特指现实中任何企业或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