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法国,越有钱的人,越怕你看出来。
来法国之前,我以为富人就是开好车、穿名牌、住大房子的人。在巴黎住了三年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我房东伊莎贝尔,六十多岁,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开一辆2004年的雷诺Clio,车门上三道划痕,用钥匙手动开锁。有一天物业来收整栋楼的维修费,她当场从那个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写了一万八千欧元的支票。写完抬头问我:“晚上吃可丽饼吗?我面糊多做了。”那一刻我站在门厅里,手里还攥着刚买的一根法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靠,原来有钱人是这样的。法国人管这叫“有钱不露富”,但我觉得这个词太文雅了。更准确的说法是:在这个国家,炫耀财富是一种社交自杀。你开保时捷去参加邻居的烧烤,没人会羡慕你,他们只会觉得你俗气。你背爱马仕去菜市场,摊主会多收你两块钱,因为他觉得你不在乎。真富人不需要证明什么,他们只需要——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我站这一边:法国人的财富观,比我们高级。
一、那张一万八的支票
那是我搬进巴黎十六区那栋老楼的第三个月。房子是伊莎贝尔租给我的,一间三十平米的studio,月租九百欧元,包水电。她住在同一栋楼的顶层,六楼,没电梯。我搬进来那天,她帮我搬箱子,穿着一件灰色羊毛开衫,袖口起了毛球,脚上一双旧乐福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她背的那个帆布包,米白色,印着一行褪色的字,我后来才看清是“France Inter”——法国广播电台的赠品。
那天下午两点半,物业公司的人来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按门铃的时候表情很严肃。伊莎贝尔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个帆布包,包里露出一截法棍的包装纸。物业的人说,整栋楼的暖气管道要换,每户分摊一万八千欧元,可以一次性付,也可以分十二个月。伊莎贝尔没说话,把帆布包放在门厅的旧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有一根法棍、一串钥匙、一个零钱包、一本支票簿。她把支票簿掏出来,翻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帽还咬在嘴里。她问物业的人:“一次性付有折扣吗?”那人愣了一下,说:“没有,夫人。”她点点头,在支票上写了一串数字,签了名,撕下来递过去。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刚买的一袋苹果。那个物业的人接过支票,看了一眼,态度明显变了。他微微弯了弯腰,说:“谢谢您,夫人,我下周把收据给您送过来。”伊莎贝尔摆摆手,说:“不用跑一趟,放我信箱里就行。”然后她转头看见我,说:“小张,你晚上吃可丽饼吗?我面糊多做了,一个人吃不完。”我说好。她拎起那个帆布包,法棍的包装纸还在外面翘着,一步一步走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到二楼拐角,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走。
我后来才知道,这栋楼一共六层,十二户,伊莎贝尔拥有其中三套。一套自住,两套出租。她在诺曼底还有一栋房子,带一个苹果园。她丈夫十年前去世了,留给她这些房产和一堆股票。她每个月的租金收入,据我估算,至少在三千欧元以上。但她开那辆2004年的雷诺Clio,里程表已经过了二十三万公里。有一次我坐她的车去超市,车门要从里面用力推才能关上,空调是坏的,夏天她就摇下车窗,说:“自然风,对身体好。”收音机只能收两个台,她固定听France Inter,那个帆布包就是台里搞活动送的。
那天晚上在她家吃可丽饼,她煎了十二张,薄薄的,边缘焦脆。她给我讲她年轻时在非洲做志愿者的故事,讲她丈夫怎么用一个苹果派追到她。我听着,心里一直在想那张一万八千欧元的支票。她好像看出来我在想什么,说:“钱这东西,花出去才是钱,放在银行里就是数字。我丈夫以前说,你开什么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晚上睡在哪张床上。”她指了指她的床,一张老式木床,床头雕着花,被子是碎花的,洗得发白。她说:“这张床我睡了四十年,比任何车都舒服。”
二、破车停在车库里
伊莎贝尔不是个例。我很快发现,整栋楼里的邻居都一个样。住三楼的是马克,退休外科医生,七十岁,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门,拎一个藤编菜篮子,去街角的市场买一根胡萝卜、两个土豆、一小块牛肉。他开一辆1998年的标致205,墨绿色,车门上有一道锈迹,他用补漆笔涂了,颜色不太对,远看像一道疤。那辆车停在楼下的路边,一个月才动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辆新车,他说:“这车还能开,为什么要换?”我说:“不觉得没面子吗?”他看了我一眼,说:“面子?面子能当饭吃?”
有一天我帮他搬一个旧书架,去他车库。车库在地下室,灯是声控的,走两步就灭。他摸黑找到开关,拉了一下,一根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车库不大,停着三辆车。一辆是他天天开的标致205。一辆是雪铁龙DS,1972年的,车漆还是原厂的,锃亮。还有一辆是保时捷911,1988年的,车衣罩着,只露出一个车标。我站在那儿,嘴张着合不拢。马克拍了拍保时捷的引擎盖,说:“这辆我一周开一次,天气好的时候。”又拍了拍标致205,说:“这辆我天天开,刮了不心疼,停了不怕偷。”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法国人开破车吗?因为好车是给别人看的,破车是给自己开的。我年轻的时候也开好车,后来发现,你开好车,别人就以为你有钱,然后各种麻烦就来了。借钱的,推销的,还有税务局的人。开这辆破车,没人找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车库的灯又灭了。我在黑暗里听见他笑了一声,然后他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来。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眯着,嘴角往上翘。他说:“小张,你记住,在法国,判断一个人有没有钱,不要看他的车,要看他的房子。车是动产,房子是不动产。动产会贬值,不动产会升值。”他指了指那辆保时捷,说:“这辆车我1989年买的,花了三十万法郎。现在值六万欧元。如果我当年用这三十万法郎在巴黎买一套公寓,现在值一百万欧元。”他摇摇头,说:“所以我开标致,把钱放在房子里。”
我后来算了一笔账:马克住的那套公寓,一百二十平米,在十六区,按照当时的市价,至少值一百五十万欧元。他在诺曼底还有一栋度假屋,在瑞士有一个银行账户。但他每天早上拎着藤编篮子去买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一双旧皮鞋。有一次我在市场碰到他,他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一根胡萝卜,摊主要一点二欧元,他还到一欧元。摊主不同意,他就假装要走,摊主叫住他,说:“好吧好吧,一欧元。”马克从口袋里摸出硬币,一枚一枚数给摊主,数到最后一枚,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放进口袋。然后他拎着那根胡萝卜,慢慢走回家。
三、庄园里的破毛衣
来法国之前,我对法国富人的想象来自电影和杂志。我以为他们穿定制西装,戴百达翡丽,开法拉利,在圣特罗佩的游艇上喝香槟。来了之后才发现,那些都是外国人——俄罗斯寡头、中东王子、美国科技新贵。真正的法国富人,穿一件有洞的羊毛衫,开一辆雷诺Trafic,在诺曼底的庄园里种苹果树。
我的同事索菲,三十岁,在市场部做项目经理,月薪两千八百欧元。她每天穿Zara的连衣裙,背一个Longchamp的帆布包,中午吃自己带的三明治。有一天她邀请我去她家做客,在诺曼底,说“顺便过个周末”。我以为是去她父母的公寓,结果她开着一辆旧雷诺Trafic,载着我出了巴黎,开了两个半小时,拐进一条乡间小路,两边是苹果树,树上挂着青苹果。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她按了一下遥控器,门开了。里面是一条碎石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路的尽头是一栋石头房子,三层,屋顶是深灰色的石板瓦,墙上爬着玫瑰。房子前面有一个花园,花园后面是一片苹果园,再后面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三匹马。
她爸站在门口,穿一件深蓝色羊毛衫,手肘那里有一个洞,用同色的线缝了,针脚歪歪扭扭。他脚上是一双胶鞋,沾着泥。他伸出手跟我握,手心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他说:“欢迎,我是皮埃尔。”然后他转头对索菲说:“你妈在厨房,让她别放太多黄油。”索菲带我参观房子。客厅里有壁炉,壁炉上方挂着一幅画,我后来才知道是某个十九世纪画家的真迹。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是皮面精装的,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餐厅的桌子是长条木桌,能坐十二个人,桌面上有很多划痕。索菲说,这张桌子是她曾祖父传下来的,用了快一百年。
晚饭吃的是烤鸡、土豆泥、苹果派。鸡是她妈自己养的,土豆是园子里种的,苹果派里的苹果是树上摘的。她爸开了一瓶红酒,标签已经发黄,他说是1996年的。我喝了一口,不懂酒,但觉得好喝。她爸问我:“中国也有这样的苹果园吗?”我说有,但不多。他点点头,说:“土地是好东西,但很多人忘了。”
晚饭后,索菲带我去苹果园散步。月光很亮,照在苹果树上,地上是斑驳的影子。她说:“这庄园是我爷爷买的,1950年,花了不到一万法郎。现在值三百万欧元。”我说:“那你们家很有钱啊。”她笑了笑,说:“有钱的是庄园,不是我。我每个月工资两千八,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下多少。我爸妈也不给我钱,他们说,庄园是庄园,你是你。你想住,可以回来住,但你要自己养活自己。”她踢了一脚地上的苹果,说:“所以你看我穿Zara,背帆布包。不是我买不起好的,是我觉得没必要。在这里,你穿什么不重要,你拥有什么才重要。”
四、宝马X5的代价
并不是所有法国人都这样。我公司有个销售,叫卡里姆,阿尔及利亚移民二代,三十五岁,住在一栋七十年代的高层公寓里,郊区,坐RER进城要四十分钟。他贷款买了一辆宝马X5,黑色的,轮毂是银色的,洗得锃亮。他穿BOSS的衬衫,戴一块金表,每天中午去公司旁边的咖啡馆吃午饭,一杯浓缩咖啡,一个三明治,十二欧元。他跟我说:“我花了十年才买得起这辆车。在阿尔及利亚,你开什么车,别人就知道你混得怎么样。我小时候在阿尔及尔,街上开奔驰的人,大家都羡慕。”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那辆宝马X5停在公司楼下,占了两个车位。
但公司里的法国同事在背后叫他“le nouveau riche”。这个词翻译过来就是“暴发户”,但法语的语境里,这个词带着一种微妙的轻蔑。有一次开会,卡里姆迟到了,因为他去洗车了。项目经理艾蒂安说了一句:“洗车比开会重要?”卡里姆没说话,脸涨红了。会后我跟他去喝咖啡,他坐在吧台前,手指敲着桌面,说:“我花自己的钱买的车,为什么他们看不起我?”我说:“可能不是看不起你,是觉得你太在意了。”他说:“我不在意行吗?我是阿拉伯人,我不开好车,他们觉得我穷。我开好车,他们觉得我俗。我怎么做都不对。”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爸在阿尔及利亚是工程师,来法国之后只能在工厂里做流水线。他妈做清洁工,每天早上四点起床。他从小住在廉租房里,邻居都是移民。他努力学习,考上了商学院,进了公司,一步一步爬上来。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买宝马吗?因为我小时候,我爸骑一辆破自行车,冬天手冻得通红。我发誓,等我长大了,我要开一辆好车,让我爸坐在里面,不用再吹风。”他说着说着,眼睛红了。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没接,用袖子擦了一下。
后来卡里姆被调去了里昂分公司,走之前请我吃饭。他开那辆宝马X5来接我,车里放着阿拉伯音乐,空调开得很足。他问我:“你觉得法国人是不是看不起我?”我想了想,说:“他们不是看不起你,他们只是觉得,真正的富人不需要证明自己。”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懂了。”但他还是没有卖那辆宝马。
转折段:我买了一个帆布包
在法国住了两年半之后,有一天我路过一家Longchamp的店。橱窗里摆着一个帆布包,米白色,棕色皮革手柄,标价三十九欧元。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买了。出来的时候,我把包背在肩上,里面装着一根法棍、一盒牛奶、一本笔记本。走到地铁站,我忽然想起来,三年前我刚来法国的时候,背的是一个LV的Neverfull,一万多人民币买的。那时候我觉得,背LV才配得上巴黎。有一次我背着那个LV去参加一个聚会,索菲看见了,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那时候我不懂那个眼神。
现在我懂了。她不是觉得LV不好看,她是觉得,在法国,你把LV背在身上,等于在脸上写了一行字:“我在意别人怎么看我。”而法国人,至少是我认识的这些法国人,他们最怕的就是别人觉得他们在意。
我背着那个三十九欧元的帆布包去上班。索菲看见了,说:“好看。”我说:“才三十九块。”她说:“我知道,我也有一个。”然后她从桌子底下拿出她的包,一模一样的米白色,棕色手柄。我们两个笑了。那一刻我想起伊莎贝尔的France Inter帆布包,想起马克的藤编菜篮子,想起皮埃尔那件有洞的羊毛衫。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法国,帆布包不是穷人的标志,是富人的暗号。你背一个帆布包,意思是:我不需要用一个包来证明我是谁。你穿一件有洞的毛衣,意思是:我不需要一件毛衣来告诉别人我有钱。你开一辆破车,意思是:我不需要一辆车来让别人知道我混得好。
这种“不需要”,才是真正的富有。
结尾段:退税单上的数字
我离开法国的前一天,去伊莎贝尔家告别。她送了我一个帆布包,就是那个France Inter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说:“你背回去,装东西方便。”我接过包,里面有一张卡片,手写的:“小张,钱是工具,不是目的。你有一天会明白的。”我抱了抱她,她的肩膀很瘦,头发上有一股苹果洗发水的味道。
回国的飞机上,我旁边坐着一个中国旅行团的大妈,她正在算退税单。她买了一个LV的包,一个Gucci的围巾,一双Prada的鞋,退税能退两百多欧元。她一边算一边跟她丈夫说:“这包在国内要贵三千呢。”我把伊莎贝尔的帆布包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着一根法棍——她早上塞给我的,还热着。我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面包屑掉在帆布包上,我拍了拍,没拍干净。然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伊莎贝尔上楼时的背影,一步一步,咯吱咯吱,走到二楼拐角,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走。
旅行Tips:
1、吃饭:巴黎普通餐厅午餐套餐(entrée+plat+dessert)约15-18欧元,晚餐单点主菜约20-25欧元。超市里一根法棍1.2欧元,一升牛奶1.1欧元,六个鸡蛋2.5欧元。市场收摊前(下午一点左右)蔬菜水果会打折,一公斤番茄可能从3欧元降到1.5欧元。
2、住宿:巴黎市区三星酒店约120-180欧元一晚,外省(如里昂、波尔多)约80-120欧元。租房的话,巴黎二十平米studio月租约800-1000欧元,外省约400-600欧元。房东通常要求提供担保人,没有担保人的话可以找Garantme这类保险公司,费用约月租的3.5%。
3、交通:巴黎地铁单程票2.15欧元,十张联票16.9欧元。月卡(Navigo)75.2欧元,覆盖所有地铁、公交、RER。从巴黎到诺曼底(如鲁昂)的火车票,提前一个月买约15-25欧元,当天买可能50欧元以上。二手车市场,一辆2005年的雷诺Clio约2000-3000欧元,保险每年约400欧元。
4、社交:去法国人家里做客,不要带太贵重的礼物,一瓶15欧元左右的葡萄酒、一盒巧克力或者一盆花就够了。不要问对方工资、房价、车子多少钱——这些问题在法国属于隐私,问了会尴尬。
5、购物:法国人买衣服,Zara、Uniqlo、Sandro、Maje是常见品牌。真正的富人区(如十六区、七区)的街上,你看到最多的是帆布包和旧皮鞋。如果要买奢侈品,老佛爷和春天百货里大部分是中国游客,本地人很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