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这半年被人格式化了七次。我问过老公,问过小叔子,甚至问过来家里小住的婆婆,每个人都一脸无辜地说不知道。直到今天,我提前把卡拔出来插进电脑,用恢复软件找回了被删除的最后一段视频。屏幕亮起的瞬间,画面里那个熟悉的声音,让我从头到脚凉了个透。我从来没想过,每天睡在我枕边的男人,会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把我从自己的生活里挤出去。
01
我叫林夏,今年三十二岁,和老公周明结婚四年,住在城南一套九十平的两居室里。
这房子是结婚前两家凑的首付,写的是我和周明两个人的名字,每个月房贷五千三,我出三千,他出两千三。我从来没计较过谁多谁少,毕竟夫妻嘛,算太清楚伤感情。我在一家私企做行政,每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周明在广告公司跑业务,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能过万,差的时候就三四千。
结婚第二年,我花四百多块钱买了个行车记录仪,带停车监控那种,装在车挡风玻璃后面。当时周明还笑我,说这破车卖了都不值两万,装什么记录仪。我说以防万一嘛,现在路上什么人都有。他说随你便,反正别指望我给你走线。
后来还是我自己找人装的,花了五十块钱手工费。
装好之后那半年一直好好的,录像正常,循环覆盖,我也没特意去翻看过。直到去年秋天,有天早上我启动车子,发现记录仪屏幕黑着,提示请插入存储卡。我当时以为是卡松了,拔下来重新插了一下,好了。结果没过三天,同样的问题又出现了。
我这才意识到不太对劲。卡是正规品牌,才用了半年,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坏。我把卡拿回家插电脑上一看,里面空空荡荡,所有录像都被删得干干净净,连回收站都没留下痕迹。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记录仪有问题,就找了客服问,客服说可以寄回去检测,但来回运费自理。我嫌麻烦,想着干脆换张新卡试试。
新卡用了不到一个月,又被格式化了。
这次我确定不是卡的问题了,因为旧卡我格式化了之后重新用,也照样被清空。我开始觉得是周明干的,因为只有他有我的车钥匙。可他每天比我出门晚,回家也比我晚,我问他有没有碰过记录仪,他一脸茫然地说,我碰那玩意儿干嘛。
我又问小叔子周亮,他偶尔会借我车用。周亮更是一副被冤枉的表情,嫂子我借车都是白天办事,我动你记录仪干啥。
婆婆来住那段时间我也问过,老太太连记录仪是什么都不太清楚,更不可能懂格式化存储卡。
这事就这么悬着,隔一阵子就来一回。每次卡被清了,我都得重新调时间设置,烦得很。但我没太往深处想,顶多就是觉得谁手欠,或者车停在外面被人恶作剧了。
直到今天早上。
我临时要出差两天,走之前想着把车里的东西收拾一下,顺手就把记录仪的卡拔了。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可能是被清了太多次有了应激反应,鬼使神差地把卡塞进了笔记本电脑。
电脑上有个数据恢复软件,我以前帮同事恢复过照片,一直没删。我点开软件,扫描,等待。
十几分钟后,恢复文件列表弹了出来。最近被删除的视频有十几段,时间跨度将近三个月。我按时间排序,拉到最下面,最后一段被删的视频日期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点开。
画面很暗,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里,记录仪对着前挡风玻璃,能看到车头前方空荡荡的车位和对面那堵灰色的墙。音频先出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轻声细语地说:“你老婆明天不是出差吗,我过来住两天行不行?”
然后我听见周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那种我很久没听过的温柔:“行啊,反正她后天晚上才回来。”
我的手指还搭在触摸板上,那一瞬间浑身冰凉,像有人拿冰水从头浇到脚。
画面里周明的侧脸从驾驶座那边探过来,伸手调了一下记录仪的角度,镜头晃动了几秒,然后彻底黑了。音频还在继续,女人咯咯笑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接着是车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周明的声音,离话筒很近,带着一丝不耐烦:“这破玩意儿怎么还亮着。”
再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音频戛然而止。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感觉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他不止一次删了记录,他一直在删。那个让记录仪“别亮着”的人,是每天睡在我旁边的丈夫。
而那个女人,声音我认识。我见过她一次,周明公司团建时带家属,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冲周明笑着举杯,周明说那是他同事,叫方媛。
02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片黑屏,足足坐了五分钟没动。手指还搭在触摸板上,掌心全是汗,黏腻腻的。脑子里嗡嗡响,像塞了一窝蜜蜂。
五分钟后我把视频重新放了一遍。这次我把声音调到最大,贴着耳朵听。车库空旷的细微回响里,方媛那句“你老婆明天不是出差吗”像根细针,从耳膜直扎进脑子。
我关掉软件,合上电脑,深呼吸了三次。第一口吸进去没吐出来,呛得我直咳嗽。第二口吸到一半胸口疼,第三口才勉强顺过来。
出差的事我给领导发了条微信,说身体不舒服临时去不了,换同事顶上。领导回了个“行,注意休息”,我没再回复。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开始想事。这半年被清掉的七次记录,每一次都对应着什么。
第一次被清是我妈住院那次。我妈胆结石手术,我回娘家照顾了五天。回来之后发现卡被清了,我当时还问了周明一句,他说可能是记录仪自动格式化。我当时信了。
第二次是去年十一,我跟闺蜜去云南玩了四天。回来卡又空了,周明说车借给周亮开了一天,可能是周亮弄的。我问周亮,周亮说我啥也没动啊,就正常开。我没再追问。
第三次是今年元旦我值了三天班,早出晚归,没注意记录仪。等到发现卡空了,已经是一月中旬的事了。那次周明说可能是卡坏了,让我换一张。我换了,没用。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我想起来了。第六次是三月初,我回老家给我爸过六十大寿,走了三天。回来之后卡被清,我那天发了脾气,把周明从床上拽起来问他是不是动了记录仪。他当时光着膀子坐在床沿,睡眼惺忪地说,林夏你有病吧,我动你记录仪干什么,那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他当时那个表情,委屈里带着不耐烦,像个被冤枉的小孩。我真信了。
我就那么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画面。周明每天出门比我晚,他完全有时间在上班前把卡拔了格式化再插回去。我每天晚上回来之前他早到家了,同样有时间动手。这半年来他每天的节奏我都知道,早上八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左右回家,周末偶尔加班。那些我出差、回娘家、值夜班的日子,就是他的空窗期。方媛就是趁那些空窗期来的。
我站起身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开始翻周明的衣服。外套口袋,裤子口袋,公文包夹层。我翻得很仔细,连西服内袋都没放过。最后在公文包最底层的拉链暗袋里,摸出来一枚耳钉。
很小的那种,银色的,镶着一颗碎钻。我认得这个款式,去年七夕周明说给我买礼物,结果带回来一对耳钉,说是专柜正品,花了一千八。我戴了没两次,有一颗洗澡的时候掉了,找了好久没找到。周明当时还说,掉了就掉了,回头再给你买一对。
现在另一颗出现在他公文包最隐蔽的夹层里。我拿着耳钉翻过来看了眼背面,果然有磨损痕迹,跟我掉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把耳钉放回原处,拉好拉链,把包放回原处。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周明的微信。
我输入了三个字。删掉。又输入了五个字。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什么也没发。
我得忍。我得把这事弄清楚了再说。
当天晚上周明回来,带了外卖,糖醋排骨和酸辣土豆丝,都是我爱吃的。他把外卖盒摆好,喊我吃饭。我从卧室出来,看着他在餐桌前摆筷子摆碗,背影微微弯着,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腕上那块我送他的表还戴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我心里发毛。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周明抬头看了我一眼,“不是说要出差吗,怎么没走?”
“胃不舒服,让同事替了。”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硬吞。
“那你在家好好歇两天。”周明给我盛了碗汤,推到我手边,“喝点热的,暖暖胃。”
我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明从背后搂着我,呼吸匀称,很快就睡着了。我睁着眼盯着漆黑的房间,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声。我轻轻从他怀里挪出来,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把白天恢复的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这次我开了外放,声音很小,贴在耳朵上听的。方媛那句“你老婆明天不是出差吗,我过来住两天行不行”,周明那句“行啊”,反反复复在我脑子里转。
第三遍看完,我关了手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那张脸苍白浮肿,眼底下两团青黑,嘴角往下撇着。我伸出手指按着嘴角往上推了推,没推上去。
我在卫生间里坐到凌晨三点,然后蹑手蹑脚回了床上。躺下来的时候周明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胳膊又搭了过来。我没躲,就那么让他搭着,睁眼到天亮。
03
第二天是周六,周明睡到九点多才起。我早就醒了,躺在旁边装睡,听他窸窸窣窣穿衣服去卫生间洗漱。等他进了卫生间,我睁开眼,伸手够到床头柜上他的手机。
密码我知道,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的后四位。我输进去,屏幕亮了。微信置顶是我,备注名是“老婆”,后面跟着一个爱心。我点进聊天列表往下翻,翻了三屏,看到了方媛的头像。备注名是“方媛公司”。
点进去。聊天记录空荡荡的,只有两条系统提示,一条是昨天下午,周明发起了一笔转账,被对方接收了,金额我没看清楚就滑过去了。再往上拉,没了。上一条消息显示的是一周前,但内容被删了,只留下一个空白的对话框。
我退出来,又翻了翻他的相册。最近删除的文件夹里躺着两张照片,缩略图模糊不清,但我能认出来是在家里拍的。我点开放大,客厅沙发,茶几上摆着两个红酒杯,旁边还有半盘没吃完的水果。照片的日期是三月十二号,那天我回老家给我爸过生日。
我退出来,清掉浏览记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继续装睡。周明从卫生间出来喊我吃早饭,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说再躺会儿。
等周明出了卧室门,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三月十二号到现在将近两个月,那两次被清掉的记录里还有多少东西我没恢复。上次恢复软件只扫了最近三个月的,更早的估计已经被彻底覆盖了。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把那张卡又插进去,换了个深度扫描模式。这次扫了将近四十分钟,恢复出来的文件比上次多了一倍。大部分是行车记录,白天路上的画面,没什么特别的。我按日期一个个翻,翻到二月十四号情人节那天,有一段视频时长特别长,将近两个小时。
我点开。画面是白天,车停在某个地下停车场,不是我家小区。周明坐在驾驶座上,副驾坐着方媛。方媛穿了件白色毛衣,头发散着,正凑过来看周明的手机屏幕。两个人头挨着头,方媛笑了一声,说这电影评分挺高的,晚上去看呗。周明说行,我订票。然后方媛凑过去亲了他脸颊一下,声音清脆,啪的一声。
我按了暂停。手指搭在鼠标上,抖得厉害。
这段视频的录制时间是二月十四号下午两点到四点。那天是情人节,周明跟我说公司临时有个大客户要接待,晚上可能很晚回来,让我不用等他吃饭。我那天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速冻水饺,追了两集剧,十一点多睡的。他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身上带着酒气,说是陪客户喝的。我当时还给他倒了杯蜂蜜水。
我接着往下翻。二月二十号,有一段凌晨十二点的视频。车停在我家地下车库里,没发动,静悄悄的。周明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压得很低:“你赶紧上去,别被人看见了。”然后是方媛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思:“这么黑谁能看见啊,你怕什么。”周明没说话,车门开了一下又关上,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往电梯方向走了。
这段只有三分钟,后面就断了。应该是周明后来删的,但没删干净,留了这一段。
我把这些视频全拷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设了密码。然后拔了卡,把电脑关了。
周明在客厅喊我出去吃饭,我揉了揉脸,换了件衣服走出去。他煮了粥,煎了鸡蛋,桌上还摆着一碟榨菜。他看我出来,把筷子递给我:“这两天你在家好好休息,我把周亮叫过来吃个饭,正好他最近说想学做红烧肉,我教教他。”
我接过筷子,说行啊,正好我也想吃红烧肉了。
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周亮每次来家里,周明都会跟他单独在阳台上聊半天。我以前没在意过,现在回想起来,周亮来的第二天记录仪经常会被清。我之前以为是他动了车,现在想想,他可能是被周明叫来打掩护的。或者更糟,他知道些什么。
中午周亮来了,提了袋水果,进门就喊嫂子好。我笑着应了,给他倒了杯茶。周亮三十出头,还没结婚,在城南一个物流公司干调度,人看着老实,说话也实在。他在客厅坐下,跟我聊了几句天气和工作,然后周明从厨房探出头喊他:“亮子,过来帮我剥两头蒜。”
周亮起身去了厨房。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隔着半面墙,能听见他俩压着嗓门说话。周明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周亮回了句:“哥,你差不多得了。”声音不大,但语气有点沉。周明又说了句,周亮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周亮端着一碗剥好的蒜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坐在那儿,挤了个笑:“嫂子,你胃不舒服就别吃太油的,等会儿红烧肉你少夹两块。”
我说好,谢谢亮子。
那天午饭三个人吃得挺正常,周明做了红烧肉、蒜蓉西兰花和番茄蛋汤。周亮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偶尔接两句周明的话茬。我一边吃一边观察,周亮夹菜的时候眼神偶尔会往我这边瞟一下,然后又飞快挪开。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虚,又像是犹豫。
下午周亮走的时候我跟到门口,他换鞋的工夫我随口说了句:“亮子,你最近好像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周亮愣了一下,说没有啊,就正常上班。我又补了一句:“有事跟嫂子说,别自己扛着。”
周亮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嫂子你保重身体。”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没动。周亮那句“你差不多得了”和他临走时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让我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04
周亮走后的那个下午,周明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刷手机,脑子却一刻没停。我翻来覆去地想周亮那句“哥,你差不多得了”,那语气明显是在劝周明收敛点。也就是说,周亮早就知道他哥在外面有事。
我心里一阵阵犯恶心,但表面上什么都没露,甚至还问周明要不要晚上出去散散步。周明说行啊,正好今天天气好。
晚上我俩沿着小区后面的河堤走了半个多小时。周明牵着我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上的事,说他最近谈了个新客户,月底能拿笔提成,到时候带我去吃顿好的。我嗯嗯地应着,目光扫过他的侧脸。路灯底下他下颌线的弧度还是跟四年前一样,可我对这张脸突然觉得陌生极了。
走完一圈回家,周明去洗澡,我坐在卧室床上,拿手机查了查行车记录仪的远程功能。我那款记录仪带WiFi连接,可以用手机APP查看实时画面和录像回放。我从来没连过,因为觉得没必要。但周明有可能连过。
我翻出记录仪的说明书,找了一圈,发现要用APP连接必须按下记录仪上的一个实体按键才能配对。也就是说,每次他想用手机看或者删录像,必须得在车里操作。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每次卡被清都是在他用车之后。
第二天是周日,周明说要去公司加半天班,中午就回来。他走后我立刻拿了车钥匙下楼,坐进车里把记录仪拆下来研究了一番。记录仪侧面有个小小的复位孔,用针捅一下就能恢复出厂设置,同时会格式化存储卡。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这个功能。
我把记录仪重新装好,启动车子,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录音APP,按了录制键,把手机藏在了驾驶座侧面的储物袋里。
做完这些我锁了车回家。等到中午十一点半,周明回来了,进门就说中午想吃面条,问我家里还有没有挂面。我说有,我去煮。煮面的时候我听见他拿了车钥匙下楼,说是去车里拿个文件。
不到五分钟他就上来了。我什么都没问,把面端上桌,他稀里呼噜吃了一碗,然后去书房对着电脑敲了会儿字,下午两点又出来说去楼下超市买包烟。
等他第二次出门,我立刻下楼坐进车里,拿出手机停了录音。打开录音文件,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十一点三十二分,他上车。车门关上,安全带扣上。然后是一阵轻微的按键声,接着是他压着嗓子打电话的声音。
“今天下午过来吧,她在家呢,不过没事,她在客厅追剧不管我……你来了直接上楼,门我给你留着……行,带点樱桃上来,她爱吃那个……别磨蹭啊,三点之前,我下午还得出去一趟……”
电话挂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记录仪按钮被按了两下,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滴。他把记录仪关了。再然后是车门开合的声音,他上楼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车里,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脑袋上涌。他让我吃樱桃。方媛带来的樱桃。他让我吃她买的东西,还觉得这么做挺周全。
我上了楼,开了门,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综艺节目,音量开大。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闺蜜赵琳发了条微信:今天下午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赵琳秒回了一个问号。我没多说,只发了个定位和一句话:下午四点,我家楼下的咖啡馆见。
三点刚过,门铃响了。周明去开的门,我听见方媛的声音飘进来,甜甜的一声“明哥”。周明压低嗓子说了句进来吧,然后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没动,盯着电视屏幕,上面几个明星在哈哈大笑。方媛的脚步声经过客厅门口,她没往这边看,跟着周明直接进了书房。书房门关上了,隔音不错,但客厅挨着书房那面墙不厚,我能隐隐听见里面的说笑声。
我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出门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对着反光的电梯壁照了照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木。但我知道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像拉到最满的弓,再稍微一用力就要崩了。
咖啡馆里赵琳已经到了,占了个角落的位置。我坐下来,把手机推到她面前,点了那段录音的播放键。赵琳听完脸色就变了,压低声音说:“林夏你打算怎么办。”
我喝了口冰美式,苦得我舌头打结。“我要抓到实锤。”我说,“光靠一段录音和恢复的视频,他可以说那是同事顺路送一下。我得让他们面对面,清清楚楚地让我看见。”
赵琳看着我:“你让我帮你什么。”
“你帮我盯着周明公司的动态,尤其是方媛的排班和出差安排。”我说,“我要知道下一次我‘出差’的时候,她会什么时候来我家。”
赵琳点头,说行,她有个朋友跟方媛一个部门,能打听到。
那天我在咖啡馆坐到五点才回家。推门进去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客厅没人,书房门开着,里面也没人。周明的卧室拖鞋摆在门口,次卧床上多了条叠好的毛毯。茶几上多了袋樱桃,红的发紫,水灵灵的,摆在果盘里。
我走过去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拿了一颗。
晚上周明从次卧出来,搂着我肩膀说方媛来送了个文件,顺道坐了会儿,还给带了樱桃。我说谢谢她啊,挺甜的。周明笑着摸了摸我头发,说给你买的当然甜。
那天晚上我让他把樱桃吃了一半。我说我胃不舒服不能多吃,你帮我解决掉。周明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数着他吃了多少颗。一共三十七颗,他一口气全吃完了。
05
接下来那一周我过得异常平静。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回家做饭、收拾、跟周明聊几句不痛不痒的家常。周明也没起疑心,毕竟我平时就话不多,沉默两天在他眼里跟正常状态没什么区别。
赵琳那边动作很快,第三天就给我发了消息。方媛四月底有一趟出差,去隔壁城市参加一个行业展会,前后三天,四月二十八号出发,三十号回来。赵琳特意强调,这个出差名单是方媛自己申请的,原本安排的是部门另一个同事。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写报表,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动。四月二十八号到三十号,正好是五一假期的前两天,公司调休,我有三天连休。我之前跟周明提过一句,说五一想回我妈那儿住两天。他当时说行啊,你回去陪陪妈也好。
我没跟我妈说五一要回去。我只是跟周明提了,提完了就没再管。
四月二十七号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给周明看我手机上订的火车票截图。截图是我用修图软件做的,车次日期座位号都有,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周明接过去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几点到?我到时候去接你。”
“不用,我妈说来车站接我。”我把手机收起来,“你在家好好歇两天,别老加班。”
周明嗯了一声,低头刷手机。我注意到他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然后在某个对话框停了几秒,接着锁了屏。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周明靠在床头看着,说你带这么多干啥,就回去两天。我说给我妈带了点东西,占地方。
二十八号早上,周明开车送我到地铁站,说公司那边还有事就不送我去火车站了。我拉开车门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驾驶座上,冲我摆了摆手,说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我拉着行李箱进了地铁站,在闸机口站了五分钟,等周明的车开走了,我才拖着箱子从另一个出口出来,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我没上楼,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找了个能看见单元门的长椅坐下,戴了顶鸭舌帽,压低帽檐,把手机调成静音。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周明的车开进了小区,停进地下车库。又过了十几分钟,我看见单元门开了,周明和方媛一块儿走了出来。方媛穿了条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周明空着手,两个人肩并肩往小区门口走。
我坐在长椅上没动,隔着几十米看着他们拐出了小区大门。又等了五分钟,我起身拉着行李箱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开了门,上楼。
家里跟他俩出门之前一样,客厅茶几上多了杯没喝完的水,口红印挂在杯沿上,颜色是那种很艳的豆沙红。我进了卧室,打开衣柜,周明的衣服被动过,有两件挂得有点歪。我的梳妆台上少了一瓶粉底液,是我上次在商场买的新款,用了没几次。
我退出来,进了书房。周明的电脑没关,屏幕亮着,桌面上一堆工作文档。我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还在,昨天深夜他搜过“行车记录仪存储卡格式化后数据能恢复吗”和“手机删除微信记录彻底清除方法”。
我截了图,发到自己微信上,然后清掉了痕迹。
从书房出来我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甜腻腻的。次卧床上的床单换了新的,是上周我新买的那套灰蓝色的四件套。枕头旁边掉了根长头发,深棕色,比我头发颜色浅。
我没碰那根头发,直接关了门。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我拿出手机给赵琳发了条消息,让她帮我找个能上门开锁的师傅,要有营业资质的那种。赵琳回了个问号,我说你别问那么多,帮我找就行。
赵琳下午两点带着一个开锁师傅过来了。师傅看了看门锁,说是普通的防盗锁,不用破坏,技术开锁就行。问我有没有房产证或者租赁合同能证明我是业主,我拿了房产证复印件出来,上面是我和周明的名字。师傅看了,点点头,开始干活。
不到十分钟门开了。师傅收了钱走了,赵琳跟着我进了屋,看见次卧床上那根头发和梳妆台上少了的粉底液,脸色顿时沉下来:“周明这是把家当酒店了?”
我没回答。我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里面压着的保险箱拖出来。那是个小型家用保险箱,结婚的时候买的,平时放一些证件和首饰。密码是我和周明共同设的,从来没改过。我转了几圈密码轮,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放着房产证、我的护照、结婚证,还有两个首饰盒。我把首饰盒拿出来打开,里面是我那对耳钉的盒子,空的。旁边还有一个小丝绒袋子,我打开来,里面是一串金手链,款式很新,标签还没拆。标签上写着品牌名和价格,三千六。
我结婚四年,周明从来没给我买过金饰。我拿着那条手链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标签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小小的“F”,笔迹很潦草。F,方。
我把手链放回去,关上保险箱,把抽屉推回原位。赵琳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她陪我去找周明摊牌。我说不急,再等等。我要等他俩都在的时候去。
当晚我住在赵琳家。二十八号一整天我没给周明发消息,他也没主动找我。二十九号上午,他发了条微信过来:到妈那儿了没?我回了个到了,一切顺利。他回了个笑脸。二十九号晚上,他又发了条微信:明天几点回来?我说下午的车,大概六点到。他说那我去接你。我说行。
三十号下午三点,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了自家门口。
我用钥匙打开门,玄关摆着两双鞋。一双是周明的运动鞋,另一双是一双白色的女款高跟凉拖,不是我的。
客厅里电视开着,周明和方媛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红红绿绿的,吃了一半。方媛靠在周明肩膀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看见我进门,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周明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那张脸先是茫然,然后白了。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拉杆箱的轮子蹭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看着沙发上那两个人,开口说了句:“樱桃挺甜的是吧。”
周明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方媛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往次卧跑。我看着她撞开次卧门冲进去,反手把门砰地关上了。
我转头看向周明,他脸上的表情从白变成了灰,嘴唇哆嗦着,像条被捞上岸的鱼。
06
周明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茶几角,杯子晃了一下倒了,里面的液体沿着桌面淌下来,褐色的,像是可乐。他没顾得上擦,两步跨到我面前,伸手想抓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行李箱挡在我俩中间。
"林夏你听我说——"
"我听了四年的好听话了。"我把行李箱横过来,挡在身前,"周明,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半年,七次格式化,你说你不知道,你说记录仪自己坏的。我信了。我一次一次信你,每次出差回来卡都是空的,我连问都没多问,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干这种事。可是你干了,从去年秋天就开始干了。"
周明脸色灰白,嘴唇动着,像在找词。方媛从次卧门里探了个头出来,头发乱的,眼眶红了一圈,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瞪得缩回去了。
"你别让她躲着。"我说,"你俩不是挺亲密吗,沙发也一起坐了,外卖也一起吃了,这会儿倒分房了?"
周明转头冲次卧喊了一声:"你先出来。"
方媛磨蹭了几秒,推开门出来了。赤着脚站在客厅地板上,白裙子皱巴巴的,两只手绞在身前,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这才看清楚她的脸,比我年轻几岁,皮肤白,眉眼细长,那天在公司团建时那张冲周明笑着举杯的脸现在全垮了。
"林夏姐……"她开口叫了我一声。
"别叫我姐,我没你这样的妹妹。"我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外卖盒子。酸菜鱼、水煮肉片、两碗米饭,两人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快见底了。
我转头看着周明:"你去接我的时候说要给我带烤鸭,怎么,跟她吃完了又打算给我补一份?"
周明攥着拳头站在那儿,指节青白,嘴终于动顺了:"林夏,这事是我不对,我跟她……我跟她其实就最近几个月的事,我们没想瞒你那么久,我就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跟你说——"
"找不到机会?"我笑了一声,"七次,周明,你删了七次记录。每次我一出差你就把人领家里来,你管这个叫找不到机会?你在车里跟她打电话说让她带樱桃,说我在家追剧不管你们,你当我是聋子还是瞎子?"
方媛猛地抬头看了周明一眼,眼神里带着惊愕。显然周明没告诉过她我可能已经知道了。周明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打断了他。
"你俩的事我不管什么时候开始的,今天我就问一句。"我走到卧室门口,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把保险箱里的丝绒袋子拿出来,扔在茶几上,"你给她买的手链,三千六,标签上写了个F,你当我看不见?你给我买过什么,结婚四年你送过我最贵的东西就是那对掉了颗钻的耳钉,钱还是我转给你的。周明,你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把标签摘了。"
方媛看见那个丝绒袋子,脸唰一下涨红了,目光飞快地瞟了周明一眼又低下去了。周明胸口起伏着,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一句完整的:"那个是……那个是她生日的时候我顺道买的,也没多少钱——"
"三千六没多少钱?"我往前迈了一步,"房贷我出三千你出两千三,你还跟我说过这月提成没下来手头紧让我垫一下物业费。你回头转手给别的女人买三千六的手链?"
方媛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林夏姐,我跟明哥之间……我其实不知道他有家——"
"你再说一遍你不知道?"我转过身看着她,"去年公司团建,你端着酒冲他笑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呢。你明知道他有老婆,你跟他坐一桌吃饭的时候喊过一声嫂子好。你不知道他有家?你是不知道他家住哪栋楼还是不知道他老婆姓什么?"
方媛被我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周明看我冲方媛去了,往前挡了一步,站在我面前:"林夏,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冲她去。"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行,冲你来。"我退了两步坐回沙发上,"那你说,你打算怎么办。你是今天跟她断了,还是咱俩明天去民政局。"
周明愣了一下,嘴又张了张。方媛在后面小声叫了句"明哥",周明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我:"林夏你别这么急……咱俩有房有车日子过得好好的,我承认我做错事了,但你给个机会让我弥补行不行?我保证以后跟她划清界限——"
"你拿什么保证?"我冷笑了一声,"你半年前是不是也打算跟她说划清界限?结果呢,我出差三天你把人领家里来。你的保证我听过一次了,有效期半年,过期作废。"
周明不说话了,死死抿着嘴唇。方媛站在后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再喊"明哥"了。
我站起来,拉起行李箱往门口走。经过周明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晚我不回来了,你自己想清楚。明天早上九点,要么你给我一个决定,要么我替你做一个。"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之前我听见方媛在里面哭着说"明哥怎么办啊",周明没出声。
我下了楼,天还没全黑,小区花园里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我拖着行李箱一路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赵琳家的地址。
车上我靠着后座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刚才的画面。周明那张灰白的脸,方媛掉眼泪的样子,茶几上那两碗被吃干净的酸菜鱼。还有我那句"明天早上九点",我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挺稳的,但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到现在还在抖。
到了赵琳家她还没下班,我用她留的备用钥匙开了门,把箱子撂在玄关,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发的微信,连着好几条,我一条都没点开。锁了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07
赵琳回来的时候都快九点了,带了两份炒面,一进门看见我窝在沙发上的样子,把炒面往茶几上一搁,坐我旁边就问我情况。我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渣得明明白白"。
我坐起来揭开炒面盒子,挑了两筷子吃了,味同嚼蜡。赵琳起身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对面看着我:"你明天真打算去民政局?"
"我跟他说的明天九点给答复。"我把筷子放下,"但我其实还没想好。"
赵琳点点头:"你当然得想好。婚是你要离的,但房子车子存款怎么分,你得心里有数。"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发了条微信,问她关于婚内过错方财产分割的问题。她回得很快,说如果证实是夫妻一方出轨且情节严重的,在分割财产时可以主张多分,但得有证据。我说证据我有,行车记录仪和录音都在。
她回了个"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赵琳家客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把手机里存的视频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方媛凑过来亲周明脸颊那一段,周明在车里打电话说"带点樱桃"那一段,还有最早那段让记录仪"别亮着"的音频。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在我身上磨,不流血,但疼得钻心。
我又翻到周亮那句"哥你差不多得了"的录音。那段是我在厨房门口用手机悄悄录的,周亮的声音很清晰,带着劝诫的语气。我当时录下来纯属直觉,现在想想,周亮是知道内情的,他一直在劝他哥收手,只是没劝住。
我翻出周亮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还是发了一条:亮子,你哥的事你早知道了吧。
消息发出去一分钟没回,五分钟没回。我以为他不打算回了,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准备睡。结果过了十来分钟,手机震了,周亮回了三个字:嫂子,对不起。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打字回他:你对不起我什么。
这次他回得很快:我早该告诉你。但我想着我哥会自己跟你说的,他一直说快了快了,我就一直等。
我问他:你哥跟那个女的多长时间了。
周亮回:去年夏天开始的,具体什么时候我也说不准。嫂子,我真劝过,那女的上咱家来那次我就跟他吵了一架。
我问他哪次。他说去年中秋节前后,有回他来家里吃饭,看见次卧晾了件女人的裙子不是你的,他就问周明了,周明当时说是一个同事来拿文件落了件外套。周亮不信,跟他吵了一架,让他别太过分。周明说会处理,处理到了现在。
我看着屏幕,手指冰凉。去年中秋节到现在八个多月了,周明嘴里"快了快了"说了八个多月,然后把这个家变成了他和方媛的半个婚房。
我回周亮:知道了,不怪你,你也不容易。
周亮又回了一条:嫂子,你要干什么我支持你。我哥这事是他不对,我再是他弟弟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我没再回,把手机放下,睁着眼躺到天亮。
早上七点赵琳还没起我就出了门。打了个车直接回家,路上给单位人事发了条请假申请,说家里有急事请三天假。人事回了个"收到",没多问。
到了楼下我没直接上去,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杯豆浆,坐在店里慢慢喝完。七点五十的时候我上楼,掏钥匙开门。
客厅里收拾过了,茶几上外卖盒子收了,水渍也擦了。次卧门开着,床上那套灰蓝四件套被换下来了,上面铺了一床素色床单。方媛不在了,玄关那双白色高跟凉拖也没了。周明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换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灰T恤,整个人像一夜没睡,眼眶凹进去一圈,胡子也没刮。
他看我进门,站起来。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看见我盯着他手看,松了松,是一张银行卡。
"林夏,咱俩谈谈。"他说。
我换了拖鞋,走到他对面坐下:"你谈。"
周明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这是我卡里所有的钱,四万二,都给你。房子咱俩一人一半,你要想要全房我给你补差价,我出去租房住。别的我什么都不要,车也归你。"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没拿。"然后呢?"
"我跟方媛断了。"周明说这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昨晚她走之前我跟她说清楚了,以后不来往了。林夏,我知道我做的事混账,你打我骂我都行,但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别离婚。"他说完这六个字,声音哑得厉害,眼眶红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在我面前哭过,结婚那天念誓词哭了,我妈做手术他等在手术室外头也急哭了,但那是心疼人,不是现在这副样子。现在这副样子是怕的,他怕我走了,这个家散了,他什么都没了。
"周明,"我开口说,"你跟方媛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六月。"
"谁先主动的。"
"她先……她先撩的我,公司团建之后她加了我微信,聊着聊着就……"
"就聊到床上去了?"
周明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六月份开始的,到现在快一年了。"我靠在沙发靠背上,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你说你跟她断了,我怎么信你。去年中秋节周亮发现的时候你就说快了快了,年底我回老家你又跟她在家里过了夜,今年情人节你俩一块儿看电影,三月又把人领回来待了两天。你哪次说过要断?要不是我今天捉了个正着,你打算瞒到我什么时候?"
周明抬起头,眼眶湿着,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伸手把茶几上那张银行卡推了回去:"钱我不要你的,房子车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我该拿的一分不少,不该拿的我不多要。你出轨的证据我手里有的是,走法律程序你吃亏的是你自己。"
周明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男的在老婆面前掉眼泪,那样子说不上来是可怜还是可恨。"林夏,咱俩四年的夫妻,你就一点旧情不讲?"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旧情?周明,你格式化记录仪的时候讲没讲旧情?你给别的女人买金手链的时候讲没讲旧情?你让人家来我们家住的时候讲没讲旧情?你跟她在沙发上吃酸菜鱼的时候想过我在干什么没?"
周明捂着脸不出声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在客厅里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顶上把结婚证和户口本拿了下来。我拿着这两样东西走出来,经过周明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那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绝望,又像是不甘心。
"明天上午九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我说,"你要不来,我就单方面起诉离婚。"
说完我就走了。这次我没拖行李箱,就背了个包,里面塞着证件和几件换洗衣服。出了单元门我才发现外面下雨了,蒙蒙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打伞也没躲,就那么走在雨里,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到小区后面那条河堤上才停下来。
河堤上一个人都没有,雨丝落在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我靠着栏杆站着,看着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水,忽然觉得这半年多来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疼是真的疼,但悬着的疼跟落地的疼不一样。悬着的时候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砸下来,落地的疼反而踏实了。
08
第二天我没去民政局。我起晚了,或者说我不想起。赵琳出门上班之前把我摇醒问我要不要请假陪我,我说不用,你上你的班去。她走了之后我又睡过去,睡到快十点才醒。
醒了第一件事看手机。周明九点十分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九点半又发了一条:你在哪。
九点五十发了一条:林夏,你别这样,咱俩好好说。
我没回,把手机扔床头继续躺着。
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亮打来的。我接了,周亮在那头声音听着挺急:"嫂子,你跟我哥今天是不是要去民政局?我哥刚才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不对,你去没去?"
"没去。"我说,"我改主意了。"
周亮沉默了两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清楚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凭啥他说离就离,他说不离就不离。这事由我定。"
周亮嗯了一声说那行,嫂子你拿主意就成。挂了电话之后我坐起来,把律师同学昨晚发给我的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给她打了过去。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了起诉离婚的流程和需要的材料,我拿本子一项一项记了下来。
挂电话之前我问她,如果女方有男方出轨的实质性证据,诉讼里能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吗。她说可以,但要有明确证据链。我说我有视频和录音,她让我抽空去一趟她律所,她帮我看材料。
我约了下午两点。
出门之前我把家里所有的证据整理了一遍。行车记录仪恢复出来的视频按日期排好,车载录音截取了关键片段,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周亮那条"嫂子对不起"也截了图,还有那张金手链上写了个"F"的标签照片,我也拍了。我把这些东西全部拷进一个U盘里,装进包。
下午到了律所,我同学姓何,叫何薇,是我大学同宿舍的,现在在一家婚姻家事律所做合伙人。她把我带到会客室,让我把U盘插她电脑上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合上电脑看着我:"你这证据挺全的,够用了。"
"如果走诉讼,大概要多久。"
"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半年。"何薇给我倒了杯水,"但你如果想快,最好的办法还是协议离婚,让他自愿签离婚协议。有这些证据压着他,他应该不敢跟你硬扛。你提的条件是什么?"
"房子归我,我愿意给他补一半首付的差价,车归我,存款对半分。"我想了想,"我不要他赔偿金,但房贷以后我自己还。"
何薇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说:"行,这个条件不过分。我帮你拟一份离婚协议,你拿给他签。他要是签了,就不用上法庭。"
当天晚上何薇就把电子版协议发我手机上了,我转发给周明,附了一句话:协议你看一下,条件都在上面。同意的话明天下午两点我拿打印件过去找你签字。
周明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林夏,我想见你当面谈。
我回他:协议就是条件,你签不签一句话。
他又沉默了十分钟,然后回了个"好"字。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约周明在小区楼下那个咖啡馆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那儿了,面前一杯美式喝了一半,烟灰缸里摁了两三个烟头。他平时不抽烟的,身上那件衬衫还是去年我给他买的那件蓝条纹的,袖口磨毛了也没扔。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三页纸,何薇写得清清楚楚,连房产估值和分割方式都列了具体数字。周明低头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头攥着纸角,攥得纸都皱了。
"房子估值八十五万,贷款还剩三十多万,你说补我一半首付差价……"他抬起头看着我,"林夏,咱俩非得走到这一步?"
"你删了七次记录的时候没想过会走到哪一步?"我端着自己那杯冰水喝了一口,"周明,你签字对我俩都好。你要不签,我手里的证据交到法院,你一分多的都拿不到。"
周明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老歌,音响沙沙的,主唱歌手声嘶力竭地唱着"分手总要在雨天"。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色从白到红再到灰,最后他慢慢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他把协议推回来,笔搁在上面。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周明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抖散了。
"东西我这两天收拾,下周搬走。"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地砖一声响,"林夏,我欠你的,以后你有啥事——"
"没有以后了。"我把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谁欠谁的都翻篇了。"
我转身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林夏",我没回头。推开门走出去,外面太阳挺大,晃得我眯了一下眼睛。我站在咖啡馆门口停了五秒钟,深呼吸了一口,胸口那口憋了大半年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09
周明搬走那天下着大雨。他叫了辆货拉拉,一个人把东西一箱一箱往下搬,没人帮他。我在卧室里没出去,隔着窗户听见楼下搬东西的动静,箱子磕在车厢上的闷响,周明跟司机说话的声音,隔着雨幕模模糊糊的。
他搬了两个多小时,中间上楼了三次。最后一次是他回来拿遗忘在书房的充电器,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他脚步停了一下,说"走了"。我嗯了一声,没转头看他。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比平时他出门上班还轻。
整个屋子忽然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在家的时候总有动静,电视声、手机外放、厨房里锅碗瓢盆响。现在这些都没了,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动静。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把电视从第一台换到最后一台,又从最后一台换回来,什么都没看进去。天黑的时候赵琳来了,带了两瓶红酒和一袋卤味,进门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搁,搂着我肩膀说今晚姐陪你喝。
我俩喝了大半瓶,赵琳问我什么感觉。我想了半天说不上来,最后憋出来一句"像拔了颗坏牙,酸疼酸疼的,但知道不拔不行"。赵琳举杯跟我碰了一下说那恭喜你,坏牙拔了,以后再也不疼了。
酒喝了半瓶我就犯困了,赵琳走的时候把我扶到床上躺好。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半夜醒了一次,摸到身边空荡荡的半张床,凉得跟没人躺过似的。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周明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我把枕头翻了个面,闭着眼重新睡。
接下来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主动加班。单位同事都以为我受了什么刺激,其实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对着四面墙。那个家太大了,九十平,我一个人住着觉得空得慌。
五月中旬何薇打电话跟我说离婚手续办完了,房产过户那边她也帮我走完了流程。挂了电话她把离婚证的照片发给我,红本上的钢印清清楚楚。我看着那张照片发了半天呆,把手机放下来继续改报表。
我妈是在五月二十号那天知道我离婚的。以前我在朋友圈发了个状态,就一张晚饭的照片,我做的可乐鸡翅跟一盘炒青菜,配字是"一个人的晚饭"。
我妈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洗碗,接起来就听她在那头声音发紧:"夏夏,你跟明明咋了?"
我沉默了几秒,我说妈我离婚了。电话那头我妈半天没出声,最后她说了句"你晚上回来吃饭",就把电话挂了。我听着嘟嘟的忙音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冲着我手里的盘子,冲了半天我才关了水把盘子放回沥水架上。
周亮倒是隔三差五给我发个消息,问嫂子你最近咋样,家里有啥要修的没有。我说不用麻烦你。他说不麻烦,我哥走了我替他也行,毕竟以前也有我一份错。我后来就没推了,有回热水器管子漏了,他扛着工具箱过来修了一下午,修完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六月的时候我在超市里碰见一回方媛。她跟一个女同事一块儿在零食区挑东西,我推着购物车拐过货架跟她打了个照面。她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里那袋薯片差点掉地上。
我没躲也没绕,就站在那儿看了她一眼。她瘦了不少,脸色也没之前好看了,嘴唇干巴巴的没什么血色。她同事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然后她犹豫了一下,朝我走了过来,说"林夏姐,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她同事识趣地走开了,我跟方媛站在超市货架中间,两旁是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袋。方媛攥着那袋薯片低着头说:"林夏姐,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后悔。我后来才知道周明一直在瞒着你删记录的事,他说他跟你感情早淡了,我当时信了……"
"他说你就信?"我看着她,"他说感情淡了你就跟他回家了?他老婆在家他让你带樱桃给她吃你也干?"
方媛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我知道我错了,你跟周明离婚之后我才知道他说了好多谎,他跟谁都说自己家里不好过。公司好几个同事后来都不搭理我了,我现在在单位也挺难待的……"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说,"你二十好几的人了,做事之前不想后果,现在回头难受,那是你该受的。但你把我的婚姻搅和了,咱俩之间没有大度的余地,我只能做到不恨你。别的,你指望我原谅你,不可能。"
方媛低着头没说话,薯片袋子被她捏得哗哗响。我推着购物车从她旁边绕过去了,结账的时候我想了想,把那袋薯片从购物车里拿了出来,放回了货架上。
10
时间过得比我想象中快。夏天过完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独居的生活节奏,早上七点起床煮个粥,中午在公司食堂对付一顿,晚上回家自己做两个菜,边吃边追个剧,九点半洗澡,十点半上床,翻几页书就睡了。
一个人住的好处是清净。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厨房的碗筷用完就洗,客厅茶几上永远干干净净的,洗衣机的衣服晾干了三天没人收也不会有人催。坏处是偶尔晚上回家推开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那阵安静会突然压得人心里发沉。
八月底有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冬天的一张照片。周明在厨房里炒菜,背影对着镜头,系着我给他买的那条蓝色围裙,锅铲翻飞,油烟从锅里腾起来糊了镜头一半。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删。
我学会了一件事。原谅自己还没放下,跟真正向前走不矛盾。有些日子是刻在骨头里的,你想把它整个剜掉,连骨头都得断。但我可以带着它往前走,让它慢慢变轻。
九月中旬周亮来了趟家里,帮我修阳台上的晾衣架。他干活的时候我在客厅给他倒了杯凉白开,他忙完了出来喝水,坐在沙发那头跟我说了件事。他说周明上个月辞了广告公司的工作,去了另一家做建材销售的公司,现在跑外勤,忙得脚不沾地。他跟方媛彻底断了,方媛也辞职了,去了哪没人知道。
"我哥上回跟我喝酒,哭了。"周亮低着头转着手里的玻璃杯,"他说他亏欠你,这辈子都还不上。"
我没接话。过了一小会儿我说:"你回去跟他说,过去的事我翻篇了。让他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周亮点点头,喝完水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记录仪里那段最早恢复的视频又看了一遍。车库里暗沉沉的画面,周明和方媛的对话,他伸手调记录仪角度的时候那只手的侧影。我把进度条拉到最前面,从头看到尾,然后关掉了。
我把那张存储卡从电脑里拔出来,装进一个密封袋里,塞进了保险箱最下面一层。那些证据我不打算丢了,但也用不着再翻出来看了。留着它是个提醒,提醒自己有些路走过了就别再回头。
十月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趟云南,就是去年十一我跟闺蜜去过的那趟线路。我订了同一家客栈,住同一间房,每天早上起来在客栈的院子里喝一杯普洱茶,看房东养的那只橘猫趴在石阶上晒太阳。老板娘还认得我,问我这次怎么一个人来的,我说这次就一个人。
在丽江待了五天,最后一天傍晚我坐在古城一家小酒馆的二楼窗边,看底下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情侣挽着手走的,有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有独行的背包客靠在墙边看地图的。我端着杯热牛奶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心里特别平静。
我掏出手机给赵琳发了条消息:我好了,真的。
赵琳秒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又跟着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在那边嚷着"我就知道你能行",背景里哗哗的水声,听着像是在做饭。我笑着把手机收起来,喝完最后一口牛奶,下了楼往客栈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那个行车记录仪还在我家车上装得好好的,存储卡也换了一张新的,录像功能正常,红灯一闪一闪的。画面是白天,车开在一条很宽的柏油路上,路两旁的树绿得发亮,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副驾的座位是空的。
车一直往前开,路没有尽头。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理性面对婚姻危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积极重建生活的理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流程及条款仅为情节需要,仅供参考,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