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只发5000,部门同事人人分到两套房,我一声没响转身离职,5天后企业接到208个经销商电话。
财务小周把那张薄薄的信封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睛没看我。
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数了一遍,五千块,崭新的五沓,连号。
隔壁工位上刘建明正把一张银行卡往钱包里塞,动作很慢,塞了三次才塞进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端着我的保温杯去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嗓子说,老陈那套在十七楼,一百四十二平,我昨天去看了,采光好得不得了。
另一个人说,我挑的八楼,我妈腿脚不好,低一点方便。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冲在杯壁上,雾气扑了一脸。
回到座位上,我把五千块塞进抽屉,打开电脑,照常回邮件,照常给经销商打电话对账,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只有我自己知道,右手鼠标点开那个“离职申请”的模板时,食指在左键上悬了整整三十秒。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一年。
十一年前老板张德贵租着城中村一间民房当仓库,我骑着电动车满城送样品,后座绑着两箱货,夏天晒脱皮,冬天手指头冻得解不开鞋带。
后来公司搬进写字楼,我带着五个人的销售组,把华东区从零做到每年回款四千六百万。
去年公司说要股改,张德贵在全体会上拍我肩膀,说老陈是咱们的定海神针,等上了市,期权池里少不了你的。
今年年初,公司真弄了个“核心员工安居计划”,说是跟开发商谈的团购价,内部认购,首付公司垫,年终分红直接抵扣。
名单公布那天,我在公告栏前站了八分钟。
采购部七个人,行政部五个人,连刚来一年半的前台小姑娘都在里头。
销售部名单上,从副总到刚转正的助理,十一个人,唯独没有我陈广林。
我去找张德贵,他正泡茶,头都没抬,说老陈你那个区域今年回款结构有问题,董事会那边卡了一下,明年,明年一定。
我说,张总,华东区今年回款四千六百万,比去年还多了三百万。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数字好看有什么用,利润率呢?
费用率呢?
你光知道往前冲,也不看看账上还剩几个钱。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座位的时候,刘建明——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去年才提的副总监——正在群里发红包,说晚上聚贤楼,他请客,庆祝乔迁。
群里刷了满屏的“谢谢刘总”。
我点了根烟,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十分钟。
然后回工位,把离职申请填了,打印出来,签上名字,日期写当天,放进包里。
五千块年终奖我没动,连信封一起留在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我把工牌和电脑交给行政,张德贵没露面,让人事传了句话,说交接期一个月,工资照发。
我说不用,今天就办完。
我花了一上午把手上三十七个经销商的联系方式、合同到期日、欠款情况、个人喜好,全部整理成一张表。
下午两点,我把表发到销售部公共邮箱,抄送张德贵。
四点零七分,我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写字楼大门,箱子里就一个保温杯、一盆多肉、一本用了六年的通讯录。
门口保安老赵给我开门,小声说了句,陈总,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没回头。
离职第三天,我在家煮面条,手机响了。
华东区最大的经销商周大勇,跟我合作九年,第一年他店里周转不开,我拿自己工资卡给他垫过八万块货款。
他开口就说,老陈,你走了?
我说,走了。
他沉默了三秒,问,那明年华东区的返点政策,谁跟我对?
我说,公司会安排人跟你联系。
他说,安排个屁,新来的那个刘什么明,昨天给我打电话,一口一个“周哥”,张嘴就要我压两百万的货,说年底冲量,压了给三个点额外返利。
老陈,我跟你九年,从来没听你让我压过货。
我说,大勇,我已经不在那儿了,这些话你别跟我说。
他说,行,那我明白了。
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我通讯录里跳出来十七条微信消息,全是经销商,有问我去哪儿的,有问明年合同还作不作数的,有直接说“老陈你不在那我明年就少拿点货了”的。
我一条都没回。
离职第五天,早上八点半,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多肉换盆,手机开始响。
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断过。
到中午十二点,未接来电四十七个,微信未读消息二百多条。
我翻了翻,全是经销商,有华东的,有华南的,有西南的,有的合作七八年,有的才刚签合同。
最远的那个是新疆的代理商马志强,维吾尔族,普通话带口音,第一句话就说,陈哥,我不认得你们那个新领导,我就认得你。
你要是不管这个区了,我下半年的货就不要了。
我说,志强,公司又没倒,货照发,你去跟新领导对接就行。
他说,陈哥,我不是不跟他对接,我跟他通了二十分钟电话,他连我们店在乌鲁木齐哪个区都不知道。
你跟我合作六年,每年开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去年哪个品卖得好、哪个品退货多。
他问我的是“你们那儿羊肉串是不是特别便宜”。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没说话。
下午两点,张德贵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了,他声音沙哑,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说,老陈,你在哪?
我说,在家。
他说,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公司出了点状况。
我说,张总,我已经离职了。
他顿了一下,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回来一趟,咱们谈谈,条件你开。
我说,我在电话里听着就行。
他吸了口气,说,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中午,公司总机接了二百零八个电话,全是经销商打来的,有要终止合同的,有要暂缓打款的,有直接问“老陈是不是被你们挤走的”。
华东区周大勇带头,拉了十几个大经销商在群里商量,说如果三天之内见不到你回公司,明年他们集体转品牌。
我说,张总,这些事你应该找刘建明,他现在管销售。
他说,找了,他给周大勇打了六次电话,周大勇接了一次,说了句“你让老陈给我打”,就挂了。
老陈,你听我说,那个安居计划,是我考虑不周,董事会那边我再争取,明年——
我说,张总,不是房子的事。
他愣住了,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十一年,我送样品的时候你跟我说,等公司大了不会亏待我。
后来公司大了,你说等股改。
股改完了你说等上市。
上市没等来,等来了安居计划。
全公司四十七个人有份,连前台都有份,唯独没有我。
张总,你觉得我缺那套房子吗?
他不说话。
我说,我缺的是一句话。
你当着全公司的面,说一句“老陈这些年辛苦了,这个计划他应该有一份”。
哪怕最后没给我,我心里也过得去。
可你连这句话都没有。
你让我坐在那个会议室里,看着所有人举杯庆祝,我手里就一个五千块的红包。
张总,我今年四十三了,我不要房子,我要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张德贵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说,老陈,我错了。
我说,张总,你没错,你只是觉得我不会走。
他说,那你现在能不能回来?
什么条件都行。
我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说,你说。
我说,刘建明那个副总监,是你提的,还是他找你要的?
他说,是他自己提的。
去年底他找我,说华东区市场太集中,要培养后备,我那时候忙上市的事,没多想就批了。
我说,他去年十月份是不是给你递过一份华东区费用分析报告?
他说,对,怎么了?
我说,那份报告里的数据,是他从我电脑里拷走的原始表格,但有三处是他手改的。
他把华东区去年的市场推广费多算了八十万,把退货率调高了两个点。
张总,你拿去跟财务原始凭证对一下,十分钟就能查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张德贵说,你等着,我马上查。
挂了电话我继续换盆,多肉根有点烂了,我把烂的部分剪掉,晾在窗台上。
四十分钟后张德贵电话又来了,这次声音完全变了,说,老陈,我查了,三处全对,刘建明手改的。
我已经让他停职了。
你明天能不能来公司?
我当面跟你道歉,安居计划重新做,华东区销售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期权池重新划。
我说,张总,你听我说完。
他停下来。
我说,我不回去。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四十三了,这十一年我把华东区从零做到四千六百万,我带出来的人现在管着半个公司。
可你到今天才发现刘建明改我数据、抢我功劳,你觉得是因为你忙吗?
是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看。
你把我当一把好用的刀,用顺手了就搁一边,等刀钝了再磨一磨。
张总,我不是刀。
他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自己干。
他笑了,说,老陈,你开玩笑吧?
你拿什么干?
渠道、货源、资质,哪样你有?
我说,张总,你猜这五天我接了多少个经销商的电话?
他不说话了。
我说,二百零八个电话,有一百六十三个是问我明年能不能从我这儿拿货的。
周大勇昨天跟我说,他愿意先打两百万预付款。
马志强说他在新疆的仓储中心可以给我免费放货。
张总,渠道在我手里,你忘了这十一年是谁在跟经销商喝酒、对账、处理售后?
你忘了是谁每年大年初三就出差去给客户拜年?
你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时候,我跟周大勇在他仓库里搬货。
张德贵沉默了很久,说,老陈,你这是要跟我打擂台?
我说,张总,我不打擂台。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你把五千块拍我脸上的时候,你以为我一声不响是因为我怂。
其实我一声不响,是因为我在等。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这二百零八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继续给多肉浇水。
当天晚上,周大勇给我发微信,说老陈,我跟你干,你注册公司,我第一个打款。
马志强在群里发语音,说陈哥你一句话,我新疆的货全走你的渠道。
刘建明被停职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原来销售部那十一个人里,有七个给我发了消息,问我要不要人。
我回了一条:想来的,把手里经销商名单整理好发我,我看看谁是真干活的。
第五天下午,我去工商局递了注册材料,公司名字就叫“广林商贸”,用的我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问我经营范围写什么。
我说,写销售,日用百货、五金交电、食品,能写的都写上。
她说,老板你以前干什么的?
我说,以前给别人干,现在给自己干。
她笑了,说,那祝你生意兴隆。
我拿着那张受理回执走出工商局大门,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看了看天。
手机又响了,张德贵。
我接了,他说,老陈,董事会今天上午开了个紧急会,安居计划重新做,你的名字加进去了,房子比刘建明那套还大二十平。
我说,张总,不用了。
他说,你别赌气。
我说,我没赌气。
张总,你那房子我住不起,我怕住进去天天想起那五千块红包。
他说,那你能不能把经销商那边稳住?
公司这边现在乱成一锅粥,你哪怕帮我过渡两个月,工资翻三倍。
我说,张总,你还没明白。
那些经销商认的是我陈广林,不是你那块牌子。
这十一年你把牌子做大了,没错。
可牌子底下站的是谁,你从来没看清楚过。
他叹了口气,说,那咱们以后就是竞争对手了。
我说,张总,你放心,我不抢你老客户,我只做愿意跟我走的。
剩下那些不愿意跟我走的,我帮你留着,你好好待人家。
他愣了半天,说了句,老陈,你这个人,我到现在才看明白。
我说,张总,你早该看明白的。
挂电话之前我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那五千块,我放财务抽屉里了,你让出纳收回去,算我随的份子,恭喜公司乔迁。
他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老陈,对不住。
我把电话挂了,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周大勇开着他那辆黑色途锐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喊,老陈,走,我请你吃拉条子,顺便把明年合同签了。
我说,不急,先吃面。
他说,行,吃完再签。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空调凉风吹在脸上,手机又响了一声,微信提示:马志强给你转账二十万,备注“新疆首批预付款”。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跟周大勇说,走吧,多放点辣子。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我进出了十一年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我收回视线,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把烟灰吹了一脸。
周大勇说,老陈,你后不后悔?
我说,后悔什么?
他说,后悔走晚了。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要不是走这一趟,我还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他笑了,说,你现在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
二百零八个电话呢,一个一个数出来的。
车上了高架,前面路宽,周大勇一脚油门,我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这十一年,头一回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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