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让我每天捎他回家,我答应了,那天堵车晚到八分钟,他上车把包往座上一摔:你司机怎么当的
那天下午五点四十一分,我把车停在他小区门口,副驾驶的包还没挪开,他就拉开后门坐进来了。
包往座位上一摔,声音闷闷的,像一块湿抹布拍在案板上。
“你司机怎么当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后视镜里他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下巴上,嘴角往下撇着。
我没说话,把车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从公司到他家,平时四十分钟,那天高架上前方三车追尾,堵了整整八公里。我给他发过微信,说会晚点到。他回了一个字:嗯。
八分钟。就晚了八分钟。
这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他叫周德明,五十三岁,在公司管仓库,比我大九岁。我四十四,跑销售,自己有辆开了六年的轩逸。去年秋天他老婆摔了一跤,膝盖换了半月板,走路要拄拐。他原来骑电瓶车上下班,来回二十六公里,天冷了膝盖受不了,就在办公室念叨过几回。
那天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说,老李,你反正每天走西线,顺路把我搁小区门口就成,油钱我一个月给你三百。
我说不用,顺路的事。
他说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第一个月他真塞给我三百,我没要。第二个月他也没再提。第三个月开始,他上车就玩手机,下车连句谢都省了。
这些都没什么。四十四岁的人了,在单位里谁不是互相将就着。
可那天他摔包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我女儿读高二,每天晚上六点半要吃饭。以前我到家正好六点二十,能赶在她扒完最后一口饭之前问一句今天物理考得怎么样。自从捎上周德明,我到家基本六点五十往后。女儿把碗都洗好了,坐在书桌前背单词,我站在门口看她后脑勺,那根头绳都松了。
有一天我老婆说,你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
我说顺路带个同事。
她说,带多久。
我说不好讲。
她没再问。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十点。我俩一天里说话最多的时候,是早上她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我从厕所出来,隔着半扇门说一句今天有雨你带伞没有。
和周德明倒是在车上待得久。可我们不怎么聊。他上车就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那种一惊一乍的配音,一会儿“家人们谁懂啊”,一会儿“万万没想到”。我有时候想跟他说两句,比如今天仓库那批货到了没有,比如听说月底要考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刷他的,我开我的。
像两个不相干的人被绑在一根绳子上。
那年十月底,我母亲住院。八十三岁,心脏不好,在区里的社区医院住了四天。我每天下午从公司出来先绕到医院,待二十分钟再回家。那段路刚好经过周德明的小区,我就跟他说,这几天不能带你了。
他说行,我自己坐公交。
第二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里接到他电话,他说老李,你妈住哪个病房,我来看一眼。
我说不用,小毛病。
他说都是同事,应该的。
他真来了,拎了一箱牛奶,在病房里坐了七八分钟。我妈问他吃不吃橘子,他说不吃不吃阿姨您躺着。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你这车还是得开,别停。
我说知道。
我妈出院那天是十一月三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降温,医院门口的风把落叶吹得满街跑。我办完手续出来,看见周德明站在我车旁边,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
他说,我来接你妈出院。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儿出院。
他说你昨天在车上打电话说的。
我想起来了。昨天他上车时我正在打电话跟我姐说住院费的事,挂了他问了一句你妈怎么样了。我说后天出院。他说哦。
就这么一句。
我妈坐上车的时候,他扶了一把车门。我妈说,这是你同事啊。我说嗯。我妈说,麻烦你了小伙子。他说阿姨您客气,老李天天带我,我还没谢他呢。
那天他在车上没刷短视频。他跟我妈聊了一路,问血压多少,吃什么药,晚上睡得好不好。我妈说睡不好,夜里老醒。他说您睡前用热水泡泡脚,四十度左右的水,别太烫。
我妈说,你还懂这个。
他说我老婆膝盖不好,大夫教的。
那天到家我妈说,你这同事人不错。
我没接话。
因为我想起来他摔包的那个动作。我想起来他说“你司机怎么当的”那个语气。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我怎么也对不齐。
十一月中旬,公司开始传要裁员。仓库那边要走两个人。周德明五十三了,工龄买断的话能拿八万七。他那天上车没刷视频,坐得直直的,过了两个红绿灯才开口。
他说,老李,你说我要是拿了这个钱,能干什么。
我说你才五十三,再找份轻松的活。
他说谁要五十三的。
我说那你就在仓库待着,他们不一定真裁。
他说你不知道,新来的那个主管,比我小一轮,上礼拜叫我搬货的时候说,周师傅你悠着点,别闪着腰。他这话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
我说你想多了。
他说我没想多。他就是嫌我慢。
那天车开到他小区门口,他没马上下车。他说,你油钱我下个月一块给你。
我说不用。
他说,给还是要给的。
然后他下了车,关门很轻。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小区。他走路有点往左偏,他老婆说过,他左膝盖有骨刺,走长了就疼。
我突然想起来,我从来没问过他左膝盖的事。
那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妈住院他来看,我妈出院他来接,他教我妈泡脚,他给我女儿带过两回他老婆蒸的糖包。可他上车摔包,他命令我给他当司机,他在车上外放短视频从来不管我累不累。
这两张脸都是他。
十二月七号,我记这个日子是因为那天是我女儿生日。我提前跟周德明说,今天不能带你,我要去接女儿放学。
他说行。
结果那天下午三点半,主管突然让我去趟城南的客户那里。我赶回来已经五点十分,女儿五点放学,学校在城北。我打电话跟她说你自己打车回家,她哦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我赶到城南再赶回城北,到家六点四十。女儿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我老婆早上煮好的面条,坨成一团。
她说,爸,你说好来接我的。
我说临时有事。
她说,你天天都临时有事。
我没话讲。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周德明在公交站等了四十分钟,风大,他膝盖疼,回家就跟他老婆吵了一架。他老婆第二天在菜市场碰到我老婆,说,你家老李现在架子大了,我老公等他车等出关节炎来了。
我老婆回来问我,你怎么人家了。
我说我没怎么。
她说那你明天去道个歉。
我说我凭什么道歉。
她说人家老婆都找到菜市场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老婆手机亮着,她在看超市排班表。我站在黑漆漆的客厅里,脚下是女儿扔的袜子,茶几上是没洗的水杯。
我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像一锅煮了又倒掉的小米粥。你天天煮,天天倒,你都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周德明站在公司门口等我。他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说,今天不堵了吧。
我说不好说。
他上车,没摔包。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橘子。他说,昨天我老婆买的,甜。
我接过橘子放在中控台上。
车开出去十分钟,他说,昨天我老婆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他说,她就是看我腿疼着急。
我说理解。
他说,你女儿昨天生日啊。
我说嗯。
他说,我给她带了个东西。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袋,粉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
他说,上回在你车上看见她书包上挂的那个兔子掉色了,我让我老婆去小商品市场买的,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我接过笔袋,塑料包装上贴着九块九的标签。
我说,你太客气了。
他说,九块九,不贵。
那天车开到他小区门口,我没马上停。我说,老周,你腿到底怎么样。
他说,老毛病,死不了。
我说,明天早上我绕一下,去你楼下接你。
他看了我一眼,说,不用,我坐公交。
我说,我顺路。
他说,不顺路,你家在北边,我家在西边,你每天绕这四公里当我不知道。
我说,那也就四公里。
他说,四公里也是油。
那天他没下车。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他说,老李,你知道我为什么坐你车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老婆膝盖坏了以后,我每天早上出门之前都要给她把中午的饭做好。她站不了太久。所以我每天六点四十就得从家走,坐公交要倒两趟,到公司八点二十。坐你的车,我七点二十出门就行,我能给她把饭热好,把水倒好,把药摆在桌上。
他说,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个。
他说,那天我摔包,是因为我老婆早上又摔了一跤,自己爬不起来,我着急回家。你晚了八分钟,我就在路边站了八分钟,我脑子全是她在地上坐着的样子。
他说,我不是冲你。
他说完,把车门推开了。冷风一下子灌满整个车厢。他站在车外,弯着腰跟我说,明天七点二十,我等你。
我说,七点十五。
他说,七点二十就行,我多睡五分钟。
我看着他走进小区。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他走到第二个单元门口,掏钥匙,门开了,楼道里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进去以后,那影子就没了。
我坐在车里,把那个九块九的笔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拉链很涩,毛绒兔子缝得歪歪扭扭的。
我女儿那天晚上看到笔袋,说,好丑。
然后她把笔袋挂在了书包上。
过了年,公司裁员名单下来了。周德明没走。走的是另外一个年轻小伙子,才二十六岁,刚结婚,老婆怀着孕。周德明那天上车的时候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车开到半路他说,那个小刘,昨天来找我,问我能不能把名额让给他。我说不能。他说周师傅你反正快退休了。我说我五十三,没到退休年龄。
他说,我是不是挺自私的。
我说,你自己也需要这份工作。
他说,可他老婆怀孕了。
我说,你老婆膝盖也不好。
他没再说话。到了小区门口他下车,这次他关车门用了点力。
砰的一声。
过了几天,我在公司走廊听见小刘跟别人说,周德明那个人,表面老实,心里精得很。我没吭声。我端着茶杯从他俩旁边走过去,茶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烫了我手背。
那天下午我开车送周德明回家,路上他说,你听见了吧。
我说听见什么。
他说小刘说的话。
我说没听见。
他说我听见了。他说着笑了一下,说,随他讲。
那天到家我女儿正在看手机,她跟我说,爸,我们班有个同学的爸爸,也是天天带同事上下班,后来那同事在车上放了东西,把他车玻璃砸了。
我说你少看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说,我是说真的,那同事嫌他开得慢。
我说,你作业写完了没有。
她说,写完了。
我说,那你早点睡。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我躺在床上想,周德明会不会有一天也砸我的车玻璃。我想完又觉得自己可笑。他不会。他顶多摔一下包。他摔包的时候,是他老婆摔在地上的时候。
可小刘那句话说错了吗。也没错。周德明保住了自己的饭碗,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丢了饭碗。谁对谁错。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三月的时候我母亲又住院了。这回是肺炎,住了十一天。周德明来看过两次,第二次带了一保温桶的排骨汤。我妈喝了一口说,咸了。他说阿姨您将就喝,我老婆躺着指挥我放的盐。我妈笑了。
我妈出院那天是三月十九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护士把出院单递给我的时候我手机正好响了,是周德明。
他说,你在医院吧,我过来接你妈。
我说不用,我自己有车。
他说,你一个人弄不了,我帮你拿东西。
他真来了,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脸盆一个装暖水瓶。我妈说,又麻烦你了。他说,阿姨您别客气,我坐老李车坐了快一年了,也没给几个油钱。
我妈说,那你们俩是互相帮忙。
他说,对,互相帮忙。
他把东西放到我车上,然后说,我今天不坐你车了,我坐公交回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妈刚出院,你肯定要开慢点,我先走,不耽误你。
我说你上来吧。
他说不了,我今天想走走。
他真走了。我开车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公交站等车,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三月的风还是冷。
我妈说,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说怎么有意思。
我妈说,他跟我聊天的时候,三句话不离你。说你开车稳,说你从来不按喇叭,说你车上永远干干净净。我说你夸他呢。他说我夸他干什么,我就是说事实。
我妈说,他是不是没什么朋友。
我说不知道。
我妈说,你看他跟我一个老太太聊了一下午。
那天我把我妈送到家,我姐在楼下等着。我姐说,你那个同事,上回你妈住院他也来了吧。我说嗯。我姐说,他图什么。我说不图什么。我姐说,现在还有不图什么的人。
我说他坐我车。
我姐说,坐你车算什么恩情。
我没接话。因为我也说不清。
后来我算了算,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周德明坐了我一百八十七天车。按一天四公里算,七百四十八公里。按一公里五毛钱油算,三百七十四块。他说要给我油钱,一共给过两次,一次三百,我没要,一次他塞在车门储物格里,两百,我发现了还给他。
七百四十八公里。
三百七十四块。
这些数字我算过好几遍,每次算完都觉得不对。
四月初有一天,周德明没来上班。我打他电话,关机。第二天他来了,眼睛红红的。他说他老婆住院了,膝盖感染,要重新做手术。他说手术费四万八,医保报一半,剩下两万四自己掏。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我车上,车停在公司地库,还没开出去。他把座椅放倒了一点,头靠在上面,看着车顶。
他说,老李,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耗在这两条膝盖上了。
我说别瞎想。
他说我没瞎想。我就是算不过来这个账。我一个月挣四千三,她一个月药钱一千八。我们没孩子,就两个人,怎么就过得这么紧。
我说大家都不容易。
他说,你也不容易。
我说我比你强点,我女儿不用吃药。
他说,你女儿成绩好吧。
我说一般。
他说,我那天看她在你车上背单词,那本子都写满了。
我说她瞎用功。
他说,用功好。
然后他坐起来,把座椅调直,说,走吧,回家。
那天我开车的时候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在看窗外,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他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道黑印,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那种。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
他头发白了一半,鬓角那块几乎是全白。他脖子上有一道晒黑的印子,领口往下是白的,往上也是白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他脚上那双皮鞋,擦得很干净,但后跟已经歪了。
他就这么一个人。
他会因为你晚到八分钟摔包,也会为了给你妈送一保温桶排骨汤坐四十分钟公交。
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五月的时候,我女儿期中考试考砸了。物理五十二分。我老婆急得在客厅转圈,说要不要请个家教。我说一节课两百,一周两节,一个月一千六。我老婆说那也得请。我说行。
那天下午我在车上跟周德明说了这事。他说,别请家教。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女儿那个学校,物理平均分多少。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去问问。要是平均分也就六十来分,那五十二不算太差。你请家教不如让她把错题多做几遍。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老婆以前是代课的,教初中数学。她说物理和数学一个道理,题不在多,在透。
我说你老婆还代过课。
他说代了七年,后来学校撤了,她就没再教。
那天我回家跟女儿说了。女儿说,爸,你同事说得对,我们班平均分五十三。我老婆说那也不能不管。我说先让她自己弄弄看。
后来期末考试,女儿物理考了六十七。
我老婆说,你那个同事还挺懂。
我说他老婆以前是老师。
我老婆说,那改天请他们两口子来家里吃顿饭。
我说行。
可那顿饭一直没吃成。六月中旬,周德明请了半个月假,说他老婆手术排上号了。手术那天我在公司上班,中午给他发了个微信,问怎么样。他晚上十点回了一条:做完了,在ICU观察。
我说需要帮忙说一声。
他说不用。
那半个月我每天下班还是习惯性地往西线开。开到一半想起来他不在,又掉头回家。有一天我掉头的时候后面有辆车按喇叭,我吓一跳,才发现自己停在路中间。
他回来上班那天是七月一号,建党节,公司门口挂了横幅。他瘦了一圈,夹克穿在身上晃。我问他老婆怎么样,他说在家养着,能慢慢走几步了。
他说,老李,这段时间没坐你车,你省油了吧。
我说省了。
他说,那我以后还坐。
我说坐。
那天下午五点,我准时把车停在他小区门口。他拉开门坐进来,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
他说,我老婆蒸的包子,萝卜馅的,你拿回去给你女儿吃。
我说你留着。
他说蒸多了。
我把饭盒放在中控台上。车开出去两个红绿灯,他说,老李,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打算干到年底就不干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老婆这个腿,身边离不了人。我早上给她把饭做好,中午她自己热不了。我想了,我少挣点,把她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我说那你的社保。
他说交了二十八年了,够十五年就能领。我算过,我少拿点就少拿点。
我说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那天车开到小区门口,他没下车。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个你拿着。
我说什么。
他说,油钱。一年的。
我说不要。
他说,你拿着。我知道你不想要,但我不能不给。我算了,按公交月票算,我一个月省一百二,一年一千四百四。我凑了个整,一千五。
我说老周你别这样。
他说,你拿着。你要不拿,我明天就不坐你车了。
我把信封接过来,很薄的一沓。
他说,你别数,数了伤感情。
他下车了。这次他关车门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坐在车里,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没有粘。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十五张一百的,有一张缺了个角。
我把信封塞进手套箱,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女儿在写作业,我老婆在厨房炒菜。我把饭盒放在桌上,说,同事老婆蒸的包子。
我女儿打开饭盒,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好吃。
我老婆说,哪个同事。
我说周德明,我跟你说过的,天天坐我车那个。
我老婆说,你请他吃顿饭吧。
我说他老婆刚做完手术,出不了门。
我老婆说,那你把包子热一下,明天给他带点咱们家做的红烧肉。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我老婆在旁边看手机,女儿在屋里背单词。我听见她念“acceleration”,念了三遍,第三遍还是念错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七月的晚上,风是热的。楼下有人遛狗,那只狗在路灯底下转圈,怎么也咬不到自己的尾巴。
我摸了摸兜,兜里是周德明给的那个信封,我出来的时候顺手揣上了。信封里那张缺角的一百块钱,我抽出来对着路灯看,缺的那个角大概小拇指甲盖那么大。
我想起来去年十月,他第一次坐我车那天,他上车先拍了拍座椅,说,你这车保养得不错。我说还行。他说,比我以前那辆强。我说你以前有车。他说有过,后来卖了。我说为什么卖。他说我老婆生病那年卖的。
他说,卖了两万八。
他说,那车我开了九年。
他说,卖的时候里程表是十九万公里。
那天他坐在副驾驶,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前面。到了小区门口他下车,说,明天早上七点二十。
我说好。
那是去年十月十一号。
到今天,九个月零六天。
我站在阳台上,把这些日子一天一天数了一遍。数到后来数乱了,就放弃了。
我女儿在屋里喊,爸,这个单词怎么念。
我走进去,看了一眼,说,acceleration,重音在第二个音节。
她说,哦。
我回到客厅,我老婆已经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停在超市排班表那个页面。我给她把手机拿开,关了灯。
黑暗里我想,周德明年底就不干了。那以后我下班就直接回家,六点二十到家,能赶上女儿吃饭。我能问她今天物理考得怎么样。我能陪我老婆看会儿电视。我能把阳台那盆死了半年的绿萝收拾收拾。
这些事我都能做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空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准时把车停在他小区门口。他拉开门坐进来,说,今天不堵吧。
我说不堵。
他说,那挺好。
车开出去,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
他说,我老婆说让你女儿多吃橘子,补维生素。
我接过橘子,塞了一瓣到嘴里。
酸的。
我皱了一下眉。他说,酸吧,我也觉得酸,但她说酸的开胃。
我说还行。
他说,老李。
我说嗯。
他说,你那天晚到八分钟,我摔包,是我不对。
我说过去了。
他说,没过去。我记着。
他说,我这人就这样,心里有事,嘴上就不好听。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车开到一个红绿灯前面停下来。前面是一辆公交车,车尾贴着一张广告,上面是个小孩在笑。
周德明看着那张广告说,我老婆昨天跟我说,她想回老家。
我说回哪个老家。
他说她老家,湖南那边,一个叫不出名字的镇。她说她想吃那边的米粉。
我说那你带她回去。
他说等我不干了,就带她回去。
他说,老李,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没做成什么事。
我说你把你老婆照顾得挺好。
他说,那算什么本事。
我说,那怎么不算。
他没说话。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往前开。过了这个路口,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他的小区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靠着座椅,眼睛闭着,手里还攥着那半个橘子的皮。
指甲缝里那道黑印还在。
我把车停在他小区门口。他睁开眼,说,到了。
我说到了。
他推开车门,又回头说,明天早上七点二十。
我说七点十五。
他说,七点二十就行,我多睡五分钟。
他下车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小区。这次他没回头。他走到第二个单元门口,掏钥匙,门开了,楼道里的光把他影子拉出来,又吞进去。
我坐在车里,把剩下那半个橘子吃了。
比刚才那瓣还酸。
我发动车子,往北开。到家的时候六点四十七。女儿还在吃饭,她抬头看见我,说,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今天不堵。
她说,那你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吗。
我说能。
我坐到她旁边,她把练习册推过来。是一道物理题,关于加速度的。
我看了两遍,说,你先把公式写出来。
她说我写了,但算不对。
我说你哪一步算不对。
她指给我看。我看了半天,说,你这里单位没换算。
她说,哦。
她改过来,算了一遍,说,对了。
我说,以后有不会的就问。
她说,你以前都不在家。
我说,以后都在。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我老婆翻了个身,说,你今天回来挺早。
我说嗯。
她说,那个周德明,还坐你车吗。
我说坐,坐到年底。
她说,那过了年呢。
我说过了年再说。
她说,你这个人就是不会拒绝。
我说他不是坏人。
她说,我也没说他坏。
她说,我就是觉得你太累。
我说不累。
她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突然说,你那个同事的老婆,手术做完怎么样了。
我说能走了。
她说,那就好。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楼下那辆刚回来的车,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
我想起来去年我妈住院,周德明拎着那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的样子。想起来他把笔袋递给我时说“九块九,不贵”的样子。想起来他摔包的样子。想起来他在车上教我妈泡脚的样子。
这些都是他。
可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他摔包的时候,我要是回一句嘴,后面这些事还会不会发生。
我说不清。
年底还有五个月。五个月之后,我下班就直接回家。我会经过那个小区门口,但我不会再停车。我可能会往那个单元门看一眼,也可能不会。
那九百多公里路,就这么开完了。
我女儿书包上那个九块九的笔袋,毛绒兔子掉了一只耳朵。她用透明胶带粘上了,粘得歪歪扭扭的。
她说,爸,这个笔袋挺能装的。
我说那你再用用。
她说,用到高中毕业。
我说行。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握着方向盘,前面的路很直,直得好像能一直开到什么地方去。
可我知道,再过五个月,我就到站了。
那天他摔包的事,我到现在也没跟我老婆说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摔了包,后来又给我妈送排骨汤?说他命令我当司机,后来又把油钱塞在信封里?
我要是说出来,我老婆肯定说,那你就别带他了。
可我带了。带了九个月。
九个月,七百四十八公里,三百七十四块钱油钱,一千五百块信封。
这些数字我都记着。
可记着这些数字,我也说不清这件事到底算什么。是他欠我的,还是我欠他的。是我们互相将就,还是互相撑着。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人。你天天见,你天天烦,可有一天他不在了,你开车经过那个路口,会不自觉把速度放慢。你说不清为什么。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