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下午四点零八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工资卡到账250元。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年终奖金。
隔壁工位的李晓东手机也响了,他瞄了一眼就把屏幕扣在桌上,嘴里嘟囔着要请全组喝奶茶。
我捏着手机去茶水间洗杯子,不锈钢水槽里飘着隔夜的茶叶梗,水龙头拧开时发出那种老旧管道的闷响。
财务部的小周正好进来倒热水,她杯子里的枸杞浮了三四粒,随口说了句今年效益不好,年终奖都打了折。
我端着空杯子回到工位,显示屏还亮着ERP系统的界面,仓库出入库数据正在自动备份。
屏幕上跳出一行系统提示,说服务器将在今晚八点进行例行维护。
这条提示我看了三年,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都会出现。
五点半打卡下班,电梯里碰到销售二部的老赵。
他西装口袋别着两支笔,手里拎着两盒车厘子,说是客户送的。
电梯降到三楼时他忽然压低声音,问我知不知道今年年终奖怎么算的。
我摇头。
他说他打听了,后勤岗按基本工资百分之五发,业务岗按回款额千分之三。
他的车厘子礼盒在手里晃了晃,说这盒果子超市卖三百九十八。
地铁上人很多,我抓着扶手站在两节车厢连接处。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部门微信群,主管刘伟发了一张照片,他办公桌上摆着个透明盒子,里面码着厚厚一沓现金。
配文是:兄弟们加油,明年这个时候争取翻倍。
下面立刻跟了二十多条回复,有鼓掌的表情包,有“刘总威武”,有“跟着刘总有肉吃”。
我按灭屏幕,地铁隧道里的广告灯箱一格格闪过。
到家是六点四十二分。
妻子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抽油烟效果不太好,客厅里飘着炝锅的葱姜味。
儿子趴在餐桌上写寒假作业,铅笔头断了一截,他拿小刀在削。
我换了拖鞋,把那件洗得领口起毛球的居家服套上,坐到餐桌前翻开手机银行。
余额显示:1843.62元。
妻子端菜上桌时问了句年终奖发了吗。
我说发了。
她问多少。
我说二百五。
她手里的盘子磕在桌沿上,糖醋排骨的汤汁溅出来两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开。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盛饭。
米饭盛了四碗,电饭煲内胆刮得干干净净。
晚上九点十七分,手机开始震动。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没有备注,但我知道是谁。
刘伟的私人号码,尾号四个八。
第一通电话响了四十六秒,我没接。
第二通紧跟着进来,第三通,第四通。
手机在餐桌上震得挪了位置,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数学题。
第九通电话进来时妻子从卫生间出来,头发上裹着干发帽。
她说你接一下,万一有急事。
我按了静音,屏幕亮着,通话界面一直在变。
第十一通。
第十三通。
我打开微信,部门群里已经炸了锅。
运营部的小张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全是键盘敲击声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
他说仓库系统进不去了,所有订单数据都调不出来。
采购部老马说供应商在催付款,财务系统也登不上。
李晓东发了张截图,系统报错界面红彤彤一片,提示数据库连接失败。
刘伟在群里@所有人,说IT部正在排查,让大家别慌。
然后他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我数着,第38通,第39通,第40通。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圈圈亮着暗着。
妻子把儿子哄睡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第57通未接来电。
她问我是不是公司出事了。
我说嗯。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接。
我没说话,从茶几下面摸出那盒抽了半年的红塔山,烟盒已经瘪了,里面还剩三根。
我点了一根,抽到一半时手机屏幕暗下去,过几秒又亮起来。
第63通。
第64通。
第65通。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刘伟单独发的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背景里好像有摔东西的响动。
他说仓库的备份服务器也崩了,所有数据正在被覆盖。
他的语气从命令变成恳求,最后一句是“兄弟我求你了”。
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儿子幼儿园手工课做的,陶土烧得歪歪扭扭,里面已经攒了七八个烟头。
凌晨两点零六分,手机终于安静了。
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99通。
刘伟最后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只有六个字:明天不用来了。
我站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儿子的校服,袖口沾着钢笔水。
楼下的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阳台上,一阵风吹过,那些影子晃了晃。
对面那栋楼还有三户亮着灯,其中一家大概是有人在看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窗帘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我照常起床给儿子热牛奶。
微波炉转动的嗡嗡声里,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公司HR打来的,她的声音比平时客气很多,说刘总想约我上午十点在公司旁边的咖啡厅聊聊。
我说好。
咖啡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刘伟比我先到。
他面前那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凝着水珠。
他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领带上沾着一小块油渍。
他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伸手想跟我握手,我直接坐下了。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IT部昨晚的抢修报告。
核心数据库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恢复,数据丢失了百分之三,全是去年四季度的出货记录。
对手公司今早八点发布了一款新产品,参数和我们去年研发的新品几乎一模一样。
他说公司怀疑是内部泄露。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的脸。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昨晚九点十七分的通话记录,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说刘总,我年终奖到账250块,按基本工资百分之五算的。
我一个月底薪五千,百分之五是二百五。
你昨晚给我打了九十九个电话,平均每个电话值两块五毛二分钱。
他脸色变了,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往后靠了靠,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说仓库系统的备份服务器密码是我设的,初始密码是我工号后六位。
系统维护提示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弹出,昨晚正好是那个时间。
我下班前把系统维护时间从晚上八点改到了凌晨两点,备份路径也改了。
他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褐色液体泼在白色杯碟上。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他仰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我说刘总,数据库里丢失的那百分之三,正好是昨天下午我经手的那批出货单。
那批货是发给谁的你心里清楚。
他站起来想拦我,手碰到我胳膊。
我甩开了,咖啡厅里其他几桌客人都转头看过来。
他压低声音说有话好说,年终奖可以补。
我说不用了,二百五挺吉利的。
走出咖啡厅时外面飘起了小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羽绒服上就化了。
我沿着人行道走了两百多米,在公交站台停下来。
站牌旁边的便利店门口支着个烤红薯的炉子,铁皮桶改的,上面码着七八个红薯,皮烤得皱巴巴流着糖稀。
手机又响了,是猎头公司的电话。
那边说有个仓储数据总监的岗位,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说把岗位说明发过来看看。
对方说好,然后问了句您期望薪资是多少。
我想了想,说年薪不能低于一百八十万。
对方顿了一下,说您这个要求有点高。
我说我们公司去年核心数据值一百八十亿,我管了三年。
挂掉电话,红薯摊的老板正用火钳翻着炉子里的红薯。
他问我买不买,十块钱一个。
我挑了个小的,剥开皮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雪下大了,公交站台的顶棚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手机又亮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某科技公司涉嫌商业间谍案,警方已介入调查。
我按灭屏幕,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了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厢里暖烘烘的,玻璃上蒙着雾气。
我用手指在雾气里划了一道,外面的街景变得清晰了一瞬又模糊回去。
手机相册弹出一张自动生成的拼图,是去年团建时拍的。
照片里刘伟搂着我的肩膀,两人都举着啤酒杯,背后是公司拉的那条红色横幅。
我长按那张照片,点了删除。
公交车拐上高架桥,桥下是密密麻麻的车流,尾灯连成一条红线。
我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忽然想起儿子昨晚问我的一道数学题:一个水池,进水管每小时进五吨水,出水管每小时出三吨水,问多少小时能把水池灌满。
我当时没答上来,现在想想,答案其实很简单——把出水管堵上就行。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撞在玻璃上,碎成更小的水珠滑下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问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我打字回复:回,买条鱼。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在指缝间漏出来一点。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下一站是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