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求你了,你现在出来,咱有话好好说!”
卫星电话里,秦总的声音疲惫得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我靠在帕拉梅拉的驾驶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车窗外交错峰连绵,雪线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秦总,你这声‘哥’,我有点担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林越,我们当面谈。你在哪?”
我没有回答。
01
拉萨城郊的二手车市场藏在柳梧大桥南侧的废弃厂房区。
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冰碴子味,我从当雄开皮卡下来,本意是给店里添辆送货的小面包。
那辆银灰色的帕拉梅拉就停在最角落里。
车身落了一层薄灰,轮毂有几处细微剐蹭,但整体线条依然锋利得像出鞘的刀。
车贩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四川男人,姓刘,眼窝深陷,笑起来露出一颗银牙。
“哥,眼力好!2019款帕拉梅拉,四驱行政加长版,原版原漆,实表六万七。”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
“手续呢?”
老刘的笑容僵了一瞬。
“手续……哥,这车是有点特殊。原车主是华腾汽车的高管,出事了,车被公司拖走抵账。到我手里是第四手,抵押合同齐全,就是不能过户。”
他压低声音。
“但价格好啊!原车主当年落地一百六十万,我现在给你开八万。你开个三万八走,谁找你你把合同一拍,合法合规!”
我没说话。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皮椅的包裹感依然紧实,启动键亮起绿灯,仪表盘自检一气呵成。
副驾驶座椅通风按钮是坏的——按下去,灯不亮,也没风。
老刘凑过来:“小毛病,接触不良,花两百块修一下就行。”
我点点头,从羽绒服内袋掏出一沓现金。
三万八,在他那台破点钞机上过了两遍。
老刘眉开眼笑地给我开收据。
我没让他开。
“写个抵押债权转让协议就行。”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哥,你是明白人!”
协议签完,他把车钥匙拍在我手里。
我接过钥匙,没有马上走。
我问他:“这车,你们收回来的时候,检查过没有?”
老刘眼神闪了一下。
“检查了,肯定检查了,就是普通抵押车,哥你放心开,开到拉萨都没问题。”
我说:“好。”
我把车开回当雄。
不是回店里,是开进仓库。
当雄的仓库是我六年前租的,科考队解散后,我把所有设备都堆在这里。
老旧的信号分析仪、频谱扫描器、一台改装过的工业笔记本,还有三套不同波段的信号屏蔽器。
我给帕拉梅拉连上扫描设备。
第一次扫描,主驾座椅底部——一枚民用GPS追踪器,电池续航四十五天。
第二次扫描,后备箱备胎槽——第二枚,型号相同,发射频段一致。
第三次扫描,我趴进副驾驶地板,把探头伸进空调出风管道的深处。
设备屏幕跳了一下。
第三枚,工业级。
封装严整,带独立锂电池,信号加密方式不属于任何一家清收公司。
我拆下那枚追踪器,放在掌心掂了掂。
然后我重新钻进副驾驶,拆开那块失灵的座椅通风面板。
按钮背面的线束被整齐切断。
线束后面粘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方块,防水抗震封装,侧面有一个微型USB-C接口。
我没有动它。
我把面板原样装回去,把三枚追踪器也原样塞回原位。
临走前,我帮老刘把那枚民用GPS松动的胶带重新粘牢固。
02
第二天中午,扎西给我打电话。
扎西全名叫扎西顿珠,是我在科考队时的后勤队员。
他现在在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当巡护员,一年里有八个月泡在无人区。
我们在八廓街附近找了家甜茶馆。
扎西晒得比六年前更黑,眼角皱纹像冰川裂隙一样深。
他喝完三杯甜茶才开口。
“林越哥,你最近有没有进羌塘的打算?”
我说:“问这个干吗?”
他压低声音:“最近有好几拨内地的车队进来,打着科考旗号,带的设备全是民用的。鬼鬼祟祟,不像是做科研,倒像是找人。”
我放下茶杯。
“什么车?”
“全是华腾的新能源越野车,还没上牌的那种。”扎西挠挠头,“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话不多,但当地管理部门都得给他面子。姓秦,大家都叫他秦总。”
甜茶的热气在我指尖凝成一层薄雾。
“你帮我盯一下。”我说,“有动静随时给我发卫星消息。”
扎西没问为什么。
他点头,又喝了一杯茶。
傍晚回到当雄,我开始装车。
40升高标号汽油,分装进四个防爆油桶。
30天的补给:压缩饼干、脱水蔬菜、真空包装的牦牛肉干。
两套卫星通讯设备,一套主用,一套备份。
一台改装过的信号中继器,功率比民用版大三倍。
我把这些全部塞进帕拉梅拉的后备箱。
后备箱空间很足,塞完这些还剩一半空位。
银灰色的车身在仓库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仪表盘亮起,燃油续航显示870公里。
我伸手摸了摸副驾驶那块冰冷的座椅通风面板。
凌晨三点,我没有回出租屋。
我把车开上109国道,一路向西。
夜色中的青藏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绷带,缠在高原沉默的躯体上。
羊八井、当雄、那曲。
我没有停。
第二天傍晚,双湖县的最后一块手机信号格从屏幕上消失。
我从手套箱里拿出卫星电话,塞进外套内袋。
前方是羌塘的边缘。
从这里开始,没有路,没有信号,没有救援。
只有冻土、冰川,和六年前我没有走完的那条路。
03
进入无人区第三天,我把车停在一处冰蚀湖的边缘。
湖面还没有完全解冻,边缘结着蓝绿色的冰棱。
我用信号分析仪扫了一圈周围。
卫星信号时断时续,这是典型的高原电离层干扰。
我从后备箱拿出太阳能板,架在车顶。
刚接好电源线,卫星电话响了。
屏幕显示:未知号码,加密通话。
我按下接听键。
“林越是吧?我是华腾汽车售后服务部,姓周。”
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咬字清晰,像经过专业培训的话务员。
“您三个月前购买的那辆帕拉梅拉属于公司未结清资产,我们需要收回。车您可以留下,我们补偿您五万块。”
我把电话夹在肩膀上,继续调试中继器。
“周经理,你们售后服务部还管追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先生,我们是为您安全考虑。那辆车有技术隐患,不适合在高原行驶。”
“什么隐患?”
“具体的……我这边不方便透露。”
我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座椅通风按钮。
“你是指座椅通风坏了?”
周经理没有接话。
“林先生,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把您现在的位置发给我,我们的人会去接您。车归您,五万补偿款当场转账。”
我说:“等我玩够了再说。”
挂断电话。
我把卫星电话扔进副驾驶座,从背包里取出那台工业笔记本。
开机,接入信号中继器。
屏幕上跳出一张三维地形图——普若岗日冰川北麓,海拔5300米,永久冻土层。
这是我六年前架设最后一个基站的地方。
也是我被开除前,最后离开的地方。
我从背包里取出那枚从通风面板后拆下的金属方块。
深吸一口气,把方块接入读卡器。
加密芯片,工业级封装,华腾第一代BMS核心控制器。
我从没见过这种型号流向民用市场。
芯片侧面焊着一枚8G存储颗粒,里面存着二十三个加密文件夹。
我没有打开任何一个。
我先扫描整个存储区域的激活日志。
有一条隐藏的后门程序。
芯片上电后72小时内,如果没有输入特定密钥,会通过任何可连接的卫星网络向外发射一次定位信号。
我盯着屏幕,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这辆车到我手里,已经超过48小时了。
还剩不到24小时。
我完全可以拆掉芯片,关掉所有发射设备,躲进任何一个信号死角。
但我知道,那样做的话,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六年前的真相。
我重新封装好芯片,没有输入密钥。
我把它塞回读卡器接口,保持待机状态。
然后我启动帕拉梅拉,沿着冰蚀湖边缘绕行,把车停在一处开阔的冰原中央。
卫星信号满格。
我没有犹豫。
我点击了后门程序的激活确认键。
04
第九个小时。
卫星电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周经理。
“林越,我姓秦。”
对方的声音很低,语速极慢,像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风干肉。
“秦总亲自打电话,我这三万八花得值了。”
“你手里那辆车,是原华腾副总裁李默阳的私车。”
他没有接我的调侃。
“李默阳三个月前涉嫌职务犯罪被调查,车被公司保全。你买的那台,是流程漏洞。”
“所以你们要收车。”
“我们不要车。”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叹。
“我们希望你把车里李默阳留下的私人物品交给我们。车归你,补偿金八十万。”
我看着窗外。
岗扎日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秦总,我在无人区,信号不好。你说的什么私人物品我没见到。”
“李默阳在你那辆车里藏的东西,是华腾2019到2024年间七款新能源车型的BMS标定造假数据。”
他没有接我的装傻。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刻划。
“他离职前盗取了核心服务器资料,就是想搞垮公司。”
我握卫星电话的手指收紧。
“那份数据如果公开,华腾要召回超过八十万辆已售车辆,直接损失超过六百亿,品牌信誉归零,正在推进的海外上市计划彻底流产。”
秦总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林越,你开个价。”
风从岗扎日吹下来,灌进车窗缝隙。
“秦总,六年前你们找我们科考队做高原测试,收了多少测试费?”
他没有回答。
“你们给的数据是‘零故障、零异常’。但我们在海拔五千米实测时,你们的电池包连续三天出现热失控预警。”
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写了报告,被压下去了。写报告的人也被开除了。”
电话那端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我不是李默阳,我不需要搞垮你们。”
我说。
“我只是想让六年前那件事,有一个不算太丢人的结局。”
“……你想怎样?”
“进无人区来找我。当面谈。”
我挂断电话。
我把卫星电话扔进副驾驶座,抬眼看了一眼屏幕。
信号中继器显示,三架无人机正在从东南方向接近这片空域。
秦总嘴上说“坦诚”,手底下一点没闲着。
我关掉所有发射设备,发动帕拉梅拉。
银灰色的车身贴着冰蚀湖边缘驶过,在冻土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前方是普若岗日冰川。
那里有一间废弃的科考营房。
六年前我亲手搭的。
05
第四天清晨,我抵达普若岗日冰川北缘。
废弃营房还立在那里,屋顶的太阳能板被风沙磨成了哑光色。
我把帕拉梅拉开进营房侧面一处隐蔽的冰蚀洞窟。
洞口低矮,银灰色的车头刚能钻进去。
洞内纵深超过三十米,完全屏蔽任何空中视角。
我从后备箱搬出补给和通讯设备,在营房里架起临时指挥部。
信号中继器、工业笔记本、增益天线。
屏幕上,三架无人机的信号还在冰蚀湖上空盘旋。
它们丢了目标。
我打开监听程序,切入华腾车队使用的通讯频率。
“……周总,目标失联超过四小时,最后一次信号位置在冰蚀湖东侧。”
“扩大搜索半径,无人机续航还剩二十分钟,准备换电池。”
“秦总,我们的补给最多还能支撑三天。”
秦总的声音从嘈杂的电流里浮出来。
“继续找。”
我靠在营房冰冷的铁皮墙上,咬开一包压缩饼干。
窗外,普若岗日的冰川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六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正带着三个队员在这里挖冻土埋线缆。
那天下午,第三组电池包热失控预警亮了。
我们连夜测试、记录、复测。
连续三天,同一个故障反复出现。
我写了十二页的报告,附上完整的测试曲线和数据分析。
报告交上去第三天,科考队接到通知:项目提前终止,全体撤回拉萨。
一周后,我被叫进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
调查组说,有人举报我伪造测试数据,骗取项目经费。
我没有辩解。
签完离职协议那天,拉萨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我一个人坐在仓库里,把这六年所有的工作日志装进纸箱。
箱子上贴了一张便签。
“海拔5300米,电池包热失控预警第三次触发,已上报,待复测。”
那个“待复测”等了六年。
卫星电话在午夜时分突然震动。
来电显示:秦总。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林越,公示材料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疲惫得像刚走完一场暴风雪。
“董事会临时冻结了官网发布权限,我需要时间解除冻结。”
我依然没有说话。
“你可以选择现在公开数据。华腾死,我也死。”
他的语速很慢。
“你也可以等我两天。公示上线,华腾重伤,我走人,你得到你要的交代。”
风从冰川方向吹过来,刮得营房的铁皮顶嗡嗡作响。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我不凭什么。”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像冰裂。
“我只是赌你六年前写那份报告,不是为了毁掉谁。”
通话结束。
我握着卫星电话,在黑暗的营房里坐了很久。
屏幕上是十七家媒体的邮件发送界面。
定时发送时间:48小时后。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然后,我点了“取消发送”。
06
第五天。
我把监听程序开到最大功率,接收华腾车队的通讯。
他们的补给撑不住了。
“周总,油料还剩三分之一,再这样搜下去,我们出不去。”
“秦总,先撤回双湖补给吧,目标可能已经往北走了。”
秦总没有说话。
半晌。
“分两组。一组撤回补给,一组继续向北搜索。”
我听着电流里的对话,慢慢合上笔记本电脑。
时机到了。
我从冰蚀洞窟开出帕拉梅拉。
银灰色的车身从冰川阴影里滑出来,像一头蛰伏太久的兽。
我沿着普若岗日北麓的一条冰蚀沟谷向北行驶。
这条路没有标记,连扎西都不知道。
六年前架设基站时,我无意中发现这片地形。
沟谷两侧是风化严重的页岩陡坡,中间只有一辆车宽的通道。
路面是半冻融状态的冰泥混合物——表面结着一层薄壳,下面三米深全是烂泥。
这是羌塘著名的冰泥滩陷阱。
外地车辆误入,必陷无疑。
我把帕拉梅拉开到沟谷尽头的硬质冰盖上,熄火,下车。
迷彩伪装网盖住车身,银灰色瞬间融进灰白的岩壁。
我背上装有笔记本电脑、信号中继器和三天干粮的背包。
沿着陡坡侧面一条只有巡护员知道的牧道,攀上三十米高的天然观察台。
从这里俯瞰,整条冰泥滩通道一览无余。
二十分钟后。
三辆越野车出现在沟谷入口。
打头的是丰田LC79,车顶架着信号扫描仪。
中间是黑色日产途乐,秦总坐在副驾驶座。
后面是一台皮卡,车斗里载着两架备用无人机。
车队没有丝毫犹豫,沿着我的车辙驶入冰泥滩通道。
我看着领航车驶过第一片半融区,轮胎溅起黑色冰泥。
三十秒后。
LC79右前轮突然向下一沉,整辆车以十五度角倾斜着停了下来。
司机猛踩油门。
轮胎空转,泥浆飞溅,车身越陷越深。
途乐试图倒车,但狭窄通道根本没法掉头。
倒车雷达疯狂报警——后轮也已陷入表层融泥。
秦总从车里下来。
他刚踩上冰面,整个脚背就没进泥浆。
他踉跄退回车门边,扶着门框,远远望向通道尽头那辆盖着伪装网的帕拉梅拉。
对讲机里,司机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周总!车陷了!这是冰泥滩,普通救援根本拖不出来!”
秦总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
他举起卫星电话。
我口袋里的设备震动了。
我按下接听键。
“林越,你赢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07
“车不要了。人你让我们走。”
秦总站在冰泥滩边缘,半截裤腿全是黑色泥浆。
“你手里的数据,我们按你开的价收。”
我坐在三十米高的页岩平台上,脚悬在陡坡外沿。
风很大,把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我不卖。”
“那你到底要什么?”
“六年前那份高原测试原始数据。”
我说。
“你们压下去的那份真实报告。我要它在华腾官网上公示二十四小时。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追责。公示完删除也可以。”
秦总沉默了很久。
“……就这个?”
“就这个。”
“你是想让当年的自己有个交代?”
我没有回答。
“那份报告如果公示,当年负责压数据的人都会被追责。”
他的声音很轻。
“包括我。”
“那是你的事。”
“公示后,华腾的海外上市计划会推迟至少两年,市值蒸发不是你能想象的数字。”
我依然没有回答。
风从岗扎日吹下来,冻得我手指发麻。
“我需要时间。”秦总说。
“三天。”
我从平台上站起来。
“三天之内,我看不到公示链接,这份数据就会发给十七家国内外主流媒体。备份在三个不同地方,你们拆了这辆车也没用。”
挂断电话。
我沿着牧道回到冰蚀洞窟。
三辆越野车还陷在冰泥滩里,像三只被困在蛛网上的甲虫。
我把帕拉梅拉开出伪装网,调转车头。
没有向无人区更深处开,也没有掉头返回拉萨。
我开向普若岗日冰川的核心区。
那里有一间六年前废弃的科考营房。
三天。
我只需要在那里等三天。
08
第一天。
秦总没有任何消息。
监听频道里只剩下车队艰难的脱困作业。
三台绞盘串联,两个小时后,第一辆LC79被拖出冰泥滩。
途胜的底盘在挣扎中受损,排气筒拖出一路火星。
皮卡陷得最深,后桥几乎没顶。
我在营房里整理六年前留下的旧物。
撬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里面码着十三本工作日志。
我翻开第一本。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海拔5300米,电池包热失控预警第三次触发,已上报,待复测。”
我合上日志,没有翻开第二本。
第二天傍晚。
卫星电话收到一条加密短信。
发送方显示:华腾汽车公关部。
四个字。
“已提交,需会签。”
我没有回复。
第三天上午。
信号监测软件捕捉到异常:三架大型货运无人机正在从两百公里外的双湖县方向接近普若岗日。
航程四百公里以上,载重八十公斤。
这不是来谈判的。
我离开营房,把帕拉梅拉开进冰蚀洞窟深处。
关闭所有发射设备,只留一台被动信号接收器,藏在洞外石缝里。
无人机的嗡嗡声在冰川上空持续了四个小时。
它们始终没有发现目标。
傍晚。
卫星电话响了。
秦总。
“公示流程走完了。”
他第一句话这么说。
我没有说话。
“……但公司董事会临时冻结了官网发布权限。我需要时间解除冻结。”
“你的时间用完了。”
“我知道。”
他的语气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林越,我不是来谈判的。我只是告诉你,公示材料已经备好,我被解职的消息也一并走完流程了。”
风从洞外灌进来,灌满整个冰蚀洞窟。
“你可以选择现在公开数据。华腾死,我也死。”
他的声音很轻。
“你也可以等我两天。公示上线,华腾重伤,我走人,你得到你要的交代。”
我握着卫星电话,看着洞外冰川反射的夕照。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我不凭什么。”
他说。
“我只是赌你六年前写那份报告,不是为了毁掉谁。”
通话结束。
我坐在黑暗的洞窟里。
屏幕上,十七家媒体的邮件发送界面依然停在“定时发送”状态。
距离自动发送,还剩四十分钟。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二十分钟。
十分钟。
五分钟。
我把光标移动到“取消发送”。
点击。
屏幕跳出一行确认提示。
我点了确认。
邮件发送列表清空。
定时发送状态解除。
我把工业笔记本合上,靠进驾驶座。
车窗外,岗扎日的雪线在夜色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09
第四天清晨。
卫星电话再次响起。
扎西。
“林越哥,华腾官网发公告了。”
他的声音带着高原特有的粗粝。
“你让我盯的那份报告,上线十三分钟后被撤,但我截图了。”
我闭上眼睛。
“发我邮箱。”
“发过去了。”
扎西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拉萨?”
“快了。”
“回来喝酒。”
“好。”
挂断电话。
我从冰蚀洞窟开出帕拉梅拉。
银灰色的车身碾过冻土,驶向羌塘边缘。
途经冰泥滩时,三辆陷落的越野车已经被拖走。
只在冻土上留下三道深深的车辙。
驶出无人区边缘时,信号格重新跳动。
车载导航跳出提示:您已进入那曲市双湖县辖区。
我没有停车。
我一路向南,把那曲、当雄、羊八井一截截甩在身后。
傍晚,我把车开进拉萨城郊一家不起眼的修理厂。
老板是四川人,叼着烟,正在给一台老陆巡换避震。
“修车?”
“借个工具。”
我打开副驾驶面板,拆下那枚焊在通风按钮后面的金属方块。
芯片躺在掌心,冰凉,沉默。
三天后。
一份匿名快递从拉萨寄往北京。
收件人:国家市场监管总局。
寄件人署名:青藏高原科考队·高原电池专项组。
随件附言只有一行字。
“补交六年前的测试报告。”
一个月后。
华腾汽车官网发布公告:即日起召回2019至2024款共计八十二万七千辆存在电池热失控隐患的车型,免费更换BMS控制模块。
公告末尾附了一段声明。
“本次召回基于六年前高原实测数据的重新评估。感谢当年参与测试的全体科考队员。”
我没有看到这段声明。
当天下午,我正在当雄仓库里清理旧设备。
扎西发来一张截图,附了一句话。
“林越哥,他们提到你了。”
我把手机放在一旁。
继续擦拭那台老旧的信号分析仪。
窗外,念青唐古拉山脉的雪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六年前那个“待复测”,终于有了回音。
当天夜里,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公示上了二十四小时。答应你的事做到了。谢谢你。”
没有署名。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帕拉梅拉静静停在仓库中央,银灰色的车身落了一层薄灰。
座椅通风按钮依然是坏的。
我没有修它。
有些东西不需要修。
有些路,走完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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