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二期的智能电动汽车发展高层论坛现场,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微妙的压抑感。中国一汽战略与合作部副总经理周时莹站在台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展示技术路线图或销量成绩单,而是对着台下众多车企同行,抛出了一个让现场瞬间陷入沉寂的问题。
“卖一辆车亏两三万块钱,中国本土企业难道永远在国内互相厮杀?”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表面繁荣下的残酷真相。周时莹的分析直白而深刻,她指出过去五到八年,无论是传统车企还是新势力,都把大部分预算投入到了自动驾驶、软件研发和用户交互这些“并非车企最擅长的领域”。
更致命的是,她描述道:“大家重复性投入、各自为战,每家车企都在打造自己的标准,仿佛如果没有自己的操作系统、没有定制化的芯片,在各类展会、发布会和新车发布中就没有噱头可言。”这种模式,她比喻为“整个行业都在同一个水平面上重复挖土,没有统一的标准,也没有共同的努力方向”。
周时莹没有停留在现象描述上,她系统分析了当前汽车智能化发展的五大困境:算法安全难以确保人一样驾驶;算力中心分散且调度效率低下;各车企拥有海量数据却难以高效利用碎片化信息;操作系统本源各不相同,车控用OSEK/VDX,座舱跑安卓,智驾用RT-Linux;芯片瓶颈不在车载芯片,而在于云端大型训推AI芯片。
她的结论直击要害:单靠一家整车企业,难以完成端到端的智能化布局。而行业的普遍现状是“重复造轮子”的内卷,这种模式消耗的是全行业的血条。她开出的药方是专业化分工:让算力公司管算力,元器件公司管芯片,OS公司管系统,车企回归老本行——品牌、安全、动力底盘与智能化的整合。
这番话在行业内部引发了激烈回响,因为它精准地点明了一个正在形成的分野:中国智能电动汽车赛道正分裂成两大阵营——以华为鸿蒙智行为核心的“联盟生态”,与坚持自研操作系统和芯片的“技术孤岛”。
当周时莹在台上疾呼专业化分工时,华为常务董事、终端BG董事长余承东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实践着这一理念。余承东没有出现在炮轰伪自研的论坛上,但他和他的华为,正在悄然构建一个庞大的智能汽车生态联盟。
2026年1月5日,余承东带队前往广汽集团番禺总部,与广汽董事长冯兴亚等人交流,并签署了全面深化鸿蒙生态与AI技术合作框架协议。根据协议,双方将聚焦鸿蒙生态共建与AI前沿技术联合创新,整合广汽在新能源汽车制造、华为在操作系统及智能座舱等领域的优势,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智能出行解决方案。
这并非简单的供应商与主机厂关系。广汽集团与华为乾崑联合打造的高端智能新能源汽车品牌“启境”已经发布,双方的合作被定义为“深度共创方”模式——华为不再是单向输出的供应商,也不是全程掌控的主导者,而是与车企平等的联合创新伙伴。
这股生态协同的浪潮正在快速蔓延。2026年2月4日,岚图汽车向岚图泰山车主正式推送首次重大OTA升级,以华为乾崑智驾ADS4.1为核心,覆盖智能座舱、辅助驾驶、越野性能三大维度。岚图泰山成为首批全量推送华为乾崑智驾ADS4.1的车型,新增的eAES防夹心功能能在跟车行驶过程中,提前预判前后两个方向的碰撞风险,在旁车道具备变道空间时辅助车辆自主变道。
就在前一天,1月30日,猛士汽车也正式开启官方OTA升级,猛士M817成为华为乾崑智驾ADS4.1首批全量推送车型。面对春运高速易遇的前车急刹、后车紧逼的“夹心碰撞”风险,猛士M817新增的eAES防夹心功能化身“安全卫士”,当系统监测到旁侧车道具备变道条件时,可自动规划最优避险路径。
这种合作模式的扩展速度令人瞩目。鸿蒙智行“五界”阵容已在各类展会上完整呈现,涵盖问界、智界、享界、尊界、尚界五大品牌。根据资料,问界M9上市不足两年,累计交付量已达28万台;M8上市交付未满一年,累计交付超16万台;问界M7系列累计交付量突破43万台;尊界S800上市9个月,累计交付量15000辆,创造了中国百万级豪华电动车最快交付纪录。
生态统一带来的“降本”与“迭代”魔力正在显现。在芯片层面,华为自研的MDC计算平台通过规模效应降低了车企硬件研发门槛与成本;在操作系统层面,鸿蒙座舱OS的统一性与开放性解决了软件碎片化问题,实现了跨设备无缝体验;在算法与数据层面,华为全栈智能解决方案的数据闭环与算法快速迭代能力,让合作车企能共享持续进化的智能体验。
就在华为生态联盟快速扩张的同时,另一阵营的车企仍在坚持全栈或核心领域自研。这一阵营的逻辑看似清晰:掌握技术灵魂、构建差异化竞争壁垒、避免受制于人。但现实正在向这些“技术孤岛”展现其严峻的生存挑战。
蔚来创始人、董事长、CEO李斌在智能电动汽车发展高层论坛上透露了自研智驾芯片“神玑NX9031”的外销计划,展现出对技术自研路径的坚持。但从财务状况看,这种坚持的代价极为高昂。根据公开资料,2025年,仅有比亚迪、理想、赛力斯三家新能源车企实现全年盈利。
蔚来2025年全年净亏损149.43亿元,尽管较上年收窄33.3%,并在第四季度首次实现单季度盈利,但整体仍在亏损。小鹏等其他新势力品牌同样深陷亏损泥潭。周时莹在论坛上的反问“卖一辆车亏两三万块钱”并非危言耸听,而是部分车企的真实写照。
深入剖析这些自研“孤岛”面临的挑战,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首先是技术整合短板。周时莹在分析中指出,各大车企在算力高效调度、海量数据综合利用、操作系统底层统一性方面都面临内部协同与技术壁垒问题。每个品牌都宣称拥有上百万CLS数据,但大家投入大量资金采集、存储这些数据,却很难高效利用这些碎片化的信息。
其次是巨量研发投入压力。面对智能化“军备竞赛”,持续高昂的研发费用对车企财务状况构成了巨大压力。以比亚迪为例,2025年研发投入约634亿元,同比增长17%,占营收比重提升至7.9%。尽管营收突破8000亿大关,但归母净利润为326.19亿元,同比下降18.97%。对于规模较小的车企,这种投入压力更加致命。
最严峻的挑战或许来自即将到来的法规与合规应对之困。随着2026年L3级自动驾驶法规逐步落地,自研车企在满足复杂合规要求、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及保险成本飙升等方面可能遭遇严峻考验。
工信部最新文件把L3级准入门槛拆成三块:系统失效得有备份、数据得存黑匣子、责任划分得像切蛋糕一样清楚。为了通过L3级审批,车企必须把冗余系统做得像“双保险”,转向机构坏了一套还要有备用,电源断了还要靠电容撑十秒。这意味着更高的技术门槛和更复杂的责任划分机制。
行业内甚至出现了技术路线分歧。一边是认为不能跳过L3级自动驾驶的华为;另一边,是小鹏、元戎启行、卓驭等一批企业,认为应该跳过L3,直奔L4。卓驭科技首席执行官沈劭劼在论坛上表示认同跳过L3,元戎启行CEO周光一直认为L3是权宜之计,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明高也倾向于L2直接到L4的路线。
这种路线分歧的背后,实际上是不同模式应对法规挑战能力的差异。生态联盟可以通过统一的技术标准和安全认证体系,为合作伙伴分担合规成本;而自研“孤岛”则需要独立承担从技术开发到法规认证的全链条成本。
站在2026年的节点回望,周时莹呼吁的专业化分工与余承东实践的“被集成”战略,正在形成两条日益清晰的技术路径。这两条路径的竞争,将在L3自动驾驶元年及后续阶段进入关键决战。
从竞争态势看,成本控制、用户体验、数据积累和生态构建将成为两大阵营角力的主战场。在成本层面,生态联盟通过规模效应和专业化分工,能够显著降低单车智能化成本;而自研阵营则需要在巨大的研发投入和市场不确定性中寻求平衡。
用户体验的竞赛更为复杂。华为乾崑智驾ADS通过持续进化的算法能力,实现了对复杂路况的精准识别与处理,用户上车前手机上的导航任务、正在播放的音乐、未完待续的语音通话,均可无缝流转至车机。这种“服务找人”的主动智能体验,是生态协同优势的集中体现。
自研阵营则试图通过差异化功能构建竞争壁垒。根据资料,自主品牌在智驾升级上呈现出“激进跨越”的特征,无智驾占比从2022年60.9%大幅降至2025年36.0%,L0-L1低阶智驾近乎清零,同期L2及以上高阶智驾占比翻倍至62.7%,其中L2.9城市NOA装配率从2022年的2.1%攀升至2025年17.2%。
未来阵营的演变将呈现明显分化。可能转向合作的车企类型包括:智能化转型受阻的传统车企、规模有限难以支撑持续研发投入的中小企业、以及寻求快速市场破局的品牌。这些车企的共同特征是,在当前激烈的竞争环境下,无法独立承担从芯片到操作系统、从算法到数据的全链条技术开发成本。
相反,可能坚持自研到底的车企类型则包括:已投入巨资形成一定技术壁垒的头部企业、品牌定位极高谋求绝对控制权的豪华品牌、以及拥有深厚技术积累和财务实力的跨国巨头。这些车企有更大决心与资本继续独立路线,因为技术自主被视为品牌核心价值的组成部分。
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是外资车企的动作。周时莹在演讲中提到,大众和宝马等公司正在深化“在中国,为中国”战略,积极对接中国的发展规划。大众“在中国,为中国”,宝马更进一步“与中国共进”——后者甚至用两页PPT介绍中国“十五五”规划。这体现出外资车企对中国市场逻辑的理解正在加深,它们正在以更灵活的策略应对中国市场的智能化浪潮。
产业格局的重塑将呈现长期共存的特征。两种模式可能共同推动中国汽车产业向智能化深度转型,并形成分层或差异化的市场格局。高端市场可能由少数坚持全栈自研的品牌主导,中高端市场则可能成为生态联盟的主战场,而入门级市场可能形成混合模式——在基础功能上采用生态解决方案,在差异化功能上进行适度自研。
从全球视角看,这场技术路径的决战意义更加深远。当余承东和华为系、引望系的车企,已经通过生态合作的方式,将鸿蒙智行车系推向批量出海的新阶段时,国内市场的竞争图景正在发生深刻变化。问界、智界、享界、傲界等车型组成的鸿蒙智行联盟,不仅在国内市场凭借华为赋能的智能化体验获取了显著的品牌溢价和用户认可,更开始在中东等海外市场获取订单。
这场关于“灵魂”与“躯体”、“自研”与“合作”、“内卷”与“出海”的大讨论,才刚刚开始。但市场正在用订单和亏损报表,默默地书写着它的评分。当专业化分工的生态联盟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当自研“孤岛”在技术壁垒和财务压力下艰难前行,产业格局的最终形态,或许已经初现端倪。
这场博弈的结局,将不仅仅决定单个企业的生死,更将深刻影响中国汽车产业在全球竞争中的地位。是继续在低水平重复建设的“内卷”中消耗全行业的血条,还是勇敢拆掉围墙,拥抱最专业的合作伙伴,共同把蛋糕做大,去全球市场寻找新的增长极?
周时莹的炮轰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所有人都必须直面这个问题。而答案,正在每一个技术决策、每一次战略合作、每一份财务报告中,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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