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当高合汽车母公司华人运通申请破产的消息传开,许多人以为盐城的汽车产业会跟着陷入冰河期。这个曾经承载着当地新能源汽车希望的项目,一度被认为是盐城产业转型的标杆,如今却面临停摆。然而,仅仅一年多时间,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园区内不再是寂静的厂房,而是施工车辆往来穿梭,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在各车间闪现。
一汽奔腾的130亿元投资项目正快速推进,从公司挂牌到首款车型奔腾小马成功下线,整个过程仅用时数月,创造了令人惊叹的“盐城速度”。2025年前十个月,盐城基地的产量占据了奔腾总销量的82%,累计销售13万辆汽车。这种转换之快让人不禁思考:为何一家明星车企的倒下,没有击垮盐城,反而引来了更多实力玩家?这背后折射出地方政府怎样的产业运营智慧?
盐城汽车产业正在完成从“单一标杆”到“多元共生”的格局之变。根据盐城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发布的《盐城市加快汽车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2025-2026年)》,这座城市设定了雄心勃勃的目标:2025年全市汽车产业规模达到1200亿元,2026年力争超1500亿元,整车产销超50万辆,出口超25万辆。而要达成这一目标,关键在于处理好高合破产后的资产重组,并成功引入新的产业力量。
高合汽车的破产对盐城造成了双重冲击。短期来看,这家企业停工停产直接影响了当地就业和供应链稳定;长期隐患则更为严峻——价值数十亿元的先进生产线闲置,可能打击后续投资者的信心。2024年2月18日,龙年春节后首个工作日,高合汽车召开内部大会,宣布即日起将停工停产6个月。随后,丁磊现身高合上海总部表示,高合汽车自救的窗口期最多只有三个月。到了2024年8月,华人运通(江苏)技术有限公司正式申请破产。
面对危机,盐城展现了惊人的司法效率和组织能力。2025年年中,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经过裁定,准许华人运通江苏公司等五十二家公司实质合并重整的申请。这一快速司法程序为资产处置和引入新投资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窗口。裁定书显示,华人运通系公司无异议债权总额高达136.37亿元。
国资平台的及时介入发挥了关键作用。悦达集团等国资企业接管了核心资产,包括由悦达起亚第一工厂改造而来的厂房和智能化生产线。这一决策避免了“大拆大建”的资源浪费,保留了完整的产业基础设施和高素质的产业工人队伍。工厂的设备原本就是为电动汽车生产设计的,通过改造升级而来,具备继续利用的价值。
更为重要的是,危机处理不是终点,而是将沉淀资产转化为新优势的开始。工厂场地、设备及相关使用权正式归还盐城国资旗下的江苏悦达集团,高合不再拥有该工厂的使用权。这意味着,哪怕未来高合真的实现复产,也只能通过向悦达集团租赁产能,或者另寻其他生产基地的方式实现。这些措施为后续的招商引资埋下了伏笔。
在区域竞争白热化的背景下,传统的土地、税收优惠政策已难以形成绝对优势。长三角各地都在争夺优质汽车项目,盐城凭什么能够吸引一汽奔腾这样的央企南下?答案在于其独特的“即插即用”产能模式。
盐城的核心筹码首先是现成的、高标准的厂房和设备。高合工厂由悦达起亚第一工厂改造而来,该工厂投产于2002年,年产能14万辆,经过智能化升级后,已经成为具备先进生产条件的新能源汽车制造基地。对于急于扩张产能的车企而言,这样的“交钥匙”工程能够大幅缩短建设周期,降低前期固定资产投入。
其次,盐城保留了宝贵的“熟练工”红利。围绕悦达起亚等既有企业形成的汽车产业工人队伍,积累了丰富的制造经验。数据显示,悦达起亚在盐城拥有三家工厂,年产能共计可达89万辆,长期运营培育了大量技术工人。新项目入驻后,这些工人能够快速适应生产要求,实现产能的快速爬坡。
供应链生态基础是另一个重要优势。经过多年发展,盐城已经形成了较为完整的汽车零部件配套体系。一汽奔腾南下盐城的一个重要动机就是靠近长三角新能源产业链,以求生存。在竞争白热化的新能源市场,供应链的完整性和响应速度直接影响企业的竞争力。
一汽奔腾项目的落地过程充分印证了这一模式的吸引力。总投资额超过130亿元,近10万平方米的四大工艺车间在盐城拔地而起,建设速度之快创造了“盐城速度”。这种不计成本的投入和闪电般的执行力,彰显了企业转型的决心与紧迫感,也反映了盐城产业配套能力的高效。
盐城汽车产业正在形成“合资+央企+自主龙头”的三足鼎立格局。悦达起亚作为合资代表,提供了稳定的基本盘。这家由东风汽车集团有限公司、江苏悦达投资股份有限公司、起亚株式会社共同组建的中韩合资企业,在盐城运营多年,拥有完善的制造体系。虽然面临电动化转型的压力,但其产业基础和供应链价值依然重要。
一汽奔腾作为央企代表,带来了多重资源。不仅是品牌背书和技术资源,更重要的是其市场渠道和规模效应。2025年前十个月,盐城基地的产量占据了奔腾总销量的82%,月均销量稳定在1.45万辆以上。这表明,盐城已不再是一汽奔腾的分基地,而是事实上的新核心。那些真正走量、贡献现金流的主力车型,已全部由南方工厂生产。
自主龙头企业的潜在加入将进一步丰富产业生态。虽然奇瑞全面接手高合工厂的消息被官方否认,但深度合作的可能性依然存在。悦达汽车集团发布的声明澄清,悦达起亚第一工厂所有权未发生变化,不存在所谓“被奇瑞接手”的情形。然而,声明否认的是“全面接手”这一可能被理解为资产收购或所有权转移的表述,而根据相关信息,奇瑞与悦达的合作更可能是一种深度的产能租赁或委托生产模式。如果这种合作成真,奇瑞将带来强大的研发能力、新能源全产业链实力和出口动能。
多品牌、多主体共存的最大好处在于风险分散。避免了“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困境,增强了区域产业对抗单一企业波动风险的能力。当一家企业面临困难时,其他企业能够填补产能空缺,维持供应链运转,形成产业韧性。
集群效应的释放将推动产业规模快速扩张。根据规划,2026年盐城汽车产业规模将超1500亿元,其中整车规模超450亿元,动力电池规模超400亿元。实现这一目标需要产业链的协同发力。多元整车企业将吸引和催生更高水平的电池、电机、电控、智能座舱、零部件企业聚集,形成良性循环。
特别是在出口方面,盐城正在加快建设东部沿海汽车制造及出口基地。2026年全市汽车出口目标设定为超25万辆,盐城港出口汽车超5万辆。港口优势与制造基地的结合,将为车企开拓海外市场提供便利。
盐城的实践提供了一套可复制的“高效处理危机-盘活存量资产-创新招商逻辑-构建多元生态”闭环操作。这一过程重新定义了地方政府在产业治理中的角色。
首要启示是资源观的转变。破产资产不是负资产,而是有待重组优化的生产要素。高合工厂虽然面临经营困境,但其硬件设施、产业工人、供应链基础依然具有价值。地方政府需要具备“产业运营商”的敏锐眼光,能够识别这些价值并加以盘活。
角色定位的升级更为关键。在产业转型中,地方政府应从简单的“政策提供者”和“土地出让方”,转向“平台搭建者”、“服务集成商”和“风险缓冲器”。盐城在处理高合危机时,法院快速裁定重整,国资平台及时接管资产,政府部门协调资源,整个体系高效运转,为企业提供了稳定的营商环境。
竞争观念的更新也很重要。在区域竞争中,软性的“产业生态配套能力”和“问题解决效率”可能比硬性的“政策优惠”更具持久吸引力。一汽奔腾选择盐城,看中的不仅是当地的政策支持,更重要的是完整的产业生态和高效的政府服务。
盐城的故事为中国众多面临产业新旧动能转换的城市提供了思考。能否将每一次挑战,都视为一次产业资源重新优化组合、实现能级跃迁的契机?当传统产业面临压力时,如何快速响应,将存量资产转化为新优势?这些问题不仅关系到单个城市的发展,也影响着区域经济格局的演变。
从长三角北翼到上海大都市圈规划研究范围,盐城战略地位的提升与其产业转型密不可分。这座城市正在以“域外创造孵化+盐城转化制造”的合作机制,深度嵌入长三角科创共同体,实现“孵化在外地、转化在盐城”的良性循环。国内首个大型综合封闭式智能网联汽车试验场——长三角(盐城)智能网联汽车试验场的建成运行,更是彰显了盐城在细分领域打造长三角共享平台的决心。
盐城的汽车产业转型还在进行中,但已经展现出清晰的路径。从单一依赖到多元共生,从被动应对到主动布局,这座城市的实践为理解中国制造业城市的转型逻辑提供了生动样本。当更多的“盐城”出现时,中国制造业的版图将呈现出更加丰富和韧性的面貌。
在你看来,这种多元共生的产业模式能否成为更多传统工业城市转型的可行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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