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天天群发我车挡消防栓我改骑电动车,结果整栋楼都抢充电桩时,我悄悄把车停回原位拍了张空位照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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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天天群发我车挡消防栓我改骑电动车,结果整栋楼都抢充电桩时,我悄悄把车停回原位拍了张空位照-有驾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妻子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那张超市小票,声音在发抖。茶几上摊着三个空碗,冰箱门敞着,里面只剩半瓶老干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把手机放下:“我说错了吗?你结婚三年,上过一天班吗?”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我知道她要哭,她每次说不过我的时候都这样。客厅空调嗡嗡响着,墙上挂钟指向晚上十点,隔壁小孩还在练钢琴,错了一个音又从头弹。我站起来,脚边踢到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小区门口捡的纸壳子,攒了两个礼拜,等着卖废品。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她咬着嘴唇,“我怀孕的时候你让我辞职养胎,孩子没了你又说让我缓一缓。现在你嫌我不上班?”

“孩子怎么没的?”我低头看她,“你摔那一跤,真是不小心?”

她脸刷地白了。

客厅安静了三秒。钢琴声停了。她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我蹲下去把塑料袋扎紧,推到墙角。这个家六十平,月供四千二,我已经连着还了三年。上个月厂里效益不好,我轮岗减薪,到手三千八。房贷还完,卡里剩十二块六。

我抬头看她:“周念,你弟弟那二十万,什么时候还?”

“那是我弟……”

“是咱弟。”我打断她,“咱妈住院那次,他拿着我身份证去借的网贷。你说他会还。两年了,利息滚到三十多万,你跟我说那是我弟。行,周念,你告诉我,这钱谁还?”

她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外面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大概是哪个邻居停车挡了路。我走到阳台上,拉开纱窗,夜风吹进来。楼下便利店灯还亮着,老板娘在门口抽烟。我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赵东升,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我没回头。“我后悔的是,当初信了你那句‘我养你’。”

她没再说话。我听见她进卧室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其实这个家没什么好吵醒的,就我俩,加上满屋子还不起的债。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去厂里。出门前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中午回来吃饭,我买了排骨。我没回话,把门带上。

厂里说减薪要继续,这个月只发三千。工友们都在骂,我没吭声。我在机台前面站了八个小时,中间喝了两杯水,吃了一包饼干。下午四点半,手机响了。周念发的微信:我妈来了,你早点回。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把手机塞回兜里。

到家的时候,客厅一股烟味。丈母娘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根烟。茶几上摆着两盒礼品,旁边放着个红色的包,鼓鼓囊囊的。周念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油,看着我进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哟,大忙人回来了。”丈母娘吐了口烟,“听念念说,你昨晚跟她吵架了?”

我把鞋换了,走到客厅。“妈,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我闺女就要被饿死了。”她把烟掐在烟灰缸里,从包里掏出个信封,往茶几上一拍,“这是三万。你先拿去还房贷。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借的,要还。”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妈,周念弟弟那二十万,您知道吧?”

丈母娘脸色变了。“那是念念他弟的事,你一个大男人,跟小舅子计较什么?”

“利息每个月五千。”我说,“我工资三千八。”

“那你不会去跑网约车?你不会去送外卖?”她嗓门拔高了,“我闺女嫁给你,图什么?图你住这鸽子笼?图你连个孩子都留不住?”

厨房里传来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周念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来。

我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妈,我问您个事。”我把信封放回去,“您儿子上个月买的那辆凯美瑞,首付哪来的?”

客厅彻底安静了。

丈母娘愣了两秒,猛地站起来。“赵东升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退后一步,“我就是好奇。您家儿子,没工作,没收入,天天在家打游戏。上个月突然开回来一辆新车。您说,这钱哪来的?”

“你少在这胡说八道!”她指着我的鼻子,“那车是念念他弟自己攒的钱!”

“攒的?”我笑了一声,“他攒什么?上次他来家里,偷走我抽屉里那张存折,里面是我妈留的一万二。您知道这事吗?”

周念从厨房冲出来。“赵东升!那是我弟,你怎么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推?”

“我推?”我转过头看她,“那天你跟我说,存折找不到了。后来你弟开新车,你没怀疑过?”

她不说话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丈母娘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白色凯美瑞,崭新锃亮,还没上牌。车窗上贴着临时牌照,尾号237。我回头:“妈,那车就停在楼下。您要不要下去看看,里面是不是还放着那张存折?”

丈母娘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砸了过来。

我偏头躲开,烟灰缸砸在身后的墙上,碎了一地。周念尖叫了一声。烟灰洒得到处都是,有几粒落在她围裙上。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恐惧,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赵东升你疯了!”丈母娘喘着粗气,“你今天给我滚出去,这房子是我们家念念的,你给我滚!”

“房子?”我弯腰捡起一片碎玻璃,在手里转了转,“妈,您是不是忘了,这房子首付是我爸生前掏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您要不要看看?”

她脸色变了。

周念冲过来拉住我胳膊。“东升你别说了……”她手指冰凉,掐进我肉里,“你别说这些了……”

我低头看她。她哭得满脸是泪,头发散着,围裙上沾着油渍和烟灰。我突然觉得她特别陌生。三年前在婚礼上她穿着白纱冲我笑,说东升,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才三年,怎么就成了这样。

“周念,”我轻声说,“你弟今天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他……他在家吧……”

“你给他打个电话。”我说,“告诉他,我明天去他家,把存折拿回来。”

“赵东升你敢!”丈母娘扑过来抓我衣领,我侧身一让,她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在沙发上。周念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白眼狼!畜生!”丈母娘坐在沙发上骂,“念念你看清楚了吧?这就是你嫁的好男人!”

我没再说话。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外面传来女人的哭声和叫骂声,隔着门板嗡嗡的,像隔了层水。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那个名字存了三年没打过。备注是三个字:沈老板。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外面丈母娘还在骂,说我忘恩负义、不是东西、配不上她闺女。周念偶尔插一句,声音细细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喂?”

是个女人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点沙哑。我张了张嘴,三年没联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东升?”对面顿了一下,“是你吗?”

“沈姐。”我说,“我遇到点事。”

“说。”

“我需要一笔钱。”我攥着手机,“三十万。急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外面客厅突然安静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口。

“你在哪儿?”她问。

“家里。”

“地址发我。”她说,“我派人过去。东升,三年了,你终于开口了。”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外面传来丈母娘的冷笑声:“缩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呢?赵东升你给我出来,今天不说清楚没完!”

我没动。手机又震了一下。沈姐发来的微信:半小时到。别慌。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外面丈母娘还在骂。周念没再说话。

我拧开门把手。

客厅里,丈母娘站在茶几旁边,叉着腰,嘴里还在往外冒脏字。周念坐在沙发扶手上,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带子。茶几上那个红色信封还搁在那儿,三万块钱,整整齐齐。

我走过去,拿起信封。

“你干什么!”丈母娘冲过来抢,“那是我的钱!”

我把手举高。她矮,够不着,急得直跳脚。“赵东升你不要脸!你抢丈母娘的钱!念念你看啊!你看你嫁的什么东西!”

“妈。”我看着她,“这钱,我收了。算是您儿子偷我存折的利息。”

“你——”

“利息每个月五千,一万二顶两个月。剩下二十八万八,我明天去他家拿。他要是拿不出来——”我把信封揣进裤兜,“我就把车开走。”

她愣在原地,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周念终于抬起头。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楼下停住。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那辆凯美瑞旁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女人,短发,戴着墨镜,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

我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母女。

“周念,”我说,“来客人了。你去泡壶茶。”

周念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烟灰。她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我,嘴唇动了动:“东升……那是谁?”

我低头看她。她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婚礼上她问我的那句话:东升,你会一直对我好吧?

我当时说,会。

“一个朋友。”我说,“很久没联系的朋友。”

门外响起敲门声。三下,不重,很稳。

丈母娘看看门口,又看看我,脸上表情变了又变。“你……你叫了人来?”

我没理她。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短发,黑西装,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她摘了墨镜,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东升,好久不见。”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茶几上的碎烟灰缸、墙角那袋纸壳子、沙发上坐着的丈母娘、厨房门口站着的周念。然后她转过头看我,眼底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就这儿?”她问。

“就这儿。”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

客厅里死一般地安静。

丈母娘盯着那张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周念靠在厨房门框上,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把卡接过来,攥在手心,有点发烫。

“沈姐,”我说,“谢了。”

“别谢我。”她把墨镜重新戴上,“东升,你欠我个解释。不过不急,你先处理你的事。”她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周念,什么也没说,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丈母娘终于回过神来,指着我:“你……你哪来的这么有钱的朋友?赵东升你是不是……”

“妈,”我打断她,“我今天累了。您先回吧。”

她还想说什么,我看了她一眼。她突然闭了嘴,拎起包,慌慌张张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廉价的香水味,混着烟味。她走了,门砰地一声关上。

客厅只剩我和周念。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的烟灰还没拍掉。我走过去,把那三万块钱信封放在茶几上。

“周念,”我说,“你弟的事,明天我去处理。你不用管了。”

她张了张嘴:“东升……”

“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看着她,“但是,有些账,该算了。”

她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我没安慰她。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窗外的夜色很沉,楼下便利店老板娘还在抽烟,那辆凯美瑞停在路灯底下,车漆白得刺眼。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三年前我离开那家公司的时候,沈姐说:东升,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找我。我一直没找她。我以为我能靠自己把日子过好。

手机亮了。沈姐发来一条微信: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见。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外面传来周念低低的哭声。我闭上眼睛,靠在床头。隔壁小孩又开始练琴了,还是那首曲子,还是那个错音。

明天,很多事都要变。

第2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周念已经不在家了。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了张字条:我去我妈那边看看,粥你喝了吧。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字迹潦草,最后那个“吧”字带了一截拖尾,她写东西一直这样,急,收不住。

我没喝那碗粥。换了件干净衬衫,把那张银行卡揣进内兜,出门。

楼下那辆凯美瑞还停在那儿。我走过去,隔着车窗往里看了一眼。副驾座位上扔着一包吃了一半的薯片,后视镜上挂了个平安符,红绳已经褪成了粉白色。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好。

九点整,我到了中山路那家老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沈姐已经到了,面前一壶铁观音,两个杯子。她今天换了件藏青色风衣,头发扎起来,腕表换了一块积家。看见我上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瘦了。”她说。

“还行。”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金黄,烫,我端起来没喝,放手里暖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三年不联系,一开口就是三十万。赵东升,你行啊。”

“沈姐,我知道欠你一个解释。”

“你欠我的多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三年前你走的那天,城南那个项目差点黄了。我后来跟人拼了三个月才抢回来。你可倒好,拍拍屁股走人,手机一关,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我没说话。窗外楼下有条老街,早市还没散,卖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喊“豆角两块五”。我盯着那棵老槐树看,叶子绿得发黑。

“说说吧,这三年都干嘛了?”她把茶杯放下,“别跟我说你真在厂里拧螺丝。”

“拧了两年半。”我说,“第三年减薪,拧不动了。”

她皱了皱眉。“就为了那二十万?”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赵东升,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那个小舅子拿你身份证借网贷的事,我去年就知道了。”

“你查我?”

“我查你干嘛?”她白了我一眼,“那网贷平台的后台风控系统是我以前一个下属做的,他去年跳槽之前跟我说了一嘴,说看见你名字了。我当时就想给你打电话,一想,你既然不找我,肯定有你的道理。我就等着。”

我喝了口茶。烫,舌尖发麻。

“沈姐,那三十万,我尽快还你。”

“不急。”她摆摆手,“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那点钱。东升,我问你,三年前你为什么走?”

茶馆里人不多,隔壁桌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棋子砸在棋盘上砰砰响。我放下杯子,看着杯底那片舒展开的茶叶。

“因为我爸。”

她没接话,等我往下说。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东升,你太顺了,从学校出来就跟着沈姐干,三年没吃过亏。你这样不行,早晚栽大跟头。”我顿了顿,“后来他查出来肝癌晚期,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出去摔打摔打,吃点苦,知道日子是怎么回事了,再回来。”

沈姐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去了工厂?”

“我爸退休前就在那厂里干了一辈子。”我说,“我想知道,他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她没再追问。把壶里剩的茶倒掉,重新续了一泡。“行,这事翻篇了。那今天你有什么打算?你那个小舅子,你准备怎么处理?”

“先去他家。”我说,“把存折拿回来。剩下的,该怎么算怎么算。”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站起来,“沈姐,这事我自己办。”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行。有事打电话。”她从包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扔过来,“开我车去。别骑你那电动车了,丢人。”

我接过钥匙,是那辆奔驰的。我笑了一下。“沈姐,你对我太好了。”

“少来。”她端起茶杯,“等你把账还完了再说这话。走吧。”

我下楼,坐进那辆黑色奔驰。座椅真皮的,带加热,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启动键。发动机一响,隔壁卖菜大妈回头看了一眼。我挂挡,倒车,打方向盘。后视镜里,那辆白色凯美瑞还停在楼底下,安安静静的。

我开车往城南走。周念她弟叫周阳,二十四岁,高中毕业以后没考上大学,在家打游戏打了六年。他妈惯着,他姐惯着,全家人就指着我一个人挣钱给他填窟窿。我摸了一下内兜那张银行卡,又硬又烫。

城南那片是老小区,巷子窄,车开不进去。我把车停在路口,锁好,步行往里走。巷子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红砖,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开锁、办证,一层压一层。有户人家门口晾着两条花裤衩,风一吹,啪啪响。

周阳家在三楼。我爬上去,楼道里堆着几袋垃圾,酸臭味扑鼻。我敲了三下门,里面没人应。又敲了三下,听见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惺忪的眼睛。

“谁啊……卧槽!”

门砰地要关上,我伸脚卡住门缝。“周阳,开门。”

“姐夫……”门那头的声音有点慌,“你怎么来了……”

“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磨蹭了半天,门开了。周阳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熬了夜。客厅里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挂着游戏界面,桌上一堆外卖盒子摞得老高,苍蝇嗡嗡转。

我走进去,环顾了一圈。客厅墙上挂着张全家福,丈母娘坐中间,周念和周阳站两边,三个人笑得跟朵花似的。我收回目光,看着周阳:“我妈那张存折,你放哪儿了?”

他脸刷地白了。“姐夫你说什么存折……我不知道啊……”

“周阳。”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弹簧咯吱一声,“楼下那辆凯美瑞,首付十二万。你跟我说说,你哪来的钱?”

他咽了口口水,眼神飘来飘去。“我……我找朋友借的……”

“哪个朋友?电话多少?我现在打过去问问。”

他不说话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这么个东西,把我全家搅得鸡飞狗跳。我爸走之前留的那一万二,是他最后一点念想,我放在抽屉里,连周念都不知道密码。结果让这小子摸了去。

“姐夫……”他声音发颤,“那钱……那钱我本来是想着做点小生意……”

“做什么生意?游戏代练?”

他噎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他挂着的那款游戏,人物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我指了指旁边那个文件夹:“这是什么?”

他扑过来想关,我一把按住他手腕。他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被我摁在桌上动弹不得。另一只手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个表格,密密麻麻列着借贷记录。我往下拉,看到我的名字出现了三次,每次五万,加起来十五万,还有五万是以周念名义借的。

二十万,一分不少。

“周阳。”我松开他,“利息滚到三十多万了,你知道吗?”

他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姐夫……我错了……我错了姐夫……你饶了我这一回……”

“你妈昨天去我家了,拿了三万块钱,说是借我的。那是她的养老钱吧?”

他没说话,低着头。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拍的车内照片。“这车,你今天之内给我过户。过到你妈名下也好,过到你姐名下也好,反正不能再在你名下。明天银行的人来找你,你拿什么抵?”

“姐夫……”

“利息的事,我去跟平台谈。本金,你得还。一年之内,你给我把钱凑齐。凑不齐——”我低头看他,“我把这车卖了,剩下的账,你自己背着。”

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抱着我的腿就开始哭。“姐夫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我给你磕头……”

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别磕。你要真想认错,去找份工作。二十四了,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你姐养了你六年,你也好意思。”

他哭着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从他桌上抽了张纸巾塞他手里。“擦擦。存折呢?”

他抽抽噎噎地站起来,走到卧室里,翻了一会儿,拿了个红皮存折出来。我接过来翻开,余额空了,最后一笔取款记录是一万二,日期就是上个月。

我把存折收好。“车钥匙给我。”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把车钥匙,手还在抖,递给我的时候差点掉地上。我接过来,掂了掂,转身往外走。

“姐夫!”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回头。

“你……你别告诉我妈和我姐……”

我看着他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忽然想起周念昨天晚上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围裙上沾着烟灰,眼圈红红的,说“你别说了”。

我没回话,带上门走了。

从楼道出来,阳光刺眼。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的。我走到路口,掏出手机给周念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东升……”

“周念,你弟的事我处理了。存折拿回来了,车钥匙也在我这儿。你跟妈说一声,那三万块钱我收了,算利息。剩下的本金,你弟自己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呼吸声,有点急促。

“你……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让他知道,有些事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她没说话。我听见背景里有丈母娘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喊什么。

“周念,”我说,“我今晚不回去了。我在外面住一晚。你自己好好想想。”

“东升你别这样……”她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说……”

“说什么?”我捏着手机,“说这三年你是怎么瞒着我给你弟填窟窿的?周念,你明知道他拿我身份证去借网贷,你一句话没跟我说。你妈拿着养老钱来给我还房贷,你知道这事吗?”

她不说话了。电话里只剩下轻轻的抽泣声。

“你自己想想吧。”我说,“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老头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堆着几捆大葱,绿油油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和葱花饼的香味。

手机又响了。是沈姐发的微信:办完了?来公司一趟。地址发你了。

我点开地址,是南三环一栋写字楼。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那辆奔驰旁边。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冰凉的金属抵着掌心。

坐进车里,我没急着发动。靠在座椅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打着卷儿。我爸以前常说,人活着就跟种树似的,根扎得深了,风来了才倒不了。

我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低沉地响起来。导航开了,女声提示:前方三百米右转。

我挂挡,松刹车。车缓缓滑出去。

南三环那栋楼我在网上见过,是前年盖的,玻璃幕墙,反着太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地下停车场转了两圈才找到车位,我停好车,坐电梯上十二楼。电梯里贴着几个广告牌,都是招聘启事,销售经理、市场专员、风控主管。

十二楼一整层都是沈姐的公司。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您找谁?”

“沈总约了我。”

她翻了翻登记本,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赵先生是吧?沈总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我跟着她穿过工区。格子间里坐满了人,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墙上挂着一排奖牌,还有什么“年度创新企业”的铜匾。走到走廊尽头,小姑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沈姐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沈姐坐在大班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她手里夹着根笔,头也没抬。“坐。”

我在对面坐下。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片南城的屋顶,密密麻麻的,像鱼鳞。沈姐批完手头那份文件,把笔一扔,抬头看我。

“你那个小舅子的事,处理完了?”

“完了。”

“怎么处理的?”

“存折拿回来了,车收了,利息我去谈,本金他自己还。”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赵东升,你变了不少。”

“哪变了?”

“以前你碰到这种事,会直接把人往死里整。”她靠在椅背上,“现在知道给人留条活路了。”

我笑了一下。“我爸说的,得知道日子是怎么回事。”

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先别急着谈人生。看看这个。”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合同,封面写着“城南旧改项目合作意向书”。我往下翻了几页,看到最后那页落款处,甲方签名栏写着一个名字:周建设。

我抬头看沈姐。

“你那个老丈人,”她说,“还活着呢。”

第3章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整整十秒。周建设。周念她爸。婚礼那天他坐在主桌,喝了半斤白酒,拍着我肩膀说“东升啊,以后念念就交给你了”。我记得他右手食指缺了一截,说是年轻时在工地被钢筋砸断的。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周念说她爸在外面跑工程,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丈母娘也从来不提,好像这个家里压根没有这个人存在。

“他跟我爸一个厂子的。”我说。

沈姐点了根烟,走到窗边。“赵东升,你知道你爸当年为什么提前退休吗?”

我攥着文件夹,纸张边角硌着掌心。落地窗外有架飞机划过,拖着长长的尾迹云,像一道白色伤疤。

“厂里九八年那批下岗指标,本来有周建设的名字。你爸替他顶了。”沈姐吐了口烟,“你爸走了以后,周建设拿了一笔安置费,转头跟人合伙干了包工队。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搭上了城南那片地皮的开发商。现在他那个建筑公司,规模不小。”

我把文件夹合上。“我从来不知道。”

“你爸没告诉过你吧?”沈姐转过身,“他那种人,做了好事从来不说。周建设这些年顺风顺水,家里老婆孩子全扔着不管。你知道你那个小舅子为什么整天游手好闲?他爹压根就没管过他。”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南城的楼顶一片连着一片,有几栋正在盖,塔吊的长臂悬在半空,纹丝不动。我爸那双手,粗得跟树皮似的,冬天裂了口子贴胶布,夏天烫得全是水泡。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四年,最后拿的那点退休金还不够周建设一顿饭钱。

“沈姐,这个项目,周建设是甲方?”

“是。”她把烟掐了,“他那个公司拿了城南那片地的开发权,现在在找合作方。我盯这个项目半年了,本来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上周他突然变卦,说想换合作方。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在厂里干的那个车间,周建设上个月刚收购了。”她说,“你轮岗减薪、工资发不出,都是他授意的。”

办公室安静下来。外面工区传来电话铃声、打印机嗡嗡声,隔着玻璃门朦朦胧胧的,像隔了层水。我低头看着文件夹上那个签名,笔画粗犷有力,周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他针对我?”

“不好说。”沈姐坐回椅子上,“可能是针对你,也可能是针对我。他知道你以前跟我干过,知道你在我这儿学了三年东西。他不想让我拿到这个项目,顺手把你也摁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让我在厂里待不下去?”

“逼你自己走。”沈姐说,“你只要主动辞职,这局就算他赢了。你那个小舅子借网贷的事,搞不好也是他爸在后面撑腰。要不然一个天天打游戏的废物,凭什么能贷到二十万?”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年前我爸让我出去摔打,让我知道日子是怎么回事。我来了,摔打了,吃够了苦,结果发现这苦是有人存心给我挖的坑。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沈姐看着我,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东升,这个项目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盯现场。你干过厂里,懂流程,熟悉那块地。而且——”她顿了顿,“你是周建设的女婿。你坐在谈判桌上,他翻不了脸。”

我没马上接话。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涩,舌尖发麻。我爸走之前那晚在医院里跟我说的话又响起来:东升,你得自己长本事。别人给的,都是借的。

“我有个条件。”我放下杯子。

“说。”

“项目成了,我要城南那块地上盖出来的第一批房子,留一套。”我说,“六十平就行,给我爸。”

沈姐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赵东升,你越来越像你爸了。”

“怎么说?”

“闷,倔,一条道走到黑。”她站起来,伸出手,“成交。”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她握了一下就松开,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门禁卡递给我。“明天开始过来上班,工位让人给你腾好了。城南那边的资料都在你桌上,先看三天,下周一跟我去谈第一轮。”

我接过钥匙。“沈姐,谢了。”

“别谢。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你回归。”她拿起外套,“走吧。”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都是下班的,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八卦。我缩在角落,手机震了一下。周念发的微信: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

晚饭在附近一家小馆子吃的,沈姐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她吃饭快,风卷残云,吃完擦了嘴就开始跟我说项目的事。城南那块地不小,规划建四栋住宅楼加一个商业配套,周建设的公司负责土建,沈姐这边做资金和运营。问题出在分成比例上,周建设想六四,沈姐只让到五五,两边僵住了。

“下周一你跟我去,你坐主位,我在旁边听。”沈姐又开了瓶啤酒,“他看见你坐那个位置,表情一定好看。”

“他不会当场翻脸?”

“翻就翻。”她倒满一杯,“翻了他理亏。你想想,他儿子偷你存折,他公司扣你工资,他在你厂里做手脚。这些事情捅出去,他那个项目还能不能往下走都不好说。”

我端起杯跟她碰了一下。“行。”

吃完饭出来快九点了。南三环灯火通明,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有人正扫码开锁。沈姐说要送我,我说不用,想走走。她也没坚持,开车走了。我一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周念的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听了。她声音很轻,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东升,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想见你。”

我停住脚步。路边是个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三三两两。广告灯箱亮着白光,照着上面一张房产广告,写着“城南新区,首付二十万起”。

我想了想,给她回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老茶馆。

发完我把手机收起来。公交车来了,一群人涌上去,站台空了。灯箱上的字还在那儿亮着,城南新区四个字红彤彤的,扎眼。

那天晚上我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卫生间里热水器烧水声音很大。我洗了澡躺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隔壁房间传来电视声,播着晚间新闻,听不太清。我翻了个身,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我爸以前也爱看新闻,每天七点准时开电视,说“得知道国家在干什么”。他走以后,我再没看过新闻联播。

手机又亮了。沈姐发的:明天下午周建设那边约了人,你注意着点。我回了个“好”字。刚放下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赵东升,我是周建设。明天下午见个面,带上念念。地点我让人告诉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砸。隔壁电视换了台,播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没回那条短信。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中那道裂纹还在天花板上趴着,像根干枯的枝桠。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到老茶馆的时候,周念已经坐在那儿了。她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发红的眼圈。看见我上楼,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过去坐下。她面前那杯茶没动过,叶子沉在杯底,水的颜色已经凉透了。

“你爸几点到?”我问。

“他说三点。”她低着头,“东升……你昨天去哪儿了?”

“外面住的。”

她手指绞着裙摆。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能看到她耳垂上那对银耳钉,是我们结婚那年情人节我给她买的,九十九块钱,她戴了三年没换过。

“我爸昨天跟我说了好多话。”她声音细细的,“他说这些年对不起我们家……说他一直在外面跑,没顾上我们……”

“他有没有说,他在哪个公司干?”

周念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点茫然。“好像是……叫什么建业?”

我点了点头。建业建筑,沈姐给我的资料里写得很清楚,周建设是三年前注册的这家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写的是他一个远房亲戚。城南那片地的开发权,就是建业拿的。

“东升……”她犹豫了一下,“我爸说,他想帮我们还债。他说你那个工作的事,他也能想办法……”

“他跟你说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他在我那个厂里做了手脚,让我工资发不出来?”

她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否认,但又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她才小声说:“我不知道……他只说你在厂里干得不顺……”

服务员端着一壶新茶上来,给周念换了一杯。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被烫得缩了一下舌尖。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觉得三年婚姻像一场漫长的欺骗。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软了,谁的话都听,谁的忙都帮,谁都舍不得得罪。她爸拿她当缓冲带,她弟拿她当提款机,她妈拿她当出气筒。她站在所有这些人中间,被挤得变了形。

楼梯口传来皮鞋踩实木的声音,沉稳有力。我偏头看过去。

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上来,身材魁梧,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他右手搭在楼梯扶手上,那根断了一截的食指格外显眼。

周建设。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东升。”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洪亮,像在工地上喊人。然后他转头看周念,“念念,你下楼去,帮爸买包烟。”

周念看看他,又看看我,犹豫着站起来。我伸手拦住她。

“周叔,”我说,“有什么话,当面说。”

周建设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往椅背上一靠,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隔在我们中间。

“行,那就当面说。”他吐了口烟,“东升,三年没见,你长了不少本事。”

“跟您比差远了。”我说,“您把整个厂子都买了,我还在里面拧螺丝呢。”

他眯了眯眼。“你知道了?”

“知道不少。”我把茶杯端起来,“周叔,您今天叫我来,是想跟我谈什么?谈您那个城南项目?还是谈您儿子偷我存折的事?”

周建设没说话。烟在指间烧着,灰烬落了一点在桌上,他伸手掸掉。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东升,”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今天来,就想跟你说一声——你跟我闺女离婚吧。”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隔壁桌那对下棋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座位上只剩一盘残局,黑子被白子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周念猛地抬头:“爸!”

“你闭嘴。”周建设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我,“东升,你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你跟那个沈老板的事,我也清楚。你跟我闺女过不到一块去,趁早散了,对谁都好。”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他。“周叔,我跟沈总是朋友。我跟周念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他冷笑了一声,“你在我厂子里干了三年,你当我不知道你干得怎么样?你以为你能躲一辈子?赵东升,你爸当年替我的事,我记着。所以我给你留了条路——你自己走,我不为难你。你要是不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您要怎么不客气?”我问。

他看着我,目光像钉子。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聘用通知。建业建筑,工程管理部,副经理。月薪一万二。

“拿着这个,去我公司干。”周建设说,“比你在厂里拧螺丝强。你跟念念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我盯着那张纸。打印的,抬头有建业的logo,下面盖着红章。一万二。比我现在的工资翻了三倍。城南那个项目,他要我不要跟沈姐干,去他那边。这样我就没法坐在他的谈判桌对面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逆光里,灰夹克的肩膀宽阔厚实,影子落在我面前,像一堵墙。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兜里。

周建设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然后我也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周叔,”我说,“这活儿我不接。”

他脸上的笑凝固了。

“我答应了我爸,”我看着他,“自己摔打,自己长本事。别人给的,都是借的。”

周念在旁边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东升你别……”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掉下来的泪。银耳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还是那对九十九块钱的。

“周念,”我说,“有些事,得我们自己扛。”

我转身往楼下走。身后传来周建设的声音,低沉,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赵东升,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楼梯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沈姐发的:你丈人那边动作挺快啊。回公司,有事商量。

我走出茶馆大门,阳光劈头盖脸照下来,晃得人眯眼。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封聘用通知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攥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白色纸团滚进去,落在几张奶茶杯中间,安安静静的。

我掏出手机,给沈姐回了两个字:来了。

第4章

我推开公司玻璃门的时候,沈姐正站在工区中间跟几个人开会。她看了我一眼,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先去办公室。我穿过格子间,几个人抬头看我,又迅速低下去。新来的,总有人打量。

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沓图纸,城南那块地的规划平面图,四栋楼标着ABCD,商业配套在东南角。我坐下来翻了翻,手机响了。沈姐推门进来,手里端了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

“谈得怎么样?”

“没谈拢。”我接过咖啡,“他给我开了个条件,让我去他那边干,月薪一万二。”

“你答应了?”

“扔垃圾桶了。”

她笑了一下,坐在办公桌对面。“你那个老丈人今天下午放了个大招。城南那个项目,他突然要求增加一条附加条款。”

“什么条款?”

“合作方必须提供近三年连续盈利的审计报告。”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的公司去年刚扩了业务,账面上不太好做。他是卡着我这个点来的。”

我看着图纸上那些标注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怕你跟我联手?”

“他怕的是你坐在谈判桌上。”沈姐放下杯子,“东升,你在他厂里干过,你知道他工地上的流程、供应商、人工成本。你跟着我,等于我把他的底牌翻了一半。他不敢赌。”

“那就让他堵。”我说,“审计报告的事,能补吗?”

“补是可以补,需要时间。下周一要谈,来不及。”她靠在椅背上,“除非……”

“除非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光。“除非你能找到周建设自己公司的问题。一个把柄,让我在谈判桌上有个抓手。”

我想了想。“他在厂里做手脚扣我工资的事,算吗?”

“算,但不够硬。那是个人行为,上升不到项目层面。”她顿了顿,“你小舅子那二十万网贷,跟你老丈人有关系吗?”

我不确定。周阳那天哭成那样,从头到尾没提过他爸。但沈姐说得对,一个没工作没收入的人,凭什么能贷出二十万?除非有人担保。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找到周阳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响了六七声才接。周阳声音蔫蔫的:“姐夫……”

“周阳,我问你个事。”我说,“你那二十万贷款,谁帮你担保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他呼吸声变得急促,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没……没人担保……”

“周阳,你给我说实话。你要是不说,明天银行的人上门,你自己去应付。”

“姐夫你别……”他声音带着哭腔,“是我爸……我爸拿他公司做的担保……他说那钱算他借我的……”

我握着手机,看了沈姐一眼。她挑了一下眉。

“你爸公司,建业建筑?”

“嗯……”

“行了。”我说,“周阳,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姐夫,你千万别跟我爸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挂了电话。沈姐把咖啡杯放下,脸上挂着笑。“建业建筑给小舅子担保网贷。这消息够不够?”

“够。”我说,“但怎么用?”

“不用明着用。”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周一谈判的时候,我提一句‘建业的征信状况我也有所了解’。他自然明白你手上有什么。”

外面天色暗下来了,南城的楼顶亮了星星点点的灯。我靠回椅背上,把图纸拿起来重新翻了翻。城南那片地我熟悉,厂子就在旁边,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友们常蹲在路边看对面工地打桩。那时候谁都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以合作方的身份坐进去。

“沈姐,你让我下周坐主位,他会不会直接翻脸?”

“翻脸就翻脸。”她转过身,“翻了,你就把事摊开说。他儿子偷存折,他公司扣工资,他替儿子担保网贷。三件事摆出来,看谁理亏。城建那边来的人都在,他周建设再大的面子,也扛不住这几盆脏水。”

我点了点头。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暗下去,写字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金。办公室外面工区已经走了大半的人,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键盘声断断续续。

沈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到我面前。“这里面是建业建筑近三年的公开招标记录。你拿回去看看,找找有没有漏洞。周一之前给我。”

我接过来,掂了一下,挺沉。“沈姐,你这些东西准备了多久?”

“从你上个月工资发不出来那天。”她说,“我知道早晚用得上。”

我笑了一下。我爸说得对,跟对人很重要。我跟了沈姐三年,学的东西够我用一辈子。出来摔打这三年,她把路给我留着,门给我敞着,我没说一个谢字,她也从来没催过。

出了公司已经快八点。我没回小旅馆,去了厂里宿舍。我的床位还留着,东西没动,一个铁皮柜子、一床薄被、一个搪瓷缸子。同屋的工友老刘还没睡,靠在床头刷短视频,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哟,东升?这两天没见你,上哪儿去了?”

“办点事。”我把文件袋放在床上,“老刘,周建设收购咱们车间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放下手机,表情变了。“你知道了?”

“知道一点。你给我说说。”

老刘从床上坐起来,压低声音。“周建设上个月底来的,直接找厂长谈的。听说他给的价格不错,就是有个条件——要把咱们车间那批骨干全换掉。我估摸着这是冲你来的,你走了以后他说不定还得折腾。”

“他还说什么了?”

“他问了你不少事。你什么时候来的,干了多久,表现怎么样,跟谁走得近。”老刘挠了挠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哪有老板买车间先问一个工人的。”

我坐在床沿上。铁架子床咯吱一声,我拍了拍床沿。“老刘,我可能不回来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下头。“我知道。你这样的,本来就不该一直窝在这儿。”他顿了顿,“你爸当年跟周建设的事,我也听说过一点。你爸那人,一辈子没求过人,唯一求的那回就是替周建设顶了下岗。你要替你爸争口气,我支持你。”

我拍了拍他肩膀。“谢了。”

那晚我翻了半宿文件袋里的资料。建业建筑近三年中了七个标,工程总额加起来过亿。其中有两个项目的投标记录有疑点,报价比第二名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压到几乎没有利润空间。沈姐在旁边用红笔批注了几个问号。我把那两页抽出来折好,塞进外套内兜。

第二天是周六。沈姐让我休息,我睡不着,早上六点多就醒了。宿舍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麻雀叽喳叫,跟老家院里的那棵一个品种。我洗了把脸,下楼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周念发的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

“东升……我想跟你谈谈。不是我爸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想跟你说。”她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我下午两点在中山公园东门等你。你来不来我都等着。”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马路上洒水车刚过,沥青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天光。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回了一个字:来。

下午两点,中山公园东门。周末人多,一家三口牵着气球排队买票,几个老头围在凉亭下面下棋,旁边小卖部冰柜嗡嗡响。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周念了,她坐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披着,手里攥着瓶水,没喝。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长椅扶手有点烫,太阳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落在她膝盖上,一晃一晃的。

她没转头看我,盯着前面地上那只来回踱步的鸽子。“东升,我跟我爸吵架了。”

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昨天晚上我跟他吵到很晚。他让我劝你去他那干,我说你不愿意。他就骂我,说我这媳妇当得窝囊,连自己男人都管不住。”她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说我不想管你,我只想让你回来好好过日子。他说……他说你要是真在乎这个家,就不会放着一个月一万二的活儿不干。”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落了几根灰毛在脚边。我伸手捡起来,在指间捻了捻,很轻。

“周念,我问你个事。”

“嗯。”

“你爸当年跟我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终于转头看我。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眼底有层薄薄的水光。“我妈说过一点。说是东升他爸替我们家扛了个事……但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我爸替他顶了下岗指标。”我说,“九八年,厂里裁员,本来要走的是你爸。我爸跟领导说,他年纪大了,提前退。拿那点退休金过了半辈子。你爸拿着安置费出去做生意,做到现在这么大。我家还住在老房子里,六十平,月供四千二。”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鸽子又飞回来了,落在长椅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我们。

“你爸昨天说,他记着我爸的人情。他记着的方式就是让我去他公司干活,让我跟他绑在一块。”我看着那只鸽子,“周念,你爸怕我坐沈姐那桌,怕我知道他太多事。他不是为我好,他是怕我。”

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挡着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东升……那你是不是……要跟他对着干?”

“是你爸要跟我对着干。”我说,“他在厂里让我发不出工资,他儿子偷我存折,他现在又想拿一个工作换我闭嘴。周念,你以为他开那一万二是干嘛的?那是封口费。”

长椅旁边那棵树上掉下来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我脚边,黄中带绿,还没完全干透。周念伸手捡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东升,”她轻声说,“如果我跟你站一边呢?”

我看了她一眼。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那对银耳钉在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里闪了一下,还是九十九块钱那对。

“你说什么?”

“我说,”她把那片叶子放在长椅上,手指按着叶脉,“我跟我爸吵了一架。我告诉他,如果他再逼你,我就不认他了。他气得把电话挂了。东升,这三年我做得不够好,我弟的事、我妈的事、我爸的事,都是我夹在中间让你难受。但这次我想好了。”

她看着我,眼眶里蓄着泪,但就是没掉下来。

“我想跟你站一边。”

风穿过树梢,头顶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远处传来孩子笑闹声,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追着泡泡跑过草坪。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旁边这个女人。结婚三年,我头一回觉得她跟我站在同一片地面上了。

我伸手把她手里那片叶子拿过来,翻了一下,背面有几条虫啃过的痕迹。“周念,你爸那个项目,下周一谈。我坐在沈姐那边。”

“我知道。”她说,“你去吧。”

“你不怕你爸真跟你翻脸?”

她低头笑了一下,很淡。“这些年他也没怎么管过我。翻不翻,有什么区别。”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碎草,“东升,你今晚回家住吧。我给你做饭。”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了一身。“行。排骨还有吗?”

“有。”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跟三年前婚礼上那个笑有点不一样了,多了点东西我说不上来,“昨天买的,还没做。”

我们一起往公园外面走。经过小卖部的时候,她站住买了一根冰棍,拆开递给我。绿豆的,凉丝丝的,咬一口满嘴豆沙味。她没给自己买,就看着我吃,慢慢走。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她系上围裙进厨房忙活,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沈姐给的资料又翻了一遍。茶几上那三万的信封还在,我用指甲划了一下封口。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嚓嚓声,油锅热了,滋啦一声。隔壁小孩又在练琴,还是那首曲子,但这回那个错音弹对了。

我掏出手机,给沈姐发了条微信:周一,我坐主位。

她秒回: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厨房方向。周念的背影被灯光勾出轮廓,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个蝴蝶结,歪歪的,跟平时一样。冰箱门开着,她蹲在那儿翻东西,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来的那只耳朵上银耳钉亮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周念。”

她回头看我,手里举着半棵白菜。“嗯?”

“谢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谢什么?你是我老公。”

油锅里的葱花炸出香味,满屋都是。

第5章

周一早上七点,我醒的时候周念已经把粥端上桌了。小米粥,配一碟腌萝卜,旁边放着两双筷子。她坐在对面刷手机,看见我出来,把屏幕扣过去。“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我坐下喝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领口系了条细丝巾,头发盘起来了,跟平时那副居家散漫的样子不太一样。我看着那根丝巾,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粥熬得不错”。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我,手里攥着抹布。“东升,谈完了给我发个消息。”

“行。”我换了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门框上,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在她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我没多说,带上门走了。

谈判地点在南三环那栋写字楼的会议室。我到的时候沈姐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长桌一侧,旁边坐着个年轻律师,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沈姐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看着随意但那股子硬劲压不住。她冲我点了下头,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对面空着三个位置。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二十,约好的时间是九点半。

二十五分的时候会议室门推开了。周建设走在最前面,灰夹克换了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右手食指那截断指格外显眼。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另一个年轻姑娘抱着笔记本电脑。周建设看见我坐在沈姐旁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僵了半秒。

然后他走过来坐下,视线落在我身上。“东升,这么巧。”

“周叔,”我说,“不巧。今天这个会,是专门为了您来的。”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的动作很慢。眼镜男在旁边打开笔记本,年轻姑娘把投影仪接上,幕布上亮出一张项目规划图。周建设靠回椅背,目光从沈姐身上扫到我脸上,像一把钝尺在量尺寸。

“沈总,”他开口,“你这边的审计报告,带来了吗?”

沈姐笑了一下。“周总,我这边的情况您了解得很清楚。审计报告的事,咱们可以慢慢补。今天我想先谈谈另外几件事。”

“什么事?”周建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频率很快。

沈姐看了我一眼。我从内兜里掏出那份折了两天的投标记录,摊开放在桌上,推到桌中央。

“周叔,”我说,“建业建筑前年中标的城西排水工程,投标价七千二百万。第二名报价八千九百万,差了将近一千七百万。我想问一下,这个价格,您是怎么做下来的?”

眼镜男推了推镜框,看了一眼周建设。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幕布上的规划图还亮着,四栋楼的轮廓线灰扑扑的,商业配套那块空着没标颜色。

周建设盯着那份投标记录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把目光移到我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东升,你手上东西不少。”

“不多,够用就行。”我迎着他的视线,“周叔,我还有一个问题。您儿子那二十万网贷,建业建筑的担保公章,是怎么盖上去的?”

这句话落地,对面三个人全变了脸色。眼镜男猛地抬头看我,年轻姑娘敲键盘的手停住了。周建设的表情没变,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攥了一下拳头,手指关节泛白。

“赵东升,”他说,“你今天是来谈事的,还是来找事的?”

“我来谈事。”我说,“但有些事不谈清楚,这个项目没法往下推。”

沈姐在旁边接话:“周总,东升手里这些东西,我一个星期前就知道了。我没往外放,是因为我觉得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有什么话可以坐下来聊。但如果您这边一直用别的手段压着,那我也不能干坐着。”

周建设盯着我看了很久。会议室顶灯的白光打在他额头上,那道抬头纹很深,像刀刻的。他忽然往后一靠,整个人松下来,叹了口气。

“赵东升,你知道你像谁吗?”

我没接话。

“你像你爸。”他说,“一样的轴,一样的油盐不进。当年我跟他一个车间干了六年,他那人,不争不抢,谁有难处他第一个上。但是谁要动他东西,他跟你拼命。”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水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爸替我顶岗那事,我记着。”周建设说,“这二十年我没提过,不是忘了,是不想提。那是我欠他的。但是你——赵东升,你坐在我对面,拿这些东西来跟我谈,你觉得你爸会高兴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爸走之前跟我说,人活一辈子,自己挣的才踏实。他替您顶岗,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今天坐在这儿,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跟您欠不欠他没关系。”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眼镜男低下头翻文件,年轻姑娘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幕布上的规划图还亮着,那四栋楼的灰线框框钉在那里,像还没拆的脚手架。

周建设把公文包拉上,站起来。“沈总,今天的会先到这儿。关于分成比例,我回去再考虑一下。东升——”他看了一眼我,“你周六有空的话,来我家一趟。咱们爷俩单独聊聊。”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恼怒,有无奈,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对着一个长大了不再听话的小孩。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沈姐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行,他没翻脸。”

“他回去得想办法。”我说,“但他知道,我把东西摊在桌上了。他要是再动,这两页纸就能让他那个项目黄掉。”

“你那个小舅子担保的事,你确定他认了?”

“他没否认。”我说,“他没否认就等于认了。”

沈姐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我肩膀一下。“赵东升,你成长的速度比我想的快。走,中午请你吃顿好的。”

那天中午在一家粤菜馆,沈姐点了只烧鹅,一份叉烧,一锅煲仔饭。她吃得不多,筷子挑了两块肉就放下去喝茶,看我一个人把半只鹅啃完了。

“你媳妇那边怎么说?”她问。

“她知道我今天来开会。”我说,“晚上回去再说。”

沈姐点了点头,放下茶杯。“东升,周建设约你去他家,你考虑去吗?”

“去。”我说,“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隔着桌子谈判管用。”

“带人吗?”

“不带。我自己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多劝。“行。有事打电话。”

周六下午,我开车去了周建设家。城南那片老小区,跟周阳住的那片隔了两条街,房子是九十年代的,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发黑。但楼道口停着两辆车,一辆奥迪一辆宝马,车牌都是连号的。我上楼之前给周念发了条消息:到了。她回:我跟我妈在屋里,你别跟她吵。

门铃响了三声,门开了。周建设穿着件灰毛衣,手里端着茶杯,冲我抬了一下下巴:“进来吧。”

客厅比我想象的大,红木沙发配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框看着不便宜。丈母娘坐在沙发一侧,脸上绷着,看见我进门也没打招呼。周念坐在另一侧,手里攥着手机,冲我微微点了下头。

周建设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今天不聊工作。”

我坐下来。茶几上摆着几碟水果,橘子苹果切了块,牙签插在旁边。丈母娘给我倒了杯茶,动作僵硬,茶水泼了一点在桌面上,她拿抹布擦掉,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念念,”周建设说,“带你妈去厨房看看汤炖得怎么样了。”

周念站起来,拉了一下丈母娘的胳膊。丈母娘还想说什么,被周念拽着走了。客厅里只剩我和周建设两个人,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很快就散了。

他把茶杯放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比上次那个厚,牛皮纸的,封口贴了道透明胶。

“这里面是五十万。”他说,“存折的钱补上,利息我也算了。剩下的,算是这些年我欠你们家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周叔,您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他靠回沙发上,“赵东升,你拿着这笔钱,离开沈玉梅的公司。我不管你去哪儿干,反正不要跟她掺和在一块。城南那个项目,我让一步,分给沈玉梅五成。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盯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纹路很粗,手指搭上去能感觉到纤维的凹凸。“周叔,您就非得让我从沈姐那儿走?”

“你跟她掺在一块,我睡不着觉。”他说,“你手里拿的那些东西,是你自己查的还是她给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赵东升,你在她那儿学了三年,出来又回去。你以为她是真心帮你?她是在用你对付我。”

“那您呢?”我看着他,“您在厂里扣我工资,让我小舅子偷我存折,又开一万二的月薪让我去您那边。您是在帮我,还是在用我?”

他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周叔,”我把信封推回去,“这笔钱我不能收。城南那个项目,我跟沈姐做到底。您要是觉得我坐在她那桌让您不舒服,您可以换个合作方。但是您让我走,我不走。”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客厅里电视柜上的老时钟嗒嗒响着,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厨房传来锅盖碰锅沿的声音,周念和她妈在说话,低低的,隔着墙听不清楚。

周建设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那种终于认了命的、有点苦涩的笑。他伸手把信封拿回去,拆开透明胶,从里面抽出一沓现金放在茶几上,剩下的又封好。

“这五万,给你爸上坟用。”他说,“剩下的我自己留着。你说得对,拿钱让人走,跟当年我爸打发人一个路子。我不干那种事了。”

我看着他。他把信封放在茶几底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几张百元钞票轻轻掀了一下角。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见他背对着我站着,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塌着。

“东升。”他没回头,“你爸那一年替我顶了下岗,我没说过一个谢字。那时候我年轻,觉得人家主动给的,拿着就拿着了。后来我起来了,想把这份人情还回去。你爸走了,我就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我想让你来我公司,我给你安排个好位置,也算还了。”

风把阳台上一盆吊兰的叶子吹得翻来翻去。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但是你今天坐在那桌上跟我说那些话,我突然想明白了。”他转过头,脸上的皱纹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你爸教你靠自己,不是让你靠我。我还他这份人情,还错了方向。”

他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城南那个项目,我让一步,给你们五成。你不用走了,就坐在沈玉梅旁边。但是赵东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好好待念念。”他看着我,“这三年我当爹的没当好,她受苦了。你要是个男人,就把她照顾好。”

厨房门开了,周念探头出来:“爸,东升,汤好了。”

周建设转过身,拍了拍我肩膀。“走,吃饭。”

我跟着他走回客厅。夕阳从阳台照进来,把红木沙发上那幅山水画镀了一层金边。丈母娘正端着汤碗往外摆,看见我和周建设一前一后走过来,愣了一下,又低下头摆筷子。

周念端着一大碗排骨汤放在桌子中央,抬头看我,嘴角弯了弯。那对银耳钉晃了一下,落在汤碗蒸腾起来的热气后面,模模糊糊的。

我坐下来,接过周念递来的碗,喝了一口。烫,咸淡刚好。

窗外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有几只鸟从楼顶飞过去,排不成队形,散散乱乱的。周建设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什么都没说。丈母娘给周念舀了勺汤,也没说话。

饭桌上安静了很长时间,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雨水打在铁皮棚顶上。

那顿饭吃到天黑。走的时候周建设送我到门口,手里还端着茶杯。“东升,”他说,“下周一我让人重新拟合同。五五分,你坐沈玉梅那边。”

“行。”我说。

他站了一会儿,把茶杯里的残茶泼在门口花盆里。“你爸那边,替我上炷香。”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灯下面,灰毛衣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条断了一截的手指。跟三年前婚礼上比起来,他老了,眼角那些纹路更深了,腰也塌了些。

“好。”我说。

下楼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沈姐发了条消息:成了。五五。

她回得很快:明早来公司签协议。干得漂亮。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楼道声控灯亮了一路,到一楼门口灭了。外面夜色浓稠,路灯底下那棵老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亮着灯的窗口。窗帘后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是周念在收拾桌子。

我往停车场走。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又是沈姐,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念发的短信,就一行字:排骨还剩半锅,给你留着明天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发动车子的时候,导航亮起来。我打方向盘拐出小区大门,后视镜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路边有个男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火光明灭。他旁边趴着一条黄狗,尾巴懒懒地扫着地面。我踩了一脚油门,车提速,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

第6章

城南项目签完合同的第二天,周念跟我回了一趟老屋。我爸走以后那房子一直空着,我妈早年改嫁去了南方,留了钥匙给隔壁王婶,隔三差五帮忙开窗透透气。我跟周念到的时候,王婶正蹲在门口剥毛豆,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满脸褶子:“哟,东升回来啦?还带着媳妇!”

周念叫了声王婶,从兜里掏了把糖塞给她。王婶推了两下就收了,嘴里说着“客气啥”,脸上喜滋滋的。她帮我们开了门,又叮嘱说床单被罩她上个月刚晒过,直接能用。

屋里一股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爸的东西还摆在那儿:墙角那张藤椅,扶手上缠着胶布,坐垫凹陷下去一个坑;茶几上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底有一圈茶渍,干了以后变成深褐色;电视柜旁边立着个老式相框,里面是我爸年轻时候穿着工装的照片,头发浓密,站在厂门口笑。

周念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没说话。我走进卧室,从柜子最上层翻出个铁皮盒子,里面是我爸留下来的东西,几张存折、身份证、一个工作证,还有封没寄出去的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最后那几个月写的,手抖得厉害。

我在床边坐下来,拆开信封。

信不长,两页纸,开头第一句写着:东升,爸写不动了,长话短说。你记住,人要立得住,靠的不是别人给的路,是自己踩出来的脚印。我替老周顶岗那事,你别记恨他,是我自己选的。但你要走你自己的路,别学我什么都替人扛。扛得多了,腰会弯。

我翻到第二页,最后两行字写得很轻,笔尖几乎划破了纸:你媳妇那姑娘我看着挺好,就是对谁都软。你硬一点,她就能站直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内兜。门框传来轻响,周念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端着杯水,看着我。“你爸留的?”

“嗯。”我站起来,“他让你对我好点。”

她笑了一下,端水的杯子递给我。“你爸还挺偏心。”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有股淡淡的铁锈味,老房子的水管泡久了就这样。窗外的阳光斜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块,灰尘在光里慢慢打着旋儿。周念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很轻。

“东升,我想跟你说个事。”

“嗯。”

“我弟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低低的,“他说他在找工作了,让他爸一个朋友介绍了个快递站的活儿,先干着。”

“他知道变就行了。”

“他还说……你那天去他家,跟他说的那些话,他想了好几天。”周念靠在我肩膀上,“他说以前没人跟他说过那种话。他爸给钱,他妈惯着,我觉得那是对他好。结果惯成一个废物。你骂他一顿,他反而想明白了。”

我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窗台上落了一只灰麻雀,歪着头啄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在城里兜了一圈,下午的时候我们去了南郊公墓。我爸葬在那儿,靠山根底下,碑不大,上面刻着“赵长山之墓”五个字,落款是我和周念的名字。墓碑前面的地上落了几片枯叶子,我弯腰捡了,放在旁边。周念蹲下去把带来的水果摆好,点了炷香插进香炉里,青烟细细地升上去,被山风吹散了。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碑上那张照片是我爸五十岁时候照的,国字脸,眉毛很粗,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跟我上次来看他的时候比,照片有点褪色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

“爸,”我说,“周叔那个事,办妥了。他没难为我,我也没让他为难。城南那片地,盖起来以后,给你留一套。”

风吹过来,香火亮了一下。周念在旁边蹲着,手搭在膝盖上,什么话都没说。

我在那儿站了半个多小时,跟他说了一些事,厂子里的、家里的、沈姐的。说得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临走的时候周念把剩的水果收好,往碑前鞠了个躬,小声说:“爸,以后我常陪东升来看您。”

回去的路上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抹布挂在楼顶上。周念在副驾靠着车窗打盹,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刚才从墓园折的一枝野花,浅紫色的,蔫了一小半。我开得慢,让着她睡。

手机震了一下,我单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沈姐发的:明天来项目现场,周建设那边的人到了,你盯一下前期勘测。我回了个收到。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一辆白色面包车跟得紧,变了两条道还跟着。我眯了一下眼睛,又看了几秒,那辆车在下一个路口右转了。大概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城南那块地。厂子就在对面,隔着一条马路,铁皮围墙生锈了,露出一块块红褐色的斑。这边项目现场已经拉了蓝色围挡,门口支着个简易板房,几个戴着安全帽的人在里头对着图纸比划。我走进去,有人站起来跟我打招呼:“赵工是吧?沈总说您今天过来。”

我点了下头,接过他递来的安全帽扣上。板房中间那张桌子上铺着一张大地图,红线标注了施工分期,第一栋楼靠东边,紧挨着马路。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指了一下图纸上标红的一个点:“这个地方的地勘报告出了吗?”

“昨天刚出。”那人翻了翻手边一沓文件,抽出一张递给我,“表层土还可以,往下三米有层软土,需要做地基处理。”

我接过来翻了翻。在厂里干那三年,这些东西看熟了,什么土质用什么工法心里有数。我把报告合上放回去,走到板房门口往外看。围挡外面那条马路对面就是厂子的后墙,跟我在机台前面站了三年那地方一墙之隔。墙头几根野草被风压弯了,贴着墙皮摇。

手机响了,我掏出来。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赵东升,有空出来聊聊吗?我是李胖子,你还记得我吗?”

李胖子。我在沈姐手底下干了三年的老同事,后来跳槽去了建业。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对面厂子的后墙。“记得。你说个地方。”

“就你以前公司楼下那家兰州拉面,行吗?下午三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风从围挡缝隙灌进来,卷着一股水泥和柴油味。我把安全帽摘了放在板房桌上,跟那个负责人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下午三点我到了那家拉面馆,进门就看见李胖子坐在角落靠墙的位置,面前一碗面一口没动,正抻着脖子看门口。他比以前胖了不少,下巴叠了两层,头发也稀了,但那双小眼睛还是老样子,滴溜溜转着。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冲老板喊了一声:“再来一碗大的!”然后转脸看我,嘿嘿一笑,“东升,几年没见,你瘦了,精神倒比以前强。”

“胖子,你找我什么事?”

他没急着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被老板喝了一句“屋里不许抽”,又讪讪地塞回去。“东升,我跟你直说。我现在在建业干,周建设的公司。上回你们谈判那事,我后来听说了。我今天来是想给你递个话。”

“什么话?”

他把面前那碗凉透的面往旁边推了推,凑近了一点。“周建设那边,有人不服气。他让了五成给你和沈总,底下几个项目经理有意见,觉得他怂了。其中有个叫孙大力的,是周建设手下管三个工地的老人儿。他在底下鼓捣人说,要搞点事让你这边难堪。”

“搞什么事?”

“不清楚。”李胖子摇头,“孙大力那人,心眼小,嘴上不干净。但他不敢明着来,多半是暗地里给你使绊子。我寻思着得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数。”

老板端着新面过来,热腾腾的,汤面浮着一层油花。我拿了双筷子搅了搅,没急着吃。“胖子,谢了。你在建业干得怎么样?”

他苦笑着摆摆手。“就那样。周建设给钱还行,但底下派系多,站队站得累。东升,我跟你说这话,不是想站你这边,就是觉得你爸那事……我听着心里不舒坦。”

我看着他。李胖子是当年我带出来的,跟着我跑了三个项目,后来他要跳槽我还帮他写了推荐信。这人情他记着,今天拿一碗面的功夫还了。

“这事我心里有数。”我说,“你不用掺和。在建业好好干你的。”

他点点头,低头呼噜呼噜吃面,吃了半碗忽然抬头:“对了,孙大力最近老往你们城南那块地跑,说是去熟悉场地。你注意着点。”

我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行,知道了。”

吃完面出来,我站在街边抽了根烟。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的太阳光,晃得人眯眼。我掏出手机给沈姐打了个电话,把她那边安顿好。孙大力想搞事,我不怕他搞。但我得知道他怎么搞。

接下来几天我天天往城南工地上跑。前期勘测做完,施工队开始进场平整土地,挖掘机轰隆隆地刨土,运土车从临时道上进进出出,扬起一路灰尘。我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转悠,跟监理对图纸,看材料单,检查标高。厂里那三年别的没学会,盯现场这点事干得麻溜。

第四天下午,问题来了。我在板房里对材料清单的时候发现钢筋的进货批次对不上。单子上写的是A厂出的螺纹钢,合格证附得齐全,但实际堆在场地上的钢筋标签是B厂的。牌子不一样,规格差两毫米。两毫米看着不多,盖楼可差不得。

我把那个管材料的负责人叫过来问,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这批货是上面打招呼进来的,他没细看。我让他把所有进货单据拿过来翻了一遍,发现这批钢筋是从城南一家小钢材市场进的,价格比正常价低了将近两成。

我心里有了数。孙大力终于动了。

我给沈姐打了电话说了一声,然后开着车去了一趟那家钢材市场。市场不大,在一条窄巷子里面,门脸破旧,门口堆着锈迹斑斑的角钢。我进去找老板聊了聊,说是工地上缺货来补点。老板还算客气,带我看了看他库里的存货,成色参差不齐,有几捆螺纹钢锈得厉害,上面标签都糊了。我蹲下看了几眼,拍了照。

回到车上我给李胖子发了个消息:孙大力找的那个钢材商叫什么?

过了十分钟他回:万通钢材,老板姓马。

跟市场门口挂的牌子对上了。我把照片和地址发给沈姐,附了句:材料有问题,工期可能卡。她说她来查万通那边的资质。

那天晚上回去得晚,到小区楼下快九点了。楼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亮着惨白的冷光,照着地上几片碎叶子。我上楼进门,周念坐在客厅沙发上没睡,茶几上放着个保温桶,盖子掀着,冒出一股排骨汤的香气。

“还没睡?”我换了鞋走过去。

“等你。”她把汤盛出来端给我,“今天工地累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暖到胃里。“还行。周念,过两天可能有点麻烦事。工地上有人使绊子,我得处理一下。”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喝汤,想了一会儿。“是跟我爸那边的人有关?”

“算是。跟你爸没关系,手下人搞的。”

她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

我把碗放下,伸手揉了一下她后脑勺。她头发刚洗过,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淡香。她缩了一下脖子,笑了一声:“你手脏不脏?”

“洗过脸了。”我说,“周念,等这个项目做完,咱们换个房子吧。”

她看着我,眨了两下眼。“换哪儿?”

“城西那边有个新盘,离你上班近。”我说,“首付我攒一攒,够的。”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什么也没说。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保温桶盖子盖上,小声嘟囔了一句:“汤凉了,我去热热。”

她端着桶进厨房。我靠在沙发上,窗外的夜色浸透了整条街,远远的有一两声狗叫。电视柜上那个老相框我带过来了,里面换了一张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工装,浓眉,站在厂门口笑。

我看着他笑了一会儿,没出声。

手机亮了一下。沈姐发的:万通那个老板马建国,去年有过三起合同纠纷,全是供货质量问题。孙大力这是把刀递你手里了。

我回她两个字:明白。

窗外起风了,把楼下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白花花的一片,像下了场薄雪。

第7章

孙大力的事我没急着动。沈姐那边在查万通钢材的底细,我这边继续盯着工地,每天早出晚归。那批B厂的钢筋堆在场地角落里,用防水布盖着,没动。管材料的负责人姓刘,我找了两次他都不在板房,打电话说去跑手续,我心里有数,没点破。

第四天上午,周建设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比平时低沉:“东升,孙大力的事我知道了。你手里有证据的话,直接拿来我办公室,我来处理。”

我站在工地围挡边上,对面厂子的后墙在早晨的太阳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周叔,您怎么知道的?”

“李胖子跟我说了。”他顿了一下,“别管他怎么知道的,你就说你有多少东西。”

“够用。”我说,“不过周叔,这事我想自己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我说,“您这回要是直接把他开了,底下人会说您偏袒我。这工地上几十号人看着,我得让所有人知道,谁在这块地上耍花样,我赵东升不会放过他。”

周建设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行,你办。需要什么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围挡边上想了一会儿。风卷着灰尘贴地跑过来,灌进裤腿里凉飕飕的。我把安全帽正了正,走回板房。

当天下午我让人把刘伟叫回来了。他进板房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见我坐在桌后面,脚步停了一下。“赵工,您找我?”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他坐下来,保温杯放在桌上,杯盖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好几下。

我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张进货单推到他面前。“刘工,这批B厂的钢筋,谁让你进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单据,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赵工……这……这是孙经理那边打过招呼的……”

“孙大力哪天打的招呼?什么场合说的?有书面的没有?”

他额头上冒了汗。“就……就上礼拜三在项目部开的碰头会,他提了一嘴,说有个朋友那边有批货便宜,让我过去看看……”

“你看了吗?”

“看了……”

“看了之后觉得合格吗?”

他不说话了。保温杯在手里转个不停,杯盖缝里冒出一丝热气。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另外几张纸,是沈姐发来的万通钢材的诉讼记录,上面盖着法院的公章复印件,清清楚楚列着三起供货质量纠纷,两起败诉,一起调解。我把纸推到他面前。“这家万通钢材,去年两次被起诉供货不合格。你进的这批货,标号差两毫米,没有出厂合格证,进货价格低于市场价将近两成。刘伟,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事情说出去,你担不担得起?”

他的脸彻底白了。保温杯从手里滑下来,砸在桌面上,水溅出来洇湿了那张进货单的一角。他手忙脚乱去擦,我按住那张纸没让他动。

“刘伟,”我说,“我不为难你。你把孙大力让你做这些事的经过写个说明,签个字。写完了你可以走,这个月的工资照发。但要是你不写,我就把这些材料报到建业总部去,到时候该谁担责,上面的人自己查。”

他低着头坐了很长时间。板房外面挖掘机轰隆轰隆响着,钢筋碰撞的声音隔一段传进来一下,脆生生的。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背在眼睛上压了一下,长长出了口气。

“我写。”

等他写完那份说明,签了字按了手印,我收好放进文件袋。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角,看了我一眼,想说啥又没说出来,推开门走了。

当天晚上我给周建设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孙大力摊牌?”

“明天上午。您要来吗?”

“来。”他说,“我坐旁边看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项目部大会议室。孙大力坐在长桌对面,大热天穿了件黑夹克,敞着怀,里面是件沾了灰的白T恤。他将近五十岁,板寸头,脸晒得黑红,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两条手臂搭在桌面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旁边坐着两个跟他一伙的项目经理,都是一脸不耐烦的表情,看看手表,又看看门口。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带着审视跟轻蔑,像在看一个不知道深浅的年轻后生。“赵工,这么大阵仗,要开会啊?”

我在他对面坐下。周建设坐在长桌顶端,手里端着杯茶,面无表情。沈姐坐在我左手边,面前摊着个平板,手指轻轻在上面敲着。

“孙经理,”我说,“今天请你来,是有一批钢筋的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孙大力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钢筋?钢筋什么事?”

我把文件夹打开,先抽出进货单放在桌上。“这批B厂的螺纹钢,是你让刘伟进的货。价格比市场价低将近两成,标号差了两毫米,没有合格证。”

他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赵工,工地上的材料采购,我打个招呼怎么了?价格便宜还不好?你非得挑贵的买?再说了,差两毫米,算个什么事?你懂不懂工程?”

“我懂不懂工程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这批货出了问题谁负责?”我把万通钢材的诉讼记录也抽出来,压在进货单上面。“孙经理,这家万通钢材,去年供货出过三次质量问题。你跟马建国是什么关系,我不关心。但你把有问题的货弄到我的工地上来,我就得管。”

孙大力的脸绷紧了。他看了一眼坐在长桌顶端的周建设,老周端着茶杯没动,目光平平地看着桌面。孙大力舔了一下嘴唇。“赵东升,你少在这给我上纲上线。几根钢筋的事,你闹这么大,是想搞谁?”

“不是我搞谁。”我把刘伟签的那份说明放到桌子中央,“这是刘伟亲笔写的,你让他去万通提货的全过程。孙经理,你要是觉得有冤枉,现在当面说清楚。”

会议室安静了。对面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头去翻手机。孙大力盯着桌上那份说明看了很久,金链子随着他胸膛起伏微微晃动。他慢慢站起来,手按在桌面上,手指用力到发白。

“赵东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外面来的,在工地上才盯了几天,就想来踩我?”

“我没想踩你。”我看着他,“我想让你知道,这块地上我说的算。谁想把不合格的材料往我工地上送,我就让谁走。”

孙大力猛地扭头看周建设。“周总!你就让你女婿这么欺负人?”

周建设终于抬起头,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开口。“大力,你进万通那批货,我问过马建国了。你跟他吃过三次饭,每次都点茅台。你说,一个材料供应商,你跟他吃那么多次饭干什么?”

孙大力的脸一下涨红了。“周总你……”

“你干不干,你自己看着办。”周建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今天你写个辞职报告,我让人事按满年限给你算补偿。你要是不写,我把这些材料报到城建的领导那边去,到时候你在圈子里还能不能混得下去,你自己掂量。”

孙大力站在那儿,胸脯剧烈起伏着。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响,冷气从出风口吹下来,把他桌上的文件夹页角吹得微微掀起。他整个人僵住了三四秒,像是被人从背后按住了脖子。然后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和烟盒,一句话没说,拉开会议室的门,大踏步走出去,门被他甩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

那两个人也灰溜溜地站起来,低着头跟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会议室彻底安静了。沈姐把平板合上,看了一眼周建设。“周总,这事办得利索。”

周建设摆摆手,重新坐下来,拧开茶杯盖子喝了口水。“不是我办的,是东升办的。我就是最后出来亮了个相。”他看着我说,“东升,你这事做得漂亮。底下那些人该服了。”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好放进文件夹。“周叔,那批B厂的钢筋,怎么处理?”

“退回去。”他说,“重新从A厂订货,差价我出。”

“不用。”我说,“损失算项目成本。这事能控制住,不额外贴钱。”

他看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我抱着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东升。”

我回头。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该高兴了。”

我站在门框里,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文件夹的纸张翻了一角。我说:“他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跟周念又回了趟老屋。把那封信重新读了一遍。读到"扛得多了,腰会弯"那一段,我在灯下坐了很久。周念把灶台上擦了又擦,抹布拧干了叠好搭在水龙头上面,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

“东升,你说你爸要是还在,他会跟你说什么?”

我想了想。“他会说,行了,该做的都做了,回去过日子吧。”

她笑了一声,下巴搁在我头顶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帘上,被风吹着晃来晃去,像个在点头的人。

后来,城南那片地盖起来四栋楼。最后那栋封顶那天我站在楼顶往下看,对面厂子的铁皮围墙拆了,新建了一条马路,柏油路面黑亮亮的,画了白色的标线。阳光照在工地上,挖掘机停了,几个工人蹲在墙角吃盒饭,塑料盖子掀着,冒出一缕缕热气。

我站在那个位置看了很久。脚下这块地,三年前我蹲在对面厂子机台前面拧螺丝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那时候围挡还没拉起来,地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就压下去一片。谁也没想过这地方会变成什么样。

我爸留的那套房子选了靠东边那栋的五楼,窗户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我没搬进去住,就空着,隔半个月去打扫一次。钥匙我给了王婶一把,她偶尔去看看,开开窗透透气。

周阳在快递站干了三个月,后来攒了点钱,考了个驾照,去跑货拉拉。虽然挣得不多,但他妈说他比以前踏实多了,不熬通宵打游戏了,每天早出晚归。周念去他那儿看过一回,回来跟我说他住的地方收拾得挺干净,桌上还摆了两盆绿萝。她说这话的时候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从晾衣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周建设后来把公司股份让了一部分给几个老员工,自己退居二线,偶尔去工地转转,多数时候在家养花遛鸟。丈母娘给他买了只八哥,每天早上在阳台叫"早安"。周念跟我回去吃饭,他做红烧肉,跟我喝两盅白酒,聊些有的没的。从来不提以前的事。

沈姐的项目越做越大,城南那四栋楼卖得不错,她又拿了旁边两块地接着开发。我还是在她那边挂着名,但不用天天去坐班了。她说你爱来不来,有事找你你跑快点就行。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年多。

有天下午我开车路过城南工地,看见围挡上换了一张新海报,是第二期项目的宣传图。楼宇效果图画得漂亮,楼下种了一圈树,绿油油的。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去站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穿件迷彩工装,黄狗趴在他脚边上,尾巴扫着地面。我看了他一眼,觉得面熟。他也抬头看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赵工是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原来在那厂里干过,见过你。你爸以前是我们车间的。”

我点了点头。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你爸那人好。以前冬天都给我们带热包子,自己带的,说是你们家蒸的。后来他走了,厂里再没人带过包子了。”

风把路边施工围挡上挂的红布条吹得飘起来,啪啪响了几声。我站在那儿,看着对面那片新楼,灰白色的外墙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五楼那扇窗户关着,玻璃反着光,看不太清里面。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那些留在你身上的东西,盖过的楼、还过的债、守过的人,一样一样垒起来,就成了你站着的这块地。

走的时候那只黄狗朝我叫了一声,尾巴摇了两下。我弯腰拍了拍它的脑袋,毛有点硬,带着阳光的温度。

手机响了,周念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了,她在那边说:"晚上回来吃排骨吗?刚买的,新鲜。"

我笑了一下,低头打字:回。多放点姜。

发完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很淡,阳光很轻,五楼那扇窗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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