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
小姨赵丽华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周也，你都二十八了，还窝在出租屋里画什么破图，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今天我给你介绍个姑娘，你倒好，顶着个油头就来了，你存心让我丢人是不是？」
我爸坐在旁边，脸色铁青，一句话不敢说。
我妈扯了扯我的袖子，低声哀求：「小也，你别这样，好好跟人家姑娘聊聊。」
我抬起头，看见餐厅门口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孩。
她手里拿着车钥匙，上面那个保时捷的标志在灯光下一闪。
然后她朝我走过来，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发火。
她停在我面前，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你小姨说你设计过爆款包装，来我们公司做设计总监吧。」
全场安静了。
01
三天前，我正蹲在出租屋里改图。
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城中村一个隔断间，月租八百，窗户对着隔壁墙，白天也得开灯。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饮料包装设计图，已经改了第十七版。
甲方说「再大气一点」，又说「颜色不够年轻」，最后来了一句「感觉不对」。
我关了电脑，去厨房煮泡面。
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也，你小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周六中午在好福记吃饭，你一定要来。」
我端着泡面愣了两秒：「妈，我现在没工作，去相亲不是让人家笑话吗？」
「你小姨说了，人家姑娘不嫌弃你，你先见见。」我妈声音里带着试探，「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妈也不放心……」
「我挺好的。」我打断她，「我有活干，就是钱还没结。」
「那你也得来。」我妈语气硬了，「你小姨为了你的事跑前跑后，你不能不给面子。」
我挂了电话，看着泡面冒出的热气。
小姨赵丽华，我妈的亲妹妹，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公，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最看不上我，觉得我学什么设计就是不务正业。
每年过年，她都要在饭桌上说一遍：「周也啊，你看看你表弟，考了公务员，现在在单位多体面。你就不能学学？」
我一般低头吃饭，不接话。
不是不想怼，是怼了没用。
在她们眼里，一个没稳定工作、没结婚、没房的二十八岁男人，就是失败者。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三千二百块。
这是我接了两个小单子攒下来的，下个月房租还差五百。
我打开微信，翻到小姨的对话框。
她发了条语音：「周也，周六中午十二点，好福记二楼，穿精神点，别让我丢人。」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她补了一条：「人家姑娘家里条件好，开保时捷的，你把握住机会。」
我盯着「保时捷」三个字，突然笑了。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看见她前两天发的照片，是在一家新开的餐厅，配文是「妹妹推荐的，环境不错」。
照片里，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侧脸，看不清全貌。
我放大照片，注意到女孩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百达翡丽。
我截图，存了。
不是因为我认识什么名表，是因为我上个月刚帮一个奢侈品电商做过详情页设计，把市面上主流腕表品牌研究了个遍。
百达翡丽入门款也要二十万往上。
我关上手机，把泡面吃完，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改图。
甲方又发来消息：「周老师，客户那边说想要个新方案，之前的全否了，您看能不能今晚赶一版？」
我回了个「好」，然后打开一个新的画板。
我不是没脾气。
我只是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我调出半年前给另一家食品公司做的包装方案，那是我当时最满意的一版设计，最后因为客户高层变动被搁置了。
但那版设计，后来被小姨发过朋友圈，说「我外甥画的，不错吧」。
当时我还挺感动，以为她终于认可我了。
现在想想，她那会儿可能就已经在替别人铺路了。
我重新打开那版设计，把关键元素截了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然后开始做新的方案。
凌晨两点，我发完图，躺在床上刷手机。
小姨又发了条朋友圈：「周六给外甥安排了个好姑娘，希望他能争点气。」
下面一堆亲戚点赞评论。
「丽华就是热心。」
「周也要是能找到这个姑娘，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是啊，人家姑娘条件那么好，他可得好好表现。」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
周六，好福记。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
小姨已经到了，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说话。
看见我进来，她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周也，你来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还行，至少没穿拖鞋。」
我笑笑，没说话。
我爸我妈坐在旁边，我妈冲我使眼色，让我坐过去。
我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餐具。
八个人，除了我，还有小姨、我妈、我爸、小姨夫、那个中年女人，以及两个我不认识的亲戚。
「姑娘呢？」我问。
「人家路上堵车，晚点到。」小姨说，「你急什么，又不是见不到。」
那个中年女人笑了笑：「我们家倩倩平时很守时的，今天确实是特殊情况。」
我点了点头，没多问。
小姨开始跟那个中年女人聊起来，我听了两句，大概听出来这是女孩的妈妈。
「倩倩现在自己开了个设计公司，做得还不错。」中年女人说，语气里带着含蓄的骄傲，「就是忙，天天加班，我说她也不听。」
「年轻人忙点好。」小姨接过话，「我们家周也也忙，天天对着电脑画图，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周也是做设计的吧？」中年女人看向我，「具体做什么方向？」
「包装设计，主要是食品和快消品。」我说。
「哦，那跟我们倩倩算同行。」中年女人笑了笑，「她做品牌全案，也涉及包装。」
小姨立刻接过话：「那挺好的，到时候可以互相交流交流。」
我注意到小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她好像很希望我跟这个女孩成。
但以她的性格，如果真觉得对方条件这么好，不应该这么积极给我介绍。
除非……
我拿出手机，假装看时间，其实打开了录音。
「周也，你头发是不是该洗洗了？」小姨突然说，「看着有点油。」
我摸了摸头发：「早上洗了，可能路上风大。」
其实我根本没洗。
我就是故意的。
我想看看，这个所谓条件好的姑娘，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孩走进来。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短发，五官干净，眼神很亮。
她手里拿着车钥匙，上面那个保时捷的标志在灯光下一闪。
「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堵车。」
她说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以为她会皱眉头。
毕竟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油得能炒菜，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出租屋里被拽出来的。
但她没有。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然后坐下来，直接对我说：「小姨说你设计过爆款包装，我看了你之前的作品，挺不错的。」
我愣了一下。
她叫我小姨「小姨」？
02
我还没反应过来，小姨就抢着接了话。
「倩倩，你别夸他，他就是瞎画。」小姨笑着说，「你看他今天这打扮，一点不讲究，我都替他不好意思。」
叫倩倩的女孩没接这个话，而是转向我，语气很自然：「你之前给味美食品做的那款果汁包装，是你们工作室做的还是你自己设计的？」
我看了她一眼。
味美食品，那是我去年接的一个单子，做了三版才过，最后客户只用了其中一版，但那一版上市后反响不错，销量涨了百分之三十。
「我自己做的。」我说，「不过那版改了挺多次，最后定稿跟初稿差别挺大。」
「我猜也是。」倩倩说，「最终版看得出来很成熟，但中间应该有过不少取舍。」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点意外。
她说的这句话，是内行人才会说的。
「你们俩别一见面就聊工作。」小姨打断我们，给倩倩倒了一杯茶，「先吃饭，边吃边聊。」
饭桌上的菜很丰盛，小姨夫点的单，都是好福记的招牌菜。
但我没什么胃口。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小姨怎么会认识这个女孩的？
按小姨的人脉，她认识的人基本都是县城那个圈子里的，做建材、开饭店、当公务员，很少有开设计公司的。
而且，这个女孩看起来家境不错，开的保时捷，戴的百达翡丽，她妈妈说话也很有教养。
小姨跟她是怎么搭上线的？
「周也，你怎么不说话？」倩倩的妈妈突然问我，「是不是觉得我们太能聊了？」
「没有，我在听。」我说，「挺有意思的。」
「你这孩子，嘴真笨。」小姨插进来，「人家姑娘主动跟你说话，你就得多聊几句，不然以后怎么处？」
我看了小姨一眼，笑了一下。
「小姨，您说得对，我嘴笨。」
倩倩倒是没介意，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最近在忙什么项目？」
「刚接了个饮料包装的活，还在改。」我说。
「客户要求多？」
「多，改了十七版了。」
她笑了：「那说明客户不专业，专业客户不会让你改这么多版。」
我端起茶杯，没接话。
吃饭进行到一半，小姨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
「来，我给大家说个事。」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们家周也呢，一直没个正经工作，我这个当小姨的替他着急。」小姨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表演的热情，「现在好了，他认识了倩倩，以后说不定能去倩倩公司上班，也算有个着落。」
我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丽华，你别这么说。」我妈赶紧打圆场，「周也自己有工作，不用麻烦人家。」
「自己有什么工作？」小姨看向我妈，「他不是天天在出租屋里画图吗？那叫工作？连个社保都没有。」
我放下筷子。
「小姨，我有社保，自己交的。」
「自己交的跟单位交的能一样吗？」小姨挥了挥手，「行了，你也别嘴硬了，今天能认识倩倩是你的福气，以后好好干，别辜负人家姑娘的一片心。」
我看了倩倩一眼。
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说：「赵阿姨，我跟他才刚认识，您别这么说。」
「怎么能不说呢？」小姨一脸理所当然，「你条件这么好，他要是再不努力，那真是配不上你。」
我听到这句话，突然笑了。
「小姨，您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小姨皱眉，「我是在帮你，你别不识好歹。」
「我知道您是在帮我。」我说，「但我这个人吧，就是不太会来事，怕耽误人家姑娘。」
「你——！」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倩倩的妈妈打断了我们，「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
我低头吃饭，余光扫了一眼倩倩。
她正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我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小姨提议让倩倩送我回家。
「他住的地方远，你开车送送他。」小姨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倩倩看了我一眼：「行，走吧。」
我跟着她走出餐厅，她按了一下钥匙，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保时捷亮了一下。
她拉开车门：「上车吧。」
我坐进副驾驶，车里的内饰很干净，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
她启动车子，导航开了。
「你住哪儿？」
「城中村，东街那边。」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开动了车子。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小姨，一直这么替你操心吗？」她突然问。
我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看着前方，「就是觉得，你小姨好像特别希望你能改变现状。」
「她是希望我别丢她的人。」我说。
倩倩笑了一下，没接话。
车开到一个红绿灯口，她停下来，转头看我。
「你那个果汁包装，其实是你一个人做的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之前找过你们工作室，想合作，但那边说那个方案是团队做的，版权归工作室。」她说，「但我查了一下，那个作品的设计风格跟你之前其他作品高度一致，很像是个人风格。」
我沉默了。
「我猜，那版设计是你个人的，但被工作室拿走了，对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不用紧张，我随口一问。」她说，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不过，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我公司看看。」
「去你公司？」
「对。」她说，「我最近缺一个熟悉快消品包装的设计师，你挺合适的。」
「我……」
「不用急着回答。」她打断我，「你回去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苏晚晴，青禾品牌设计公司，创始人兼创意总监。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你公司在哪里？」
「市中心，天际大厦十九楼。」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名片收进口袋。
车开到我住的巷子口，停住了。
「就这儿了。」我说，「谢谢。」
「不客气。」她说，「对了，我建议你，下次见人之前，还是洗个头发比较好。」
我笑了：「好，我记住了。」
我下了车，看着她那辆白色保时捷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巷子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录音文件。
刚才那段对话，我全录下来了。
我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叫「老何」的聊天框，发了条消息：
「老何，帮我查个人，苏晚晴，青禾品牌设计公司创始人，我想知道她跟赵丽华有没有利益往来。」
老何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数据公司做调研，查人查得很准。
五分钟后，他回了两个字：「接单。」
我转了五百块过去。
然后我关掉手机，走进出租屋。
03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老何的消息已经到了。
「周也，你这次查的人有点意思。」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点开他发来的长语音。
「苏晚晴，女，二十六岁，青禾品牌设计公司创始人，公司注册于三年前，注册资本两百万，实际控制人持股百分之百。公司业务主要做品牌全案和包装设计，客户包括三家上市食品企业和五家区域连锁品牌，业内口碑不错。」
「但有意思的不是这个。」老何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我查到她跟赵丽华的老公张建国，有过一笔五十万的资金往来，走的是张建国的私人账户，备注是‘咨询费’，时间是四个月前。」
我的手指停住了。
四个月前。
那时候，小姨刚在朋友圈发过我的设计作品。
「还有更巧的。」老何继续说，「苏晚晴的公司，在三年前注册的时候，地址是张建国名下的一间写字楼，租期五年，租金远低于市场价，相当于白送。」
「你的意思是，苏晚晴跟张建国之间有利益关系？」
「具体关系我说不清，但至少可以确定，她跟你小姨夫不是普通朋友。」老何说，「而且，你小姨给你介绍苏晚晴，这件事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以苏晚晴的条件，她不缺追求者，也不需要靠相亲找对象。她公司项目排得很满，她本人也很忙，根本没时间约会。」老何说，「但她却愿意抽出时间来跟你吃饭，还主动提出让你去她公司，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沉默了。
「我怀疑，你小姨和你小姨夫，想通过苏晚晴把你绑住。」老何说，「他们可能看上了你手里那套设计版权，或者你手里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手里有什么？」
「你问我？你自己想想，你最近有没有画过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半年前，我给一家食品公司做了一款新品的包装设计，那款产品上市后卖得不错，后来公司被收购了，新东家想继续用那款包装，但版权在我手里。
当时他们给我开价二十万，我没卖。
因为我觉得，那款包装还能值更多。
小姨知道这件事。
她当时还在家族群里说：「周也，你傻啊，二十万都不卖，你以为你是大设计师啊？」
我没理她。
但现在看来，她可能一直在惦记这件事。
我放下手机，洗了把脸，然后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苏总，我今天下午有空，方便去你公司看看吗？」
她很快回了：「两点，我在公司等你。」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洗了头发，出了门。
天际大厦在市中心，楼下是商场，楼上全是写字楼。
我走进电梯，按了十九楼。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装修简约，墙上挂着几幅设计作品，其中一幅，就是我做的那款果汁包装。
我愣了一下，走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笑了笑：「您找苏总？」
「对，我姓周，约了两点。」
「苏总在办公室等您，跟我来。」
我跟着她穿过办公区，走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
她敲了敲门：「苏总，周先生到了。」
「请进。」
我推开门，看见苏晚晴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电脑看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洗头发了？」
「洗了。」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要喝什么？」
「水就行。」
她从旁边的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我面前。
「你昨天回去，考虑得怎么样？」
「我考虑了一下，觉得可以试试。」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想先看看你们公司目前的项目，了解一下工作流程。」
苏晚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在试探我？」
「不是，是谨慎。」我说，「我之前吃过亏，不想再被坑一次。」
她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公司目前正在做的三个项目，你可以看看，但不要拍照。」
我接过文件，翻开一看。
第一份项目，是一个新上市的功能饮料品牌。
第二份，是一家连锁餐饮企业的品牌升级。
第三份，是……
我的目光停住了。
第三份项目，是一家食品公司的包装设计，项目名称叫「味美食品旧品牌焕新」。
味美食品，就是我之前做过果汁包装的那家公司。
「这个项目，你们接了？」
「还没有正式签约，但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苏晚晴说，「怎么，你认识这个客户？」
「我给他们做过一款果汁包装。」
「我知道。」苏晚晴说，「所以我才觉得，你适合这个项目。」
我看着她，放下文件。
「苏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跟我小姨夫张建国，是什么关系？」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查过我了？」
「谨慎一点，总没错。」我说。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然后叹了口气。
「你小姨夫，是我前夫的合伙人。」
「前夫？」
「对，我结过婚，一年前离了。」苏晚晴说，「你小姨夫当时借了我一笔钱，帮我开了这家公司，算是我的早期投资人。」
「那笔钱，是借款还是投资？」
「借款，我按月还。」苏晚晴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月息一分，按月付息，三年还清。」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因为你小姨找到我，说你能力不错，让我看看能不能用你。」苏晚晴说，「我看了你的作品，确实不错，所以我才来见你。」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苏晚晴看着我，「你小姨夫虽然是我前夫的合伙人，但我跟他没有私人恩怨，也不存在什么利益输送。」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苏晚晴说，「但你可以查账，看我每个月是不是按时还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信你。」
「真的？」
「真的。」我说，「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入职之后，不希望跟小姨和小姨夫有任何工作上的往来。」我说，「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做什么项目。」
苏晚晴看着我，笑了。
「你比你小姨说的，要聪明得多。」
「谢谢。」
「行，我答应你。」她说，「那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
「那就明天。」她说，「工资待遇，试用期月薪一万五，转正后两万，加项目提成，五险一金全上。」
「可以。」
她伸出手：「欢迎加入青禾。」
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谢谢苏总。」
「别叫我苏总，叫我晚晴就行。」
我点了点头，松开手，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我走出办公室，穿过办公区，看了一眼墙上那幅果汁包装。
我拿出手机，给老何发了条消息：「查一下苏晚晴前夫是谁，跟张建国的关系。」
老何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关掉手机，走进电梯。
04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青禾。
前台小姑娘递给我一个工牌，上面写着「设计师周也」。
「苏总说，您来了直接去她的办公室。」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看见苏晚晴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周也，你来了。」苏晚晴抬起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张磊，公司的合伙人，负责商务。」
张磊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力道很轻。
「你好，久仰。」张磊说，语气很平淡。
「你好。」
「张磊，你带周也去熟悉一下团队。」苏晚晴说，「安排他先看味美那个项目的资料。」
「好。」张磊看了我一眼，「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出办公室，穿过办公区，走到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个年轻女孩正在整理资料，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
「这是周也，新来的设计师。」张磊说，「这是林晓，你的助理。」
「你好。」林晓笑了笑，递给我一个文件夹，「这是味美项目的所有资料，包括客户需求、竞品分析、之前的包装方案，还有他们品牌部的对接人信息。」
我接过文件夹，翻了翻。
「好，谢谢。」
「你先看，有什么问题问我或者林晓。」张磊说，「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连一句客套话都没说。
我看着他走远，转头问林晓：「张总平时也这么忙吗？」
「嗯，张总主要负责商务，经常在外面跑。」林晓说，「周哥，你有事直接找我就行。」
「好。」
我坐下来，打开文件夹，开始看味美项目的资料。
资料很全，从客户需求到品牌定位，到竞品分析，都做得很详细。
但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味美食品这次找青禾，是为了做「旧品牌焕新」，但他们要求的风格，跟我之前做的那款果汁包装，几乎一模一样。
我翻了翻客户需求文档，上面写着：
「希望延续之前果汁产品的设计语言，保持品牌辨识度，在细节上做升级调整。」
我停下来，看着这段话。
「延续之前果汁产品的设计语言」，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们要抄我的设计。
但我的设计，版权在我手里，不是味美食品的。
我拿出手机，翻出之前跟味美食品签的合同。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设计稿版权归设计师所有，甲方仅获得产品包装的独家使用权，未经乙方书面授权，不得用于其他产品线。
也就是说，他们不能拿我的设计，去用在别的产品上。
但味美这次的项目，是另一个产品线的包装焕新，根本不是同一款产品。
我放下文件夹，站起来，敲了敲苏晚晴的办公室门。
「进来。」
我推开门，苏晚晴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我站在门口，等她挂了电话。
「怎么了？」
「苏总，味美这个项目，我有点疑问。」
「你说。」
「他们要求的设计风格，跟我之前做的那款果汁包装一模一样。」我说，「但我的设计版权在我手里，他们没有权利在其他产品线上使用。」
苏晚晴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
「所以，如果这个项目我们接了，我等于是在帮他们侵权。」我说，「而且，我作为设计师，还成了帮凶。」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你确定，你的版权条款写清楚了？」
「确定。」我说，「我可以把合同发给你看。」
「好，你发给我。」
我拿出手机，把合同照片发给她。
苏晚晴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个条款，确实写得很清楚。」
「所以，这个项目我不能做。」我说。
苏晚晴放下手机，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周也，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是张磊跟了三个月才谈下来的，合同金额八十万。」
「我知道。」
「如果你不做，这个项目就没法推进。」
「那也比侵权强。」我说，「如果味美真的要拿我的设计去用在其他产品线上，他们需要单独跟我签授权合同，而不是直接抄。」
苏晚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比我想象的，要专业得多。」
「谢谢。」
「这件事，我会跟张磊沟通。」她说，「你先别急，等我消息。」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小会议室，我坐下来，继续看其他资料。
但我的心里，已经隐隐觉得不对劲了。
苏晚晴说张磊是她的合伙人，负责商务。
但张磊签的这个项目，完全没有做版权尽职调查。
一个做了三年商务的人，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他是故意的。
我拿出手机，给老何发了条消息：「老何，帮我查一下张磊，青禾的合伙人，看他之前做过什么项目。」
五分钟后，老何回了：「这个人在行业里口碑一般，之前在一家品牌公司做商务，因为利益输送被开过。」
「利益输送？」
「对，他帮客户拿低价，然后吃回扣。」老何说，「不过没有公开证据，是行业里传的。」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这个公司，看来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下午四点，苏晚晴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跟张磊谈过了。」她说，「他说客户那边要求的设计风格，只是参考，不是抄袭，而且他们会在合同里注明，版权由乙方负责。」
「那不就是让我背锅吗？」我说，「如果客户用了我的设计，出了版权问题，是我一个人承担。」
苏晚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周也，我理解你的顾虑。」她说，「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公司现在需要这个项目。」
「我理解。」我说，「但我不能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吧，你先把项目的其他部分做了，设计风格的事，我跟客户再沟通，争取让他们改方案。」
「好。」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小会议室，看着面前那堆资料。
我知道，苏晚晴在跟我打太极。
她说的「争取让客户改方案」，大概率是拖延战术。
一旦我进了项目，签了合同，就很难再抽身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笔，把刚才那段对话存好。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做味美项目的其他部分。
但我心里清楚，这个公司，我待不长。
05
周六，好福记。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包厢。
小姨已经到了，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说话。
看见我进来，她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周也，你来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还行，至少穿得干净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爸我妈坐在旁边，我妈冲我使眼色，让我坐过去。
我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餐具。
八个人，除了我，小姨、我妈、我爸、小姨夫、那个中年女人，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亲戚。
「倩倩呢？」我问。
「人家路上堵车，晚点到。」小姨说，「你急什么，又不是见不到。」
那个中年女人笑了笑：「我们家倩倩今天开会，来晚了，不好意思。」
我点了点头，没多问。
小姨开始跟那个中年女人聊起来，我听了两句，大概听出来这是女孩的妈妈。
「倩倩现在自己开了个设计公司，做得还不错。」中年女人说，语气里带着含蓄的骄傲，「就是忙，天天加班，我说她也不听。」
「年轻人忙点好。」小姨接过话，「我们家周也也忙，天天对着电脑画图，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周也是做设计的吧？」中年女人看向我，「具体做什么方向？」
「包装设计，主要是食品和快消品。」我说。
「哦，那跟我们倩倩算同行。」中年女人笑了笑，「她做品牌全案，也涉及包装。」
小姨立刻接过话：「那挺好的，以后可以互相交流交流。」
我注意到小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她好像很希望我跟这个女孩成。
但以她的性格，如果真觉得对方条件这么好，不应该这么积极给我介绍。
除非……
我拿出手机，假装看时间，其实打开了录音。
「周也，你头发是不是该洗洗了？」小姨突然说，「看着有点油。」
我摸了摸头发：「早上洗了，可能路上风大。」
其实我根本没洗。
我就是故意的。
我想看看，这个所谓条件好的姑娘，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孩走进来。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短发，五官干净，眼神很亮。
她手里拿着车钥匙，上面那个保时捷的标志在灯光下一闪。
「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堵车。」
她说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以为她会皱眉头。
毕竟我现在头发油得能炒菜，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出租屋里被拽出来的。
但她没有。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然后坐下来，直接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你小姨说你设计过爆款包装，我看了你之前的作品，挺不错的。」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
「味美食品那款果汁包装，是你做的，对吧？」
「对。」
「那款设计，版权在你手里，对吧？」
「对。」
「那好。」她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我最近在做一个新品牌，想请你来做设计总监，月薪两万，加项目提成，五险一金全上，合同三年。」
包厢里安静了。
小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妈愣住了。
我爸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中。
那两个亲戚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倩倩，你这是……」小姨的声音有点发颤。
「赵阿姨，您不是一直说，周也能力不错，缺个机会吗？」苏晚晴看着小姨，语气平静，「我现在给他这个机会，您应该高兴才对。」
小姨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副「我精心策划了一切，但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的表情。
我拿起合同，翻了翻。
条款很清晰，待遇写得明明白白。
「苏总，我有个问题。」我说。
「你说。」
「这份合同，跟我小姨有关系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她说，「这是我个人的决定，跟任何人无关。」
「那好。」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我签了。」
小姨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签完字，把合同递回给苏晚晴。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签名，笑了。
「欢迎加入青禾，周总监。」
整个包厢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小姨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笑了笑。
「小姨，您不是一直希望我有个正经工作吗？现在有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认识苏总的？」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昨天，我去她公司面试了。」
「但你不是说，你没洗头吗？」
「所以呢？」我看着她，「我没洗头，就不能找到工作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06
「赵阿姨，您别激动。」苏晚晴站起来，语气依然平静，「周也的能力我很清楚，这个位置他完全胜任。」
小姨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看向小姨夫，想让他帮忙说句话。
但小姨夫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茶杯，一言不发。
「倩倩，你这不是让我难堪吗？」小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我本来是想让你们认识的，结果你倒好，直接把他招走了。」
「赵阿姨，您不是一直希望周也能有个好发展吗？」苏晚晴说，「他现在有了，您应该高兴才对。」
「我……」
「而且，我开的条件很合理。」苏晚晴看向我，「周也，你觉得呢？」
「非常合理。」我说，「谢谢苏总。」
「别叫我苏总，叫我晚晴就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那两个亲戚开始小声议论，我妈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我爸则是一脸「儿子终于出息了」的欣慰。
只有小姨，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整个人都不好了。
「来来来，吃饭吃饭。」小姨夫终于开口了，打破僵局，「既然周也有了新工作，那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他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
「周也，恭喜你。」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谢谢小姨夫。」
小姨坐在旁边，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这种痛快，不是因为我赢了，而是因为她输了。
她精心策划了这一切，想让我按照她的剧本走。
但她没想到，苏晚晴根本不按她的牌理出牌。
吃完饭，我走出餐厅，苏晚晴跟在我后面。
「我送你回去？」她问。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我说，「今天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我。」她说，「我说的是实话，你确实有能力，我只是给你一个平台。」
「但你还是帮了我一个忙。」我说，「让我小姨吃了个哑巴亏。」
苏晚晴笑了：「你跟你小姨，关系不好？」
「不是不好。」我说，「是她一直觉得，我是个废物。」
「那你现在不是了。」
「对。」我说，「我现在不是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冲她摆了摆手。
车开出去，我拿出手机，给老何发了条消息：「张磊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老何很快回了：「他最近在跟一个叫味美食品的项目，合同金额八十万，但他在中间留了二十万的差价，准备吃回扣。」
「证据呢？」
「我搞到了他跟客户那边的聊天记录，截图都有。」
「发给我。」
「好。」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把今天录音的音频文件整理好，存进加密文件夹。
然后我打开张磊的聊天记录截图，仔细看了一遍。
记录里，张磊跟客户那边的采购经理说得很清楚：「你放心，这个项目我帮你搞定，到时候你那份我一分不少，二十万，你拿十万，我拿十万。」
采购经理回了一个「OK」的表情。
我截图，存好。
然后我打开苏晚晴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苏总，明天有空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她很快回了：「什么事？」
「关于张磊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明天早上九点，办公室见。」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个公司，从一开始就不干净。
但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然后等着他们把刀递到我手里。
07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到了苏晚晴的办公室。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看起来一夜没睡好。
「你昨天说张磊的事，具体是什么？」她开门见山。
我从手机里调出聊天记录截图，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我说，「他正在跟味美食品那边谈项目，合同金额八十万，他准备吃二十万回扣，跟客户那边的采购经理对半分。」
苏晚晴盯着屏幕，眼神越来越冷。
「你从哪里搞到的？」
「我有朋友是做数据调研的，能查到一些内部信息。」我说，「不过你放心，来源合法，没有违规。」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在这个公司待着，结果哪天被人查到商业贿赂，连带我也遭殃。」我说，「而且，你对我有恩，我欠你一个人情。」
苏晚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知道，如果我把这件事查出来，张磊肯定会走，公司会损失很大。」
「我知道。」我说，「但损失一个吃回扣的合伙人，总比损失整个公司的声誉要好。」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磊，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五分钟后，张磊推门进来了。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冲苏晚晴笑了笑：「怎么了，苏总，一大早这么急？」
苏晚晴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你自己看。」
张磊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什么？」
「你跟味美采购经理的聊天记录。」苏晚晴说，「二十万回扣，你们两个对半分，对吗？」
张磊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这是假的。」他说，「有人伪造的。」
「是吗？」苏晚晴看着我，「周也，你说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放了一段。
录音里，张磊的声音清清楚楚：「你放心，这个项目我帮你搞定，到时候你那份我一分不少，二十万，你拿十万，我拿十万。」
张磊的脸，彻底白了。
「你……」
「你还想说什么？」苏晚晴看着他，「合同还在谈，你就已经开始吃回扣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商业贿赂，是违法的？」
张磊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出去。」苏晚晴说，「收拾你的东西，今天之内，我不想再看见你。」
张磊看着她，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怨毒。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苏晚晴靠回椅子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周也。」她终于开口，「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不用谢。」我说，「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问，「张磊走了，商务那边缺人，你能不能顶上？」
「我不擅长商务。」我说，「但我可以帮你推荐一个人。」
「谁？」
「我大学同学，老何，做数据调研的，他懂商务，也懂谈判。」
苏晚晴看着我，笑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滴水不漏。」
「我只是不想欠人情。」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
「周也，你有没有想过，你小姨和你小姨夫，为什么要给你介绍我？」
「想过。」我说，「但我还没想明白。」
「那我告诉你。」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小姨夫张建国，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他需要一笔钱来周转。」
「所以呢？」
「你手里那款果汁包装的版权，我找人估过价，如果授权给味美食品，至少能卖五十万。」苏晚晴说，「你小姨夫想让你签了那份合同，然后用你的版权去抵押贷款。」
我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给我介绍你，是为了让我签了那份合同，然后他们好拿我的版权去贷款？」
「对。」苏晚晴说，「但他们没想到，我直接把你招进来了，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我站在原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你小姨夫现在欠的钱，大概在三百万左右。」苏晚晴继续说，「他本来想拿你的版权去抵押，再加上他自己的资产，能凑个差不多。」
「但如果版权拿不到，他就完了。」
「对。」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真是太好了。」
苏晚晴看着我，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老天爷还挺公平的。」
08
接下来的三天，我集中精力做味美项目的新方案。
苏晚晴跟客户那边重新沟通了，对方同意放弃原来的设计风格，改用全新的方案。
我带着林晓，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出了四版初稿。
第四版，客户那边终于回了两个字：「满意。」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味美项目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更大的坑等着我。
果然，周四下午，老何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你小姨夫那边，爆了。」
我点开他发来的链接，是一家本地新闻网站的报道。
标题写着：「建材商人张建国涉非法集资，被警方立案调查。」
我往下翻，内容大概是这样：张建国以投资建材生意为名，向亲友和熟人集资，承诺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累计吸收资金超过八百万，但大部分资金被他用于赌博和偿还高利贷，现在资金链断裂，受害者超过三十人。
我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微信，发现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
「丽华，你老公怎么回事？我投了二十万啊！」
「我也是，投了十五万，那是我养老的钱！」
「赵丽华，你出来说句话！」
小姨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回。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说实话，我没什么感觉。
不是我不心疼那些受害者，而是我早就知道，张建国那个人，迟早会出事。
他做的那些生意，从来都是拆东墙补西墙，能撑到现在，已经算运气好了。
我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还想拉我下水。
如果我没有提前布局，没有认识苏晚晴，没有答应去青禾上班，那我现在可能已经被他绑在一条船上，跟着一起沉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阳光很好，天很蓝。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
「苏总，我小姨夫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了。」她回，「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但我有个建议。」
「你说。」
「我在想，张建国那个案子，里面可能有很多受害者，是我们圈子里的人。」我说，「如果我们能帮他们做一些法律援助，或者对接一些资源，可能会对我们公司有好处。」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你的意思是，做公益？」
「不是公益，是品牌建设。」我说，「青禾现在的客户，很多都是本地中小企业，这些人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事。如果我们能帮他们解决一些实际问题，他们就更容易信任我们。」
苏晚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要不要试试？」
「你先做一个方案，我看看。」
「好。」
我放下手机，重新坐回电脑前。
九月底，天气开始转凉。
我坐在出租屋里，开着窗，吹着风，在电脑上打下一行字：
「青禾品牌设计公司·中小企业法律援助计划·方案草案。」
我花了两个小时，把方案写完了。
大概内容是：青禾公司联合几家合作律所，为中小企业客户提供不限次数的法律咨询服务，覆盖合同审核、知识产权保护、债务纠纷等方面，每年收取少量会员费，但远低于市场价。
我把方案发给苏晚晴，她看了之后，回了四个字：「可以，执行。」
我笑了。
从那天起，我在青禾的地位，彻底变了。
林晓开始叫我「周哥」，而不是「周总监」。
其他同事也开始主动跟我打招呼，甚至有人请我吃饭。
我知道，不是因为我能力强，而是因为我帮他们排了一颗雷。
张磊走了之后，苏晚晴把商务团队重新调整了一下，老何被推荐过来，做了商务总监。
老何上任的第一天，就请我吃了顿饭。
「周也，你这个人，真不简单。」他端着酒杯，冲我笑了笑，「进公司第一天就开始布局，一个月不到就把合伙人干掉了，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
「我本来就是老实人。」我说，「只是有的人，不给我当老实人的机会。」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干活。」我说，「把味美项目做完，把青禾的牌子立起来，然后等下一个机会。」
「下一个机会？」
「对。」我说，「张建国倒了，但他欠的那些钱，总得有人还。」
老何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想去找赵丽华？」
「不找她。」我说，「她会来找我。」
09
果然，十月中旬，小姨赵丽华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也，你……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完全没了以前那种趾高气扬的劲。
「小姨，怎么了？」
「你小姨夫被抓了，他欠了那么多钱，我们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哭着说，「房子被查封了，车子也被拖走了，我现在连买菜的钱都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姨，您想让我借您多少？」
「五万……不，三万就行。」她说，「我找到工作就还你。」
「小姨，您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
「多少？」
「试用期一万五，转正后两万。」我说，「但我每个月要交房租，要吃饭，还要还之前欠的债，现在手头也很紧。」
「那你……」
「但我可以帮您介绍一份工作。」我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开了一家设计公司，缺一个前台，月薪四千，包吃，您要不要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也，你是在羞辱我吗？」
「我不是羞辱您。」我说，「我是给您一个机会，让您靠自己的手吃饭。」
「你……」
「小姨，您以前不是一直说，我不务正业吗？」我说，「现在我有工作了，您也该有份工作了。」
她沉默着，没说话。
「您考虑一下，想好了告诉我。」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说实话，我心里没有多少快感。
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十天之后，小姨真的来了青禾面试。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前台小姑娘把她领到我的办公室，她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
「小姨，您坐。」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也，我……」
「小姨，您不用说了。」我说，「前台的工作，我跟苏总说过了，她同意了。」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很小。
「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抬起头，看着我。
「之前我设计的那款果汁包装，您是不是跟张建国商量过，想拿它去抵押贷款？」
她愣住了，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
「那您知道，那是我的版权，不是你们的。」
「我知道。」她低声说，「但当时，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我说，「您是我的小姨，我不会见死不救，但您也不能拿我的东西去填你们的坑。」
她低着头，没说话。
「好了，您去前台报到吧，林晓会带您熟悉工作。」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周也。」
「嗯？」
「对不起。」
我没说话，看着她走出去，关上了门。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10
十一月中旬，味美项目正式结案。
客户那边很满意，给苏晚晴发了一封感谢信，还表示愿意长期合作。
苏晚晴在例会上公开表扬了我，说「周也加入青禾，是今年最正确的决定」。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她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是有一些满足的。
不是因为被表扬，而是因为我知道，我终于站住了脚。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做下一个项目的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姨发来的消息。
「周也，我下个月就转正了，前台的工作挺轻松的，谢谢你。」
我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不客气。」
然后我关掉手机，继续工作。
第二天下午，老何来我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是一家新成立的食品公司，想找青禾做品牌全案，合同金额一百二十万。
「这个客户，你怎么看？」
「他们的背景查过了，没什么问题，老板是个年轻人，之前在食品行业做了五年，现在出来单干。」老何说，「我建议接。」
「那就接。」
「但是，他们有个要求。」老何说，「他们想让你亲自负责这个项目，不做别的。」
我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业内打听过，知道你做的味美项目很成功，点名要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接。」
老何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桌上有一个相框，是我之前做的那个果汁包装的设计稿，旁边放着一支笔。
我拿起那支笔，在手心转了转，然后放下。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何发来的消息。
「那个新客户，说想见你一面，约在明天下午三点，对方公司。」
我回了两个字：「地址。」
他发来一个定位，在市中心的一栋新写字楼里。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
霓虹灯亮起来了，大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变得清晰。
我穿上外套，关上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周也？」
「是，您是？」
「我是新客户的品牌总监，苏晚晴的朋友，她让我明天下午直接跟你对接。」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我握了握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我也是。」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在跳动。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
「对了，听说你之前做过一款果汁包装，很成功？」
「还好，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的人，一般不会说这句话。」她笑了笑，「明天下午三点，不见不散。」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先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合同的事，你小姨已经跟我说过了。」
我愣了一下。
「你小姨说，你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不靠谱，但实际上比谁都靠谱。」她笑了笑，「她让我好好跟你合作。」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