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公司年会奖21辆奔驰独缺我这个销冠,第2天董事长看见我和竞品签6.9亿合同,他冲过来:那21辆车是给你的,发错了。
第1章
“赵东升,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林晚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上面是她刚查到的银行余额——二百三十七块六毛二。这是她和他共同账户里所有的钱。
赵东升正在吃一碗泡面,呼噜噜吸了一口,头也没抬:“解释什么?我不是说了吗,钱我拿去投资了。”
“投资?什么投资需要把我们三年的积蓄全投进去?”林晚声音在抖,“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四十万!你跟我说是拿去付婚房首付的!”
赵东升终于放下筷子,抬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愧疚,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怜悯:“林晚,你爸那四十万够干什么?在城里连个厕所都买不起。我告诉你,我现在跟了个项目,张总那边承诺了,三个月后三倍回报。到时候别说什么首付,全款别墅都给你买。”
“张总?就那个找你打麻将的张总?”林晚冷笑,“他上个月还在朋友圈发借贷广告,你信他?”
赵东升站起来,比林晚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时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一个女人懂什么?我在外面跑业务我比你清楚。张总背后是谁你知道吗?是陈董。宏远地产的陈董,听说过没有?”
林晚当然听说过。这座城市里没人没听说过宏远地产,那栋四十层的写字楼就在市中心,玻璃幕墙反射出来的光能照到三条街外。但她更知道的是,赵东升连宏远地产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赵东升,你把那四十万拿回来。”她说,“现在,立刻。”
赵东升笑了,那种很疲惫的笑,像是跟她沟通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合同签了,钱投进去了,你说拿就拿?林晚,你能不能有点格局?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俩以后的日子。”
“咱俩?”林晚看着他身后的出租屋,十五平,墙皮是潮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刚搬来时种的,现在已经枯了大半,“赵东升,三个月后要交房租了,你现在告诉我账户里只剩二百块钱,你跟我说咱俩以后的日子?”
赵东升拿起外套:“我跟张总约了饭局,先走了。这事儿你别管了,信我一次。”
门关上,泡面的热气还在冒。林晚站在屋子中央,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窗台前,把枯死的绿萝拔出来扔进垃圾桶。土里露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她展开,是赵东升落在这儿的,宏远地产的购房意向书,上面写着城南新区的楼盘,总价一百五十七万,首付百分之三十。他填了四十七万,差七万。
七万。她爸留给她四十万,他全投进去还不够,差七万。他还瞒着她。
林晚把意向书拍在桌上,拿起手机拨赵东升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挂了,再打,关机。她转身抓起包出了门,电梯坏了,十五楼走下去,走到三楼时她停下来,靠着墙缓了半分钟。腿在抖。
赵东升说的那个饭局她去过一次,在一家叫“大福”的粤菜馆,装修像九十年代的国营饭店,包间里烟味常年散不掉。她打车过去,推门进去的时候,赵东升正在跟一个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碰杯,那个男人的手搭在旁边一个年轻女孩的肩上,女孩化着很浓的妆,胸口别着一朵玫红色的假花,是包厢服务员。
林晚站在门口。赵东升看见她了,杯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钱。”林晚说,声音平稳得她自己都意外。
格子衫中年男人眯眼打量她:“哟,这是弟妹吧?长得真俊。”他拍了拍赵东升的肩膀,“小赵你命好啊,家里有这么漂亮的媳妇还出来跟我们喝酒?”
赵东升笑得局促:“张总别取笑我了。”他朝林晚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先回去,我跟张总谈完正事就回。”
“正事?”林晚看向张总身后那个服务员,女孩正在倒酒,手有点抖,袖子下面是青紫的痕迹。她移开目光,“赵东升,那四十万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知道。”赵东升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你现在是来砸我场子的是吧?”
张总吹了声口哨:“弟妹,别急啊。小赵跟我投的那个项目稳得很,三个月,我张大山拍胸脯保证,连本带利还你。到时候你拿这钱去买包,买十个八个的,多好。”他说话时嘴里那颗金牙一晃一晃。
林晚没理他,盯着赵东升:“意向书上写四十七万首付,你哪来的另外七万?”
赵东升的脸色变了一瞬,极快,但他旁边的张大山先笑了:“哦,那七万啊,我借他的。小赵这人实诚,我信得过。”
“你借他的?”林晚转向张大山,“您是放贷的?”
张大山脸上的肉抖了抖:“妹妹,这话不好听啊。这叫投资,懂不懂?”
林晚从包里掏出那张意向书,平平整整铺在饭桌上。桌上摆着一盘白灼菜心,一盘豉汁凤爪,还有一盘凉掉的炒河粉。她把意向书推到赵东升面前:“四十七万投进去了,但房子没买。你告诉我,这些钱现在在哪里?”
赵东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张大山站起来,手里的酒杯重重一放:“小赵,你这什么意思?自己家事儿搞不明白就出来谈生意?我看今天的饭就吃到这儿吧。”
“张总!”赵东升追上去两步,“您别听她瞎说,我马上处理好。”
张大山头也没回,推开包间门走了。那个胸口别假花的服务员端着酒壶也跟出去,林晚看见她袖子底下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火柴。
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赵东升转过身,林晚以为他要发火,但他突然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林晚,”他说,声音闷在膝盖里,“那钱我拿不回来了。”
林晚站在那儿,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你说什么?”
“张大山就是个骗子。”赵东升抬起头,眼眶红了,“他拉我进群,说投比特币,前期涨了很多,我投了十万,翻了倍,他说加仓,我就把四十万全投进去了。然后,然后那个平台就没了。”
林晚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金属把手硌进脊椎。
“你什么时候投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林晚的声音突然高了,“你三个月前就把钱投进去了,然后这三个月你每天跟我说在跑业务在应酬在找关系?”
赵东升站起来,双手伸过来想握她的肩:“我是不敢跟你说,我想着万一能翻回来呢?我不敢告诉你啊晚晚,你爸走了就留下这点钱,我要是告诉你我把它弄没了,你……”
“你把我当什么?”林晚打掉他的手,“赵东升,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她转身拉开包间的门,走廊里飘着后厨的油烟味和洗洁精的化学香气。她往外走,赵东升在后面喊她,但她没停。出了大福的门,十月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她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水。
她站在路边拦车,手机响了。赵东升打来的,她接起来没说话。
“晚晚,我知道你生气。但你听我说,我还有个办法。我打听过了,那个陈董——宏远的陈董,你知道吧——他有个司机,司机说陈董最近在招私人助理,年薪五十万起步。我认识司机,我能拿到面试资格。只要进了宏远,五十万一年,半年就把你的钱还上了。”
林晚看着车流,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走不走?”
她上了车,关上车门,赵东升还在电话里说:“晚晚,你给我半年时间,半年我一定……”
“赵东升。”林晚打断他。
“嗯?”
“你以前在哪儿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你在建材公司当销售经理。”林晚说,“但我上次去你公司拿快递,前台说根本没有你这个人在那儿上班。”
“那是……”
“你今天把实话都说了吧。”林晚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把实话告诉我,咱们之间到底还剩什么真话,你说。”
出租车在等红灯,计价器跳了一下,两块钱。
赵东升在那头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我在宏远做保安。三个月前辞的。”
“保安?”
“我跟你说我在跑业务,其实我每天穿着制服在宏远地库站岗。陈董那辆迈巴赫我天天见,但我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晚晚,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就是觉得,我一个大男人,快三十了,跟你说我在当保安,我……”
“那你为什么要辞?”
“张大山说能带我赚钱。他说他认识陈董,能带我进圈子。他说等我翻了身,别说保安,我能当陈董的座上宾。”
林晚闭上眼睛。出租车开动了,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去求张大山,让他把本金退回来。不要求全退,退一半也行。剩下的我重新找工作,我去送外卖我都认,你信我最后一次。”
林晚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她说:“你回家吧,我们见面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让司机掉头回出租屋,司机的后视镜里映出她的脸——妆花了,嘴唇干裂,颧骨上有一道红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推开出租屋的门,赵东升比她还早到。他坐在床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碗新的泡面,拆开了,但还没泡。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又坐回去了。
林晚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摸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这卡里还有八千,是我自己存的一点私房钱。你拿去,明天把欠张大山那七万还了。咱们不欠他的。”
赵东升看着那张卡,没动。
“我跟你说过吧,”林晚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我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晚晚,你要记住,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跟一个不把你当人的人过一辈子。”
赵东升猛地抬头:“晚晚,我不是……”
“你听我说完。”林晚打断他,“我当时觉得我爸说得不对。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穷一点没关系,谁没个难的时候。但今天你跟我说实话了,那我就跟你说实话——赵东升,我不怕你穷,我怕的是你把我当傻子。你把四十万投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的钱?你哪怕跟我说一声,商量一下,哪怕吵一架,我都不至于像今天这样。”
赵东升低着头,肩膀在抖。
林晚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了门。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器没开,冷水浇在脸上,她慢慢蹲下去,靠着马桶壁坐着,头埋在膝盖里。
门外赵东升在敲门:“晚晚,你别这样,你出来咱们说清楚。”
她没动。水龙头没关,水哗哗流着,把什么声音都盖住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林小姐你好,我是宏远地产陈董的秘书。冒昧打扰,陈董看到了一份简历,想约你明早十点来公司面谈。方便的话请回复。”
林晚盯着这条短信。
陈董。赵东升嘴里那个陈董。她从来没投过简历给宏远。
她打开短信对话框,点了回复,打了三个字又删了。然后她站起来,关上水龙头,拉开门。
赵东升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泪痕,看见她出来,往前跨了一步:“晚晚,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
“赵东升,”林晚举起手机给他看那条短信,“你认识这个号码吗?”
赵东升凑过来看了三秒,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是陈董秘书的号。”他声音都变了,“我在地库站岗的时候见过他,他给陈董开车门。他怎么会给你发短信?”
“你问我?”林晚收起手机,“我也想知道。”
她回到卧室,赵东升跟在她身后不停地问怎么回事,但她没再说话。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三个小时前发来的邮件,只有四个字:面试邀请。
附件里是一份她没有投过的简历。上面的照片是她的,没错。但工作经历那一栏写着:宏远地产前董事长林建国之女,三年地产行业从业经验,现寻求回归。
林晚看着那个名字——林建国。
她爸已经走了两年了。她爸生前确实在宏远做过事,但不是董事长。她爸是宏远最早那批保洁员之一,在她上初中的时候被辞退了,原因是打扫时弄脏了副总的皮鞋。
鼠标往下滑,简历末尾附了一行手写体扫描上去的字:
“小林,你爸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几年一直记着。明天十点,来坐坐吧。——陈宏远。”
林晚把电脑合上,转身看向赵东升。他站在她身后,满脸困惑和某种她分辨不清的情绪。
“赵东升,”她说,“你在宏远站了多久的岗?”
“一年半。”
“你见过陈董几次?”
“每天都能看见他上车下车。”赵东升咽了口唾沫,“但他不认识我。”
“那你知道,”林晚说,“他为什么认识我吗?”
赵东升看着她,没回答。
窗外的风把半枯的绿萝叶子吹动了一下,林晚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响,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一面鼓。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
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缓慢,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小林啊,是我,陈宏远。这么晚打扰你了,实在不好意思。你看明天十点方便吗?你爸爸之前留了点东西在我这儿,我一直想找机会还给你。”
林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陈董,”她说,“您认识我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宏远笑了一声,很轻:“认识。我认识你爸的时候,他还没结婚呢。明天见面聊吧,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林晚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一条新消息推送——天气预报,明天降温,最低气温六度。
赵东升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晚晚,你爸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林晚转过头看他。出租屋的白炽灯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丝她不确定的东西,像是害怕。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窗边,把窗台上那个空花盆拿起来翻了个底朝天。花盆底下用胶带粘着一个信封,她撕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一行字,她爸的笔迹,潦草得像是在赶时间。
“晚晚,如果有一天有人找你,不要怕。去见他。”
她看着那张字条,手开始抖。这张银行卡她发现过,但她爸走的时候只跟她说过一句话——“好好活着,别找任何人。”她一直以为那张卡里没有钱,她试过,密码不对。
她把卡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六位。她走到电脑前,插上读卡器,登录网银,输入那串数字。
余额跳出来的那一瞬间,身后的赵东升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晚盯着屏幕上那一串零,数了三遍。然后她听见自己用一种特别平静的语气说:
“赵东升,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赵东升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晚醒的时候,赵东升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沿上了。他那件唯一的西装外套熨过了,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头发打了发胶,比他去年参加同学婚礼那天还正式。
林晚撑着坐起来,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昨晚哭过之后又洗了把脸,后半夜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全是她爸那张字条和屏幕上的余额。她后来查了,那张卡里有三百二十万。
三百二十万。她爸当保洁员的那家医院门口那条街上的商铺,最便宜的一间月租三万八。她爸走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破了洞的秋裤。
“你就穿这个去?”赵东升看着她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米色毛衣和深色牛仔裤。
“嗯。”
“晚晚,那是去见陈宏远。宏远的陈宏远。”赵东升站起来,“你穿牛仔裤?”
林晚套上毛衣,抬手把头发扎起来:“他约的是我,不是我的衣服。”
赵东升嘴唇动了动,把那句“你得给他留个好印象”吞回去了。昨天晚上看到那张卡里的数字之后,他整个人就不太一样了。话少了,动作小心翼翼,倒水的时候杯子拿稳了才递过来。林晚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懒得拆穿。
宏远地产的写字楼在市中心,四十层,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灰白的天光。林晚站在楼下往上数,数到二十几层就数不清了。赵东升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条被牵着的狗。
大厅前台是个化精致妆容的年轻女孩,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赵东升一眼,微笑是标准八颗牙:“请问有预约吗?”
“十点,陈董。”
前台低头翻了翻平板,抬起头时笑容深了:“林小姐请稍等,我通知陈董秘书来接您。”目光越过林晚的肩落在赵东升身上,“这位是?”
“我先生。”
前台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恢复如常:“好的,请二位在休息区稍坐。”
赵东升跟着林晚走到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林晚看着对面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门口的旋转门不时推进来穿西装的人,每个人步伐都很急,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是密集的哒哒声。
电梯开了,出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瘦高个,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径直朝他们走过来。林晚站起来,那人走到跟前伸出手:“林小姐你好,我是陈董的秘书,姓周。陈董在楼上等您。”
他看了一眼赵东升,没问。转身领路的时候林晚注意到他走路左脚有一点跛,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面不锈钢,林晚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里面,头发有点乱,嘴唇没什么血色。赵东升站在她斜后方,不停地整理领带。周秘书按了三十八层,电梯上升时耳膜微微发胀。
三十八层一出电梯就是一条铺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门上没有铭牌。周秘书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陈董在等您。这位先生请在会议室稍候。”
赵东升看了林晚一眼,她没回头。她走进那间办公室,双开门在她身后合上。
办公室比她的出租屋大五倍不止,一整面墙是落地窗,外面的天光白茫茫压下来。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六十岁上下,穿一件深蓝色毛衫,没打领带,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陈宏远看见她进来,没站起来。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笑了。那个笑没有恶意,但林晚知道他在看什么——她毛衣袖口起球了,牛仔裤膝盖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圆珠笔印。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前那把椅子。
林晚坐下去,椅子是真皮的,比她的床还软。
陈宏远把搪瓷缸子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你长得像你妈。但你坐下来的姿势像你爸——腰挺得很直,下巴收着。”
林晚没接话。
“你爸当年走的时候,跟我吃了一顿饭。”陈宏远说,“就在楼下那家面馆,一碗牛肉面,他加了两份肉。我问他是不是发财了,他说不是,他说他姑娘考了全班第一,他高兴。”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那顿饭吃到一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宏远顿了顿,“他说陈总,我姑娘以后要是过得不好,你帮帮她。我说你姑娘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我这个当爸的没本事,能给她的太少了。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推过来,说这是他这些年攒的钱,让我帮他管着,等他姑娘长大了再给。”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陈宏远看着她:“你爸走之前那两年,身体已经不行了。他怕自己糊涂了,把钱弄丢。”
林晚盯着桌面上一道细小的划痕:“他怎么确定您会帮他?”
陈宏远笑了,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林晚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两个年轻男人并排站在一栋楼前,都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牙。左边那个她认出来了,是她爸,二十多岁的模样,头发茂盛,意气风发。右边那个她辨认了好几秒才确认——是陈宏远。年轻时候的陈宏远。
“我跟你爸是同学。”陈宏远说,“高中同学。后来他家里出事没上大学,我读了建筑系。再后来我开公司,他来帮我。干了四年,他说不行了,老家催他回去结婚,他就走了。后来他再回来的时候,宏远已经不是当年的宏远了,他不好意思来找我,就自己去应聘了保洁。”
林晚想起她爸擦过的那些走廊、那些玻璃、那些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她爸从来不说他在这栋楼里干过什么。
“那张卡里的钱,是我这些年帮他理的。”陈宏远指了指信封,“本金加回报,一共三百二十万。本来想早点给你,但你爸走之前跟我说,等你结婚再给。”
林晚的喉咙动了动:“我结婚了。”
“我知道。”陈宏远看着她,“我连你嫁给谁都知道。地库那个姓赵的小伙子,对吧?你爸托我看顾你,我就让人留意了。所以我今天约你来,不是只为了还钱。”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小林,你爸当年在宏远的时候,经手过一个项目。那项目后来出了事,闹得很大,你爸替我背了锅。他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他图纸看错了,导致工程延期三个月,损失上千万。宏远赔了钱,你爸被辞退,走的时候身上只有那个月的工资,一千八百块。”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所以您欠他一个人情。”
陈宏远转过身:“我欠他的不止一个人情。他替我背的那个锅,那上千万的损失,其实跟我没关系,是当时另一个股东拿钱跑了,账做不平,项目烂尾。你爸不提那个股东的名字,自己认了。我后来查了很久,查到那个人现在还在做生意,做得还挺大。”
他走回桌前,从牛皮纸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是复印件,上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林晚看清了转让方的名字,赵东升。
“你先生三个月前找过张大山,”陈宏远说,“张大山又找了中间人,中间人通过一个股东的关系,想把你先生拉进一个所谓的投资群。那四十万就是你先生投进去的。我的人查到这件事的时候钱已经转走了,追不回来。”
“您知道张大山是什么人?”
“张大山是个掮客,替别人拉人头。他上面的人,就是当年那个卷钱跑路的股东。”陈宏远把那张复印件翻过来,背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个名字,“你先生签的那份投资协议,上面的担保方写的是这个人。这个人现在是一家叫‘信达资本’的公司的法人。”
林晚看着那个名字。她不认识。
“这个人叫钱伟。”陈宏远说,“当年在宏远是副总。卷走了六千万,换了个身份又重新洗白,现在开着投资公司,专坑不懂行的小散户。你先生那四十万,进了他的口袋。”
办公室外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林晚听见赵东升的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在跟周秘书说着什么,语调有点急。
陈宏远看了那扇门一眼:“你想好了,这个人你还打算跟他过?”
林晚没回答。她把那张股权转让协议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陈董,您今天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陈宏远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欣赏。他回到座位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来宏远上班?不是保洁,不是前台。我有个项目缺人手,我觉得你合适。”
“什么项目?”
“你爸当年背锅那个项目,城南那片地,烂了十多年了。去年我把那块地重新买回来了,打算做新楼盘。但这个项目当年出过事,我找了很多人都不愿意接。你爸当年背的锅,我想让你亲手替他翻过来。”
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您要我怎么做?”
“来当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三个月内把前期手续跑通,把当年卡住那个项目的环评问题解决了。你爸当年说是他看错图纸导致延期,其实是那份环评报告没通过,规划局打了回来,宏远才赔了钱。你要是能把环评重新拿下来,你爸当年背的那个锅就不存在了。他的清白,你来还。”
陈宏远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当然,你要是觉得这事儿太难,或者不想跟我这个老头子扯上关系,我也理解。那张卡里的钱你拿走,咱们今天就算把事儿了了。以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
林晚站在原地,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双开门,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灯光,赵东升的说话声时高时低,像蚊子哼。
“三个月,”她说,“您给我三个月。环评我拿下来,项目我跑通。但我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到时候您把当年的事公开。钱伟卷走六千万的事,我爸背锅的事,全部摊开来讲。我要所有人知道,我爸不是干错了事被开除的,他是替人背了黑锅。”
陈宏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行。你要是能把这事儿办成,我把钱伟请到宏远来,让他当面跟你爸认错。”
“我爸已经不在了。”
“那就对着你的面认。一样的。”
林晚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的时候赵东升正靠着走廊的墙抽烟,看见她出来立刻掐了烟头迎上来:“怎么样?他说什么了?他是不是想……”
“走吧。”林晚说,没看他。
电梯下去的时候赵东升一直在问,林晚一个字都没说。出了写字楼大门,十月的风灌进领口,赵东升把外套脱了要给她披,她侧身避开了。
“晚晚,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
林晚站在街边,看着对面那家面馆,招牌上写着“老陈牛肉面”,红底黄字,油漆掉了大半。她爸以前就在那儿吃过面,加两份肉,因为女儿考了全班第一。
“赵东升,”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那份投资协议,担保方叫钱伟,你知道这个人吗?”
赵东升脸色明显变了。变了一瞬,太短,但还是被林晚看见了。
“你认识他。”
赵东升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节顶出一块轮廓:“我不认识。但张大山提过这个名字,他说这个人是大佬,给他干股,跟着他准没错。”
“你没查过这个人?”
“我查了,”赵东升的声音突然高了,“我查了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网上说他以前在地产圈很有名,后来退出了,现在做投资。我能查到什么?我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他妈就是个看地下车库的!”
他的声音在街边炸开,路过的人侧目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赵东升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又红了。林晚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很累,累到连一句指责的话都不想说了。
“回家吧。”她说,转身往公交站走。
赵东升追上来:“晚晚,你是不是在陈宏远那儿听到了什么?你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林晚没停步。公交进站了,她刷卡上去,赵东升跟在她身后也刷了卡。车上没几个人,她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赵东升在她旁边坐下,手伸过来想握她的手,她又避开了。
“你当初为什么会去宏远当保安?”她看着窗外。
“因为离咱家近。”
“说实话。”
赵东升沉默了几秒:“因为陈宏远。我想靠近他,我打听过,宏远福利好,干了三年以上的保安能转岗,我想转去做销售。我不是一辈子想站地库的。”
“那你怎么会认识张大山?”
“他在宏远附近发传单,我站岗的时候跟他聊了几次。他说能带我赚钱,我就信了。”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你就那么想发财吗?”
赵东升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想给你好的生活。你跟我挤在那个十五平的房子里,墙皮都掉了,你从来没抱怨过。但你不抱怨我就该一直让你住那儿吗?我是个男人,林晚,我受不了。”
林晚没再问了。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得她太阳穴疼。公交过了五站,她站起来按了下车铃,赵东升跟着她下了车。但他们没有回出租屋。林晚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栋旧居民楼,楼下的铁门锈得快要掉下来。
她掏出钥匙,打开铁门,爬上三楼,打开其中一扇门。赵东升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见里面是一间比他们的出租屋还小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墙上贴满了奖状,全是林晚的名字,从小学到高中。
“这是我爸走之前住的房子。”林晚说,“他后来没跟我住一起,他说他打呼噜影响我休息。”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文件,她一份一份翻过去,全是十几年前的资料复印件。环评报告、施工图纸、项目批文,还有一封手写信,她爸的笔迹。
信是写给她看的,没有抬头,直接开始写:
“晚晚,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当年在宏远那个项目,图纸没问题,是我没能力把环评拿下来。项目被卡住之后陈总没怪我,是我自己想走的。钱伟的事陈总不知道,我查到了但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钱伟已经跑了。晚晚,陈总是个好人,你不要怪他。那个项目要是有一天重新启动了,你替我告诉陈总一句:图纸没错,是我那时候太年轻,扛不住事。”
林晚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赵东升从门口走进来,站到她身后,看见满墙的奖状和抽屉里那些泛黄的纸,一个字都没说。
“赵东升。”林晚背对着他,声音很平,“你愿意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认识张大山,张大山认识钱伟。你想办法把张大山约出来,我有话问他。”
赵东升站在她身后,影子投在墙上,盖住了半面奖状:“你要做什么?”
林晚转过身,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起伏:“我要把当年的事查清楚。我爸说过,图纸没错。那就是环评的问题。钱伟当年卡了环评,害整个项目烂尾。现在陈宏远把地买回来了,我要把环评拿下来,把项目做成。但你欠我那四十万,我得从钱伟那儿拿回来。他不是骗了很多人吗?我把他的底挖出来,让他吐出来。”
“就凭你?”
“就凭我。”林晚说,“你帮不帮?”
赵东升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个字:“帮。”
林晚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翻到昨晚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周秘书,陈董说那个项目需要人手,我这边需要一个助理,明天能来面谈吗?”
对面秒回:“好的林小姐,我安排。”
赵东升瞥见屏幕上的内容:“谁?那个周秘书?”
“嗯。”
“你找他当助理?他知道你要干什么吗?”
“他不需要知道。”林晚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走吧,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开始,你跟我一块儿去宏远。”
赵东升愣住了:“我也去?”
“你不是想靠近陈宏远吗?”林晚的声音很轻,“我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记住,你欠我那四十万,三个月之内还清。还不上,咱们就把婚离了。”
她说完出了门,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一脚踩空了三级台阶,膝盖磕在水泥棱角上,疼得她蹲下去抽了口气。赵东升从后面冲下来扶她,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她没躲,但也没靠过去。
“你流血了。”赵东升说。
林晚低头看,牛仔裤膝盖那块本来就有的圆珠笔印上面洇开了一小片深色。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没事,回家用碘伏擦一下。”
她一步一步走下去,每一步膝盖都疼。但她没停。
出楼道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秘书发来一条消息:“林小姐,补充一点信息。钱伟的公司‘信达资本’下个月要开一场投资人见面会,地点在悦华酒店。我这里有两张邀请函,明天见面的时候给您。”
林晚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十月的风又吹过来,她站在旧居民楼底下仰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是她爸生前挂的那块蓝格子布,洗得发白,但还挂着。她看了一会儿,低头往巷子外面走。
赵东升跟在她身后,脚步声一前一后,错开半拍的节奏,像一首跑调的二重唱。
第3章
周秘书把两封烫金邀请函推过来的时候,林晚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有一道很细的戒痕,晒痕没褪全,像是最近才摘的。
“见面会在这个月二十八号,”周秘书说,“钱伟本人会出席。他这两年做投资分享会做得很勤,到处拉人头,包装得跟财经专家似的。但据我们查到的,他那几家分公司全都用的是空壳法人,资金流向不明。”
林晚把邀请函收进包里:“他骗了多少人?”
“光今年就有三十多起报案,但金额都不大,几万到十几万不等,警方那边立案难,属于民事纠纷范畴。”周秘书推了推眼镜,“你先生那四十万算是里面最大的一笔,因为他把全部身家投进去了。”
林晚没接这话。她把邀请函旁边的另外一份文件拿起来翻了翻,是城南那块地的原始环评报告复印件,盖的是十几年前的章。上面红笔批注密密麻麻,把几处勘测数据圈了出来。林晚学的是财务,对工程类的东西一知半解,但那些批注她看得懂——指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地下水位数据与实际情况不符。
“当年这份报告被人动了手脚。”周秘书说,“原始勘测数据是准的,但报上去的时候被人改过。改动得很巧妙,只改了几个小数点,但足以让规划局认为地基承载力不足。项目就这么被卡死了。”
“谁改的?”
“当时经手资料的只有三个人。你爸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项目助理,去年车祸没了,第三个就是钱伟。钱伟当时负责对接政府部门,报告是他递上去的,但他推说没看过内容。”
林晚盯着那个被圈起来的水位数据,忽然想起她爸抽屉里那封信里的一句话——“是我那时候太年轻,扛不住事”。她爸没说报告被人改过,他只说“我没能力把环评拿下来”。他是在替谁扛?
“周秘书,”林晚把报告放下,“我想见见当年做原始勘测的人。”
“已经联系上了。姓孟,退休了,在老家种地。他答应见你,但得等下周,他女儿要办婚礼。”
林晚点头,站起来准备走。周秘书叫住她:“林小姐,还有一件事。陈董让我转告你,钱伟这个人很小心,你接近他的时候不要暴露你爸的身份。他知道当年的事,一旦知道你姓林,他会直接切断一切接触。”
“他认识我爸?”
“认识。你爸当年查过他的账,查到一半被他发现了。钱伟后来找了个由头把你爸调去了保洁岗,你爸才查不下去的。”
林晚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指捏着门把,用力到骨节发白:“我爸……是被他调去当保洁的?”
周秘书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就是答案。
林晚松开把手,推门出去。走廊尽头赵东升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刷手机,看见她出来立刻站起来。她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约张大山吃饭,你把他叫出来。”
“今天晚上?”
“就今天晚上。”
赵东升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拨电话。林晚听见他跟那边说了几句,语气客套得像在跟领导汇报。挂了电话他说张大山有空,老地方大福粤菜馆,七点半。
林晚“嗯”了一声,走进电梯,赵东升跟进来。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着镜面里两个人的影子,忽然开口:“你当初投那四十万的时候,张大山跟你说钱伟是谁了吗?”
赵东升的手插在裤兜里,头低着:“他说钱总以前也是宏远的,跟陈宏远是兄弟,后来单飞了做投资,路子很野。”
“他没说钱伟跟陈宏远是怎么散的?”
“没说。我当时也没问。光听见能赚钱我就上头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林晚走出去,赵东升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出了写字楼大门她站在台阶上给周秘书发了条短信,问他钱伟当年跟陈宏远到底是什么关系。周秘书过了十分钟才回,只有四个字:“合作伙伴。”后面又补了一条:“后来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走了。”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公交站等车。赵东升站在她旁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公交来了她上去,赵东升也上去,坐在她前面的位子,后脑勺对着她。她看见他肩胛骨的轮廓从衬衫底下支出来,瘦了。
晚上七点,大福粤菜馆。
包间还是上次那间,白炽灯换了新的,更亮了,墙上挂的牡丹画换成了鲤鱼跳龙门。张大山比他们早到,已经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白酒。看见林晚进来,他站起来笑得热情:“弟妹!来了来了,快坐。小赵你也是,跟我还客气什么,随便坐随便坐。”
林晚坐下来,张大山把酒杯推到她面前:“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我不喝酒。”林晚说,“张总,今天约您出来,主要是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张大山脸上的笑收了收,但没彻底消失:“弟妹你说。”
“您之前介绍赵东升投的那个平台,是谁在操盘?”
张大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那块白切鸡又放下了:“这个嘛……弟妹,投资这种事我也只是牵个线,具体的操盘手我也不太清楚。”
“担保方是钱伟对吧?”林晚说,“信达资本的钱伟。”
张大山脸上的笑终于没了。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拿牙签剔了剔牙,打量林晚的目光换了一种:“你打听钱总做什么?”
“他拿了我四十万,我想问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还。”
张大山笑了,那声笑从鼻子底下挤出来:“弟妹啊,投资有风险这事儿小赵签协议的时候应该知道的。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说的好像钱总骗你似的?”
林晚没动,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张总,那四十万是我爸留给我的。我爸叫林建国。您认识这个名字吗?”
张大山剔牙的动作停了。他盯着林晚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说你爸是谁?”
“林建国。十几年前在宏远干过。”
张大山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彻底退干净了。他转头看向赵东升,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算计的恼怒:“小赵,你老婆这什么意思?”
赵东升坐在一旁,一直没出声,这会儿被点名了,嘴唇动了动:“张总,我老婆就是想问问那笔钱……”
“问什么?”张大山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协议白纸黑字写的,你俩现在想反悔?撒泼打滚这套在我这儿没用。那钱投出去了就是投出去了,平台爆了是平台的事,钱总是担保方没错,但他担保的是平台合规,不是包你赚钱。你他妈签协议的时候不看条款?”
林晚看着张大山激动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语气没变:“张总,我不跟您吵架。我今天来就是想确认一件事——钱伟跟您的关系,是单纯的业务往来,还是您在替他拉人头拿分成?”
张大山愣住了。他看着林晚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小姑娘问的问题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他嘴张开又闭上,最后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放下来的时候酒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弟妹,”他抹了把嘴,“你要真想查钱总,我劝你收手。你爸当年查过他,查到最后什么结果你不是不知道。这个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我爸查过他这件事,您是听谁说的?”
张大山又倒了一杯酒,没喝,转着杯子看里面的酒液晃荡:“你爸当年在宏远不是保洁吗?后来为什么保洁都干不下去了?你想想。”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攥紧了。她没有追问,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录音界面按了停止键。张大山看见她那个动作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他妈录我?”
“张总,您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录下来了。”林晚把手机揣回包里,“您说‘你爸当年查过他’,这个‘他’是指钱伟对吧?您知道钱伟当年在宏远做了什么,也知道我爸为什么被调去保洁岗。我现在不要求您多说,我只要求您帮我带句话给钱伟——下个月二十八号悦华酒店的见面会,我会去。请他准备好还我那四十万。”
张大山腾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拉出一声刺耳的响:“你疯了吧?你以为你录了句话就能怎么着?那小玩意儿有个屁用!”
“有没有用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林晚拿起包往外走,赵东升跟着站起来,张大山在后面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从包间门缝里挤出来追着他们到了走廊。
出了大福门口林晚才停下来,扶着路灯杆喘了口气。赵东升跟在她身边脸色发白:“晚晚,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样直接跟张大山挑明,钱伟那边肯定会防备你。”
“我就是要他防备。”林晚站直了,路灯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很硬,“他不防备,我怎么能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我?他动了我才知道他怕什么。”
赵东升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疯了。”
“也许吧。”林晚往马路对面走,赵东升追上来,这次他拉住了她的手腕。林晚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他慢慢地松开了。
“晚晚,”他声音很低,“你真的打算去那个见面会?钱伟那种人,到时候现场全是他的投资客,你一个人去闹,后果想过没有?”
“我不是去闹的。”林晚说,“我是去跟他谈生意的。他要开投资分享会,我就去给他捧场。我坐第一排,举手提问,问他的投资逻辑,问他的风控体系,问他的钱到底流向了哪里。当着那么多人面,他总不能赶我走吧?”
赵东升愣住了:“你要在公开场合拆穿他?”
“拆穿?”林晚摇了摇头,“我拆不穿他。他做这一行这么多年,早就把话说圆了。但我要让他的投资客开始怀疑他。怀疑比真相更可怕。一个人一旦开始被人怀疑,他的生意就会自己烂下去。”
赵东升沉默了。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林晚的影子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林晚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眼睛里那种躲闪的东西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不太熟悉的神情,像是害怕,又像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明天去找张大山。”她说,“你跟他道歉,就说你今天是被我逼着来的,你也不想跟我一起疯。你让他觉得你还在他那边。”
“你要我当双面间谍?”
“我要你当他的眼线。”林晚说,“你不是欠我四十万吗?这笔账你要想还,就按我说的做。张大山那边有什么动静,你第一时间告诉我。钱伟那边有什么安排,你从张大山嘴里套出来。你能不能做到?”
赵东升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几秒他点了一下头,很慢:“能做到。”
林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十来步了她听见赵东升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晚晚,你是不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没再相信过我了?”
林晚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走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出租屋的灯坏了,赵东升摸黑换了灯泡,亮起来的时候林晚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被她扔了之后留下的土还在,她拿扫帚扫了,把空花盆搁回了原处。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今天周秘书给她的那些资料重新翻了一遍。环评报告上被改动过的数据她做了标记,又单独列了一个表,把原始勘测数据和报批数据放在一起对比。差的不多,小数点后两位,但地基承载力从合格变成了不合格。一个项目十几亿的盘子,就这么被两个小数点卡死了十几年。
她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想起她爸写在信里那句“图纸没错”。她爸到死都在说图纸没错,但他没敢说报告有问题。因为他知道查下去会把谁拖下水,而他那个时候已经没力气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林小姐,听说你在打听我的事。奉劝你一句,大人的游戏小孩子别掺和。你那四十万我会让张大山退给你,息事宁人对大家都好。——钱伟。”
林晚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用。”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灯光星星点点,远处宏远那栋写字楼的顶层还亮着灯,像一根细长的手指戳在黑夜里。
赵东升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吸声不太均匀,还没睡着。
林晚关上窗,拉好窗帘,回到桌边。她翻开那封她爸的亲笔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话她看了很多次——“图纸没错,是我那时候太年轻,扛不住事。”
她拿起笔,在那句话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翻到信纸背面,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
“爸,这次我来扛。”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关了灯躺到床上。赵东升的背对着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整个枕头的位置,谁都没有动。
黑暗里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周秘书发的消息:“孟师傅那边确认了,下周三见面。另外陈董说,信达资本下面有一家子公司下个月要过一笔账,数额很大,陈董判断钱伟要跑。你那边抓紧。”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跑”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她闭上眼睛。睡不着,但她在等天亮。
第4章
周三早上六点,林晚坐上了去隔壁县城的长途大巴。周秘书安排的,票买好了,车程三个半小时。赵东升本来要跟她一起去,她没让,让他留在城里盯着张大山。临走前赵东升站在出租屋门口说了句“你一个人小心”,她“嗯”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大巴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膝盖上摊着那份环评报告的复印件,一路上颠簸得字都重影。她反复看那几个被改动的数据,想着见了孟师傅该怎么问。孟师傅叫孟长河,十几年前是宏远的外聘勘测员,城南那块地底下的土是他一铲子一铲子挖出来看的。报告被改过,他不可能看不出来,但当年他什么都没说。
到了县城再转小巴到镇上,又打了个三轮蹦蹦到村里,林晚到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村子不大,白墙灰瓦的房子沿着一道窄河排开,河边的柿子树上挂着红透的果。她照着周秘书给的地址找到孟家,院子里支着红棚子,地上散着鞭炮的红纸屑,像是刚办完事。
一个穿藏青夹克的中年男人蹲在院子角落洗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林晚的时候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你是……周秘书说的那个姑娘?”
“孟师傅,我叫林晚。”
孟长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进来说吧。”他把水盆端到一边,推开堂屋的门让她进去。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还放着没收拾的碗筷和半瓶白酒。孟长河把碗筷拢了拢腾出一块地方,给她倒了杯茶:“你爸的事,周秘书在电话里简单说了几句。你是想问当年那份报告的事吧?”
林晚把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铺在桌上:“孟师傅,这份报告上的地下水位数据跟您当年实测的结果不符,您知道吗?”
孟长河看着那份报告,没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知道。”
“您当年为什么没说?”
孟长河抬起头看她,眼角的皱纹很深:“因为说了没用。报告交上去之前被钱伟的人收走了,改没改我不在现场,我没法证明。我当时刚进宏远干这行,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我说报告有问题,谁信我?钱伟是副总,我就一个扛钻杆的。”
“那您知道是谁改的?”
“不知道具体是谁动的手。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孟长河站起来,走到堂屋角落一个老式柜子前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发黄的纸。他抽出一张递给林晚,“这是我当年做完勘测之后自己留的备份。你对比一下,我的原始数据跟报上去那份差了多少。”
林晚接过来,两页纸并排放在桌上。她扫了一眼,孟长河的备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表格里的数字跟她复印件上那几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完全对得上。报批数据里地下水位标高是-3.2米,孟长河测的是-4.8米。差了整整一米六。
“一米六的水位差,”孟长河指着那个数字,“地基承载力完全不同。报批那份写-3.2,规划局一算,承载力不够,打回来。要是按我测的-4.8,承载力达标,项目直接过。有人就是不想让那个项目过,才改了这几个数。”
林晚的手指按在纸面上:“谁不想让它过?”
孟长河没有立刻回答。他坐下来,把那双粗糙的手搁在桌面上,指甲缝里还有洗菜没洗干净的泥:“当时那块地的规划批下来之后,周边三块地的价格一夜之间涨了百分之四十。你知道那是谁的地吗?”
“钱伟?”
“钱伟背后还有人。他只是个干活的。”孟长河看着林晚,“姑娘,你爸当年查到的东西比我现在跟你说的多得多。他查到了钱伟上面是谁,所以他被调走了。你要是继续往下挖,挖到那个人的时候,你爸当年经历的事你也会经历一遍。”
“那个人是谁?”
孟长河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有人喊他出去接电话,他摆摆手没动,盯着桌上那两页纸看了半天才开口:“你爸当年有一本笔记,手写的。里面记了很多东西,他给我看过一页,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那个人叫什么?”
“我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了。”孟长河揉了揉太阳穴,“但我记得那页纸底下你爸写了一句批注,他说‘这个人跟钱伟是连襟’。”
连襟。林晚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钱伟的连襟,那就是钱伟老婆的姐妹嫁的那个人。她把这个信息记下来,把两张纸折好放进包里:“孟师傅,这份备份能借我带走吗?”
孟长河点头,又摇头:“拿走吧,放我这儿也没用了。但我劝你一句,查归查,别把自己搭进去。你爸当年就是太较真了,较真到把自己整个人赔进去。你跟他长得这么像,别走他的老路。”
林晚站起来跟他道了谢,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孟长河在后面又叫住她:“姑娘,你等一下。”他转身回屋,过了两分钟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硬皮笔记本,封面上沾着泥点子,“这东西你爸落在我这儿的,当时他走之前来找我喝酒,喝多了忘在我车里。我后来想还给他,他电话打不通了。你拿去吧,应该是他自己写的。”
林晚接过那本笔记本,皮面磨得发亮,边角卷了,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她翻开第一页,是她爸的笔迹,日期是十四年前的秋天。
“谢谢孟师傅。”她声音有点紧。
孟长河摆了摆手,转身回院子里继续洗菜了。
回程的大巴上林晚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前几十页记的是工作日志,勘测时间、人员安排、设备清单,没什么特别的。翻到中段的时候笔迹变密了,每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划掉了又重写,像是在理思路。
她爸在笔记里写了很多,关于城南那块地的项目进度、各部门对接人的名字、会议纪要。有一段他单独圈了出来,写着:“钱伟要求我签字确认环评报告无误,但报告数据跟我掌握的不一致。我拒绝签字。第二天钱伟找我谈话,说宏远要精简人员,建议我考虑转岗。”
转岗两个字加了引号。后面的几页纸记的是林晚她爸辗转打听来的信息,关于钱伟的资金往来,关于一块跟城南项目同期拿的地,关于一个姓“方”的人。笔记里反复出现这个姓,有时候是“方总”,有时候是“方董”,没有全名。有一页她爸写了一段话:“方妻与钱妻系姐妹,二人关系密切。钱伟能进宏远,疑有方的关系在。城南项目卡住之后,方在某次饭局上说过一句‘这块地烂了正好’,原话不确,但大意如此。”
林晚合上笔记本,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和零星的水塘,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她膝盖上那几页纸照得发亮。她在脑子里把线索排了排:钱伟是执行者,背后有那个姓“方”的人,那人是钱伟的连襟,十四年前因为城南项目被卡,周边地块涨价,获利巨大。她爸查到这一步被调去了保洁岗。
所以当年需要卡住城南项目的,不是钱伟,是钱伟背后的人。那人手里有周边地块,城南项目越烂,他手里的地越值钱。十几亿的盘子烂尾了,周边的地价涨了三倍。这笔账不难算。
她拿出手机给周秘书发了条短信:“姓方,十四年前在城南周边有地的开发商,跟钱伟是连襟。帮查这个人是谁。”
周秘书过了十分钟才回:“收到。有消息通知你。”
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林晚出了客运站,广场上人潮涌涌,她拎着包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响了。赵东升打来的,她接起来。
“晚晚,你回来了吗?”
“刚到。”
“张大山今天找我了。”赵东升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像在外面打的,“他说钱伟那边气疯了,但同意退那四十万。条件是你别再查了。张大山让我转告你,那笔钱三天之内打到你卡上,你收钱走人,宏远那边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林晚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会劝你。但我没答应他一定会成。”赵东升顿了顿,“晚晚,钱到账了你会收吗?”
“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赵东升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你……还查吗?”
“查。”林晚说,“那是两件事。钱是他欠我的,事是他欠我爸的。你告诉张大山,钱我收,事我也要查。让他那边的人做好准备。”
赵东升没接话,但林晚听见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还有一件事,”他说,“张大山今天喝多了,说漏嘴了,提到一个姓方的人。他说钱总上面有人,那人姓方,市里搞地产的,这两年不怎么做项目了,转去做了别的。我追问了两句他就打住了,没再多说。”
“那个姓方的叫什么?”
“他没说全名。但我听到他嘴里蹦了个‘国’字,好像是方什么国。这有用吗?”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有用。你继续盯,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公交来了她挂断电话上了车。车上人挤人,她被人潮推到车厢中段,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紧攥着那本笔记本。笔记本的硬皮边角硌着她掌心,上面还带着孟长河院子里那种泥土和草木灰的气味。她想起她爸最后一次跟她吃饭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种味道。她那时候以为是他做保洁的清洁剂味,现在看来不是。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掏出钥匙,听见屋子里有动静。她推开门,赵东升正坐在床上,手边放着两个打包盒,一盒炒饭一盒蒜蓉西兰花。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你还没吃饭吧?我让楼下小店炒的。”
林晚把包放下,坐在椅子上打开饭盒。炒饭还是热的,鸡蛋香混着葱花的气味飘起来。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赵东升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没说话。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赵东升低下头搓手。过了会儿他又抬起头,“晚晚,那个姓方的要是查出来真是什么大人物,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把最后一口炒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查到了再说。”
“我是说——”赵东升的声音有点急,“如果那个人比陈宏远还大呢?你非得跟你爸一样把自己填进去?”
林晚看着他。出租屋的白炽灯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楚,他眼眶底下有一圈青黑,这几天大概也没怎么睡好。她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喊她“晚晚”了,刚才那两声喊得生硬,像在练一个不熟悉的发音。
“赵东升,”她说,“你怕了?”
赵东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他那个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他怕了,怕钱伟,怕姓方的,怕她继续往下挖会惹出他兜不住的事。
林晚没有责备他。她把饭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她听见赵东升在身后说了一句:“我不是怕自己出事,我是怕你出事。”
她弯着腰对着洗脸池,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沾着水珠,眼睛下面也青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赵东升站在卫生间门口,手扶着门框,就那么看着她。
“赵东升,”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你的确认识钱伟对吧。”
赵东升的脸一下子僵了。
“不止是张大山介绍你投的资,”林晚用毛巾擦了把脸,“你以前就见过他。你去宏远当保安,不是冲着陈宏远去的,你是冲着他去的。对不对?”
赵东升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嘴唇张开又合上,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你跟踪我了?”他声音沙哑。
“我看了你的手机。”林晚说,“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看了你的聊天记录。你跟一个备注叫‘钱总’的人今年三月份就开始联系了,比张大山拉你进群早两个月。钱伟让你去宏远当保安,让你盯着陈宏远的动向。你那四十万不是被骗的,是你主动投进去的,进的是钱伟自己的私账。”
赵东升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整张脸褪了色。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那四十万去了哪里。你那天晚上在我面前演那出戏——蹲在地上说钱拿不回来了,说自己是被人骗了——你演得真好。但你跟钱伟的聊天记录里清清楚楚写着,那笔钱是‘入股保证金’,你对他说的是‘等事成之后再追加’。”
林晚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她把毛巾挂回架子上,从赵东升身边走过去,回到卧室在椅子上坐下来,腿上的笔记本硌了她一下。
赵东升跟过来站在她面前,低着头。过了很久他才抬起脸,眼圈红透了:“晚晚,我一开始的确是受他安排进的宏远。他说只要我帮他盯着陈宏远,事成之后给我三十万。我当时没钱没工作,那三十万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我后来……后来我真的想跟你好好过的,我拿了钱之后就一直犹豫,我拖着没给他传过任何有用的消息,他催了我好几次我都找借口搪塞过去了。那四十万你说得对,是我主动投的,但那是因为他说只要我投了这笔钱就等于上了船,以后分了钱一起走,不用再当保安了。我他妈蠢,我信了他的鬼话。”
林晚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后来又说钱拿不回来了?”
“因为钱伟发现我什么都没给他干成,他翻脸了,说那四十万算我赔给他的违约金。我去找他闹过两次,他让张大山打发我,说我再闹就让宏远把我开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台空花盆里残留的土屑吹起来,落在窗沿上沙沙响。赵东升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肩膀在抖。
“你今天为什么跟我说实话?”
赵东升抬起头看着她:“因为……因为刚才你问我是不是怕了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你要是继续查下去查到了钱伟跟我有联系,你自己查出来的时候比我现在告诉你更可怕。晚晚,我怕的不是你出事,我怕的是你以为我是骗子。我骗了你太多,但这件事我不想再瞒了。”
林晚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她脑子里很乱,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她翻开了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拿起笔写了一个名字:方国。旁边打了个问号。
“钱伟让你盯着陈宏远什么?”
赵东升愣了一下:“他说陈宏远手里有一份东西,他当年没拿到。具体是什么他没说清楚,但他让我注意陈宏远跟什么人见面,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城南’的项目。”
林晚的笔尖顿住了。城南。又是城南。陈宏远手里有那份原始环评报告的备份是肯定的,但钱伟要的东西显然不止是这个。她爸的笔记里提到钱伟上过宏远的账,然后跑了,跑之前什么都没带走。他跑得急,落下了什么。
“赵东升,”她把笔记本合上,“你能不能联系上钱伟?我明天要见他。”
赵东升猛地抬头:“你要直接见他?不行,太危险了。他这个人说翻脸就翻脸……”
“让他选地方。”林晚打断他,“他说在哪见就在哪见。你告诉他,我知道他当年在宏远落了东西没带走。我有他想要的东西,当面谈。”
赵东升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打。”林晚说。
赵东升按了拨号,把手机举到耳边。电话接通的那一秒他把免提打开了,对面传过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点沙哑:“喂?”
赵东升看了林晚一眼,咽了口唾沫:“钱总,我老婆想见您一面。”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小姑娘胆子不小。行,明天下午三点,西郊茶马古道,二楼梅间。你俩一起来,别带别人。”
电话挂了。赵东升把手机放下,手心全是汗。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十月底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激灵。远处宏远那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三十八层那扇落地窗后的灯光像一粒钉子钉在黑夜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秘书回了消息:“方国全名方建国,十几年前做地产,后来转行搞了矿业。钱伟的确是他连襟。这个人目前人在国外。”
林晚盯着那个“国外”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钱伟约我明天见面。他手里缺一份东西,他想从陈董那儿拿。你查一下当年钱伟走的时候落了什么在宏远。”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关上窗,转过身。赵东升还坐在床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睡觉吧。”林晚说,“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她关了灯,躺上床。黑暗里赵东升翻了个身,面朝她,呼吸很近。过了很久他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林晚没应声。但她闭着眼睛,睫毛湿了。
第5章
西郊茶马古道其实是个茶馆,但门脸比茶馆大多了,三层仿古建筑,飞檐翘角挂着一排红灯笼,门口的停车场停着两辆保时捷和一辆宾利。林晚和赵东升到的时候下午两点五十,阳光从西边斜切过来,把茶馆的朱红柱子晒得发烫。
二楼梅间在最深处,门是推拉的木格门,上面糊着半透的宣纸,里面的人影影绰绰。赵东升走在她前面半步,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撑得发白。林晚拍了拍他的胳膊,他回过头,她对他点了一下头,也不知道这个动作有没有用。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二十平左右的茶室,正中摆着一张黑檀木茶桌,旁边坐了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几道很深的褶,笑起来的时候大概能夹死蚊子。钱伟比林晚想象中矮一点,但坐在那里的气场很沉,像一尊压秤的铸铁。
“来了?坐。”钱伟抬手示意对面的蒲团。
林晚在蒲团上坐下来,赵东升挨着她坐,半边屁股悬着,随时准备站起来似的。钱伟没看赵东升,目光一直落在林晚脸上,上下扫了两遍,然后笑了:“长得像你妈。你爸当年把你妈的照片给我看过。”
“您认识我爸。”
“认识。”钱伟端起面前的紫砂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林晚面前,一杯推到赵东升面前,但赵东升没动,“林建国这个人,太实诚了。实诚得让人心疼。他要是不那么较真,现在说不定还在宏远干得好好的。”
“他较真的那件事,是您做的手脚吧。”
钱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脸上那个笑没变:“你说是就是吧。但话又说回来,十几年前的事了,你爸都走了两年了,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有什么意思?我退你那四十万,再加上利息,翻倍给你,八十万,这事翻篇。你拿着钱跟你先生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您当初让他去宏远当保安的时候,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吧。”林晚看着钱伟的眼睛,“事成之后三十万,好好过日子。他干了,您翻脸了。”
钱伟的目光终于移到了赵东升身上,带着一种看废物的轻蔑:“他什么都没干成。盯个人都盯不明白,我养条狗都比他有用。”
赵东升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但没出声。
林晚把带来的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推到钱伟面前。那一页是她爸写的,关于钱伟的资金往来记录,虽然不全,但足够说明问题。“宏远当年的账您做了手脚,跑之前又做了一套假账想把窟窿填平。但您走得太急,有一份东西没带走。那是什么?”
钱伟的目光扫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茶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你爸连这个都记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林建国当年查账是查到了,但他没拿到实物证据。他只知道账上有问题,他不知道问题在哪。他现在不在了,你拿着他的笔记来问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您告诉不告诉我都无所谓。”林晚说,“我找到了当年做勘测的孟师傅。原始报告在我手上,报批报告是谁改的、改了什么、改完之后谁得了利,这些东西我拼得出来。您上面那个人姓方,是您连襟。他现在人在国外,您留在国内替他收拾残局。您当年在宏远没带走的那份东西,是他要的吧?”
钱伟脸上的笑终于没了。他盯着林晚,目光冷下来,手指停止了叩击。茶室里安静了几秒,茶壶嘴冒出来的白气袅袅升上去,在半空中散了。
“小姑娘,”钱伟开口的时候声音变沉了,“你比你爸聪明。但聪明人都活不长。”
赵东升噌地站起来了,手攥成拳头。钱伟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坐回去。”
赵东升没动。林晚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他僵了几秒才慢慢坐回去,但浑身绷着。
“我当年落在宏远的东西是一份合同。”钱伟忽然开口了,“我跟方建国签的合作协议,上面写明了城南项目如果卡住,他手上周边地块的利润分我三成。那份合同我走的时候放在办公室保险柜里,第二天回去拿的时候保险柜被换了锁。陈宏远拿走了。他握着那份合同十五年,但一直没用,因为他知道捅出来就是两败俱伤——宏远当年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他留着我这条命,留着方建国在外面逍遥。”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钱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壶嘴的蒸汽扑了他一脸:“因为那份合同不在我这里,在陈宏远那里。你要查,你去找陈宏远要。但你觉得他会给你吗?那份合同拿出来,他也要担责,当年宏远的项目负责人是他,就算动手脚的是我,监管失职的罪名他也跑不掉。你爸当年为什么替宏远背锅?就是因为他知道,要是把真相摊开,陈宏远也得进去。”
茶室外面传来隔壁包间的笑声,隔着一层墙闷闷的,像是水里冒的气泡。林晚坐在蒲团上,手指按在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指尖的凉意顺着皮面渗进来。
“陈董把城南那块地重新买下来了。”她说,“他要重新启动那个项目。但他手里有那份合同,为什么等了十五年才动?”
钱伟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琢磨不透的东西:“因为方建国今年在国外出事了。他移民之后搞矿业,去年矿塌了,死了人,赔了一大笔钱,现在差不多是个空壳了。他倒了,那份合同才有用。以前方建国跟陈宏远是平起平坐的,陈宏远动不了他。现在方建国废了,陈宏远能把当年的事翻出来,把方建国的底全掀了。方建国要是倒了,我也跑不掉。”
林晚看着钱伟的表情,忽然读懂了他脸上那种东西——恐惧。他今天答应见面,一口答应退钱,把话说得这么透,是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快要无路可走了。方建国一倒,他作为当年的执行者第一个被清算。
“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是想让我替您转达什么?”
钱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茶室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停车场的方向。“你跟陈宏远说一声,那份合同我可以跟他当面对质。当年的事我认,方建国指使我做的我都认,但我要一份自首书面的东西,保证我不会被当成主犯。”他转过身看着林晚,“你替我传这个话,那四十万我双倍退你,另外再加三十万,当辛苦费。”
林晚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话我可以带到,钱您打赵东升卡上。但我要您当面跟陈宏远对质的那天,把您当年怎么跟我爸说的那套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钱伟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你非要你爸那点清白?”
“对。”林晚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
她拉开茶室的门走出去,赵东升跟在她身后。下楼梯的时候她听见二楼的走廊里飘出琵琶弹奏的声音,不知道哪个包间放的背景音乐,曲子很老,像她小时候她爸收音机里常放的那首。
出了茶馆大门,赵东升快步跟上她:“晚晚,你真信他会跟陈宏远对质?”
“他不信也没别的路走了。”林晚脚步没停,“方建国倒了,他一个人扛不住。他今天把话说这么透,就是想让我给陈宏远传话,求一条活路。”
她拿出手机拨了周秘书的电话。那边接得很快:“林小姐。”
“周秘书,钱伟今天跟我见了面。他承认当年的事是方建国指使的,他手里有一份跟方建国的合作协议,当年落在宏远没带走。他愿意跟陈董当面对质,但要一份书面保证不起诉他主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确定他说的合同是真的?”
“他没必要编这个。他现在的处境是方建国已经废了,他要自保。”林晚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傍晚的天色从灰蓝转成暗金,“你告诉陈董,我愿意替他出面跟钱伟对接。但事成之后,那份合同要作为证明材料公开。我爸当年背的锅,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周秘书那边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像是他在查阅什么东西。过了几秒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林小姐,有一件事我之前没告诉你。陈董当年拿到那份合同之后,其实动过公开的念头。但你爸来找过他,请他不要公开。”
林晚的脚步停了:“为什么?”
“你爸说钱伟背后的人惹不起,公开了陈宏远也会被拖下水,他不值得。你爸替陈宏远扛下那件事之后,陈宏远才把合同锁起来的。那封你爸的信里没写这个,是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替你扛了多少。”
林晚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了一脸。她抬手拨开,眼里什么东西热了一下。
“你告诉陈董,”她说,“我爸当年替他扛的,我现在替他拿回来。让他把合同准备好,下个月二十八号悦华酒店的见面会之前,我要见他一趟。”
“好。”周秘书挂了。
赵东升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原地没动,他伸出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放在她肩上。林晚没躲。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城市在傍晚的光里变成一层剪影。
“回去吧。”她说。
走回公交站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赵东升也没问。到了站台等车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是钱伟发来的:“八十万已经转过去了,查收。”
林晚没有回。公交来了她上车,跟赵东升并排坐在最后一排。车开动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很多画面,她爸蹲在楼道里擦瓷砖的背影,她爸在饭桌上把肉夹到她碗里的手,她爸躺在医院床上对她说的那句话——“好好活着,别找任何人。”
公交在夜色里穿行,窗外路边的店铺招牌一个接一个往后退。她靠着座椅,赵东升的肩隔着几厘米挨着她的肩,两个人都没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秘书,发的是一条长消息,末尾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份合同的第一页,上面写着甲乙双方的名称。乙方是方建国的公司,甲方那一栏的签名她看了两遍才确认——是陈宏远的名字。
合同底下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她爸的:“此合同已封存。陈总答应我不公开,我也答应他不再查。两清了。——林建国。”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公交快到站了,她站起来按了下车铃,赵东升也跟着站起来。车门打开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她下了车,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赵东升跟在她身后,这一次他没有落后半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节奏慢慢合上了。
第6章
二十天过得很快。快得像有人按了加速键,每一天早上醒来林晚都觉得日历又被人撕掉了一页。她把环评报告重新整理了一遍,孟长河的原始数据和报批数据的对比表格做了三版,最后那一版她拿给周秘书看的时候,周秘书从头到尾翻了两遍,说了句“够了”。
赵东升那边也没闲着,他按照林晚的安排又去找了几次张大山,姿态放得越来越低,张口闭口“张总您多包涵我老婆不懂事”,张大山慢慢卸了戒心,最近一次喝酒还主动透露了钱伟最近在频繁往境外转钱。林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钱伟在铺后路,他虽然嘴上说要跟陈宏远对质,但手上动作一点没停。
悦华酒店在城南新区,跟宏远那栋写字楼隔了五条街。二十八号那天早上下了雨,林晚穿了一套黑色西装,里面的白衬衫是新的,标签还没拆,今天早上才剪掉的。赵东升站在门口等她,身上是那件熨过的西装外套,这次领带换了一条深蓝色,她没问他哪来的。
“走吧。”她说。
悦华酒店的大堂铺着暗红色地毯,三楼的宴会厅门口摆着签到台,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发资料袋,每人一份,里面是信达资本的投资项目介绍册。林晚接过资料袋的时候留意了一下四周,厅里摆了大概七八十把椅子,坐了六成满。来的人大部分是中老年面孔,偶有几个年轻的,穿着打扮都不差。钱伟做这一行很有经验,瞄准的是手里有余钱但不懂金融的人,这种人在这个城市一抓一大把。
林晚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来,赵东升坐她旁边。她的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了几个熟面孔——周秘书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低头看手机,像是普通参会者。另一侧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看不清脸,但身形和坐姿像是有备而来。
十点整,钱伟上台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站到讲台后面的样子跟那天茶室里的气质完全不同,自信从容,像换了一个人。PPT翻页的节奏很专业,用词精准,每一页的数据都漂亮得无可挑剔。林晚看着那些所谓的投资回报率曲线,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发现钱伟展示的那几个项目全部是空壳关联公司互相做局,纸上数字翻了多少倍,实物资产一条都找不到。
讲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进入提问环节。前排一个戴金链子的大哥举了手:“钱总,你们这个矿业项目在海外有实物吗?能去现场看吗?”
钱伟笑得很自然:“当然可以,下个月就有考察团,报名填表就行。但我提醒各位,矿在非洲,去一趟成本不低,体量小的投资者建议先看资料。”
林晚知道这个时候该开口了。她举起手,站起来。
钱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眼底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控制住了,微笑不减:“这位女士请问。”
林晚声音平稳,不大但清晰:“钱总,我想请教一下,信达资本去年的公开财报显示主营收入三千万,但您刚才展示的项目资金规模加起来超过五个亿。这五亿资金的真实流向有没有第三方审计?”
宴会厅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钱伟脸上的笑没变,但嘴角的弧度收紧了一点:“这位女士问得很好。我们的资金流向每一笔都有银行凭证,感兴趣的投资者可以在会后向我们的工作人员索取相关文件。”
“那您方便现在给大家看看吗?”林晚没有坐下,“去年第三季度有一笔八千万的资金流入了您下面一家叫‘恒利矿业’的子公司,但这家子公司去年年报显示营收为零。这八千万去了哪里?”
钱伟手里的翻页笔停了一下。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声起来了,前座那个金链子大哥扭头看了林晚一眼,又转回去看钱伟。
“恒利矿业是我们在海外项目的控股公司,营收在集团合并报表里面,”钱伟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女士如果有更具体的问题,可以在会后留下联系方式,我单独为您解答。”
“不用会后。”林晚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举起来,“恒利矿业的股权结构显示,它的大股东是方建国,您在这家公司里的占股只有百分之三。也就是说,投资者投进去的钱进了方建国的口袋,跟信达资本没有任何股权关系。您把钱包装成一个投资产品卖给在座的各位,实际上是在给方建国个人融资。”
宴会厅里的声音一下子大了。有人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清林晚手上的文件。钱伟站在讲台后面,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了。他看着林晚,目光里那层从容的壳裂了。
“这位女士,”他声音沉下来,“如果你是来砸场子的,我劝你冷静。今天是公开的投资分享会,你手上拿的东西来源不明,我可以告你诽谤。”
“欢迎您告。”林晚把文件翻了一页,“这份文件来自宏远地产,是您十五年前跟方建国签的合作协议复印件。协议里的核心条款是——您负责卡住城南项目的环评审批,方建国作为周边地块的持有者获利后分您三成。今天在座各位手上有钱伟先生投资产品的,我建议你们回去查一下自己的钱到底去了哪家公司的账上。他今天用同样的手法把你们的钱引向方建国的空壳公司,跟十五年前他在宏远做的事一模一样。”
会场彻底炸了。前面几排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有人举着手机开始录像,有人往前挤着要钱伟解释。钱伟的脸从白变红,又变青,他用翻页笔指着林晚的方向:“保安!把这个闹事的给我请出去!”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从侧门冲进来,但还没走到林晚面前,最后一排的周秘书站起来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信达资本的各位投资者,我是宏远地产陈董的秘书。今天这场见面会之前,我方已经向公安机关提交了相关证据。钱伟先生涉嫌非法集资和商业诈骗,目前相关部门正在处理中。请各位保持冷静。”
他说完这句话,角落里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亮了一下。林晚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但钱伟看清了。他站在讲台后面,嘴唇哆嗦了两下,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瘫了半截,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才没倒下去。
宴会厅里的投资者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开始往台上冲,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人在骂。场面乱成一锅粥,保安拦着人群不让靠近讲台,但钱伟已经被人群堵在了舞台的角落里。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她看见赵东升从她旁边站了起来,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在抖,但她自己没意识到。
周秘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警方那边已经布控了,方建国那边也同步动手了。陈董说,让你这边结束后去公司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林晚点了点头。她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钱伟,他被人群围着,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白得像一张纸。她没再看,转身往外走。
出了宴会厅的门,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她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赵东升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她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从西装布料外面透进来。
“成了。”他说。
“嗯。”林晚睁开眼,他的脸离她很近,她看见他眼底也有红血丝,这几天他跟她一样没睡好。
“走吧。”她直起身,往电梯方向走。
宏远的写字楼还是那栋楼,但这次林晚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站起来对她笑了一下,点头示意,和一个月前那种审视的目光完全不同了。电梯上到三十八层,周秘书已经先一步到了,他推开陈宏远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陈宏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是那个搪瓷缸子,看见她进来,他把缸子放下了,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林晚握住了。他的手很热,指节粗大,握得很用力。
“你做到了。”陈宏远说,声音有点哑。
“那份合同公开了,我爸的事……”
“公开了。”陈宏远松开手,走回桌前拿了一张纸递给她,是今天早上的内部通报,“宏远内部发了一份正式文件,澄清了当年城南项目延期的真实原因,你爸的清白恢复了。外部媒体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见报。”
林晚看着那张纸上的字,视线慢慢模糊了。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抬头的时候逼着自己笑了一下:“谢谢陈董。”
“是我该谢你。”陈宏远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钱伟那边警方已经控制了,方建国在国外的资产被冻结了,他会引渡回来。你爸当年背的那口锅,总算卸下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林晚站在那里,觉得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椅背坐下来,双手搁在桌面上,指甲下面还有昨天熬夜写材料时蹭的蓝墨水印。
“小林,”陈宏远看着她,“那份合同公开之后,我也有责任要担。当年项目监管失职,我跑不掉。但这事儿我认,我等了十五年,该来的总要来。”
林晚抬头看他:“您会进去吗?”
陈宏远笑了,笑得很平静:“进去就进去。我这一辈子该赚的钱赚了,该扛的事扛了。你爸当年替我扛了一回,现在我替自己扛一回,公平。”
林晚没说话。她低下头,手在桌面上摊开,看着掌心的纹路,乱糟糟的,跟她现在的心一样。
陈宏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到她面前:“这是你爸当年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一直留着。你拿去吧,算是我还你的。”
林晚接过信,没有当场打开,放进了包里。
她站起来向陈宏远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宏远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搪瓷缸子冒着热气,窗外的雨把他的影子映在磨砂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林晚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赵东升靠墙站着,看见她出来就站直了。他没问什么,只说了句:“回家吧。”
林晚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进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面里自己的脸,眼角有一道干了的泪痕,嘴角却微微翘着。
电梯降到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雨还在下。赵东升脱下外套举在两人头顶,林晚钻进去,两个人挤在一件外套下面跑出写字楼大门,雨水溅在她脚踝上,凉的。
上了出租车她靠在后座上,赵东升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搭在座椅之间,手指碰了一下又分开了。过了几秒赵东升的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这次她没躲。
“晚晚,”他看着前面的路,“咱们回家之后……你还有力气跟我谈吗?”
“谈什么?”
“谈咱们的事。”赵东升的声音很低,“你把那四十万的事搞明白了,你爸的事也搞明白了。咱们之间的事儿,也总得搞明白。”
林晚没看他。出租车在雨里穿行,雨刷器一左一右地晃,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世界被水雾模糊成一团。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
赵东升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点,没再说话。
第7章
后来回想起来,林晚觉得那个冬天的开头像是一页翻过去的日历,翻了之后才发现背面还写满了字。
钱伟的案子开庭那天是十二月初。林晚没有去旁听,但周秘书把判决结果发给了她——非法集资、商业诈骗、行贿,数罪并罚,十五年。方建国引渡回国的时间晚了一个月,罪名更重,涉及境外矿难瞒报和洗钱,判了无期。陈宏远那边确实担了监管失职的责任,但由于主动提交证据并配合调查,判了缓刑,罚款八百万,宏远地产的法人变更了,他退居了二线。
林晚在新闻上看到了报道,写着“尘封十五年地产骗局告破,昔日副总终落网”。报道里提到了林建国的名字,说他当年因举报被调离岗位,今由女儿查明真相还其清白。林晚把那篇报道打印了一份,夹在了她爸那本笔记本里。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回了她爸住过的那间旧屋子。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打着手电筒上去,开门进去,那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旧书、灰尘、还有一点淡淡的樟脑丸。她把那本夹了报道的笔记本放在书桌正中间,又把她爸那封手写信放在旁边,压平了边角,然后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圈,把窗帘拉开,让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
她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爸,翻篇了。”声音在空屋子里弹了一下就没了。
赵东升在出租屋等她。她回去的时候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是她的,加了荷包蛋,一碗是他的,什么都没加。她坐下来拿起筷子,赵东升坐在对面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面。
吃完面赵东升去洗碗的时候,林晚坐在床上,翻了翻手机里存的那些照片,有环评报告的截图,有孟长河给她的原始数据,有那天悦华酒店里她站起来发言之前拍的会场全景。她翻了很久,然后把相册关了,把手机放在一边。
赵东升洗完碗出来,在床沿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个枕头的位置。他搓了搓手,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涩:“晚晚,我那四十万,钱伟退的那笔钱里……我自己的那份我不要了,全给你。”
“那笔钱本来就是我的。”
“我知道。我是说……”赵东升低下头,“我欠你的不止那四十万。我这几个月想了想,我一开始去宏远的时候就是为了钱伟那三十万,后来我真的喜欢上你了,但那都是后来的事。我骗了你从头到尾,从咱俩认识第一天我就不是真心的,我是在执行钱伟的安排。那四十万也不是我糊涂投进去的,我是心甘情愿把钱给他的,因为我想上他那条船。”
林晚看着他。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赵东升,那你后来跟我领证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赵东升抬起头,眼圈红了:“我在想我完了。我彻底栽进去了。我明明知道自己干的事不干净,但还是想跟你好好过,所以我才一直拖着不干活,钱伟催我多少回我都没传过一条有用的消息。我觉得只要我什么都没给他干成,我就还有退路。”
“那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实话?”
“那天晚上你查到我手机,你说出钱总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赵东升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但我当时说实话不是因为你查到了我手机,是因为你站在卫生间里擦脸的时候跟我说的那句话。你说‘我爸说过,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跟一个不把你当人的人过一辈子’。我就在想,我要是这时候还不跟你说实话,我跟钱伟那种人有他妈什么区别。”
林晚把腿收上来盘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赵东升的目光开始躲闪,她才开口:“赵东升,我那天晚上问你的时候,其实早就知道你跟钱伟有联系了。周秘书给了我一份你的背景调查,你在宏远入职前就跟钱伟有往来。但我还是让你去帮我做那些事,你明白为什么吗?”
赵东升愣住。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在钱伟那边当眼线。我本来可以找周秘书,但他太明显了。我让你去,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会选择哪边。”
赵东升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一直在试探我?”
“对。”林晚说,“从第一天开始。所以你今天跟我说这些实话,我很高兴,但我没法跟你说‘我原谅你了’。”
赵东升坐在那里,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我知道”,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台上的空花盆吹动了,磕在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花盆捡起来放回原位。她看着空荡荡的盆底,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包还没开封的土和几粒绿萝种子,是她秋天的时候买的,一直没种。
她把土倒进花盆里,把种子埋进去,浇了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赵东升,”她背对着他说,“我给你一个选择。那四十万你还我,你从这儿搬出去,咱们离婚。这房子我已经退了,月底之前我们都要搬走。你还完钱,咱们之间就清了。”
赵东升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第二个选择呢?”
林晚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底下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没有躲闪,里面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坦荡。
“第二个选择,”她说,“那四十万你不用还了,算我买你一个从头来过的机会。你从零开始,做什么都行,别再走捷径。你什么时候能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说你没骗我任何事的时候,咱们再谈后面的事。”
赵东升听完了,站在那里没动。过了好久他点了点头,很重的那种,像是要把脖子折断了:“我选第二个。”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她转身把花盆端到窗台上摆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把那间出租屋的东西收拾了。东西不多,衣服打了两包,书装了三个纸箱,锅碗瓢盆塞进一个编织袋。赵东升拆床架的时候螺丝拧花了,林晚递了把钳子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快缩回去了。
搬家的车第二天早上来的。林晚把东西搬去了城南新区一个四十平的一居室,离宏远那栋写字楼走路十五分钟。赵东升搬去了城北一个合租房,跟三个不认识的室友住一起,房租一个月一千二。搬完那天晚上他给林晚发了条消息,拍了一张他新房间的照片,空荡荡的铺盖卷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碗泡面。配文只有一个字:“安。”
林晚看了那条消息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之后的日子过得平淡。林晚在宏远正式入职了,职位是城南项目的执行负责人。环评报告重新递交之后一次性过了,项目进入了施工阶段。她每天早出晚归,工地的板房里铺了一床被子,中午累了她就在折叠床上眯二十分钟。手底下的人叫她“林总”,她一开始听着别扭,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赵东升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当司机,开送货的面包车,每天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八九点回来。他隔三差五会给林晚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路上的日落,有时候是车上收音机放的老歌截图。林晚大多时候回得很短,但从来没有不回。
跨年那天晚上,林晚一个人在工地旁边的路边摊吃炒面。老板多加了一个蛋,她正低头扒面的时候,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赵东升从驾驶室跳下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走到她桌前,把塑料袋放下,从里面掏出两个保温盒,一盒红烧肉,一盒清炒时蔬。然后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搓了搓冻红的手。
“路过。”他说,“看你还在这儿就停了。”
林晚看着那盒红烧肉,肉炖得软烂,酱色裹得均匀。她抬头看赵东升,他的棉服领口磨破了,袖子上沾了一块灰。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咸淡正好。
“你做的?”
“跟我合租那室友教的。”赵东升搓了搓鼻子,“他说做菜跟开车一样,熟能生巧。我练了小半个月,倒了三锅。”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小,嘴角刚翘起来就收了。但赵东升看见了,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仰头看了看来往的车灯。跨年夜的城市很吵,烟花的声音从远处闷闷地传过来。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比以前松了不少,“我下个月转正了,工资涨到六千五。我算了算,到明年年底能攒到三万。那四十万我慢慢还你,你别嫌慢。”
“不急。”林晚把最后一口炒面吃完,放下筷子,“你先把你自己过明白了再说。”
赵东升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你吃着,我走了,明早还得出车。”
“赵东升。”林晚叫住他。
他转身回头。
“那盆绿萝,”林晚说,“发芽了。”
赵东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那挺好。”
他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的时候照了林晚一脸。她眯了眯眼,看他打着方向盘掉了头,银灰色的车身汇入车流里,慢慢远了。
林晚收拾了饭盒,把保温盒叠好,拎着袋子往工地方向走。路过路灯底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月底的风很冷,但天是清朗的,星星漏出来几颗。
手机响了,是周秘书发的消息:“林总,城南项目一期封顶仪式定在三月,陈董说他会来。”
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进兜里,加快了脚步。工地的板房里亮着一盏灯,图纸摊了一桌子,明天还有一场跟施工方的早会要开。
推开板房的门,风灌进去把图纸吹得哗哗响。她按住图纸边角,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她爸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的背面她后来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几个月前稳多了:“爸,项目建起来了。你当年没做完的事,我替你收了尾。”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拿起笔在明天的会议纪要上勾了两行重点。板房外面的夜安静下来,远处的烟花声渐渐稀了。
窗台上放着一个从旧屋子带过来的小花盆,盆里的土表面裂了一道细纹,从裂纹中间顶出来一小截嫩绿色的芽。弯着腰,头低着,但已经钻出了土面。
林晚看了一眼那棵芽,低头继续写字。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板房的墙壁上,瘦长的,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