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刚把电动车停进车棚。
褚文彬的消息弹出来,整整三段语音,转成文字足有五行。我扫了一眼,大意是今天迟到被扣了二百块全勤,怪我骑电动车不载他,说我不够意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微笑表情。
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那时候我还开着那辆二手朗逸,褚文彬第一次坐我的车,说“顺路嘛,以后一起走”。这一走就是一百八十多天。油钱他没提过,停车费他装不知道,我忍了。可他嫌我开得慢——早高峰我敢开快吗?上个月他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说我“技术不行就别开车”,我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想想,有些人的脸,是你给多了才变大的。
你们说,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可为什么总有人把情分当本分?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那条微笑表情发出去之后,褚文彬干了一件让我彻底看清他的事。
01
我叫周砚舟,在一家做建材批发的商贸公司上班,公司在城东,我家在城西,每天穿过整个城区通勤。
褚文彬是前年来的业务员,比我小四岁,嘴甜,见谁都喊哥。他租的房子正好在我回家必经的那条路上,隔了三个红绿灯。半年前一个下雨天,他在公司门口等公交,浑身淋得透湿,我摇下车窗问要不要捎一段。他说“太好了周哥”,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脚上的泥水蹭了一垫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他准时站在小区门口等我。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
刚开始他说“周哥你这车坐着真舒服”,后来变成“周哥你每天几点出门啊我等你”,再后来变成“周哥你明天能不能早五分钟,我怕打卡来不及”。我没多想,同事之间互相帮衬,应该的。
油费的事他从来不提。每个月我要多加两箱油,六百多块。有一回我半开玩笑说“文彬,你这个月坐了我二十多天车,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他嘿嘿一笑:“周哥你差这一顿饭吗?回头我请你吃大餐。”
那顿大餐到现在也没吃上。
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他开始对我的驾驶指手画脚。前面车起步慢了,他啧一声。我变道没打灯——其实打了,可能打晚了半秒——他说“周哥你这习惯不好”。有一回堵在桥上,他看了眼手机说“又迟到了,周哥你开车能不能果断点”。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妻子苏棠问我怎么脸色不好。我说没事,就是开车累了。她怀孕五个月,我不想让她操心这些鸡毛蒜皮。她说要不你别捎那个同事了,我说再看看。
再看看,再看看,我看了半年。
直到那个周五早上,褚文彬拉开车门坐进来,把一个塑料袋往中控台上一扔,塑料袋里是两个包子,油渗出来滴在我刚洗的座套上。他说“周哥帮我拿着,我系个安全带”。
我说你放腿上不行吗。
他说“放腿上油会滴裤子上”。
我看着座套上那圈油渍,第一次觉得这事儿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02
那个周末我做了个决定。
周日下午我去电动车行看了一圈,买了辆续航八十公里的电动车,三千二。苏棠问我要干嘛,我说以后骑车上班。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早该这样了”。
周一早上七点,褚文彬给我发消息:“周哥,今天老时间?”
我回:“今天开始我骑车上班,不捎人了。”
他的消息秒回:“啊?为什么啊?”
“油价太贵,开不起了。”
“那你也不能说骑就骑啊,我今天怎么办?”
“打车吧。”
他没再回。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到了公司,他见我的第一句话是:“周哥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办公室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倒了杯水,说:“没有,就是开不起车了。”
他说:“那你也提前说一声啊,我今天打车花了二十八。”
我端着水杯看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二十八块钱的打车费,他记得清清楚楚。半年油钱他倒是一分没算过。
我说:“文彬,这半年你坐我车,省了多少打车费你算过吗?”
他脸一僵,声音低了八度:“那不是顺路嘛……”
“顺路的话,你怎么不坐公交车?公交也顺路,两块钱。”
他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工位。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结果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发现部门几个同事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平时一起拼外卖的小赵端着饭盒去了另一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我没问。有些事不用问。
那天下午,褚文彬在业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有些人不愿意帮忙就算了,还阴阳怪气,真没劲”。群里没人接话,但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苏棠晚上问我第一天骑车怎么样。我说挺好的,省油钱,还能锻炼身体。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是不是公司有人说闲话了?”
我说没有。
她说:“周砚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忍到最后别人以为你没脾气。”
我给她盛了碗汤,说:“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那口气,我确实咽不下去。
但我没想到的是,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03
骑车上班的第三天,褚文彬迟到了。
我们公司八点半打卡,迟到一次扣五十,当月累计三次扣全勤奖。那天早上八点四十,褚文彬气喘吁吁跑进办公室,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他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中午我在茶水间热饭,他端着杯子进来,站在我旁边等饮水机烧水。沉默了一分多钟,他开口了:“周哥,你说你图什么呢,开车捎我一段,自己也方便。”
我说:“我骑车挺方便的。”
他说:“你是不是因为上次我说你开车慢那事儿生气了?我那就是随口一说,你也太小心眼了。”
我关上微波炉,转过身看他。“文彬,我小心眼?你坐我车半年,我说过一句油钱的事没有?你说我开车慢,我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说什么了没有?”
他的脸涨红了一瞬,声音拔高:“那你就因为这个不拉我了?你早说啊,早说我不坐了。”
“我现在说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后背有点凉。“行,周哥,你行。”
当天下午,主管老曹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他给我递了根烟,我说戒了。他自己点上,抽了两口说:“砚舟,你跟文彬怎么回事?他跟我说你最近不太配合工作。”
我说:“曹哥,我跟他没有什么工作上的配合。”
老曹敲了敲桌子:“他说你答应客户的那批货没按时发,他在后面帮你擦的屁股。”
我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曹哥,那批货是文彬自己负责的客户,发货单是他签的字,跟我没关系。”
老曹看了我一眼,烟灰掉在桌面上。“行,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走出主管办公室的时候,褚文彬正坐在工位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我听见:“……有些人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曹哥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给苏棠发了条消息:今晚想吃啥,我买菜。
她回:排骨,炖汤。
我说好。
有些账,得一笔一笔算。急不得。
但我没想到,褚文彬比我急得多。第二天早上,他做了一件让全公司都侧目的事。
04
第二天是周五。我骑车到公司楼下,刚锁好车,看见褚文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看见我,笑着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我。“周哥,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咖啡拿着。”
我没接。“文彬,有什么事你直说。”
他把咖啡塞进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周哥,是这样,今天下午有个客户要来签合同,我那个电动车昨晚被偷了电瓶,你能不能下班捎我去一趟城北?就这一次。”
我说:“我骑车来的,怎么捎你?”
他说:“你可以把电动车放公司,开你的车嘛。就今天一次。”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下雨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着坐进我的车。我说:“文彬,车我暂时不开了。你要是着急,可以打车,公司报销。”
他的笑容僵住了。“周哥,你这就没意思了。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我没想怎样。我就是不开车了。”
他点了点头,把那杯没送出去的咖啡自己喝了一口,转身走了。我以为这事又过去了。结果下午两点,老曹把我和褚文彬一起叫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还坐着一个人,是我们大区的方经理,平时很少来我们这边。方经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褚文彬一眼,说:“你们两个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说清楚,公司是做事的地方,不是搞人际关系的地方。”
褚文彬立刻接话:“方总,我跟周哥其实没矛盾,就是最近工作上有点小摩擦。”
我说:“方总,工作上没有任何摩擦。文彬负责的业务我一直配合,发货单、对账单都在系统里。”
方经理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抬头看褚文彬:“文彬,你说周砚舟发货拖延导致客户投诉,是哪一单?”
褚文彬愣了一下:“就是……上个月城北那个张总那单。”
方经理把文件夹转过来给他看。“这单签收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客户投诉是二十号,投诉原因是货品破损,跟发货时间没有关系。而且这单的负责人是你自己。”
会议室安静了整整十秒。
褚文彬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经理合上文件夹:“行了,这事到此为止。文彬,你把咖啡钱给周砚舟结了——我说的是半年的油钱,你自己心里有数。还有,下次再让我听到你在背后编排同事,你自己考虑后果。”
褚文彬低着头出了会议室。我走在后面,方经理叫住我:“砚舟,你这个人踏实,我知道。但是踏实不代表要受气。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我说谢谢方总。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褚文彬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我经过他身边,他忽然说了一句:“周砚舟,你等着。”
我没停步。
晚上回家,我把事情跟苏棠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自己小心点。”
我说:“他能怎么样?”
苏棠说:“他今天被方经理当众打脸,心里那口气比你还大。这种人,你让他丢了面子,他就要让你丢饭碗。”
我摸了摸她的肚子,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嘴上这么说,但我确实没想到,褚文彬的后手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05
接下来的两周,褚文彬像变了个人。他不再迟到,每天比我还早到公司。工作上他变得格外积极,主动帮老曹整理报表,帮小赵跑客户,甚至连茶水间的卫生都抢着打扫。
办公室里有人夸他“文彬最近真勤快”。他只是笑笑,说“应该的”。
我照常骑车上班,照常做自己的业务。表面上相安无事。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褚文彬开始频繁出入老曹的办公室,每次出来都拿着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我见过,是公司客户资料库的打印版。按理说业务员只能看自己负责的客户信息,全库的权限在老曹手里。
我没吭声,但留了个心眼。
十月的第三个周二,我骑车到公司,发现车胎被人扎了。后胎上扎着一个图钉,气漏得精光。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图钉是新的,扎的位置正好在侧面,明显是有人故意扎的。
我拍了张照片,把车推到旁边的修车铺补胎。老板问我是不是得罪人了,我说可能吧。
那天我迟到了半小时。进办公室的时候褚文彬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抹笑藏都藏不住。他说:“哟,周哥,骑车也有迟到的啊?”
我说:“车胎破了。”
他说:“那你明天还是开车吧,骑车多不安全。”
我没接话,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一封未读邮件,是方经理发来的,抄送了老曹和人事部。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下周一召开区域业务会议,请各位业务员准备本年度客户跟进情况汇报。
我往下翻,看到附件里有一个表格,是各业务员负责的客户名单和跟进记录。我的名字后面跟着十二个客户,但我仔细一看,有三个客户我根本不认识。
那三个客户——城北张总、城南李总、开发区孙经理——都是褚文彬之前说“帮我擦屁股”的那几个客户。现在他们出现在我的名下,但跟进记录是空白的。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褚文彬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他把自己负责的客户转到我的名下,然后等着周一开会的时候,让方经理看到我的跟进记录一片空白。三个客户,三个月的跟进空白,这口锅扣下来,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我转头看了一眼褚文彬。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嘴角那抹笑意还没退干净。
我打开手机,给苏棠发了条消息:你上次说让我小心点,你说对了。
她秒回:需要我做什么?
我说:不用,我有办法。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关掉邮件,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东西。写了整整两个小时。
下班的时候,褚文彬第一个冲出办公室。我骑车回家,路上给方经理打了个电话。说了十分钟。
挂电话之前,方经理说:“砚舟,你确定?”
我说:“确定。”
他说:“行,周一见。”
我收好手机,骑着那辆补好胎的电动车穿过晚高峰的街道。风有点凉,但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褚文彬以为他把我逼到了墙角。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在那个墙角里,早就藏好了梯子。
周一那天,他会发现一件事——有些人的微笑,从来都不是软弱。
而是猎手扣动扳机前的最后一声上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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