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年,小李在这家公司干了9年,年终奖发下来前一夜,人事通知他走人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腊月二十二,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儿子刷那双白球鞋,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人事部刘经理。
我手上还沾着肥皂沫,划了两下才接起来。刘经理声音很平,平得像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她说,小李啊,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公司这边业务调整,你的岗位取消了。补偿方案明天上午十点来办手续的时候谈。
我蹲在那儿没动,手里的鞋刷子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我说,刘经理,年终奖明天发。
她说,这个是公司高层的决定,我这边只是通知。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阳台的灯没开,对面楼里家家户户都亮着,有的窗户上已经贴了窗花。我儿子在客厅喊,爸,鞋刷好了没,明天要穿。
我说,快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把手机银行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卡里余额是四万三千六百块,房贷每月要还六千二,儿子下学期的辅导班费用是八千八,我妈上个月住院自费部分花了三千七。我老婆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四千五,上个月厂里订单少,只发了三千一。
这些数我在被窝里算了不知道多少遍,算到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算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公司。
九点差五分,我到人事部门口,门关着,里面灯亮着。我在走廊上站着,财务部的小周从我身边过,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话,低头走了。技术部的老张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肩膀,说,小李,回头一起吃饭。
那个回头,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九点整,刘经理开门,让我进去。桌上摆着一份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还有一张补偿金明细。我坐下,先没看那些纸,我说,年终奖呢。
刘经理说,年终奖是公司对在职员工的激励,解除合同之后就不在发放范围了。
我说,我干了九年,今年的活我一天没少干,上个月还加了六个夜班。
刘经理说,这个我理解,但制度是制度。
我拿起那张补偿金明细看了一眼。九个月工资,按基本工资算,不是按实发工资。基本工资是四千八,九个月就是四万三千二。我每个月到手七千多,加班多的时候能拿到九千。
我说,这个算法不对。
刘经理说,公司一直这么算的。
我没吵。我这个人不太会吵架,一吵架就脸红,一红脸就说不出话。我只是把那张纸放回桌上,说,我回去想想。
从公司出来,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我戒了三年了,那天又抽上了。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老婆。
她问,年终奖发了吗?我说,出了点事,回去说。
她说,什么事你先说。
我说,回家说。
她说,你现在说。
我就说了。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她说,我在听。停了一会儿又说,那你先回来吧,外面冷。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到家。
我老婆请了半天假,在厨房里煮了一锅小米粥。粥煮好了,她没盛,就那么放在灶台上。我坐在餐桌旁边,她把那张解除协议看了两遍,然后说,要不找个律师问问。
我说,问过了,我一个同学是干这个的,他说年终奖这块法律上没有硬性规定,主要看公司规章制度怎么写。我们公司的员工手册上写的是年终奖发放对象为发放日在职员工。
我老婆说,那不是明摆着坑人吗。
我说,人家就是卡着这个点通知的。
我老婆说,九年了,小李,九年。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九年,我把最好的时间都放在这家公司了。刚进去的时候我二十四,现在我三十三。我从一个普通技术员干到小组长,手里带过七八个人。去年有个大项目,我连着四十多天没怎么回家,吃住都在公司,最后项目拿下来,老板在年会上敬了我一杯酒,说小李是公司的老黄牛。
那杯酒是前年的事。
去年年会,老板没来。听说是去海南了。
接下来那几天,我开始跑劳动仲裁,跑法律援助中心。我那个同学跟我说,老李,说句实话,你这个案子能拿到的钱,扣掉律师费,剩不了多少。而且拖的时间长,一审二审下来,大半年就过去了。你耗得起吗。
我耗不起。房贷不等人,儿子开学不等人。
腊月二十八,公司放假了。我在家里待着,没跟任何人说被裁的事。我爸妈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回老家过年,我说今年不回了,孩子要上补习班。我妈说,那你们自己吃好点,别凑合。
我没凑合。我老婆把年夜饭做得很丰盛,六个菜,一条鱼。她一句话没提公司的事,我也没提。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吃到一半,我老婆突然说,我今天在菜市场碰见你们公司财务的小周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她说,小周说她年前也交了辞职报告。
我问,为什么。
她说,小周说公司从十月份就开始拖报销,她垫了六千多块钱差旅费,到现在没报下来。
我放下筷子,去阳台抽了根烟。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砰一声,炸开,又没了。
正月初七,别人开工,我去了公司最后一次。
刘经理不在,财务让我去找行政的小赵。小赵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还有一个红包。红包是两百块,上面印着万事如意。
小赵说,这是公司给离职员工的心意。
我把红包放在桌上,我说,小赵,你在这也干了三年了吧。她说是。我说,你知道年终奖一般多少吗。她低下头,说,我签了保密协议。
我没再问。
拿着信封往外走的时候,我在电梯口碰见了老板的司机老陈。老陈跟我同年进的公司,他开车的,我给技术部打杂。老陈看见我,把我拉到楼梯间,递给我一根烟。
他说,小李,我跟你说个事。老板的车腊月二十一就开去海南了,他压根就没打算在本地过年。人事那边是腊月二十下午开的会,定的名单。
我说,几个人。
老陈伸出三个手指头。
我说,都是谁。
老陈说,你,小周,还有测试组的老吴。
我问,老吴也走了?
老陈说,老吴比你早两天,腊月二十就走了。
我说,老吴干了十一年了。
老陈说,可不是嘛。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墙上摁灭,扔进垃圾桶。老陈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先找着看。老陈说,我这边要是听到什么消息,给你打电话。
我说,好。
从公司出来,太阳很大,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晃眼睛。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数了数楼层,十七层,第七层是技术部,靠窗那个位置是我的,桌上还有一盆绿萝,是前台小姑娘去年送我的,说防辐射。
那盆绿萝不知道有没有人浇水。
回家路上我绕了个远,从社区医院那条路走。我妈去年在这住过院,三楼的护士站有个小护士认识我,每次去都跟我说我妈血压控制得不错。那天我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救护车停在急诊楼下面,两个穿白大褂的推着一张床往里跑。
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双鞋,鞋底是黑的,鞋面是灰的,擦得很干净。
我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儿看了好久。
晚上我跟老婆说,我明天开始投简历。
她说,你先把社保的事弄清楚,别断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那个同学说的律师费多少。
我说,他说先不收,等拿到钱再说。但我算过了,就算拿到,也就两万多,还不如我两个月工资。
她说,两万多也是钱。
我说,我知道。
那几天我每天早起,送完儿子就去图书馆坐着,投简历,改简历。我三十三了,技术这行,三十三不算年轻,也不算老。但我去面试了几家,人家一看我干了九年才做到小组长,眼神就有点飘。有一家公司的面试官问我,你为什么九年都没跳槽。
我说,公司氛围好。
他没接话,低头翻了翻我的简历,然后说,我们这边加班比较多,你能接受吗。
我说,能。
他说,那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等了一个星期,没有通知。
正月十五那天,我接到了老吴的电话。
老吴六十二了,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吞吞的。他说,小李,我仲裁申请交上去了。我说,老吴你比我强,我还在犹豫。老吴说,犹豫什么,该是自己的就得争。我说,律师说时间拖得久。老吴说,久就久,我反正退休了,有的是时间。
我说,你十一年,能拿多少。
老吴说,律师算了一下,连年终奖带补偿,大概能有个七八万。但是公司那边说,年终奖不算工资,不算在仲裁范围里。律师说可以打,打赢打不赢另说。
我问他,你后悔吗。
老吴说,后悔什么。
我说,后悔在那干了十一年。
老吴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小李,我不是后悔干了十一年。我是后悔第十一年的时候还信他们说的明年会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人发困。我想起老吴去年秋天跟我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在测试组,天天加班测一个版本,眼睛都花了。他说,小李,我干完今年就退休了,到时候回老家种点菜。我说,你会种吗。他说,不会,学呗。
他老家在四十公里外的一个镇上,我去过一次,是他母亲过世那年。他家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我去的时候柿子红了,落了一地,没人捡。
老吴说,他妈在的时候,每年都做柿饼,晒在窗台上,一排一排的。他妈走了以后,柿子就没人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这件事。
第二天,我给我那个律师同学打了电话。我说,我决定了,仲裁。他说,好,你把材料准备好,下周一交。我说,我还有个事,我那个绿萝还在公司桌上,能不能让人帮我拿回来。他说,一盆花就算了。我说,不是花的事。
他没再说什么。
正月二十,我把材料交到劳动仲裁委。窗口的小姑娘翻了翻,说你这是年终奖争议,得先调解。我说,调不了,公司那边态度很硬。她说,那也得走这个程序。
从仲裁委出来,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我说,交了。她说,好。停了一下又说,今天儿子老师打电话来,说下学期要交个什么费用,三百八。我说,你先交。她说,你那边钱够不够。我说,够。
其实不够。上个月工资加补偿金,还了房贷,交了社保,给我妈买了点药,剩下的也就够撑两三个月。
但我不想跟她说这些。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接儿子,他背着书包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说是画画比赛得了三等奖。我接过来看,画的是一棵树,树上挂满了红果子。
他说,爸,这是什么树你知道吗。
我说,柿子树。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见过。
他问,在哪儿见的。
我说,在一个爷爷家。
他问,哪个爷爷。
我说,你不认识。
晚上我躺在床上,我老婆突然说,你那个绿萝,我帮你问了,行政说早就扔了。我说,哦。她说,你心疼了。我说,没有。她说,你骗不了我。
她翻了个身,又说,明天去菜市场买一盆新的,放阳台上。
我说,好。
仲裁开庭那天是二月初九,下着小雨。我穿了件干净的夹克,我老婆给我整了整领子,说,别跟他们吵。我说,不吵。
老吴也来了,他穿了一件旧棉袄,坐在旁听席上。刘经理代表公司出庭,她带了一个律师,年轻小伙子,戴着金丝眼镜。仲裁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说话很干脆。
她问公司方,年终奖发放依据是什么。
公司律师说,依据员工手册第四章第十二条,年终奖发放对象为发放当日在职员工,这是公司自主经营权的体现。
仲裁员问我,你签过员工手册确认书吗。
我说,签过,入职的时候签的。
她说,那你对这条规定有异议吗。
我说,有。这条规定是前年才加的,我入职的时候没有。
公司律师说,员工手册修订经过民主程序,张贴公示,合法有效。
我说,公示我没看到,我们技术部那层楼没有公告栏。
刘经理说,公示是在一楼大厅,所有人都能看到。
我说,我每天从地下车库坐电梯直接上七楼,一楼大厅我不经过。
仲裁员敲了敲桌子,说,双方别争了,这个我记录一下。
庭开到一半,公司律师提出一个方案,说愿意补偿两个月工资作为和解。我说,我九个月加年终奖,你给两个月。他说,这是公司诚意。
我说,我不接受。
他说,那你等裁决吧。
从仲裁庭出来,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老吴在门口等我,他说,小李,你刚才说得挺好。我说,好什么,人家该不认还是不认。老吴说,认不认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
我说,老吴,你那案子怎么样了。
他说,下个月开庭,我那个律师说能赢。
我说,那就好。
他说,赢了请你吃饭。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回到公司,七楼那个工位,绿萝还在,叶子绿油油的。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我儿子的照片,他去年生日的时候拍的,脸上全是奶油。我伸手去够鼠标,手怎么也够不着,低头一看,桌子腿没了,只剩一块板子悬在空中。
我醒过来,凌晨三点多,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
后来我又找了一个多月工作。三月中旬,一家做环保设备的小公司要了我,工资比原来低一千五,但离家近,走路二十分钟。老板四十出头,面试的时候跟我说,我们这庙小,但说话算话。
我三月十八号上的班,那天正好是我儿子生日。
他问我,爸,你新公司好不好。
我说,还行。
他说,那你开心吗。
我说,开心。
他说,那你为什么皱着眉。
我说,没有,风大。
四月的时候,仲裁裁决下来了。支持了我的补偿金差额部分,年终奖这块,驳回了。裁决书上写的是,年终奖属于企业自主分配范畴,双方劳动合同及规章制度对年终奖发放有明确约定的,从其约定。
我拿到裁决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天阴着,没下雨。我给我老婆打电话,她说,知道了。我说,你失望吗。她说,早就猜到了。我说,那你当初还让我去仲裁。她说,去了才知道,不去永远不知道。
我说,老吴赢了。
她说,老吴怎么赢的。
我说,他那个公司规章制度里没写年终奖发放条件,仲裁员说没有依据,按惯例算。
她说,那还是看运气。
我说,对,看运气。
挂了电话,我去了趟原来的公司楼下。我没上去,就在马路对面站着。下午五点四十,下班的人从大门里涌出来,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结伴说笑。我看见刘经理从旋转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往地铁站走。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楼,然后继续走。
我不知道她看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也许什么都不是。
我转身往家走,路过社区医院,又看见救护车停在那儿。这次没人在跑,车就安静地停着。门口花坛边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捧着一碗泡面,面已经坨了,他还在用筷子挑。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泡面味里夹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回到家,我老婆在阳台上浇花。她买了一盆新的绿萝,放在原来那盆的位置上。她说,你儿子今天在学校又得了个奖,手工课做的,用纸折了一个小房子,说等你回来给你看。
我说,好。
我走到阳台,看了看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刚换盆还没缓过来。我老婆说,浇点水就好了。
我说,嗯。
外面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一户人家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剪纸,看不太清是什么图案,大概是福字。
我儿子跑过来拉我,说,爸,你看我折的房子。
我说,好,我看看。
他手里那个纸房子,门歪着,窗子一高一低,屋顶的角还没折齐。他说,这是我们家。
我说,那阳台呢。
他指着房子侧面一个凸出来的小方块,说,在这儿。
我说,绿萝放哪儿。
他想了一下,在那个小方块上又折了一下,说,放这儿,早上能晒太阳。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些天早。手机放在床头,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仲裁庭的桌子,一会儿是儿子那个歪歪扭扭的纸房子,一会儿又是老吴家那棵柿子树,红果子落了一地,没人捡。
后来我就睡着了。
事情过去快半年了。我在新公司干得还行,老板说话算话,上个月还发了三百块全勤奖。老吴的案子二审维持原判,他拿到了钱,回了老家。前几天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他说今年秋天回去摘柿子,让我带着孩子去。
我说,好。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那通电话,到底算不算数。公司说按制度办,制度说发放日在职。我在职了九年,就差那么一天。刘经理只是执行,老板只是在海南过年,老陈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谁都没做错什么。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也许那盆绿萝早就该拿回来。
也许我该在腊月二十二那天晚上,把那份解除协议撕了。
也许我什么都不该做。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没人开那句口,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就差那么一天,差那么一点点,结果全变了。换作是你,当时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