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办公室的中央空调突然停了一下,又嗡地转起来。
我正对着屏幕改一张户型图,客户要把客厅和阳台打通。
这个方案我改了四遍了,第一遍嫌客厅小,第二遍嫌阳台窄,第三遍说采光不好。
第四遍我干脆把两面墙都拆了,把阳台整个并进来。
光标停在承重梁上,我犹豫着要不要标注,楼下食堂开始备晚饭了。
油烟味顺着通风管道往上爬,混着打印机里的墨粉味,还有隔壁工位嗑瓜子的声音。
周婷嗑瓜子特别响,咔,咔,一颗接一颗,像在数数。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我妈。
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吵,像是站在路边。
“曼曼,我到你楼下了。”
“现在?”我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四点二十四。
“正好在附近谈事,谈完了,顺路接你。”
我说好,开始关软件,保存,再保存,习惯性地点了三次。
周婷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手里捏着一包瓜子。
“小许,你妈来接你啊?”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包里。
“开的什么车呀?我陪你下去吧,正好透透气。”
她站起来,瓜子壳哗啦一下全倒进垃圾桶。
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她已经拎起包走到过道上了。
我关了电脑,拿了外套,桌上的保温杯犹豫了一下,没带。
周婷站在电梯口等我,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拨了拨头发。
“你妈做什么工作的呀?”
“做点小生意。”
“上次听你说,她开公司的?”
“嗯。”
电梯来了,里面挤了七八个人,我们站在最里面。
周婷还在说话,说她今天改了三版方案,客户还是不满意。
又说她男朋友昨天跟她吵架了,因为彩礼的事。
“他要十八万八,我家拿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声音在电梯里显得特别响。
旁边一个男同事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我听着,嗯嗯地应着,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一圈。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一股热浪扑过来。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车窗摇下来一半。
我妈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正在打电话。
她看见我,冲我摆了摆手,手指上那枚金戒指反了一下光。
周婷的脚步突然快了起来。
她抢在我前面走出大门,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
“阿姨好!”她喊了一声,声音甜得发腻。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
“妈!”她又叫了一声,坐了进去。
我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慢,从墨镜上方看过来,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摘了墨镜,看着周婷。
“我只有2个女儿,请你下车。”
车里安静了两秒,空调的风呼呼地吹。
周婷的手还搭在车门上,脸上的笑僵住了。
“阿姨,我是小许的同事,周婷……”
“我知道你是谁。”我妈的声音很平。
周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从后面走过去,站在车门外,柏油路的热气从鞋底往上冒。
周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尴尬,也有一点别的东西。
“小许……”她叫我。
我没说话。
我妈把墨镜重新戴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下车吧。”她说,“我还有事。”
周婷慢慢从车里出来,站在路边,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她伸手扶了一下,没扶住,带子还是滑到了胳膊肘。
我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开了。
我妈没立刻走,她看着前面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两下。
“这个同事,你跟她很熟?”
“一般。”
“她去过我公司。”
我转头看她。
“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妈把车汇入主路,“来了两趟。”
“她去找你干什么?”
“第一趟,说是你让她来的,想找个工作。”
“我没让她去。”
“我知道。”我妈打了一把方向盘,“第二趟,带了个男的,说是她爸。”
我盯着前面的车尾灯,红色的,一辆接一辆。
“她爸病了,想借五万。”
“你借了?”
“没有。”我妈说,“我说我回去问问曼曼。”
车上了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橙黄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婷的微信。
她昨天还给我发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想请我吃饭。
我没回,那条消息下面是一片空白。
我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同事,平时跟你走得近?”
“就坐隔壁。”
“她跟别人说过什么没有?”
我想了想,周婷确实跟别人说过一些话。
上个月部门聚餐,她跟主管说,她跟我关系特别好,说我妈是大老板。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句话说得太顺了,像是排练过。
“她跟主管说过,我妈开公司。”我说。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空调调小了一格。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小路。
路边有家卤味店,门口排着队,玻璃上蒙着一层油雾。
“你姐下个月回来。”我妈突然说。
“嗯。”
“她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哪会做红烧肉。”
“那就让她自己做。”
我妈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又放下来。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我把包扔在玄关,换了拖鞋,鞋底踩在瓷砖上,凉凉的。
我妈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把青菜。
“你姐给你打电话没有?”
“打了,我没接。”
“为什么不接?”
“在开会。”
我其实在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一只猫在追自己的尾巴。
我妈把青菜泡进水池里,水声哗哗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摘菜叶,一片一片,摘得很仔细。
她今年五十二了,头发染得勤,发根还是白的。
手指关节有点肿,是早年干活落下的,阴天会疼。
“妈,周婷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你也没问。”她把摘好的菜扔进沥水篮,“再说,我寻思你能自己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她那个人,眼睛不老实。”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屏幕亮了一下,停在昨天的频道。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上挂着水珠。
“你那个同事,家里什么情况?”
“不太清楚。听她说她爸身体不好。”
“什么病?”
“好像是肝上的。”
我妈喝了一口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
“她第一次来公司,穿得挺正式。”我妈说,“拿了份简历,上面写她做过五年销售。”
“她以前是干销售的?”
“简历上是这么写的。我问她,为什么想来我这。”
“她怎么说?”
“她说,她跟你是好姐妹,想跟着你干。”
我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那种。
我妈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了一下玻璃。
“我说,我这不缺人。她说,那能不能先借点钱,她爸住院了。”
“你当时就应该给我打电话。”
“我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我妈说,“她第二次来,带了个男的,说是她爸。”
“她爸什么样子?”
“五十来岁,瘦,脸色发黄。站在前台那儿,手一直抖。”
“真的病了?”
“病是真病了。”我妈说,“但借钱这个事,是她闺女的主意。”
“你怎么知道?”
“那男的一直看她。她使眼色,他就说话。她不说,他就缩着。”
我妈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黄黄的光照在阳台上。
阳台上晾着我妈的几件衣服,风一吹,衣架碰到栏杆,叮叮响。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说,我回去问问曼曼。她说好,阿姨您一定帮帮忙。”
“你那天晚上怎么不跟我说?”
“你加班。”我妈说,“回来就睡了。”
我确实加班了,那周在赶一个项目的方案,连着三天都是十一点才到家。
周婷那几天也加班,她坐我旁边,给我带过两次咖啡。
我当时还觉得她人不错,现在想起来,那两次咖啡都买的是我最喜欢的燕麦拿铁。
“她后来还去过吗?”我问。
“没了。我让前台跟她说,我不在。”
我妈站起来,去厨房开了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声音把客厅填满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
周婷的微信:“小许,今天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想跟你妈打个招呼。”
我没回,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阿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慢慢暗下去。
第二天到公司,周婷的工位是空的。
她的杯子还在,杯底有一层干了的咖啡渍,褐色的。
主管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小许,你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桌上的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
“周婷今天请假了。”主管说,“她说家里有事。”
“嗯。”
“她昨天是不是坐你妈的车了?”
“没有。”
主管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文件夹翻开,又合上。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周婷的桌面壁纸是她跟她爸的合影,两人站在医院门口。
她爸穿着病号服,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手搭在周婷肩上。
我把目光移开,开始改图。
中午吃饭的时候,坐我对面的小林凑过来,筷子还叼在嘴里。
“哎,小许,周婷昨天是不是上你妈的车了?”
“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在群里说的啊。”
我打开部门群,往上翻。
昨晚十点多,周婷发了一条:“今天坐了同事妈妈的保时捷,真皮座椅好舒服。”
下面有人问:“哪个同事?”
她没回,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食堂的排骨炖得太烂了,一咬就散。
小林还在旁边说话,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豆芽。
“她那个人就这样,什么都往群里发。”
“嗯。”
“不过她最近挺难的,她爸住院,她天天跑医院。”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下午的时候,周婷回来了。
她换了件衣服,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也像是没睡好。
她坐到我旁边,把包放好,打开电脑。
过了几分钟,她小声说:“小许,昨天的事,对不起。”
“没事。”
“我就是太高兴了,你妈那车真好看。”
“嗯。”
“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但一个字也没打。
“我妈那个人,认生。”我说。
周婷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没扯动。
那天下午过得特别慢,我改完图,又改了一遍。
周婷一直在旁边敲键盘,但她的屏幕始终停在同一个页面。
五点半,她收拾东西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我工位旁边,像是想说什么,手指捏着包带。
我抬起头。
“小许,”她说,“你妈公司还招人吗?”
“不知道。”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
“我问问吧。”
她点了点头,走了。
我看着她出了办公室的门,走廊的灯照着她的背影,肩膀有点塌。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
我妈正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粉。
“她还想去我公司?”
“她问我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问问你。”
我妈捏好一个饺子,摆在案板上,和其他饺子排成一排。
“你告诉她,我那不缺人。”
接下来的几天,周婷没再提我妈的事。
她还是照常上班,照常带饭,照常跟同事聊天。
只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我也没有主动找她。
周四下午,主管把我叫过去,说有个新项目,让我跟周婷一起做。
“你们俩配合一下,下周一交初稿。”
我回到工位,跟周婷说了。
她嗯了一声,说好,眼睛没离开屏幕。
那天我们加班到八点,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空调关了,有点闷。
周婷突然开口:“小许,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
“没有。”
“你有。”她转过椅子看着我,“你妈那天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她那个人说话直。”
“她说她只有两个女儿。”周婷的声音低下去,“我算了算,一个是你,一个是你姐。那我是谁?”
我没说话,窗外的路灯刚好亮了。
“我就是想找个出路。”她说,“我爸那个病,一个月要花一万多。我工资才多少?”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她说,“我不该去找你妈。但我没办法了。”
“你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她笑了一下,“你又不能给我钱。”
这句话堵得我半天没说出话,她说得对。
我确实不能给她钱,我一个月工资六千,房租两千五,剩下的刚够吃饭。
我妈有钱,但那是我妈的钱,不是我的。
“你爸现在怎么样?”我问。
“等着做手术。钱还没凑够。”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键盘的边缘,抠出一道白印。
“我那天上你妈的车,是想让她看看我。”她说,“我想着,她要是觉得我人还行,也许能帮我一把。”
“她那个人,不吃这套。”
“我现在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
“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微信对话,周婷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
“阿姨您好,我是小许的同事周婷。小许说您公司最近在招人,让我跟您联系。”
“她还说,您人特别好,让我别客气。”
“阿姨,我什么时候方便去您公司聊聊?”
我妈回了一条:“你是小许的同事?”
周婷回:“对,我们关系特别好,她什么事都跟我说。”
我往下翻,后面还有几条,是周婷发的语音。
我没点开。
“她什么时候发的?”我问。
“上个月。”我妈说,“你去公司找我的第二天。”
“她跟我说,是你让她去的。”
“她跟你也这么说的?”
“嗯。”
我把手机还给我妈,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
“她爸确实病了。”我说,“她今天跟我说了。”
“病是真的,撒谎也是真的。”我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还是温的,我妈刚坐过。
“她今天问我,公司还招不招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问问你。”
我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你那个同事,她不是冲你来的。”我妈说,“她是冲我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喝了一口水,在沙发上坐下,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周五早上,我从家里带了一罐萝卜干。
我妈腌的,加了辣椒和蒜,脆得很,罐子沉甸甸的。
我放在工位上,中午吃饭的时候夹了两筷子。
周婷在旁边吃外卖,看了我一眼。
“你妈腌的?”
“嗯。”
“我能尝尝吗?”
我把罐子推过去,她夹了一块,嚼了嚼。
“好吃。”她说,“你妈真会做。”
我没接话,她又夹了一块。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小许,昨天晚上的话,我说重了。”
“没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看着我,“我是说,你有你的难处。”
“嗯。”
她把外卖盒盖上,推到一边,盒盖上凝了一层水汽。
“我下周请几天假,我爸要手术。”
“钱凑够了?”
“借了一部分,还差两万。”
那天下午,我把萝卜干罐子带回了家,里面还剩半罐。
我妈看见了,问:“怎么不吃了?”
“不想吃了。”
“是不是坏了?”
“没有。”
我把罐子放在厨房台面上,罐子上还沾着周婷的口红印,浅浅的。
我妈拿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
“你那个同事,她爸要手术了?”
“嗯,下周。”
我妈没说话,把罐子收进了冰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周婷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医院的走廊,配文:“第三次了,希望是最后一次。”
底下有几个同事点赞,我也没点。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黄线。
周六早上,我妈出门了,她说去公司处理点事。
我没多问,在家睡到中午,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床尾。
起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条消息,是周婷发的。
“小许,你妈来医院了。”
我愣了一下。
“她给我爸交了手术费。”
“两万。”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几行字,地板凉,脚踩上去一激灵。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
“她让我别跟你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妈。”
“嗯。”
“你去医院了?”
“去了。”
“你怎么知道她爸住哪个医院?”
“我让人问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听见她那边有车经过的声音。
“她爸那个病,拖不得。”她说,“钱我给了,没打借条。”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妈说,“看她爸那个样子,我想起你姥爷。”
我姥爷走得早,我没见过,我妈很少提他。
“妈……”
“行了。”她打断我,“这事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阳光在墙上晃。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那边很吵,像是在商场。
“姐。”
“咋了?”
“妈今天去医院了,给同事的爸交了手术费。”
“哪个同事?”
“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
我姐沉默了两秒。
“妈那个人,就是嘴硬。”
“嗯。”
“她给钱的时候说什么了?”
“不知道。周婷说,妈让她别告诉我。”
我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妈这是做了好事还不让人说。”
“她那个人就这样。”
“你那个同事,以后还来往吗?”
“不知道。”
“你自己看着办。”我姐说,“妈把钱给了,是妈的事。你跟她怎么样,是你的事。”
挂了电话,我下楼买了碗面。
面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吃了一半,吃不下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
回到家,我妈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盆绿萝,正在剪黄叶。
“妈。”
“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给她爸交钱的事。”
我妈剪掉一片黄叶,扔进垃圾桶,叶子上有一道褐色的斑。
“你知道了?”
“周婷跟我说的。”
“她倒是嘴快。”
我妈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不是冲她。”她说,“我是看她爸可怜。”
我走到阳台边上,靠着栏杆。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妈,你还记得你腌的那罐萝卜干吗?”
“记得。怎么了?”
“周婷吃过。”
“我知道。你那天带回来,罐子上有她的口红印。”
我愣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你妈还没老糊涂。”她把绿萝转了个方向,“她那个人,不坏,就是心眼多。”
“你给她爸交了钱,她以后还来缠你怎么办?”
“她不会了。”我妈说,“我跟她说清楚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钱是给你爸治病的,不是给你的。你以后别来找我,也别找曼曼。”
周一上班,周婷的工位还是空的。
主管说她请了一周假。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桌上那罐萝卜干的位置空着,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印。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林又凑过来。
“哎,周婷她爸手术做完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
“她在群里说了,说有个好心人帮了她。”
我没说话。
“你说这好心人是谁啊?”
“不知道。”
小林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午,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周婷发的。
“小许,钱我会还的。谢谢你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嗯。”
一周后,周婷回来了。
她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颧骨突出来。
她坐到我旁边,把包放好,打开电脑。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有点皱。
“这个,麻烦你转交给你妈。”
“什么?”
“借条。”她说,“我写了借条,按了手印。钱我慢慢还。”
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自己给她。”
“她不接我电话。”
“那你就先拿着。”
周婷把信封收起来,放进包里。
她打开一个表格,开始工作,键盘声噼里啪啦的。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比以前安静了很多。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开着,她没听见我进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炒菜。
她动作很快,锅铲碰铁锅,当当响。
“妈。”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桌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
我妈端了一盘青菜,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碗排骨汤。
“今天怎么想起做排骨汤了?”
“想喝。”
她坐下来,给我盛了一碗,汤很烫,碗边上冒着白气。
“妈,周婷写了借条。”
“她给你了?”
“嗯。我没要。”
我妈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勺柄靠在碗沿上。
“她那个人,还是有点良心的。”
“你当初怎么知道她爸是真的病了?”
“我去医院看了。”我妈说,“她爸躺在走廊的加床上,手上扎着针,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我喝了一口汤,排骨炖得刚好,肉一咬就下来了。
“妈,你那天为什么说‘我只有2个女儿’?”
我妈放下筷子。
“她上车就叫妈,我听着不舒服。”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我妈看着我,“我生了你和你姐,养了你们二十多年。谁上来就叫妈,我不认。”
我没说话,我妈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
“吃饭。”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声音隐隐约约的。
我低头喝汤,碗里的排骨汤还剩一半,油花浮在面上,亮晶晶的。
吃完饭,我打开冰箱,那罐萝卜干还在,剩小半罐。
我拿出来,夹了一块,还是脆的,辣味比之前更重了。
“妈,这个还能吃吗?”
“能吃。腌的东西放得住。”
我把罐子放回冰箱,玻璃罐碰到隔板,叮的一声。
第二天上班,我把罐子带去了,放在工位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夹了两筷子。
周婷在旁边吃外卖,看了一眼。
“你妈的萝卜干?”
“嗯。”
“还能吃啊?”
“能。”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饭。
我把罐子推过去一点,她愣了一下,夹了一块。
“还是那个味。”她说。
下午的时候,我妈给我发了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随便。”
“那就吃面。”
“行。”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我收拾东西,周婷还在改图。
“我先走了。”我说。
“嗯。”她没抬头,“明天见。”
我下楼,走到路口,远远看见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
我妈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今天怎么又来了?”
“顺路。”
我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是她刚换的香薰。
“周婷还在上面?”我妈问。
“嗯,加班。”
“她爸出院了?”
“不知道。没问。”
我妈没再说话,发动了车。
车上了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妈开得很稳,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映在挡风玻璃上,红红的两点。
“妈。”
“嗯。”
“你那天说,你只有两个女儿。”
“嗯。”
“那周婷上车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我妈想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没什么感觉。”她说,“就是觉得,这人不是我家的人。”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小区,门口的保安冲她点了点头。
车停进车位,她熄了火。
车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到了。”她说。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外面的风不大,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妈从另一边下来,锁了车,车灯闪了两下。
我们一起往楼道里走,她的脚步比我快半步。
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两级台阶,又灭了。
我妈摸出钥匙,哗啦一声,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屋里的热气扑出来,混着萝卜干的味道。